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奪糧
趙懷遠睡到下午才醒。偏房的窗紙被日頭曬得發白，光線打在臉上，他翻了個身，肋下沒有傷，但兩條腿的肌肉酸痛得厲害，像是被誰拿棍子抽過。他在榻上躺了一會兒，聽見外面街上有腳步聲來來往往，有人挑著水桶過去，鐵箍磕在青石板上，叮噹響了一聲。
他翻身坐起來，把昨晚穿的那身衣裳換了，去井邊打了半桶水洗臉。水涼，激得他打了一個寒噤，人倒是清醒了。他回到屋裡，在桌邊坐下，鋪開一張紙，把腦子裡記的地形一條一條畫出來。
畫得很慢。他閉上眼睛，讓昨天夜裡看到的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往回翻：塌了半截的土牆，曬穀場上碼成行的麻袋垛，油布邊角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他睜開眼，在紙上添了一筆。廢村的位置、進村的土路、岔道往北的出口、周圍山樑的走向、守兵蹲在石碾上的位置，全都標了上去。連村口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都畫了，他想的是如果要從高處觀察村子，那棵樹的枝丫能站人。
畫完後天已經擦黑了。紙上的墨跡幹了大半，趙懷遠把圖捲起來，拿著去了衙署。
顧偃開在堂里看斥候遞迴來的文書，顧廷燁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也在看。桌上攤著一堆紙片子，全是各處斥候報上來的敵情，零零碎碎的，拼在一起也沒有拼出太多有用的消息。趙懷遠進來的時候顧廷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讓了個位置出來。
趙懷遠把圖在桌面上攤開。顧偃開放下手裡的文書，彎下腰看那張圖。圖上畫得很細，村子在山坳深處，四面都是淺山，只有一條窄土路通進來，另一端有一條岔道伸向北面。顧偃開的手指在岔道上停了一下。
"守備不到三百人。"趙懷遠指著圖上標出來的幾個點，"村口有六個人，抱著槍坐在牆根底下。曬穀場邊上四個，在石碾旁邊打盹。後牆沒有人，但牆根底下有一排腳印，應該有人輪班走動。"
顧偃開看了一會兒，手指在圖上的窄土路劃了一下："拿下不難。但村離城四十里，山路兩個多時辰。糧搬上車走得慢，這才是難處。"
趙懷遠說："末將帶人斷後。車隊先走，末將攔在土路上。路窄，追兵擺不開，拖住一陣車隊就能多走一段。"
顧偃開問："你估了多少糧？"
"上百垛，每垛估約一百石，加起來一萬石往上。"
顧偃開在心裡算了一筆帳。一萬石，夠城裡三萬多張嘴吃一陣子了。他把目光從圖上移開，看了趙懷遠一眼："我給你八百人。三百配刀的打村、斷後，五百帶麻袋繩索運糧。"
他轉向顧廷燁："你帶三百人提前一個時辰從東面出城，在敵營東側放火。不必深入，吸引一下敵軍的注意力就行。懷遠那邊才能順利進村搬糧。"
顧廷燁點頭。
顧偃開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再加一隊人，在西門外矮樹林裡接應。你斷後撤回來，接應的人頂上去擋住追兵。"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立刻結束，目光在圖上又停了一下，忽然補了一句："敵軍在營中做了假糧垛、在官道設了伏兵，防備比我們想的深。村里那些糧垛，懷遠只是從遠處看了外表，沒有上手翻過。到時候打開麻袋，裡面裝的是什麼，誰也說不準。"
趙懷遠說："末將明白。"
"今夜三更出發。"顧偃開把圖捲起來遞還給趙懷遠，"糧能不能弄回來，就看你們倆了。"
天黑之後三路人馬同時動了。
顧廷燁帶著三百騎兵從東門出去。趙懷遠帶著八百人從西門出去。走野道，沒有火把，馬蹄裹了布，嘴勒著。八百人走出城門的時候像一條黑水流進了夜色里，悄無聲息。
顧廷燁帶著三百騎兵摸到敵營東側二里處的時候，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天是黑的，只有遠處敵營里稀稀拉拉幾點火光。他勒住馬，趴在矮坡後面往那邊看。
