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抵達
朔州城牆越來越近。
遠遠的就能看到朔州城門緊閉著。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有幾道深深的刮痕從門板頂端一直劃到底部，深的能嵌進去一根手指，淺的也有半寸，橫七豎八地摞在一起，分不出是攻城器械留下的還是別的什麼。
顧偃開策馬行到陣前，勒住韁繩，抬頭望了一眼城樓。旗杆還在，但旗面破了好幾處，被風兜起來時呼啦啦地翻動，邊角爛成了流蘇狀，一絲一絲地在半空中抖，露出被風吹得發白的布芯。
城樓上站著一個守將，甲冑上蒙著厚厚的塵土，肩甲邊緣磨得發亮，袖口也磨毛了，隔著幾十步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他站姿微微向左傾著，一隻手撐在垛口邊緣上，努力往外張望著。
兩人開始隔空喊話。城樓上那守將的聲音本就不大，又被狂風切得零零碎碎的，只模模糊糊聽見幾個詞。顧偃開在馬上聽完，沉默了片刻，因為確實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他自顧自地高聲報了自己的番號和軍職，又出示了令牌，想著還是先進去看看吧。
城樓上的人確認了他們的身份後，手忙腳亂的跑下城樓，開始招呼人開門。
守城一個月，為了防止敵軍破門，城裡眾人把一些用不上、能搬動的重物全搬到城門後面堆上去了，現在這些雜物一層一層壘在門板後面。城內的人手忙腳亂地往下搬，一件一件往外挪。哐哐噹噹好半天，終於清出了夠門扇活動的空隙。城門咯吱咯吱地開了一道縫，聲音鈍而沉，像是門軸的鐵鏽被什麼東西生生擰開，一寸一寸地挪動。門縫只夠一匹馬側身通過便停了，守城的人似乎連把門完全打開的力氣都不願意多花，又好像依然帶著些防備。
顧偃開低頭看著那道門縫裡透出來的世界，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他一路緊趕慢趕，沒想到好像來的還是不夠及時。他沒有猶豫。兩腿輕輕一夾馬腹，策馬向前。
顧廷燁跟在他身後，馬蹄踏進城門的瞬間光線驟然暗了一瞬，像一頭扎進了什麼潮濕的腔體裡。城門洞很厚，兩側牆壁上布滿了一道道的抓痕，深的淺的都有，有刀砍出來的槽，也有指甲摳出來的溝，混在一起層層疊疊的，已經分不清哪些是兵器留下的哪些是手留下的了。牆根底下堆著幾捆斷箭，箭頭鏽得發黑，幾乎看不出鐵的本色了，箭杆被雨水泡過又干透，表面起了細密的裂紋，有的從中間斷成兩截，斷口處露著裡面白色的木茬，茬口還新鮮的。
穿過門洞的瞬間，一股令人不適的氣味涌了過來。潮濕的灰燼、發霉的舊衣裳、牆根底下積了不知道多久的塵土，還有一種淡淡的腥味，分辨不出是血跡還是鐵鏽。所有味道攪在一起，被門洞裡灌進來的風一激，撲在臉上像一層薄而黏的膜。
顧偃開進了城，掃了一眼主街，回身吩咐親兵："傳令後軍，糧草輜重先行入城，其餘人馬按序入城。帶兩隊人把城門打開。"
親兵領命去了。不多時身後傳來城門被徹底推開時的沉悶摩擦聲，腳步聲和馬蹄聲從門洞裡湧進來，主街上頓時灌滿了人馬入城的動靜。城門完全敞開之後，後續的士兵一列一列地魚貫而入，夾雜著輜重車碾過青石的轔轔聲，輪子壓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顛得哐當響。
顧偃開見安排的差不多了，繼續策馬往前走，馬蹄落在青石上滴答滴答。
城門後面的主街上，青石已經被踩得高低不平了，中間低兩邊高，凹下去的地方積著灰白的塵土。街兩旁的屋舍低矮破舊，木頭的門板許多是歪著的，有的門軸斷了，門板斜靠在門框上露出半截黑漆漆的屋堂；有的門上還掛著半截褪色的紅布條，被風吹得只剩幾根線頭了，掛在釘子上輕輕晃蕩。牆角堆著一些雜物。
街上人空落落，沒人出來。但顧偃開能感覺到兩旁的門窗後面有一雙雙眼睛在看他們。終於有人忍不住把門推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張瘦削的臉，眼窩深陷著，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目光在顧偃開身上停了一下又慢慢移開。有人半掩著窗戶，糊窗的紙打了七八個補丁，新新舊舊摞在一起，補丁邊緣翹起來，風一吹就噗噗地響。
