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探報
這日天還沒亮，軍營里的一隊人馬就悄悄動了起來。顧偃開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面五十個士兵牽著馬從門縫裡悄悄出去。馬嘴都勒著，蹄子裹了布，踩在泥地上沒有聲響。他們出門便散了，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去。
趙世忠站在他身後，低聲說："元帥，五十個人，裡面只有五個是真的。其餘四十五人是放出去迷惑敵軍探子視線的。天黑他們也看不太清，待會人一窩蜂回來，探子也不知道咱們有沒有人悄悄溜出去。"
顧偃開沒有回頭，"敵軍留的探子應該也不多。他們不知道派出去的人是幹嘛的，就得一個一個追去察看。五十個人散出去，夠他們忙活了。真的那五個，才有機會摸出去。"
趙世忠想了想，又問："元帥就不怕一個都回不來？"
顧偃開轉過身往城樓下走，"如今這個局面，犧牲是在所難免的。"
趙世忠跟著往下走，追了兩步："要是都折了怎麼辦？"
顧偃開腳步沒停："那就再派一撥。活人不能讓尿憋死。必須得摸清情況。"
上午，顧偃開帶著兩個親兵沿城牆巡視。
東牆拐角的缺口比他想像的要嚴重。石料補上去的地方用手一推能感覺到晃動，底下的夯土層被雨水泡鬆了，手指摳一下就能掉一塊渣。
顧偃開蹲下來，捻了一撮土在指間搓了搓，站起來對身後跟著的親兵說："把負責這段牆的工匠叫來。"
不多時一個老頭兒跑過來，衣裳上全是灰，手裡還攥著一把鏟子，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踩著草鞋，鞋底沾了半寸厚的濕泥。
顧偃開問："這牆還能撐多久？"
那老頭兒湊近了看了看，伸手推了推石料，退後一步說："元帥，這牆撐不了多久了。上面瞧著是補上了，底下根基已經鬆了。再來一次雲梯撞角，這一截就得塌。上回補的時候人手不夠，也沒有好料子，只能拿碎石頭填，拿泥糊，糊上去是糊上去了，但不頂事。"
"要是拆了重砌呢？"
老頭兒搖頭："拆了重砌最快也得七八天。如今城裡的勞力根本不夠用，還得防備敵軍趁機打過來。"
顧偃開沉默了片刻，說："那就不拆。你帶人從外面打一排木樁頂住，把樁子打進地里三尺深，外面再堆一層麻袋，袋子裡裝碎石頭，壓實了。能撐多久？"
老頭兒想了想："要是料子好，樁子打得深，能頂住兩三回。再多，不敢說。"
"那就打樁。人手不夠去找趙世忠，讓他撥人給你。"顧偃開說，"城牆不能塌。城牆要是塌了，做什麼都是白搭。"
老頭兒應了一聲，提著鏟子去了。
顧偃開繼續往前走。北牆的垛口塌了一大片，靠堆起來的木樁和麻袋擋著，袋布磨得透亮，有幾處破了洞往外漏干土。一個守兵抱著長槍靠在牆邊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顧偃開站在那裡，嚇了一跳想要站起來，被顧偃開按住了肩膀。
"你守著哪段？"
那守兵愣了一下，慌忙答道："回元帥，末將守的是北牆第七到第九個垛口。"
"這一段塌了多久了？"
"上個月底就塌了。韓大人叫人拿木樁和麻袋堵的，一直沒來得及修。"
顧偃開往前走了幾步，拿手敲了敲木樁。樁子還算穩，但麻袋裡的土已經干透了，有幾袋裂了口，順著裂縫往外漏干土，在牆根底下堆了一小堆。他回頭看那守兵："你的槍呢？"
守兵又愣了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趕緊把長槍立起來。顧偃開接了槍，掂了掂分量，還給他："槍頭是鈍的。下了值去找鐵匠磨一磨。你是守著城牆的人，槍都鈍了，怎麼守？"