昨晚那把火燒掉的是敵軍製造的假糧垛，但火是真的，沒抓住他們敵軍更警覺了。營盤東側的巡邏比昨天密了一倍，火把在營帳之間來回走動，間隔很短，幾乎沒有空檔。顧廷燁盯著看了一會兒，派了兩個探子往前摸了一段。探子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
"將軍，東面營帳外頭不止有巡邏。暗處藏著騎兵，他們等著有人來放火呢。"
顧廷燁又仔細觀察了一番，果然如此。那些騎兵混在黑影里，伏在營帳之間的空地上，火光照不到他們，但有馬匹偶爾動一下，耳朵一抖，露出一道輪廓。
顧廷燁的拇指在刀柄上搓了兩下。趙懷遠那邊現在應該剛到山坳，還沒有進村。如果自己這邊沒動靜，那邊亂起來敵營就容易發現。那這邊很有可能過去支援，趙懷遠既要面對守備，又要防備援軍，硬打的話損失太大，搬糧的時間更不夠。
他把探子叫到跟前，低聲說："火照放。放完不走原路，往南撤，繞遠路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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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人下馬，提火把和油囊，跟我往前摸。"
三百人從矮坡上翻下去。顧廷燁走在最前面，一手攥著刀柄，一手拎著油囊。快到東面營帳大約一里處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他舉起手裡的火把："放。"
三百支火把同時擲了出去。火光劃破夜空，帶著一點呼嘯的尾音，落在東面的營帳上。油囊跟著飛出去，砸在帳篷布面上炸開，油濺出來立刻被火舌舔住。火苗沿著布面往上爬，從一處帳篷竄到另一處帳篷，連成一片。有人從睡夢裡被燙醒，光著膀子從帳篷里滾出來，身上帶著火，在泥地上打滾。敵營里炸了鍋，號聲、喊聲、馬蹄聲從營中湧出來，像一鍋開了的水。
追兵來得比他預想的快。東面暗處那兩百多騎幾乎在火把落地的一瞬間就沖了出來，馬蹄聲像一陣悶雷，直撲顧廷燁的後隊。顧廷燁帶著人往南跑，回頭看了一眼，追兵緊咬著不放，最近的一騎離他的後隊不到三十步。他弓著身子趴在馬背上，讓馬跑得更快一些。
跑了將近十里，追兵才漸漸慢下來。他們不敢追得太深，怕離營太遠被反埋伏，又追了一里多路便收住了。顧廷燁繼續往南跑了二里才勒住馬，回頭清點了一下人馬，三百人折了十幾個人，剩下的全跟著。但已經偏離了回城的路線，要多繞一個時辰才能繞回來。
趙懷遠帶著八百人摸了兩個多時辰。走野道，翻了兩道山樑，下坡的時候有人滑了一跤，旁邊的拽住了他的胳膊，一聲沒吭，爬起來繼續走。天亮前他們趕到了山坳外那片矮樹林。
趙懷遠讓隊伍停住，五百運糧的人留在林子深處待命，自己帶著三百配刀的兵摸到村口。
村口和昨天看見的一樣。土牆塌了一大截，露出裡面的泥土和碎瓦，牆根下坐著幾個守兵。曬穀場上的麻袋垛還在，油布蓋著，邊上用石頭壓了一圈。但守備的人比昨天多了。趙懷遠數了一下，村口那一帶約莫有二十幾個人，散在牆角、樹後、塌了一半的草棚底下。整個村子加起來估計有四百人，比昨天多了一百。
趙懷遠蹲在矮樹叢後面，盯著那些守兵看了好一會兒，把周平叫到跟前說："我帶一百人從後牆翻進去，你帶兩百人堵村口。等我從後面動了手，你再從村口往裡壓。"
周平說："明白。"
趙懷遠帶著一百人沿著村子南側的土坡繞到了後牆。後牆比其他地方的牆高一些，但還是塌了一截，缺口處堆著碎瓦。趙懷遠踩著一塊石頭翻過牆頭，落地的瞬間腳下踩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半截瓦罐。旁邊牆根底下有個人靠著牆打盹，被那聲響驚醒了，猛地睜眼。
趙懷遠一把按住他的嘴，刀背壓在他脖子上。
"別出聲。"
守兵瞪著眼點頭。趙懷遠把他推到牆角，從腰間抽了根繩子三下兩下綁了他的手，又往他嘴裡塞了塊布，然後把刀重新握在手裡，貼著牆根往曬穀場方向摸。身後的百人魚貫跟進，腳步踩在泥地上，輕得像貓。
村口響起了周平那邊的喊殺聲。趙懷遠站起來，舉起刀朝曬穀場方向一指："動手！"
