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各自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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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派出的三個斥候都活著回來了。

  "元帥,敵軍營中的糧垛在減少。末將連著盯了三個晚上,每晚都有糧車從營中出來,往北面官道方向去了。車上全是麻袋,車轍很深,分量不輕。"

  顧偃開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官道標記上。

  "他們在往外運糧。"沈清先開口了,"應該是上次派去的人打草驚蛇了。他們怕我們打過去糧食多了不好挪動,所以先運回去一部分,這樣後面開戰他們若是不敵還能退回去。"

  趙世忠說:"那還燒不燒了?"

  沈清說:"燒。就算他們往回運糧也不可能全運走,還得留下一部分日常所需。把留下的那部分燒了也能讓他們亂一陣子。"

  顧偃開終於開口了,目光沒有離開地圖,聲音不高,但堂里安靜下來了:"派兩隊人馬出去,兩件事一起做。"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地圖上的官道:"敵人在往外運糧,我們就在半路上截。今夜就動。"

  城門打開時天已經黑透了。兩撥人幾乎同時從門縫裡出去,沒有火把,沒有馬蹄聲。馬蹄裹了布,人嘴勒著,連咳嗽都壓成了氣聲。

  顧廷燁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城樓。顧偃開站在上面,他看不見父親的臉,但能看見城樓上那盞燈籠。今晚比平時亮了些,像是剛換過燈油。

  "將軍。"趙三在身後低聲催了一聲。

  顧廷燁轉回頭,夾了夾馬腹,往敵軍大營方向去了。

  趙懷遠從另一道門縫出去。出城後往西拐,繞一段山路,再從北面切到官道上。

  城樓上,趙世忠看著兩路人馬消失在夜色里,低聲問:"元帥,公子那邊才三百人,敵軍四萬人……"

  "你當他是去打仗的?"顧偃開的眼睛沒有離開夜色,"他是去放火的,不管成不成放了就跑,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趙懷遠那邊才是危險,是要真刀真槍的干。「

  顧廷燁帶著三百人摸到敵軍大營北側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他趴在一處矮坡後面,看見敵營里的燈籠並不多,有幾排營帳甚至黑著燈,像是沒人住。

  他把趙三叫到身邊:"你帶兩百人留在北面,等我那邊火一著,你就從北面往裡扔東西,鬧點動靜出來,然後立刻撤。我帶一百人從側面摸進去,燒完就走。"

  趙三點頭:"明白。"

  等把人分好,兩隊人馬各往左右散開。顧廷燁帶著一百人貼著營盤的縫隙往裡摸。敵軍的營帳扎得稀疏,四角陣的四個角之間空了一大段,守衛稀稀拉拉地靠在柵欄邊上。有個人抱著槍坐在那裡打盹,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顧廷燁已經從他身後過去了,那人只看見一團黑影閃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低下頭去,以為自己眼花了。

  顧廷燁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響,但腳下每一步都踩得穩。他帶著人從兩個營盤之間的夾縫穿過去,摸到中間那片空地時,看見了那些糧垛。

  二十幾個草棚子,下面堆著麻袋,兩三人高,跟斥候說的一模一樣。顧廷燁蹲在一處草棚子後面,盯著那些糧垛看了幾息,什麼動靜都沒有。糧垛周圍沒有守兵,巡邏在外圍。

  太安靜了。顧廷燁心裡忽然緊了一下,但已經到這兒了,他來不及細想,低聲下令:"放。"

  人群同時從暗處閃出來,把油囊里的油倒出來,人手一支火摺子。火光照亮顧廷燁臉的那一瞬間,他看見面前那個草棚子裡的麻袋堆得松松垮垮——最上面一層是糧,底下露出乾草。他快步走到另一個草棚子底下,扯開一隻麻袋,穀子,只有上面一層,手伸下去全是乾草。

  他低聲喝到:"中計了。"

  回頭一看,二十幾個草棚子全是這樣。面上鋪著一層穀子,底下塞滿了乾草和空麻袋。敵軍把日常所需的糧草也轉移了,營里剩下的全是幌子。

  "將軍?"旁邊的人手裡的火摺子已經點燃了,火光在他手裡一跳一跳的,等著顧廷燁下命令。

  顧廷燁咬了咬牙:"燒!燒了再說!"

  火摺子落下去。油浸透的乾草遇火就著,火苗從草棚子底下躥起來,沿著麻袋往上爬,燒到面上那層穀子時噼啪響了幾聲,然後火舌又往下卷,去燒底下那些乾草。草棚子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濃煙滾滾地往上翻,火光把半個營盤照得通紅。

  顧廷燁看得清清楚楚,燒的全是乾草。那些麻袋燒破了之後,裡面的乾草落了一地,火苗舔過就走,沒有留下什麼。

  "趕緊撤!"他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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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敵營里已經炸了鍋。有人吹號,有人亂跑,火把從四面八方往中間聚攏。顧廷燁帶人沿著來路往回沖,身後的火光照著他的後背,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地上。他跌跌撞撞地跑著,腳下踩到一根燒斷的木樁,差點絆倒,旁邊的人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將軍,這邊!"