守兵的臉紅了紅，啞著嗓子應了一聲："是，元帥。"
顧偃開往前走了一段，回頭又補了一句："要打仗了，打起精神來。"
城隍廟前的空地上，一早便排起了長隊。老弱婦孺居多，偶有幾個男人攙著自家老人，也都是瘦得顴骨高高支棱著。隊伍安安靜靜的，沒有人擠，沒有人催。餓久了的人反倒有一種遲鈍的耐心，都縮著脖子在風裡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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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的兵士站在粥車前，手裡攥著一把木勺，一勺一勺往百姓碗裡刮。每個碗都是淺淺一層，剛好夠一個人一天的量。米粒稀稀落落地浮在碗面上，能數出顆數。
一個老太太端了碗在手裡看了半天，低頭瞅了瞅碗底，抬頭問那兵士："兵爺，就這麼點嗎？"
兵士手裡的勺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老太太，又低頭繼續刮下一碗："大娘，形勢不好，糧食都縮緊了，得省著吃，能撐一天是一天。元帥那邊，也一樣喝粥。"
老太太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後面排著的人里有個中年男人接了一句："大娘，有口熱的就不錯了。之前連這個都沒有，淨喝涼水。"
老太太回頭看了那人一眼，又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嘆了口氣，端了碗慢慢走了。
後面排隊的人也聽見了他們的話，互相看了一眼，沒人開口。隊伍更安靜了。每個人的碗裡都是薄薄一層粥水，清亮亮的，能看見碗底的裂紋。但沒人說話，都沉默著端了碗走了。
趙懷遠站在廟門口的台階上看著下面。他看見一個母親端了粥，把自己碗裡的稀粥往孩子碗裡撥了些。孩子也心疼母親，趁母親轉身又給撥了回去。母親發現後蹲下來抱住了孩子，兩個人額頭碰著額頭，蹲在牆根底下不說話，抱了一會兒才鬆開。然後各自端起自己的那一碗粥，小心地喝著。
趙懷遠下了台階，走到一個中年男人旁邊蹲下來。那人正端著碗小口小口地抿。
趙懷遠說："老哥，這粥能喝飽嗎？"
那人嗤了一聲，端著碗碗沿磕在嘴唇上，又抿了一口，才說："喝飽？能吊著命就不錯了。上個月沒軍隊進城那會兒，我們連這個都沒有。韓大人把存糧全分了，每家每戶一天一小把米，煮熟了兌三碗水。那時候的粥比現在還薄。我們也都過來了。"
"那現在呢？"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說："現在多了你們幾萬人，粥還比以前厚了點。雖然還是稀，但總比沒有好。聽說是元帥下令，把軍糧拿出來勻著吃的。你們當兵的願意把糧食給我們吃，我們還能說什麼？嫌稀？嫌稀就別活了。"
趙懷遠又問："家裡還有人嗎？"
那人端著碗的手頓了頓："原本有個婆娘，上個月病死了。還有個閨女，十二歲，在家裡躺著，腿腫了，起不來床。我這碗粥勻一半給她。中午我再去韓大人那兒領一次，領了再給她送一碗。就這麼過唄，過一天算一天。"
說完他把最後一口粥仰頭倒了進去，舔了舔碗沿，站起來拿著碗走了。
趙懷遠在原地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衙署的方向去了。
下午，五個斥候只回來了兩個。身上都帶著傷，一個是箭擦過肋下，衣裳撕了一道口子，血把半邊腰染紅了；另一個是腿上被砍了一刀，自己用布條勒了，走路一瘸一拐。