一百人從後牆撲進去。曬穀場上的守兵剛才還坐著打盹，聽見村口有動靜正站起來張望，後頭的喊殺聲已經到了跟前。前後夾擊，沒有一處能躲。有人跑了兩步被絆倒了，有人丟了槍蹲在地上，有人從曬穀場東面的草叢裡鑽出去往北跑。半個時辰不到就結束了。四百守兵死的死、降的降，幾個從北面岔道跑了，趙懷遠沒有追。
他快步走到曬穀場中間，掀開油布。麻袋垛整整齊齊碼在那裡，一垛一人多高。他站在最外面那排前面，手指搭在袋口上，忽然想起出城前顧偃開說的那句話："到時候打開麻袋，裡面裝的是什麼，誰也說不準。"
他扯開最上面一隻麻袋的口子。穀子嘩啦啦流出來，黃澄澄的，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光。他抓起一把在手裡搓了搓，穀粒硬實飽滿，是實打實的糧。但腳下的觸感不對勁。麻袋垛底下那幾層踩上去是硬的，沒有穀子該有的那種下沉的軟。
他把手按在第二層麻袋上，指節扣進去，捏了一下，硬的。扯開袋口，石頭從裡面滾出來，最大的那塊砸在他的腳面上，隔著鞋底砸得他一疼。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管疼，立刻把旁邊幾隻麻袋也扯開了。
上面三層的真糧，下面四層的石頭。所有麻袋垛都一樣。面上幾層真糧鋪著，底下填滿了石頭。
趙懷遠罵了一聲。不是敵軍知道他們要來。這分明是敵軍一貫的做法，上面的糧應付上頭查點，底下的石頭吃空餉。他沒被伏兵攔住，是被敵軍自己的爛帳坑了。
"大人？"旁邊的人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慌張。
趙懷遠把手裡那塊石頭丟在地上，站起來環顧了一圈曬穀場上的麻袋垛。上百垛，按這個比例，真糧只有三成。沒有時間了。追兵最多一個時辰就會到，也可能更短。剛才從北面岔道跑掉的人，翻過山坳就是敵軍的暗哨，消息遞過去用不了兩炷香。
他掃了一眼曬穀場。車子停在南面入口處，離曬穀場最近的幾排垛就在手邊。遠處那些垛就算搬了也來不及運出去，時間不夠，路窄車慢，多搬一垛就可能多耽擱一炷香。
"先把離車最近的幾排垛卸了。上面的三層糧裝車，下面的石頭不要動。"他的聲音很穩，比他自己預想的還穩，像是被逼到了一個沒有退路的地方，反而鎮定了，"能裝多少裝多少，一炷香之內必須走。"
八百人一起動手。麻袋一袋一袋從垛上掀下來，扛到車上碼好。車軲轆沉下去，輪子陷進曬穀場的泥地里，有人從後面推了一把才出來。有人搬糧的時候手被麻袋磨破了，血滲出來染在麻袋上，沒有人停。
裝車的速度比預想的快。八百人一起動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裝滿了二十幾輛車。趙懷遠繞著車隊走了一圈，估了一下。最近幾排垛搬了大半，遠處還有幾十垛沒來得及動，追兵隨時會到，多留一息就多一分被堵在村裡的風險。
他咬了咬牙，喊了一聲："走！"
二十幾輛車從村里出來，沿著窄土路往南走。趙懷遠親自押著第一輛車走在最前面，走得不快，車輪碾在碎石路上軋軋響。走了大約二里地，他忽然勒住了馬。
他側耳聽。南面來的風裡夾著馬蹄聲，很輕，但不止一匹。
昨天他摸進來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但今天不同。今天有喊殺聲，有跑掉的人。山坳里那些暗哨聽見了動靜，騎馬抄近路去報信，追兵來得比他預想的一個時辰快了近一半。
"追兵到了。"趙懷遠回頭看了一眼車隊。二十幾輛車全裝著糧，走不快。八百人押著二十幾輛車，在山路上只能排成一條長線，一旦被追上首尾不能相顧。
他把周平叫到身邊。出村的時候他就看好了斷後的位置：路從這裡往前大約兩里，從兩面土坡之間穿過，坡上雜樹叢生，人藏進去從下面看不見。這個地形窄，騎兵展不開。
"你帶四百人押著糧車繼續走，不要停，一直走到西門外矮樹林。接應的人在那裡等你們。"
周平轉身帶著車隊繼續往前趕。車軲轆重新轉動起來，軋軋的聲響朝南面去了。趙懷遠站在路邊聽著那聲音越來越遠，才轉過身面向來路。
他帶著四百人撤到了土坡上。坡上雜樹密，人蹲下來從下面完全看不見。他讓人把刀抽出來，弓拉開搭上箭，等著。
很快。三百多騎，從窄土路北面衝過來，馬蹄踏得石子四下彈跳。第一排追兵衝進射程的時候趙懷遠抬了一下手。弓箭從兩側坡上飛下去，射翻了前面幾匹馬。馬倒了，把後面的騎手絆了，有人從馬上摔下來，有人勒停了馬，後面的人收不住撞在前面人身上，隊形亂了一瞬。
