第60章 裂痕
受傷回來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趙懷遠醒來的時候，窗紙已經白了。他躺著沒有馬上起身，肋下的傷在夜裡發癢，那種癢比疼更難熬。他伸手隔著布條按了一下，不疼，但傷口在長肉。他掀開被褥下了床，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然後出門去換藥。
"趙將軍。"
"老張呢？"
"調北城去了。"年輕軍醫說，"昨晚接的調令，連夜走的。"
趙懷遠站在門口沒動。帘子在他身後落下來，帳子裡光線暗，藥味濃。"走的時候說什麼沒有？"
"沒有。就說讓我把南城這邊處理好。"
趙懷遠坐下來讓他換藥。年輕軍醫手生，纏布條的時候拉得太緊，勒得趙懷遠吸了一口冷氣。年輕軍醫趕緊鬆了松："對不住將軍，我剛上手，力道沒控制好。"
"沒事。"
換完藥出來，日頭剛升到屋檐上面。趙懷遠站在軍醫帳門口把腰帶緊了緊，走了幾步，在衙署門口碰上了顧偃開。顧偃開正從裡面出來，腳步沒停，像是有什麼急事在催。趙懷遠側身讓了一下，顧偃開從他面前走過去，目光從他身上掃過，什麼也沒說。衣擺帶起來的風掃過趙懷遠的手背，涼的，一瞬就過去了。
趙懷遠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顧偃開已經走遠了，守衛在門口站著，目光平視前方，像沒看見剛才有人經過一樣。風吹過來，把衙署門口那面旗子吹得獵獵作響，趙懷遠站了幾息才轉身往偏房走。
當天下午，趙懷遠手下一個兵來找他。姓孫，矮個子，臉上有一道舊疤，跟了趙懷遠一年半。孫兵站在偏房門口，沒有進來，腳在地上蹭了兩下才開口："大人，我被調糧倉去了。明天就要去報到。"
趙懷遠從屋裡走出來，看著他："什麼時候接的調令？"
"今天上午。韓將軍那邊直接給的條子，說從明兒起不用上城牆了。"
"不想去？"
"不想。"孫兵抬頭看了趙懷遠一眼，又低下頭，"我跟著大人打仗上戰場的，去糧倉扛袋子算怎麼回事。"
趙懷遠沒說什麼，領著孫兵去了糧倉打算問問情況。到了門口碰上了韓平，韓平正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帳冊。趙懷遠把來意說了，韓平聽完搖了搖頭："侯爺定的調配，我改不了。"
"人是我帶出來的，調走之前總該跟我說一聲。"
韓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後面的孫兵，聲音壓低了些："懷遠，不是我不跟你說。侯爺的意思是讓你把精力放在養傷上，兵的事不用你操心。"
趙懷遠沉默了一會兒："侯爺這是嫌我做不好事，還是嫌我帶不了兵？"
韓平沒接話。趙懷遠等了幾息，自己回答了："侯爺是因為糧草的事遷怒我吧。"
他沒再多說，轉身走了。孫兵站在糧倉門口，看看趙懷遠的背影，又看看韓平，嘴唇動了動，知道沒戲了憤憤不平地進去扛袋子了。糧倉裡面光線暗，麻袋一摞一摞摞到房梁那麼高，孫兵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袋子，攥了攥拳頭才抬腳跨過門檻。
趙懷遠往偏房走，走到半路聽見後面有腳步聲跟著。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顧廷燁從走廊盡頭跟上來，在他後頭走了好幾步才開口："我聽說我爹調走了你手下的人？"
"調了。"
"調了多少人？"
"暫時調走了一半。"趙懷遠沒有停步，"後頭就不好說了。"
"我替你去說——"
趙懷遠停住了，轉過身來看他。顧廷燁也停住了，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趙懷遠看了他兩息，開口："你沒用的，你別去了。你去了只會讓你爹更覺得我拉攏他兒子來壓他。"
顧廷燁站在走廊里，張了張嘴但什麼也沒說出來。廊柱的影子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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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懷遠沒等他回話，自顧自地推開偏房的門進去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顧廷燁站在走廊里沒動，廊柱的影子把他整個人從頭蓋到腳，光從側面斜著切過來，地上一條明暗交界線。他站了很久才轉身走了。