  他們從兩個營盤之間的夾縫沖了出去。身後有馬蹄聲追上來,顧廷燁頭也沒回,悶著頭跑。跑了小半個時辰才甩掉追兵。趙三從另一個方向匯過來,氣喘吁吁的,臉上全是菸灰。

  "少爺,燒了?"

  "燒了。"顧廷燁把刀插回鞘里,聲音很沉,"但燒的都是空的。糧垛底下是乾草,只有上面一層糧。"

  趙三愣住:"那怎麼辦?"

  顧廷燁沒有回答,轉過頭朝著官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他低聲說:"眼下只有看趙懷遠那邊了。"

  趙懷遠帶著二百人繞了四十多里,翻了兩座山樑,在天亮前摸到了官道。官道在山谷里拐了一個彎,兩側都是土坡,坡上長著半人高的野草。

  他此行的目的很清楚,截住敵軍正在往外運的糧車。斥候說他們運糧走的就是這條道,趙懷遠打算在官道上設伏,把運糧的車攔下來。

  他趴在山坡上,沒有急著動手,先派了兩個探子沿官道往南北各走二里,察看動靜。半個時辰後探子回來了。

  "北面二里外有車隊正往南走。"一個探子蹲下來,聲音壓得極低,"二十多輛車,押運的約莫一百出頭。走得慢,沒有先鋒探路。大約還要一炷香工夫才能到谷口。"

  趙懷遠點了點頭。正要開口下令布置伏擊,忽然收住了。他趴在地上又多待了一會兒,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

  一百多人押二十多車糧。如果這是敵軍連夜轉運的大批糧草,四萬人的軍需,不該只派這麼點人護送。走得慢,卻不派前探。這條官道雖然僻靜,但敵軍既然知道斥候探過路,不可能還敢這麼大搖大擺。他帶了二百人翻了兩座山樑才摸到這裡,沿路沒有碰到任何敵軍巡邏。一條運糧要道,前後無人看管,要麼敵軍蠢到了極點,要麼就是故意。

  他把副將周平叫過來,周平趴在他旁邊,也在往官道方向看。

  "你覺得那支運糧隊像真的嗎?"趙懷遠問。

  周平想了想:"按理說,敵軍在轉移糧草,該快馬加鞭才對。走得這麼慢,倒像是故意等人來劫的。"

  趙懷遠點了點頭。他又看了官道方向一眼,那支車隊已經進了谷口,正慢吞吞地往南走。車轍印子不深,車輪陷進土裡不到半寸,如果是滿載的糧車,不該這麼淺。他趴著又等了片刻,目光從車隊身上移開,往官道兩邊的坡頂上看。看了片刻,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撤。"

  "撤?"

  "撤。"趙懷遠已經貓著腰往坡後撤了,"官道上的運糧隊是餌。他們知道我們要截官道,故意放了一支假隊出來釣我們。"

  二百人悄無聲息地從土坡上撤了下來。退到半里外的一片矮樹林裡,趙懷遠讓人就地歇息,自己爬到一棵枯樹上,又從枝葉縫隙里往官道方向看了一眼。那支運糧隊已經走到谷口正中間了,走得慢悠悠的,押運的兵松松垮垮地散在車兩邊。

  但趙懷遠看見了,官道兩邊的坡頂上,有東西反了一下光。很短的,一瞬就沒了,但他一瞬間就明白了,上頭有埋伏。

  有人拿著鐵器在坡上等著。

  趙懷遠從樹上滑下來,聲音壓得很低:"走。往北繞,別走官道。"

  他們順著山勢往北繞。大路不能走了,就走山脊。所有人井然有序地貼著林子的邊緣,腳步快而輕。大約走了一個多時辰,天邊已經泛白了,趙懷遠像是發現了什麼,忽然蹲了下來。

  面前是一條窄土路。路上有車轍印。很新,很深,車輪陷進土裡足有半寸,印子邊緣的土還是潮的。是重車。而且不止一輛,是很多輛,車轍交錯疊著,從東面來的,沿著這條窄土路拐進了一道山坳。

  趙懷遠蹲下來仔細看了那條車轍。輪距和官道上跑的大車一樣,但土路窄,車輪壓出來的槽比官道上更深。因為路不平,重車經過時顛得更厲害,吃土更深。他順著車轍印往前走了一里地,土路拐了個彎,延伸進一片廢棄的村落。

  村口的土牆大半塌了,茅草屋頂塌了一半,露出裡面的房梁。看起來像沒人住的地方。但村口的空地上,車轍印一直延伸進去,和村外那條窄土路連在一起。地上的土被車輪反覆碾過,壓得硬邦邦的,表面泛著一層被磨亮的光。