就這一瞬趙懷遠已經帶人從坡上沖了下去。短兵相接，近身肉搏。追兵騎在馬上，趙懷遠的人在地上，人數不占優勢，但路窄騎兵展不開。他砍翻了一個騎兵，奪了馬，在土路上來回沖了兩趟，把追兵的隊形打得更散。
追兵往後退了。他們沒想到會碰上這麼頑強的斷後，暫時收了攻勢，整了一下隊形。趙懷遠知道他們在等第二波人，等更多的人上來一次性壓過來。他只有一個機會，趁這個喘息的時間把路讓出來往南撤。
"撤！"他喊了一聲，帶著人從土坡上滑下來沿著土路往南跑。追兵在後面追了一里多路，但路窄不敢沖得太快，兩邊又是坡，怕再遇上埋伏。趙懷遠帶著人一口氣跑了三里多地，追上了車隊。周平回頭看見他，終於放下了心，繼續趕車。
糧車繼續往南走。天色漸漸亮了，野道上霧氣重，視野不好。
趙懷遠跑了一陣，覺得肋下有點濕。低頭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挨了一刀。可能是奪馬的時候，可能是沖陣的時候。傷口不深，裂了一個口子，血把衣服染了一片。他撕了塊布條勒住。
車隊拐上野道的時候趙懷遠忽然看見西門外矮樹林的方向沒有動靜。接應的人應該在林子邊緣等著，但那邊一片靜默，連個人影都沒有。他心裡一沉，讓車隊先停在野道拐彎處，自己帶著兩個人往前摸了一段。
摸到矮樹林邊緣，才看見接應的領隊曹宣趴在灌木叢後面，手裡攥著刀，眼睛盯著林子西面的土坡。趙懷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土坡上有敵軍的探馬。曹宣看見趙懷遠，嘴唇動了動沒出聲，比了個手勢：被盯上了，不能動。
曹宣的眼神里焦急。趙懷遠點了下頭。接應的人如果這時候衝出來，不但暴露了接應點，還會把追兵直接引向城門。
趙懷遠退回車隊，對周平說："接應的人不能動，樹林裡有敵軍探子。我們自己走，從野道直接回城，不走接應路線了。"
周平看了一眼後面："追兵呢？"
"暫時甩掉了。但不會太久。"趙懷遠說，"走。"
車隊重新上路。野道比土路寬一些，但路面坑窪，車輪顛得厲害，麻袋在車上晃來晃去。
天亮之後車隊終於到了城門口。
趙懷遠騎在馬上，刀還插在鞘里，肋下的布條被血浸透了。翻身下馬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住了車轅才站穩。
顧廷燁已經先一步繞回來了。他多跑了一個時辰，甩掉了追兵，三百人折了十幾個人，剩下的全回來了。他看見趙懷遠下了馬，走過去兩步："懷遠，怎麼樣？"
趙懷遠搖了搖頭："沒什麼大事。"
韓平快步走過來，手裡捏著本冊子。他繞著一輛一輛的車走了一圈，看著麻袋堆得高高低低的，表情變了好幾變，才說："末將粗略點了一下，只有一千石出頭。"
顧廷燁愣了一下："只有一千石？"
趙懷遠靠著車轅，聲音不高："糧垛底下全是石頭，面上三層才是真糧。敵軍一貫的做法，上面的糧應付查點，底下的石頭吃空餉。時間不夠，只來得及搬了最近幾排垛，遠處幾十垛來不及動。"
顧廷燁站在原地，好半天沒說話。他燒了一場火被追了十幾里，趙懷遠打了一場仗負了傷，八百人折騰了一夜，帶回來一千石。一千石，省著吃摻上野菜，夠城裡多撐三四天。加上之前剩下的那點存糧，攏共還能撐十天出頭。十天之後呢？
顧偃開站在城門洞裡，掃了一眼那些糧車，開口說："城中原有的糧省著吃還能撐七天，加上這一千石，總共還能撐十來天。"他對著眾人說："十天之內，得再想別的辦法。"
趙懷遠把刀鞘解下來遞給旁邊的人，自己扶著車轅往城裡走了兩步。顧廷燁跟上去想扶他，手伸到一半看見了趙懷遠肋下那層布條，深色的布，邊沿凝著暗紅，貼肉的地方還在洇。
城隍廟方向已經有人出來排隊了。有人踮著腳往城門這邊看，看見車上的麻袋，互相招呼了一聲。隊伍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有糧到了。"
韓平站在糧車旁邊，看著百姓踮腳張望的樣子，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了。他沒有把數報出聲來。城裡的人不需要知道太多，他們只要知道有糧食運來就足夠安心了。