果然，趙懷遠手下另外幾個兵也在第三天被調走了。他走到營房裡去，鋪板空了，草蓆卷在牆角，地上留著幾道壓出來的印子。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昨天孫兵還住的這張鋪板上的草蓆是被捲起來的，邊角還有一道壓痕——人走的時候大概很急，被褥都沒疊整齊。趙懷遠轉身走了。
當天夜裡，趙懷遠坐在偏房裡沒有點燈。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白。他把那把隨身帶的短刀抽出來放在桌上，刀身在月光里折出一段銀白的光，窄窄的。他看著那段光坐了很久，沒有擦，沒有收，就那麼放著。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把刀收回鞘里，和衣躺下了。肋下的傷又在發癢，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這天趙懷遠路過城隍廟的時候看見有人在哭。一個老婦人坐在台階上，手裡攥著一張紙，旁邊幾個街坊在勸。分糧冊子上她家的名字被劃掉了，今天沒領到糧。趙懷遠站在人群外圍看了一會兒，老婦人哭得沒有聲音，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個老婦人回頭正好看見了他，眼含期待地望著他，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喊他名字又沒喊出口。
趙懷遠和她對視了一息。然後他轉開了目光，轉身走了。他走出幾步之後聽見身後有人在說"趙將軍"，是那個老婦人的聲音，細弱地、像是最後一點希望的呼喚。趙懷遠的腳步沒有停，繼續往前走了。
他走了之後人群里有人小聲議論："以前的趙將軍，最是熱心了，放以前這種事他早管了。"旁邊的接話道："你們還不知道嗎？趙將軍如今得罪了侯爺，自身都難保呢。"旁邊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對視一眼，慢慢退走，往無人處去了。老婦人還在哭，紙被她攥得皺成一團，汗濕了貼在手指上。她最後看了一眼趙懷遠消失的方向，把臉埋進了手掌里。
顧廷燁從城牆下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趙懷遠轉身走的背影。脊背挺直的，但走得比平時慢，透露著一股子頹廢。他走到城隍廟前面問了韓平劃名字的事。韓平說按戶籍重新核過，該劃的劃了，沒錯。顧廷燁又問了糧倉調人的事。韓平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公子，侯爺的意思，我也只能照辦。"
顧廷燁看著他："你也覺得我爹做得對？"
韓平沒有回答，把帳冊合上了。
第四天下午，顧偃開召集議事。韓平到偏房門口來敲門，敲了三下。
"侯爺讓你去議事。"
趙懷遠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像隔了一層厚布："我傷還沒好，不去了。"
韓平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懷遠，這回說的是城北防務，侯爺想聽聽你的看法。"
"他不用聽我的看法。"趙懷遠說，"我沒什麼想法。"
門裡面安靜了。韓平貼著門板等了幾息，聽見裡面沒有任何起身的動靜。趙懷遠甚至沒有走到門邊來說話，聲音就是從椅子上直接越過半間屋子傳出來的。韓平在門口站了幾息，無奈地低聲說了句"那你歇著"，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青石板上一階一階遠去，最後消失了。
傍晚顧廷燁從城牆下來，路過偏房，窗戶紙上映著一個人影。他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他想進去，但進去了不知道說什麼。最後他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自己屋裡，拐去了衙署。顧偃開還在燈下看文書。屋裡就一盞燈，照得顧偃開的臉一半亮一半暗，鼻樑在暗處投下一道硬挺的陰影。