顧偃開在衙署大堂見的他們。兩個斥候靠在牆角，一個坐著一個半蹲著，臉上全是土。
傷輕點的那個撐著牆想站起來行禮，顧偃開擺了擺手示意他坐著說。那人也就沒有強撐，靠著牆開始匯報："元帥，我們按計劃散出去後各自往敵軍方向摸。末將走了半日，在距敵營約二十里處繞了半圈，沒碰到敵軍巡邏。那天風大，沙塵也大，視線不好，倒是方便了我們。那天傍晚，我們五個在約定處匯合，各自說了一下路上看到的，都沒有發現敵軍在外圍布暗哨。他們似乎不太擔心我們出城。"
"不太擔心？"顧偃開問。
"是。末將猜測，他們是覺得城裡沒多少糧了，我們早晚要餓死在裡面，也不敢出來。他們的巡邏都在大營周邊五里以內，五里之外幾乎沒有人。所以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乾脆再往前摸一段。"
另一個腿上受傷的接話："夜裡敵軍營里有動靜，掛了不少燈籠，有人喝酒唱歌。我們趴在一處土坡後面看了小半個時辰，聽他們嘴裡喊著什麼'將軍壽辰'之類的話。還聽見有士兵抱怨說'過個生日還要我們守夜'。末將當時想，守備必然鬆懈，是摸進去的好時候。"
"繼續說。"
"然後我們就往前摸。摸到離大營門口大約一里處，有兩人出來解手，正好跟我們碰上了。末將撲過去按住了其中一個，一刀從喉管切過去了，沒有發出聲響。另一個剛解開褲子，看見有人衝來，轉身就跑，邊跑邊喊了一嗓子。沒喊完，只喊了一半，另一個兄弟已經追上去了，一刀扎在後心，但他那一嗓子已經傳出去了。營門口的人應該是聽見了。末將們沒敢多留，就往後分散撤了。"
"敵軍多少人？"
"四萬，只會多不會少。營盤是四角陣，四個營盤圍成方形，中間隔了約二里。每個營盤約一萬人，中間的空地上堆著糧草。末將遠遠看過去，糧垛至少有二十幾個，堆得有兩三人高。"
顧偃開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問下一句，另一個斥候忽然開口了，聲音又干又啞：
"元帥，還有一事。"顧偃開看向他。"末將們撤出來之後，沒有立刻回城。末將跟他說，既然已經摸到這兒了，再往北走半日看看。半日後，末將在距離敵營北面約三十里的一條土路上，碰見了一支運糧隊。"
顧偃開的手在案沿上頓了一下。
"多少人？"
"押運的兵約莫兩百，糧車三十餘輛。車上裝的都是麻袋，車轍印子壓得很深，分量不輕。末將不敢靠近，遠遠地數了數，約莫三十輛，按轍印深度估算，每車至少兩三百石。"
"只看見了一支？"
"末將看完那支之後沒有急著走，又找了一處高地趴了一個時辰。一個時辰里，從北面又過去了兩支，規模和第一支差不多。後頭還有沒有，末將沒敢再等，得回來報信。"
顧偃開沉默了。之前他以為敵軍紮營固守，糧草堆在營中，燒了糧就能逼他們退。現在這個判斷不成立了——敵軍不僅在吃存糧食，還在不斷地從後方運糧，源源不斷。燒了營中那二十幾個糧垛，他們還有北面運來的。燒一批，來一批。除非把後方的路徹底堵死。
"那條路通往哪裡？"
"末將翻了一下獵戶留下的半幅舊地圖，那條路往北走大約四十里，接上榆林過來的官道。敵軍的糧，應該是從榆林方向運過來的。"
"那個獵戶呢？回來了沒有？"
兩個斥候同時搖頭。顧偃開沒再追問，轉頭對趙世忠說："帶他們下去治傷。讓伙房單獨給他們準備一份飯食。"
兩個斥候互相攙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那個傷輕的忽然停下來，回身又說了一句："元帥，運糧隊的士氣也不高，押運的兵松松垮垮地走著，有人把槍扛在肩上，有人連槍都沒帶。他們似乎是覺得城裡出不來人了，沒有防備。"
等人走遠了，他把幕僚們都叫到議事堂一起說話，顧廷燁在邊上旁聽。