他翻身坐起來，把昨晚穿的那身衣裳換了，去井邊打了半桶水洗臉。水涼，激得他打了一個寒噤，人倒是清醒了。他回到屋裡，在桌邊坐下，鋪開一張紙，把腦子裡記的地形一條一條畫出來。
畫得很慢。他閉上眼睛，讓昨天夜裡看到的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往回翻：塌了半截的土牆，曬穀場上碼成行的麻袋垛，油布邊角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他睜開眼，在紙上添了一筆。廢村的位置、進村的土路、岔道往北的出口、周圍山樑的走向、守兵蹲在石碾上的位置，全都標了上去。連村口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都畫了，他想的是如果要從高處觀察村子，那棵樹的枝丫能站人。
畫完後天已經擦黑了。紙上的墨跡幹了大半，趙懷遠把圖捲起來，拿著去了衙署。
顧偃開在堂里看斥候遞迴來的文書，顧廷燁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也在看。桌上攤著一堆紙片子，全是各處斥候報上來的敵情，零零碎碎的，拼在一起也沒有拼出太多有用的消息。趙懷遠進來的時候顧廷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讓了個位置出來。
趙懷遠把圖在桌面上攤開。顧偃開放下手裡的文書，彎下腰看那張圖。圖上畫得很細，村子在山坳深處，四面都是淺山，只有一條窄土路通進來，另一端有一條岔道伸向北面。顧偃開的手指在岔道上停了一下。
"守備不到三百人。"趙懷遠指著圖上標出來的幾個點，"村口有六個人，抱著槍坐在牆根底下。曬穀場邊上四個，在石碾旁邊打盹。後牆沒有人，但牆根底下有一排腳印，應該有人輪班走動。"
顧偃開看了一會兒，手指在圖上的窄土路劃了一下："拿下不難。但村離城四十里，山路兩個多時辰。糧搬上車走得慢，這才是難處。"
趙懷遠說："末將帶人斷後。車隊先走，末將攔在土路上。路窄，追兵擺不開，拖住一陣車隊就能多走一段。"
顧偃開問："你估了多少糧？"
"上百垛，每垛估約一百石，加起來一萬石往上。"
顧偃開在心裡算了一筆帳。一萬石，夠城裡三萬多張嘴吃一陣子了。他把目光從圖上移開，看了趙懷遠一眼："我給你八百人。三百配刀的打村、斷後，五百帶麻袋繩索運糧。"
他轉向顧廷燁："你帶三百人提前一個時辰從東面出城，在敵營東側放火。不必深入，吸引一下敵軍的注意力就行。懷遠那邊才能順利進村搬糧。"
顧廷燁點頭。
顧偃開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再加一隊人，在西門外矮樹林裡接應。你斷後撤回來，接應的人頂上去擋住追兵。"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立刻結束，目光在圖上又停了一下，忽然補了一句："敵軍在營中做了假糧垛、在官道設了伏兵，防備比我們想的深。村里那些糧垛，懷遠只是從遠處看了外表，沒有上手翻過。到時候打開麻袋，裡面裝的是什麼，誰也說不準。"
趙懷遠說："末將明白。"
"今夜三更出發。"顧偃開把圖捲起來遞還給趙懷遠，"糧能不能弄回來，就看你們倆了。"
天黑之後三路人馬同時動了。
顧廷燁帶著三百騎兵從東門出去。趙懷遠帶著八百人從西門出去。走野道，沒有火把，馬蹄裹了布，嘴勒著。八百人走出城門的時候像一條黑水流進了夜色里，悄無聲息。
顧廷燁帶著三百騎兵摸到敵營東側二里處的時候，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天是黑的，只有遠處敵營里稀稀拉拉幾點火光。他勒住馬，趴在矮坡後面往那邊看。
昨晚那把火燒掉的是敵軍製造的假糧垛，但火是真的，沒抓住他們敵軍更警覺了。營盤東側的巡邏比昨天密了一倍，火把在營帳之間來回走動，間隔很短，幾乎沒有空檔。顧廷燁盯著看了一會兒，派了兩個探子往前摸了一段。探子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
"將軍，東面營帳外頭不止有巡邏。暗處藏著騎兵，他們等著有人來放火呢。"
顧廷燁又仔細觀察了一番，果然如此。那些騎兵混在黑影里，伏在營帳之間的空地上，火光照不到他們，但有馬匹偶爾動一下，耳朵一抖，露出一道輪廓。