顧廷燁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爹。"
顧偃開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
"你是因為糧草的事，才這樣對懷遠的？"
顧偃開放下手裡的文書，靠進椅背里，看著他："他說那邊有一萬石糧食，結果只帶回一千石。這麼大的誤差，差了十倍，直接影響了我後面的作戰計劃，我不該生氣嗎？"
"那只是估計，戰場上——"
"錯估了就是錯了。"顧偃開說，"我沒有罰他，沒有關他，只是讓他好好待著，養好自己的傷，有問題嗎？"
"你把他的兵調走了。"
"糧倉缺人手。"
"你把他的防務停了。"
"他傷沒好不方便。"
顧偃開的回答很好，每一句都找不出錯處。顧廷燁站在門口，他在腦子裡把父親的話過了一遍。發現每一句單獨看都有道理，連在一起卻讓趙懷遠從萬人之將變成了一個無事可做的閒人。他知道哪裡不對，但說不出來。最後只能轉身回去了。他打算回去理理最近發生的事，感覺實在有些莫名其妙。
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停了一步。身後的門沒有關，透出一線燈光，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石板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顧偃開坐在燈下，目光從文書上抬起來，正看著他。那個目光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壓著什麼不讓自己說出來。父子兩人隔著半間院子對視了一息，然後顧廷燁轉身走了。
顧偃開坐在燈下沒有動，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門口，然後又低頭看文書。他翻了一頁，但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沒有動，像是在想什麼。窗外有風灌進來，燭火晃了一下。他伸手擋了一下風，等火苗穩住了才鬆開手。
第五天早晨糧倉出了事。
曾經在趙懷遠手下的劉兵，就是最早被調去扛袋子的那個，被人舉報偷糧。舉報他的是糧倉新來的管庫，說親眼看見劉兵把三袋穀子藏在草堆底下。帶人去查，真有三袋穀子從草堆底下翻出來了。人贓並獲。
劉兵被綁在糧倉門口的柱子上，嘴裡塞著布，臉上被人抽過一巴掌，腫了半邊臉，泛著一種不健康的亮。趙懷遠趕到的時候顧偃開已經在那兒了。人群圍了一圈，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墊著腳往裡看。
趙懷遠擠到前面。劉兵看見他，拼命搖頭，嘴裡嗚嗚地響，眼睛瞪得通紅。
趙懷遠伸手把他嘴裡的布扯掉了。
劉兵喘了一口氣，聲音嘶啞："大人，我沒偷！那三袋穀子不是我藏的！是管庫讓我搬一趟貨，我跟著他走到草堆旁邊就走了。是他後來把袋子塞進去的……"
趙懷遠轉頭看管庫。管庫三十來歲，站在韓平身後，眼神往旁邊躲了一下，又硬撐住了："胡說！我親眼看見你把糧食藏到草堆的。"
劉兵瞪著他："我沒有！是你，是你把穀子藏進草堆里再來栽贓我的！"
人群里有人小聲說："這姓劉的以前看著挺老實的。"周圍人開始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趙懷遠抬起頭看顧偃開。顧偃開站在台階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五息。顧偃開沒有開口，目光沉沉的，像一面不反光的牆。趙懷遠見他不表態，直接走過去把劉兵繩子解了。繩子在他手裡三兩下繞成一把，他轉身，把繩子丟在顧偃開腳下。
繩子落在青磚地上，"啪"的一聲，清脆得像斷了一根弦。趙懷遠轉身就走。劉兵踉蹌著跟在後面，趙懷遠沒有回頭，低聲說了一句："跟上。"