顧偃開把斥候帶回的消息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敵軍還在往營里運糧。"顧偃開說，"燒了營里的，他們還有後頭的，斷不乾淨。"
沈清搶在前面說："燒營里的糧當然有用。燒了這批，他們在後方運糧的節奏就會被打亂，至少要亂上三五天。三五天裡，四萬人吃不上飯，軍心必然浮動。"
"但三五天之後呢？後頭的糧又運上來了。"
"所以要斷官道。燒營里的糧是斷他們的現在，斷官道是斷他們的將來。兩件事一起做，才能治住他們。"
沈清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那條虛線划過去："敵軍北面的官道，就是他們的命脈。剛才斥候說，運糧隊松松垮垮沒有防備，這是個機會。他們想不到我們會繞後，後方的守備必定鬆懈。只要我們能派出一支小股精銳，繞到敵軍大營後面，找到官道上的運糧線，直接截斷它，敵軍就會變成一座孤營。四萬人，吃一點少一點，撐不了幾天。"
趙世忠問："你倒是說個章程。"
沈清說："我覺得人不必多，但必須精。二三百人足矣，但要能打能藏、能跑能守的。繞到敵後去，走小路、翻山樑，避開敵軍主力。找到官道運糧的必經之處，設伏。不用硬拼，把路毀掉一段就行。當然了，若是運氣好指不定能劫一批糧回來。
趙世忠沒有反駁，想了一會兒才說："二三百人，繞到敵軍後面去，萬一被發現了呢？那可就是死。"
沈清說："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顧偃開沒有說話，他在想沈清說的那個法子。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先等兩天。我會再派一波斥候出去探查。等下一撥斥候帶回來更多消息，摸清了再說。"
他轉過頭："斷官道這個法子，大家還要仔細籌碼。機會只有一次，不急在這一刻。"
顧偃開又問沈清，"糧食還能撐幾天？"
沈清答道："回元帥，按現在的發放標準，十二三日。若再收緊，興許能撐到十五日。"
"收緊不得。"顧偃開說，"再收，下面要亂。先就這樣吧。"
他擺了擺手，示意散了。眾人陸續起身往外走。
趙世忠站在他身後，低聲說："元帥，五十個人，裡面只有五個是真的。其餘四十五人是放出去迷惑敵軍探子視線的。天黑他們也看不太清，待會人一窩蜂回來，探子也不知道咱們有沒有人悄悄溜出去。"
顧偃開沒有回頭，"敵軍留的探子應該也不多。他們不知道派出去的人是幹嘛的，就得一個一個追去察看。五十個人散出去，夠他們忙活了。真的那五個，才有機會摸出去。"
趙世忠想了想，又問："元帥就不怕一個都回不來？"
顧偃開轉過身往城樓下走，"如今這個局面，犧牲是在所難免的。"
趙世忠跟著往下走，追了兩步："要是都折了怎麼辦？"
顧偃開腳步沒停："那就再派一撥。活人不能讓尿憋死。必須得摸清情況。"
上午，顧偃開帶著兩個親兵沿城牆巡視。
東牆拐角的缺口比他想像的要嚴重。石料補上去的地方用手一推能感覺到晃動，底下的夯土層被雨水泡鬆了，手指摳一下就能掉一塊渣。
顧偃開蹲下來，捻了一撮土在指間搓了搓，站起來對身後跟著的親兵說："把負責這段牆的工匠叫來。"
不多時一個老頭兒跑過來，衣裳上全是灰，手裡還攥著一把鏟子，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踩著草鞋，鞋底沾了半寸厚的濕泥。
顧偃開問："這牆還能撐多久？"
那老頭兒湊近了看了看，伸手推了推石料，退後一步說："元帥，這牆撐不了多久了。上面瞧著是補上了，底下根基已經鬆了。再來一次雲梯撞角，這一截就得塌。上回補的時候人手不夠，也沒有好料子，只能拿碎石頭填，拿泥糊，糊上去是糊上去了，但不頂事。"