顧廷燁的拇指在刀柄上搓了兩下。趙懷遠那邊現在應該剛到山坳，還沒有進村。如果自己這邊沒動靜，那邊亂起來敵營就容易發現。那這邊很有可能過去支援，趙懷遠既要面對守備，又要防備援軍，硬打的話損失太大，搬糧的時間更不夠。
他把探子叫到跟前，低聲說："火照放。放完不走原路，往南撤，繞遠路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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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人下馬，提火把和油囊，跟我往前摸。"
三百人從矮坡上翻下去。顧廷燁走在最前面，一手攥著刀柄，一手拎著油囊。快到東面營帳大約一里處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他舉起手裡的火把："放。"
三百支火把同時擲了出去。火光劃破夜空，帶著一點呼嘯的尾音，落在東面的營帳上。油囊跟著飛出去，砸在帳篷布面上炸開，油濺出來立刻被火舌舔住。火苗沿著布面往上爬，從一處帳篷竄到另一處帳篷，連成一片。有人從睡夢裡被燙醒，光著膀子從帳篷里滾出來，身上帶著火，在泥地上打滾。敵營里炸了鍋，號聲、喊聲、馬蹄聲從營中湧出來，像一鍋開了的水。
追兵來得比他預想的快。東面暗處那兩百多騎幾乎在火把落地的一瞬間就沖了出來，馬蹄聲像一陣悶雷，直撲顧廷燁的後隊。顧廷燁帶著人往南跑，回頭看了一眼，追兵緊咬著不放，最近的一騎離他的後隊不到三十步。他弓著身子趴在馬背上，讓馬跑得更快一些。
跑了將近十里，追兵才漸漸慢下來。他們不敢追得太深，怕離營太遠被反埋伏，又追了一里多路便收住了。顧廷燁繼續往南跑了二里才勒住馬，回頭清點了一下人馬，三百人折了十幾個人，剩下的全跟著。但已經偏離了回城的路線，要多繞一個時辰才能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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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懷遠讓隊伍停住，五百運糧的人留在林子深處待命，自己帶著三百配刀的兵摸到村口。
村口和昨天看見的一樣。土牆塌了一大截，露出裡面的泥土和碎瓦，牆根下坐著幾個守兵。曬穀場上的麻袋垛還在，油布蓋著，邊上用石頭壓了一圈。但守備的人比昨天多了。趙懷遠數了一下，村口那一帶約莫有二十幾個人，散在牆角、樹後、塌了一半的草棚底下。整個村子加起來估計有四百人，比昨天多了一百。
趙懷遠蹲在矮樹叢後面，盯著那些守兵看了好一會兒，把周平叫到跟前說："我帶一百人從後牆翻進去，你帶兩百人堵村口。等我從後面動了手，你再從村口往裡壓。"
周平說："明白。"
趙懷遠帶著一百人沿著村子南側的土坡繞到了後牆。後牆比其他地方的牆高一些，但還是塌了一截，缺口處堆著碎瓦。趙懷遠踩著一塊石頭翻過牆頭，落地的瞬間腳下踩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半截瓦罐。旁邊牆根底下有個人靠著牆打盹，被那聲響驚醒了，猛地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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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出聲。"
守兵瞪著眼點頭。趙懷遠把他推到牆角，從腰間抽了根繩子三下兩下綁了他的手，又往他嘴裡塞了塊布，然後把刀重新握在手裡，貼著牆根往曬穀場方向摸。身後的百人魚貫跟進，腳步踩在泥地上，輕得像貓。
村口響起了周平那邊的喊殺聲。趙懷遠站起來，舉起刀朝曬穀場方向一指："動手！"