人群讓了一條路。顧廷燁站在人群後面，看著趙懷遠從面前走過去。趙懷遠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人頭頂看向前方的路。顧廷燁的手指攥著刀柄，指節繃得發白。他額角那道火燎的傷已經結痂了，他伸手碰了一下，痂翹起半邊角，底下是粉色的新皮。直到趙懷遠走遠了，他攥著刀柄的手都沒有鬆開。他旁邊站著的幾個人也在看趙懷遠的背影，沒有人動，巷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牆頭枯草的聲音。
天黑透了之後，一道人影從北城牆根底下翻了出去。
灰布衣裳，鞋底裹了軟布，翻牆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他白天混在分糧的隊伍里，親眼看見了趙懷遠和顧偃開的齟齬，確定趙懷遠是真的被針對了。他摸黑跑了小半個時辰，又騎馬跑了更久。到了敵營東面，他把馬拴在遠處的一棵枯樹上，自己鑽過柵欄的縫隙，被巡邏的士兵按住了。他說了一句："我有朔州城裡的消息，要見將軍。"
他被帶進了中軍帳。陳平坐在桌案後面，還沒有睡。燈盞里燒的是一種深色的油，火苗比普通的燈矮一些，冒著細細的黑煙。灰衣人跪在地上，把五天裡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趙懷遠手下的人被打散了，糧倉不讓他進，議事不叫他，連他手下一個小兵都被栽贓偷糧，他當眾解了繩子甩在顧偃開腳底下就走了。
陳平聽完安靜了一會兒。他把燈盞里的火撥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穩住了。
"趙懷遠這個人怎麼樣？"
灰衣人說："有本事。奪糧那天的事我聽人說了，他帶了八百人摸了四十里山路，發現糧垛底下是石頭之後也沒亂，愣了一息就開始搬。這種臨場反應，不是誰都能有的。但在那邊不受待見。"
陳平點了點頭，把副將叫進來："明天他要是過來，不要攔他。帶他來見我。"
副將應聲出去了。
中軍帳的燈還亮著。陳平坐在燈影里，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張城防圖。從別處得來的，畫得粗疏，好些地方的標註已經模糊了。他把圖翻了一面，又翻回來，指腹在紙面上按了一下。他等了這麼久，圍城不動，等的就是朔州內部自己出亂子。現在亂子出了。時間差不多了。
他吹熄了燈。帳子裡暗下來，只剩下外面火把的光從帳布上透進來，灰濛濛的一層。
"趙將軍。"
"老張呢？"
"調北城去了。"年輕軍醫說，"昨晚接的調令，連夜走的。"
趙懷遠站在門口沒動。帘子在他身後落下來，帳子裡光線暗，藥味濃。"走的時候說什麼沒有？"
"沒有。就說讓我把南城這邊處理好。"
趙懷遠坐下來讓他換藥。年輕軍醫手生，纏布條的時候拉得太緊，勒得趙懷遠吸了一口冷氣。年輕軍醫趕緊鬆了松："對不住將軍，我剛上手，力道沒控制好。"
"沒事。"
換完藥出來，日頭剛升到屋檐上面。趙懷遠站在軍醫帳門口把腰帶緊了緊，走了幾步，在衙署門口碰上了顧偃開。顧偃開正從裡面出來，腳步沒停，像是有什麼急事在催。趙懷遠側身讓了一下，顧偃開從他面前走過去，目光從他身上掃過，什麼也沒說。衣擺帶起來的風掃過趙懷遠的手背，涼的，一瞬就過去了。
趙懷遠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顧偃開已經走遠了，守衛在門口站著，目光平視前方，像沒看見剛才有人經過一樣。風吹過來，把衙署門口那面旗子吹得獵獵作響，趙懷遠站了幾息才轉身往偏房走。
當天下午，趙懷遠手下一個兵來找他。姓孫，矮個子，臉上有一道舊疤，跟了趙懷遠一年半。孫兵站在偏房門口，沒有進來，腳在地上蹭了兩下才開口："大人，我被調糧倉去了。明天就要去報到。"
趙懷遠從屋裡走出來，看著他："什麼時候接的調令？"
"今天上午。韓將軍那邊直接給的條子，說從明兒起不用上城牆了。"
"不想去？"
"不想。"孫兵抬頭看了趙懷遠一眼，又低下頭，"我跟著大人打仗上戰場的，去糧倉扛袋子算怎麼回事。"
趙懷遠沒說什麼，領著孫兵去了糧倉打算問問情況。到了門口碰上了韓平，韓平正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帳冊。趙懷遠把來意說了，韓平聽完搖了搖頭："侯爺定的調配，我改不了。"
"人是我帶出來的，調走之前總該跟我說一聲。"