"要是拆了重砌呢？"
老頭兒搖頭："拆了重砌最快也得七八天。如今城裡的勞力根本不夠用，還得防備敵軍趁機打過來。"
顧偃開沉默了片刻，說："那就不拆。你帶人從外面打一排木樁頂住，把樁子打進地里三尺深，外面再堆一層麻袋，袋子裡裝碎石頭，壓實了。能撐多久？"
老頭兒想了想："要是料子好，樁子打得深，能頂住兩三回。再多，不敢說。"
"那就打樁。人手不夠去找趙世忠，讓他撥人給你。"顧偃開說，"城牆不能塌。城牆要是塌了，做什麼都是白搭。"
老頭兒應了一聲，提著鏟子去了。
顧偃開繼續往前走。北牆的垛口塌了一大片，靠堆起來的木樁和麻袋擋著，袋布磨得透亮，有幾處破了洞往外漏干土。一個守兵抱著長槍靠在牆邊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顧偃開站在那裡，嚇了一跳想要站起來，被顧偃開按住了肩膀。
"你守著哪段？"
那守兵愣了一下，慌忙答道："回元帥，末將守的是北牆第七到第九個垛口。"
"這一段塌了多久了？"
"上個月底就塌了。韓大人叫人拿木樁和麻袋堵的，一直沒來得及修。"
顧偃開往前走了幾步，拿手敲了敲木樁。樁子還算穩，但麻袋裡的土已經干透了，有幾袋裂了口，順著裂縫往外漏干土，在牆根底下堆了一小堆。他回頭看那守兵："你的槍呢？"
守兵又愣了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趕緊把長槍立起來。顧偃開接了槍，掂了掂分量，還給他："槍頭是鈍的。下了值去找鐵匠磨一磨。你是守著城牆的人，槍都鈍了，怎麼守？"
守兵的臉紅了紅，啞著嗓子應了一聲："是，元帥。"
顧偃開往前走了一段，回頭又補了一句："要打仗了，打起精神來。"
城隍廟前的空地上，一早便排起了長隊。老弱婦孺居多，偶有幾個男人攙著自家老人，也都是瘦得顴骨高高支棱著。隊伍安安靜靜的，沒有人擠，沒有人催。餓久了的人反倒有一種遲鈍的耐心，都縮著脖子在風裡等著。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個年輕的兵士站在粥車前，手裡攥著一把木勺，一勺一勺往百姓碗裡刮。每個碗都是淺淺一層，剛好夠一個人一天的量。米粒稀稀落落地浮在碗面上，能數出顆數。
一個老太太端了碗在手裡看了半天，低頭瞅了瞅碗底，抬頭問那兵士："兵爺，就這麼點嗎？"
兵士手裡的勺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老太太，又低頭繼續刮下一碗："大娘，形勢不好，糧食都縮緊了，得省著吃，能撐一天是一天。元帥那邊，也一樣喝粥。"
老太太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後面排著的人里有個中年男人接了一句："大娘，有口熱的就不錯了。之前連這個都沒有，淨喝涼水。"
老太太回頭看了那人一眼，又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嘆了口氣，端了碗慢慢走了。
後面排隊的人也聽見了他們的話，互相看了一眼，沒人開口。隊伍更安靜了。每個人的碗裡都是薄薄一層粥水，清亮亮的，能看見碗底的裂紋。但沒人說話，都沉默著端了碗走了。
趙懷遠站在廟門口的台階上看著下面。他看見一個母親端了粥，把自己碗裡的稀粥往孩子碗裡撥了些。孩子也心疼母親，趁母親轉身又給撥了回去。母親發現後蹲下來抱住了孩子，兩個人額頭碰著額頭，蹲在牆根底下不說話，抱了一會兒才鬆開。然後各自端起自己的那一碗粥，小心地喝著。
趙懷遠下了台階，走到一個中年男人旁邊蹲下來。那人正端著碗小口小口地抿。