街對面一個瘦瘦的婦人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門檻上，門板只開了半扇，她的臉被門框擋住一半。那孩子的臉埋在她肩窩裡看不見，只有一截細瘦的小腿從她臂彎里垂下來，晃蕩著，腳上穿了一雙明顯太大的舊鞋，鞋頭空蕩蕩的。
就在這時，有人從門裡出來了。
是一個瘦得脫了形的老漢。街角那扇緊閉了一個月的門板忽然從裡面猛地拉開，砰的一聲撞在牆上。他踉蹌著邁出來，望著街面上滾滾而來的軍隊，嘴唇哆嗦著，膝蓋一彎跪了下去，衝著隊伍磕了一個頭。
像是得了什麼信號，第二扇門也開了。第三扇、第四扇——街兩旁的門板一間接一間地敞開了。有人扶著門框走出來，有人被家人攙著，有人一瘸一拐。一個婦人披著灰撲撲的舊襖跑出來，看清了隊伍前面甲冑鮮明的士兵，忽然蹲下身捂著臉哭了。一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腳丫追出門來，攥著一根半截紅布條，踮著腳尖往隊伍里張望。
有人跪下了。一個接一個，膝蓋碰上青石的沉悶聲響此起彼伏，像被風吹倒的莊稼。沒有人說話，整條街上只剩下一種壓抑的、哽在喉嚨里的嗚咽——滿城塞了一個月的恐懼和飢餓從胸腔里擠出來，漏了一點兒聲響。
一個老婦顫巍巍地舉起一隻粗碗，碗裡擱著兩隻乾癟的棗子，舉過頭頂，嘴裡含混地念叨著什麼。
顧偃開勒停了馬。他低頭看著街兩旁跪了一地的人。他偏了偏頭，示意親兵去把老人扶起來。然後他環顧四周，目光從跪著的人群身上掃過去，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整條街安靜下來，連哭聲都低了幾分，所有人都在等他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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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偃開把韁繩換到左手，右手抬了一下示意大家都起來。沒有人動。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洪亮，順著空曠的街道傳出去，在街頭巷尾迴蕩。
"朔州的百姓聽著。"底下所有人都仰起了頭。
"你們守了一個月，受了一個月的苦，撐到了今天。你們把城門守住了，把這家園守住了。如今本侯帶兵來支援了，從今往後，朔州城我們一起守。"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一張張枯瘦的臉。
"有本侯在一天，敵人就別想踏進這道城門。你們這段日子辛苦了，安心回家去，該養傷的養傷，該歇著的歇著。等大家養好身子，我們再一起殺出去，把敵軍趕出我們的家園。"
底下響起一陣歡呼，有士兵的，也有百姓的。然後有人把頭磕了下去，額頭碰上青石，發出一聲悶響。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一片膝蓋蹭過路面的細碎聲響——不是跪，是原本就跪著的人把身子伏得更低了，像是要把這一個月受的所有委屈都磕進地里。
顧偃開沒有再說話。他攥著韁繩的手指鬆了松，又握緊，重新夾了夾馬腹，繼續往前走。馬蹄聲又響了起來，周圍人自動讓開了道路。
顧偃開沒有再回頭。徑直往衙門口去了。
顧偃開沿著主街走到衙門時，韓平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韓平背微微弓著站在門口候著，見顧偃開下馬，趕緊拱手行禮——右手握拳，左手虛托，標準的文官見主帥的禮數，只是好像氣力不足似的，那手舉得不高，連胸口都沒到。
"朔州知州韓平見過侯爺。"
聲音嘶啞，像是砂紙蹭過鐵皮。他側身讓開門口："侯爺一路車馬勞頓，裡面請。"