韓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後面的孫兵，聲音壓低了些："懷遠，不是我不跟你說。侯爺的意思是讓你把精力放在養傷上，兵的事不用你操心。"
趙懷遠沉默了一會兒："侯爺這是嫌我做不好事，還是嫌我帶不了兵？"
韓平沒接話。趙懷遠等了幾息，自己回答了："侯爺是因為糧草的事遷怒我吧。"
他沒再多說，轉身走了。孫兵站在糧倉門口，看看趙懷遠的背影，又看看韓平，嘴唇動了動，知道沒戲了憤憤不平地進去扛袋子了。糧倉裡面光線暗，麻袋一摞一摞摞到房梁那麼高，孫兵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袋子，攥了攥拳頭才抬腳跨過門檻。
趙懷遠往偏房走，走到半路聽見後面有腳步聲跟著。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顧廷燁從走廊盡頭跟上來，在他後頭走了好幾步才開口："我聽說我爹調走了你手下的人？"
"調了。"
"調了多少人？"
"暫時調走了一半。"趙懷遠沒有停步，"後頭就不好說了。"
"我替你去說——"
趙懷遠停住了，轉過身來看他。顧廷燁也停住了，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趙懷遠看了他兩息，開口："你沒用的，你別去了。你去了只會讓你爹更覺得我拉攏他兒子來壓他。"
顧廷燁站在走廊里，張了張嘴但什麼也沒說出來。廊柱的影子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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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懷遠沒等他回話，自顧自地推開偏房的門進去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顧廷燁站在走廊里沒動，廊柱的影子把他整個人從頭蓋到腳，光從側面斜著切過來，地上一條明暗交界線。他站了很久才轉身走了。
果然，趙懷遠手下另外幾個兵也在第三天被調走了。他走到營房裡去，鋪板空了，草蓆卷在牆角，地上留著幾道壓出來的印子。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昨天孫兵還住的這張鋪板上的草蓆是被捲起來的，邊角還有一道壓痕——人走的時候大概很急，被褥都沒疊整齊。趙懷遠轉身走了。
當天夜裡，趙懷遠坐在偏房裡沒有點燈。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白。他把那把隨身帶的短刀抽出來放在桌上，刀身在月光里折出一段銀白的光，窄窄的。他看著那段光坐了很久，沒有擦，沒有收，就那麼放著。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把刀收回鞘里，和衣躺下了。肋下的傷又在發癢，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這天趙懷遠路過城隍廟的時候看見有人在哭。一個老婦人坐在台階上，手裡攥著一張紙，旁邊幾個街坊在勸。分糧冊子上她家的名字被劃掉了，今天沒領到糧。趙懷遠站在人群外圍看了一會兒，老婦人哭得沒有聲音，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個老婦人回頭正好看見了他，眼含期待地望著他，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喊他名字又沒喊出口。
趙懷遠和她對視了一息。然後他轉開了目光，轉身走了。他走出幾步之後聽見身後有人在說"趙將軍"，是那個老婦人的聲音，細弱地、像是最後一點希望的呼喚。趙懷遠的腳步沒有停，繼續往前走了。
他走了之後人群里有人小聲議論："以前的趙將軍，最是熱心了，放以前這種事他早管了。"旁邊的接話道："你們還不知道嗎？趙將軍如今得罪了侯爺，自身都難保呢。"旁邊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對視一眼，慢慢退走，往無人處去了。老婦人還在哭，紙被她攥得皺成一團，汗濕了貼在手指上。她最後看了一眼趙懷遠消失的方向，把臉埋進了手掌里。