趙懷遠說："老哥，這粥能喝飽嗎？"
那人嗤了一聲，端著碗碗沿磕在嘴唇上，又抿了一口，才說："喝飽？能吊著命就不錯了。上個月沒軍隊進城那會兒，我們連這個都沒有。韓大人把存糧全分了，每家每戶一天一小把米，煮熟了兌三碗水。那時候的粥比現在還薄。我們也都過來了。"
"那現在呢？"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說："現在多了你們幾萬人，粥還比以前厚了點。雖然還是稀，但總比沒有好。聽說是元帥下令，把軍糧拿出來勻著吃的。你們當兵的願意把糧食給我們吃，我們還能說什麼？嫌稀？嫌稀就別活了。"
趙懷遠又問："家裡還有人嗎？"
那人端著碗的手頓了頓："原本有個婆娘，上個月病死了。還有個閨女，十二歲，在家裡躺著，腿腫了，起不來床。我這碗粥勻一半給她。中午我再去韓大人那兒領一次，領了再給她送一碗。就這麼過唄，過一天算一天。"
說完他把最後一口粥仰頭倒了進去，舔了舔碗沿，站起來拿著碗走了。
趙懷遠在原地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衙署的方向去了。
下午，五個斥候只回來了兩個。身上都帶著傷，一個是箭擦過肋下，衣裳撕了一道口子，血把半邊腰染紅了；另一個是腿上被砍了一刀，自己用布條勒了，走路一瘸一拐。
顧偃開在衙署大堂見的他們。兩個斥候靠在牆角，一個坐著一個半蹲著，臉上全是土。
傷輕點的那個撐著牆想站起來行禮，顧偃開擺了擺手示意他坐著說。那人也就沒有強撐，靠著牆開始匯報："元帥，我們按計劃散出去後各自往敵軍方向摸。末將走了半日，在距敵營約二十里處繞了半圈，沒碰到敵軍巡邏。那天風大，沙塵也大，視線不好，倒是方便了我們。那天傍晚，我們五個在約定處匯合，各自說了一下路上看到的，都沒有發現敵軍在外圍布暗哨。他們似乎不太擔心我們出城。"
"不太擔心？"顧偃開問。
"是。末將猜測，他們是覺得城裡沒多少糧了，我們早晚要餓死在裡面，也不敢出來。他們的巡邏都在大營周邊五里以內，五里之外幾乎沒有人。所以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乾脆再往前摸一段。"
另一個腿上受傷的接話："夜裡敵軍營里有動靜，掛了不少燈籠，有人喝酒唱歌。我們趴在一處土坡後面看了小半個時辰，聽他們嘴裡喊著什麼'將軍壽辰'之類的話。還聽見有士兵抱怨說'過個生日還要我們守夜'。末將當時想，守備必然鬆懈，是摸進去的好時候。"
"繼續說。"
"然後我們就往前摸。摸到離大營門口大約一里處，有兩人出來解手，正好跟我們碰上了。末將撲過去按住了其中一個，一刀從喉管切過去了，沒有發出聲響。另一個剛解開褲子，看見有人衝來，轉身就跑，邊跑邊喊了一嗓子。沒喊完，只喊了一半，另一個兄弟已經追上去了，一刀扎在後心，但他那一嗓子已經傳出去了。營門口的人應該是聽見了。末將們沒敢多留，就往後分散撤了。"
"敵軍多少人？"
"四萬，只會多不會少。營盤是四角陣，四個營盤圍成方形，中間隔了約二里。每個營盤約一萬人，中間的空地上堆著糧草。末將遠遠看過去，糧垛至少有二十幾個，堆得有兩三人高。"
顧偃開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問下一句，另一個斥候忽然開口了，聲音又干又啞：
"元帥，還有一事。"顧偃開看向他。"末將們撤出來之後，沒有立刻回城。末將跟他說，既然已經摸到這兒了，再往北走半日看看。半日後，末將在距離敵營北面約三十里的一條土路上，碰見了一支運糧隊。"
顧偃開的手在案沿上頓了一下。
"多少人？"