  趙懷遠讓其餘人留在山坡上望風,自己貓著腰摸了下去。他沿著塌了一半的土牆根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繞到村後,從一處塌了半截的土牆缺口往裡看。


  趙懷遠縮回身子,靠在塌牆上,輕輕吐出一口氣。他心裡算了一下,上百垛麻袋,按每垛估摸一百石來算,加起來一萬多石。夠朔州城多撐大半個月了。敵軍把營中留的日常口糧轉移到這座廢棄村子裡來了。多餘的糧早就運走了。官道上的運糧隊是幌子,用來釣他們的人。

  他把位置和地形記在心裡。守備不到三百個人,很鬆懈。村裡有一條岔路,通往村子北面,路面比來時那條土路寬一些,車轍印也更密。這條路才是繼續往北轉運糧草的出口。他把看到的所有細節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漏下什麼,然後轉身往回摸,腳步比來的時候更快。

  走了二里地,周平帶著人在矮樹林裡等著。趙懷遠從林子邊緣鑽出來的時候,周平迎上去兩步,張了張嘴,趙懷遠已經先開口了:

  "糧找到了。走,回城報信。"

  天亮的時候,兩撥人在城門口碰上了。顧廷燁帶著剩下的人從東面回來,人人臉上都是菸灰,衣裳上有被火星燎出的窟窿,灰黑的洞,有一處還冒著細細的煙。

  他看見趙懷遠從西面回來,身後沒有車,先是鬆了口氣,人全須全尾的,但馬上又問:"懷遠,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趙懷遠搖頭:"官道上那支運糧隊是餌,坡上埋伏了人等我。我沒動手。"

  顧廷燁的心沉了一下。他燒的是空的,趙懷遠截的是假的。兩條線都撲了空。他攥著刀柄的手緊了緊。

  但趙懷遠下一句話讓他整個人都輕鬆了:"糧我找到了。敵軍把糧從營里轉移到了北面山坳一座廢棄村子裡,官道是幌子,我順著真正的車轍印摸過去的。上百垛穀子,全在那裡。守備不到三百人。"

  顧廷燁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他臉上還是菸灰,鼻子裡還能聞到乾草燒焦的味,但趙懷遠那句話像一盆涼水澆在他後腦勺上,讓他整個人醒了過來。

  顧偃開站在城門口,聽趙懷遠低聲把經過說了一遍。

  顧偃開聽完看著趙懷遠問:"地方記住了?"

  "記住了。地形、守備、車轍方向、岔路位置,都記下了。"趙懷遠說,"回城之後可以畫一份詳細的地形圖。"

  顧偃開點了點頭。轉向顧廷燁,看著兒子臉上那道被火燎出的紅痕,火苗撩到了額角,皮膚紅了一片,冒了幾個細小的水泡。他問:"你這邊什麼情況?"

  "我們燒的都是空殼,只有最上面有一層糧食。都是敵軍的計策,故意用假糧垛穩住朔州,讓我們以為糧還在營中。"

  顧偃開沉默片刻,聲音不高:"平安回來就好。"他沒有再多說,轉過身往衙署去了。

  顧廷燁站在城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往衙署方向走去,肩膀上的甲冑在晨光里晃著青白色的光。趙懷遠站在他旁邊,臉色很白,是在山裡跑了一夜沒有合眼的疲倦,眼眶底下是青黑色。

  "走吧。"趙懷遠說,"回去睡一覺。明天還有事。"

  "什麼事?"

  趙懷遠已經往城裡走了,沒有回頭,只甩了一句話:"糧找到了,接下來該想怎麼把它搬回來。"

  趙懷遠在偏房裡躺著。一夜沒睡加上翻了兩座山樑,整個人陷在榻上像是被抽了筋骨。肋下沒有傷,但兩條腿的肌肉酸痛,抬一下都費勁。他閉著眼,呼吸勻長,但眉間還擰著一道褶。

  顧廷燁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看著他。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低:"懷遠,你怎麼知道官道上那支運糧隊是假的?"

  趙懷遠沒睜眼:"押運的人太少了。一百人押二十多車糧,走官道不派前探,還走得慢。像是故意等人來劫的。"

  "那萬一不是呢?萬一你真錯過了那批糧呢?"

  趙懷遠睜開眼看了他一下:"萬一錯過了,也比把二百人填進陷阱里強。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顧廷燁沒有再問。趙懷遠又閉上了眼,補了一句:"你燒的那把火雖然燒的是空的,但還是吸引力他們的注意力。我摸進那座村子的時候,輪班的兵都面朝著營火的方向在看。沒有你那把火,我沒那麼容易進進出出。"

  顧廷燁坐在那裡,盯著窗外的天色。他說:"那我也不算白跑。"

  趙懷遠沒有應聲。呼吸平了下來,眉間的褶子慢慢鬆開了,像是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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