顧廷燁從城牆下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趙懷遠轉身走的背影。脊背挺直的，但走得比平時慢，透露著一股子頹廢。他走到城隍廟前面問了韓平劃名字的事。韓平說按戶籍重新核過，該劃的劃了，沒錯。顧廷燁又問了糧倉調人的事。韓平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公子，侯爺的意思，我也只能照辦。"
顧廷燁看著他："你也覺得我爹做得對？"
韓平沒有回答，把帳冊合上了。
第四天下午，顧偃開召集議事。韓平到偏房門口來敲門，敲了三下。
"侯爺讓你去議事。"
趙懷遠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像隔了一層厚布："我傷還沒好，不去了。"
韓平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懷遠，這回說的是城北防務，侯爺想聽聽你的看法。"
"他不用聽我的看法。"趙懷遠說，"我沒什麼想法。"
門裡面安靜了。韓平貼著門板等了幾息，聽見裡面沒有任何起身的動靜。趙懷遠甚至沒有走到門邊來說話，聲音就是從椅子上直接越過半間屋子傳出來的。韓平在門口站了幾息，無奈地低聲說了句"那你歇著"，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青石板上一階一階遠去，最後消失了。
傍晚顧廷燁從城牆下來，路過偏房，窗戶紙上映著一個人影。他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他想進去，但進去了不知道說什麼。最後他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自己屋裡，拐去了衙署。顧偃開還在燈下看文書。屋裡就一盞燈，照得顧偃開的臉一半亮一半暗，鼻樑在暗處投下一道硬挺的陰影。
顧廷燁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爹。"
顧偃開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
"你是因為糧草的事，才這樣對懷遠的？"
顧偃開放下手裡的文書，靠進椅背里，看著他："他說那邊有一萬石糧食，結果只帶回一千石。這麼大的誤差，差了十倍，直接影響了我後面的作戰計劃，我不該生氣嗎？"
"那只是估計，戰場上——"
"錯估了就是錯了。"顧偃開說，"我沒有罰他，沒有關他，只是讓他好好待著，養好自己的傷，有問題嗎？"
"你把他的兵調走了。"
"糧倉缺人手。"
"你把他的防務停了。"
"他傷沒好不方便。"
顧偃開的回答很好，每一句都找不出錯處。顧廷燁站在門口，他在腦子裡把父親的話過了一遍。發現每一句單獨看都有道理，連在一起卻讓趙懷遠從萬人之將變成了一個無事可做的閒人。他知道哪裡不對，但說不出來。最後只能轉身回去了。他打算回去理理最近發生的事，感覺實在有些莫名其妙。
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停了一步。身後的門沒有關，透出一線燈光，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石板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顧偃開坐在燈下，目光從文書上抬起來，正看著他。那個目光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壓著什麼不讓自己說出來。父子兩人隔著半間院子對視了一息，然後顧廷燁轉身走了。
顧偃開坐在燈下沒有動，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門口，然後又低頭看文書。他翻了一頁，但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沒有動，像是在想什麼。窗外有風灌進來，燭火晃了一下。他伸手擋了一下風，等火苗穩住了才鬆開手。
第五天早晨糧倉出了事。