一百人從後牆撲進去。曬穀場上的守兵剛才還坐著打盹，聽見村口有動靜正站起來張望，後頭的喊殺聲已經到了跟前。前後夾擊，沒有一處能躲。有人跑了兩步被絆倒了，有人丟了槍蹲在地上，有人從曬穀場東面的草叢裡鑽出去往北跑。半個時辰不到就結束了。四百守兵死的死、降的降，幾個從北面岔道跑了，趙懷遠沒有追。
他快步走到曬穀場中間，掀開油布。麻袋垛整整齊齊碼在那裡，一垛一人多高。他站在最外面那排前面，手指搭在袋口上，忽然想起出城前顧偃開說的那句話："到時候打開麻袋，裡面裝的是什麼，誰也說不準。"
他扯開最上面一隻麻袋的口子。穀子嘩啦啦流出來，黃澄澄的，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光。他抓起一把在手裡搓了搓，穀粒硬實飽滿，是實打實的糧。但腳下的觸感不對勁。麻袋垛底下那幾層踩上去是硬的，沒有穀子該有的那種下沉的軟。
他把手按在第二層麻袋上，指節扣進去，捏了一下，硬的。扯開袋口，石頭從裡面滾出來，最大的那塊砸在他的腳面上，隔著鞋底砸得他一疼。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管疼，立刻把旁邊幾隻麻袋也扯開了。
上面三層的真糧，下面四層的石頭。所有麻袋垛都一樣。面上幾層真糧鋪著，底下填滿了石頭。
趙懷遠罵了一聲。不是敵軍知道他們要來。這分明是敵軍一貫的做法，上面的糧應付上頭查點，底下的石頭吃空餉。他沒被伏兵攔住，是被敵軍自己的爛帳坑了。
"大人？"旁邊的人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慌張。
趙懷遠把手裡那塊石頭丟在地上，站起來環顧了一圈曬穀場上的麻袋垛。上百垛，按這個比例，真糧只有三成。沒有時間了。追兵最多一個時辰就會到，也可能更短。剛才從北面岔道跑掉的人，翻過山坳就是敵軍的暗哨，消息遞過去用不了兩炷香。
他掃了一眼曬穀場。車子停在南面入口處，離曬穀場最近的幾排垛就在手邊。遠處那些垛就算搬了也來不及運出去，時間不夠，路窄車慢，多搬一垛就可能多耽擱一炷香。
"先把離車最近的幾排垛卸了。上面的三層糧裝車，下面的石頭不要動。"他的聲音很穩，比他自己預想的還穩，像是被逼到了一個沒有退路的地方，反而鎮定了，"能裝多少裝多少，一炷香之內必須走。"
八百人一起動手。麻袋一袋一袋從垛上掀下來，扛到車上碼好。車軲轆沉下去，輪子陷進曬穀場的泥地里，有人從後面推了一把才出來。有人搬糧的時候手被麻袋磨破了，血滲出來染在麻袋上，沒有人停。
裝車的速度比預想的快。八百人一起動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裝滿了二十幾輛車。趙懷遠繞著車隊走了一圈，估了一下。最近幾排垛搬了大半，遠處還有幾十垛沒來得及動，追兵隨時會到，多留一息就多一分被堵在村裡的風險。
他咬了咬牙，喊了一聲："走！"
二十幾輛車從村里出來，沿著窄土路往南走。趙懷遠親自押著第一輛車走在最前面，走得不快，車輪碾在碎石路上軋軋響。走了大約二里地，他忽然勒住了馬。
他側耳聽。南面來的風裡夾著馬蹄聲，很輕，但不止一匹。
昨天他摸進來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但今天不同。今天有喊殺聲，有跑掉的人。山坳里那些暗哨聽見了動靜，騎馬抄近路去報信，追兵來得比他預想的一個時辰快了近一半。
"追兵到了。"趙懷遠回頭看了一眼車隊。二十幾輛車全裝著糧，走不快。八百人押著二十幾輛車，在山路上只能排成一條長線，一旦被追上首尾不能相顧。
他把周平叫到身邊。出村的時候他就看好了斷後的位置：路從這裡往前大約兩里，從兩面土坡之間穿過，坡上雜樹叢生，人藏進去從下面看不見。這個地形窄，騎兵展不開。
"你帶四百人押著糧車繼續走，不要停，一直走到西門外矮樹林。接應的人在那裡等你們。"
周平轉身帶著車隊繼續往前趕。車軲轆重新轉動起來，軋軋的聲響朝南面去了。趙懷遠站在路邊聽著那聲音越來越遠，才轉過身面向來路。
他帶著四百人撤到了土坡上。坡上雜樹密，人蹲下來從下面完全看不見。他讓人把刀抽出來，弓拉開搭上箭，等著。
很快。三百多騎，從窄土路北面衝過來，馬蹄踏得石子四下彈跳。第一排追兵衝進射程的時候趙懷遠抬了一下手。弓箭從兩側坡上飛下去，射翻了前面幾匹馬。馬倒了，把後面的騎手絆了，有人從馬上摔下來，有人勒停了馬，後面的人收不住撞在前面人身上，隊形亂了一瞬。