"押運的兵約莫兩百，糧車三十餘輛。車上裝的都是麻袋，車轍印子壓得很深，分量不輕。末將不敢靠近，遠遠地數了數，約莫三十輛，按轍印深度估算，每車至少兩三百石。"
"只看見了一支？"
"末將看完那支之後沒有急著走，又找了一處高地趴了一個時辰。一個時辰里，從北面又過去了兩支，規模和第一支差不多。後頭還有沒有，末將沒敢再等，得回來報信。"
顧偃開沉默了。之前他以為敵軍紮營固守，糧草堆在營中，燒了糧就能逼他們退。現在這個判斷不成立了——敵軍不僅在吃存糧食，還在不斷地從後方運糧，源源不斷。燒了營中那二十幾個糧垛，他們還有北面運來的。燒一批，來一批。除非把後方的路徹底堵死。
"那條路通往哪裡？"
"末將翻了一下獵戶留下的半幅舊地圖，那條路往北走大約四十里，接上榆林過來的官道。敵軍的糧，應該是從榆林方向運過來的。"
"那個獵戶呢？回來了沒有？"
兩個斥候同時搖頭。顧偃開沒再追問，轉頭對趙世忠說："帶他們下去治傷。讓伙房單獨給他們準備一份飯食。"
兩個斥候互相攙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那個傷輕的忽然停下來，回身又說了一句："元帥，運糧隊的士氣也不高，押運的兵松松垮垮地走著，有人把槍扛在肩上，有人連槍都沒帶。他們似乎是覺得城裡出不來人了，沒有防備。"
等人走遠了，他把幕僚們都叫到議事堂一起說話，顧廷燁在邊上旁聽。
顧偃開把斥候帶回的消息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敵軍還在往營里運糧。"顧偃開說，"燒了營里的，他們還有後頭的，斷不乾淨。"
沈清搶在前面說："燒營里的糧當然有用。燒了這批，他們在後方運糧的節奏就會被打亂，至少要亂上三五天。三五天裡，四萬人吃不上飯，軍心必然浮動。"
"但三五天之後呢？後頭的糧又運上來了。"
"所以要斷官道。燒營里的糧是斷他們的現在，斷官道是斷他們的將來。兩件事一起做，才能治住他們。"
沈清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那條虛線划過去："敵軍北面的官道，就是他們的命脈。剛才斥候說，運糧隊松松垮垮沒有防備，這是個機會。他們想不到我們會繞後，後方的守備必定鬆懈。只要我們能派出一支小股精銳，繞到敵軍大營後面，找到官道上的運糧線，直接截斷它，敵軍就會變成一座孤營。四萬人，吃一點少一點，撐不了幾天。"
趙世忠問："你倒是說個章程。"
沈清說："我覺得人不必多，但必須精。二三百人足矣，但要能打能藏、能跑能守的。繞到敵後去，走小路、翻山樑，避開敵軍主力。找到官道運糧的必經之處，設伏。不用硬拼，把路毀掉一段就行。當然了，若是運氣好指不定能劫一批糧回來。
趙世忠沒有反駁，想了一會兒才說："二三百人，繞到敵軍後面去，萬一被發現了呢？那可就是死。"
沈清說："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顧偃開沒有說話，他在想沈清說的那個法子。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先等兩天。我會再派一波斥候出去探查。等下一撥斥候帶回來更多消息，摸清了再說。"
他轉過頭："斷官道這個法子，大家還要仔細籌碼。機會只有一次，不急在這一刻。"
顧偃開又問沈清，"糧食還能撐幾天？"
沈清答道："回元帥，按現在的發放標準，十二三日。若再收緊，興許能撐到十五日。"
"收緊不得。"顧偃開說，"再收，下面要亂。先就這樣吧。"
他擺了擺手，示意散了。眾人陸續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