曾經在趙懷遠手下的劉兵，就是最早被調去扛袋子的那個，被人舉報偷糧。舉報他的是糧倉新來的管庫，說親眼看見劉兵把三袋穀子藏在草堆底下。帶人去查，真有三袋穀子從草堆底下翻出來了。人贓並獲。
劉兵被綁在糧倉門口的柱子上，嘴裡塞著布，臉上被人抽過一巴掌，腫了半邊臉，泛著一種不健康的亮。趙懷遠趕到的時候顧偃開已經在那兒了。人群圍了一圈，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墊著腳往裡看。
趙懷遠擠到前面。劉兵看見他，拼命搖頭，嘴裡嗚嗚地響，眼睛瞪得通紅。
趙懷遠伸手把他嘴裡的布扯掉了。
劉兵喘了一口氣，聲音嘶啞："大人，我沒偷！那三袋穀子不是我藏的！是管庫讓我搬一趟貨，我跟著他走到草堆旁邊就走了。是他後來把袋子塞進去的……"
趙懷遠轉頭看管庫。管庫三十來歲，站在韓平身後，眼神往旁邊躲了一下，又硬撐住了："胡說！我親眼看見你把糧食藏到草堆的。"
劉兵瞪著他："我沒有！是你，是你把穀子藏進草堆里再來栽贓我的！"
人群里有人小聲說："這姓劉的以前看著挺老實的。"周圍人開始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趙懷遠抬起頭看顧偃開。顧偃開站在台階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五息。顧偃開沒有開口，目光沉沉的，像一面不反光的牆。趙懷遠見他不表態，直接走過去把劉兵繩子解了。繩子在他手裡三兩下繞成一把，他轉身，把繩子丟在顧偃開腳下。
繩子落在青磚地上，"啪"的一聲，清脆得像斷了一根弦。趙懷遠轉身就走。劉兵踉蹌著跟在後面，趙懷遠沒有回頭，低聲說了一句："跟上。"
人群讓了一條路。顧廷燁站在人群後面，看著趙懷遠從面前走過去。趙懷遠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人頭頂看向前方的路。顧廷燁的手指攥著刀柄，指節繃得發白。他額角那道火燎的傷已經結痂了，他伸手碰了一下，痂翹起半邊角，底下是粉色的新皮。直到趙懷遠走遠了，他攥著刀柄的手都沒有鬆開。他旁邊站著的幾個人也在看趙懷遠的背影，沒有人動，巷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牆頭枯草的聲音。
天黑透了之後，一道人影從北城牆根底下翻了出去。
灰布衣裳，鞋底裹了軟布，翻牆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他白天混在分糧的隊伍里，親眼看見了趙懷遠和顧偃開的齟齬，確定趙懷遠是真的被針對了。他摸黑跑了小半個時辰，又騎馬跑了更久。到了敵營東面，他把馬拴在遠處的一棵枯樹上，自己鑽過柵欄的縫隙，被巡邏的士兵按住了。他說了一句："我有朔州城裡的消息，要見將軍。"
他被帶進了中軍帳。陳平坐在桌案後面，還沒有睡。燈盞里燒的是一種深色的油，火苗比普通的燈矮一些，冒著細細的黑煙。灰衣人跪在地上，把五天裡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趙懷遠手下的人被打散了，糧倉不讓他進，議事不叫他，連他手下一個小兵都被栽贓偷糧，他當眾解了繩子甩在顧偃開腳底下就走了。
陳平聽完安靜了一會兒。他把燈盞里的火撥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穩住了。
"趙懷遠這個人怎麼樣？"
灰衣人說："有本事。奪糧那天的事我聽人說了，他帶了八百人摸了四十里山路，發現糧垛底下是石頭之後也沒亂，愣了一息就開始搬。這種臨場反應，不是誰都能有的。但在那邊不受待見。"
陳平點了點頭，把副將叫進來："明天他要是過來，不要攔他。帶他來見我。"
副將應聲出去了。
中軍帳的燈還亮著。陳平坐在燈影里，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張城防圖。從別處得來的，畫得粗疏，好些地方的標註已經模糊了。他把圖翻了一面，又翻回來，指腹在紙面上按了一下。他等了這麼久，圍城不動，等的就是朔州內部自己出亂子。現在亂子出了。時間差不多了。
他吹熄了燈。帳子裡暗下來，只剩下外面火把的光從帳布上透進來，灰濛濛的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