就這一瞬趙懷遠已經帶人從坡上沖了下去。短兵相接，近身肉搏。追兵騎在馬上，趙懷遠的人在地上，人數不占優勢，但路窄騎兵展不開。他砍翻了一個騎兵，奪了馬，在土路上來回沖了兩趟，把追兵的隊形打得更散。
追兵往後退了。他們沒想到會碰上這麼頑強的斷後，暫時收了攻勢，整了一下隊形。趙懷遠知道他們在等第二波人，等更多的人上來一次性壓過來。他只有一個機會，趁這個喘息的時間把路讓出來往南撤。
"撤！"他喊了一聲，帶著人從土坡上滑下來沿著土路往南跑。追兵在後面追了一里多路，但路窄不敢沖得太快，兩邊又是坡，怕再遇上埋伏。趙懷遠帶著人一口氣跑了三里多地，追上了車隊。周平回頭看見他，終於放下了心，繼續趕車。
糧車繼續往南走。天色漸漸亮了，野道上霧氣重，視野不好。
趙懷遠跑了一陣，覺得肋下有點濕。低頭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挨了一刀。可能是奪馬的時候，可能是沖陣的時候。傷口不深，裂了一個口子，血把衣服染了一片。他撕了塊布條勒住。
車隊拐上野道的時候趙懷遠忽然看見西門外矮樹林的方向沒有動靜。接應的人應該在林子邊緣等著，但那邊一片靜默，連個人影都沒有。他心裡一沉，讓車隊先停在野道拐彎處，自己帶著兩個人往前摸了一段。
摸到矮樹林邊緣，才看見接應的領隊曹宣趴在灌木叢後面，手裡攥著刀，眼睛盯著林子西面的土坡。趙懷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土坡上有敵軍的探馬。曹宣看見趙懷遠，嘴唇動了動沒出聲，比了個手勢：被盯上了，不能動。
曹宣的眼神里焦急。趙懷遠點了下頭。接應的人如果這時候衝出來，不但暴露了接應點，還會把追兵直接引向城門。
趙懷遠退回車隊，對周平說："接應的人不能動，樹林裡有敵軍探子。我們自己走，從野道直接回城，不走接應路線了。"
周平看了一眼後面："追兵呢？"
"暫時甩掉了。但不會太久。"趙懷遠說，"走。"
車隊重新上路。野道比土路寬一些，但路面坑窪，車輪顛得厲害，麻袋在車上晃來晃去。
天亮之後車隊終於到了城門口。
趙懷遠騎在馬上，刀還插在鞘里，肋下的布條被血浸透了。翻身下馬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住了車轅才站穩。
顧廷燁已經先一步繞回來了。他多跑了一個時辰，甩掉了追兵，三百人折了十幾個人，剩下的全回來了。他看見趙懷遠下了馬，走過去兩步："懷遠，怎麼樣？"
趙懷遠搖了搖頭："沒什麼大事。"
韓平快步走過來，手裡捏著本冊子。他繞著一輛一輛的車走了一圈，看著麻袋堆得高高低低的，表情變了好幾變，才說："末將粗略點了一下，只有一千石出頭。"
顧廷燁愣了一下："只有一千石？"
趙懷遠靠著車轅，聲音不高："糧垛底下全是石頭，面上三層才是真糧。敵軍一貫的做法，上面的糧應付查點，底下的石頭吃空餉。時間不夠，只來得及搬了最近幾排垛，遠處幾十垛來不及動。"
顧廷燁站在原地，好半天沒說話。他燒了一場火被追了十幾里，趙懷遠打了一場仗負了傷，八百人折騰了一夜，帶回來一千石。一千石，省著吃摻上野菜，夠城裡多撐三四天。加上之前剩下的那點存糧，攏共還能撐十天出頭。十天之後呢？
顧偃開站在城門洞裡，掃了一眼那些糧車，開口說："城中原有的糧省著吃還能撐七天，加上這一千石，總共還能撐十來天。"他對著眾人說："十天之內，得再想別的辦法。"
趙懷遠把刀鞘解下來遞給旁邊的人，自己扶著車轅往城裡走了兩步。顧廷燁跟上去想扶他，手伸到一半看見了趙懷遠肋下那層布條，深色的布，邊沿凝著暗紅，貼肉的地方還在洇。
城隍廟方向已經有人出來排隊了。有人踮著腳往城門這邊看，看見車上的麻袋，互相招呼了一聲。隊伍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有糧到了。"
韓平站在糧車旁邊，看著百姓踮腳張望的樣子，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了。他沒有把數報出聲來。城裡的人不需要知道太多，他們只要知道有糧食運來就足夠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