顧偃開跨進門檻，回身看了一眼門外街道的方向，對他說："後軍押著糧草，正在入城。"
韓平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那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一息的工夫。他的喉結動了動，沒有多說，只低了低頭："侯爺遠來辛苦，先進去歇歇腳。"
顧偃開想問問他城裡的情況，但還沒來得及開口，韓平已經轉身往偏廳走了，見顧偃開沒跟上又回頭道："偏廳備了些飯食，侯爺先用。"
二人走進偏廳，韓平把桌上那碗j米飯往顧偃開的方向推了推，又從旁邊小碟子裡夾了兩筷子鹹菜擱在碗沿上，抬頭看了顧偃開一眼："城裡實在是沒什麼好東西了，侯爺湊合吃點吧。"
顧偃開拿起筷子準備吃，餘光隨意掃了一眼窗外。偏廳的窗子半開著，正對著伙房的方向。幾個士兵蹲在牆根底下，每人端著一隻粗碗，碗裡的粥清得像洗過碗的水，幾粒米沉在碗底，用筷子一攪就散了。
顧偃開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忽然意識到這碗飯對這個飽經摧殘的地方來說，實在是很難得的。
"這是下官專門為侯爺準備的，城裡現在情形不好，侯爺見笑了。"
顧偃開站了起來，把那碗白米飯端起來放回案板上，轉過身問韓平："城裡士兵都喝那個稀湯水？"
"這幾天剛開始喝那個了。"韓平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城裡的糧食快要見底了。"
"城裡有多少人？多少糧？還能撐幾天？"
韓平像是早就等著顧偃開問出這句話了。他轉身走到正堂，從案上把那三摞文書端過來，一樣一樣地擺在偏廳的桌面上。軍冊居左，糧冊居中，傷亡冊居右，邊角對齊。
"侯爺，軍冊在此。守城兵馬七千二百人，能戰的五千出頭。傷了病了的在後廂躺著，輕重不等。"他翻開軍冊，手指從一行行名字上划過去，"缺口在東牆和北牆拐角，上月二十號被雲梯砸塌了三尺，用石料和木樁補了，但底基鬆了，再挨一兩次重擊撐不住。"
"糧。如今只剩一百六十餘石了。"
他把糧冊往前推了推。沒有等顧偃開翻，自己接下去說第三本。
"百姓兩萬出頭。餓死的、病死的，每天都有幾個。城裡的樹皮已經有人在剝了，槐樹榆樹最多，楊柳也有人啃了。"
他說完，兩手掌根撐在案沿上，等著顧偃開問話。胸膛淺淺起伏了一下，像是剛才一口氣說了太多話，肺里有點接不上。
顧偃開把冊子合上，抬頭看了他一眼："從今天起，城裡所有糧食歸軍需統一調配。你這裡的糧冊、百姓名冊、城門出入記錄，全部交過來。"
韓平鬆了口氣，總算卸下了重擔，"是，侯爺。名冊都在案上，侯爺隨時取用。"他頓了一下，"城裡的百姓和兵，我都登記清楚了，按戶按人，條目都在冊子上。"
顧偃開深刻感受到了形勢的緊迫，他們要是再晚來幾天怕是用不著敵軍來攻，城裡就要餓死人亂起來了。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忽然回頭對韓平說："那碗飯你吃了吧，別浪費。"
韓平站在偏廳里，看著顧偃開的背影出了門。案板上那碗白米飯還擱在那裡，米粒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皮。他把碗端起來沒有拿筷子，直接用手抓起一小撮米飯，緩緩放進嘴裡，眼裡不自覺湧上淚花。他已經許久沒吃上這麼好的米飯了。
顧偃開接手後勤後，軍糧統一調度。大軍人多，再加上城裡的百姓消耗極快。頭三天還能吃上像樣的飯，雖然摻了雜糧，但至少稠的、乾的、能嚼出糧食味的。伙房裡熱氣騰騰，鍋蓋一掀白氣撲一臉。
到了第四日，乾飯開始變稀。第五日就徹底成了稀粥，米粒浮在碗裡，用筷子一攪就散了。
旁邊有人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含含糊糊的，像是粥在嘴裡還沒咽完，含混地嘟囔了幾個字。
顧偃開也知道這麼下去不行。戰事遲遲沒有進展，城裡糧食又不富裕，手底下的士兵遲早要鬧事。
這天伙房裡的人給顧偃開單獨做了一碗米飯，是韓平私底下吩咐的。顧偃開沒有吃，想了想端著那碗飯走到粥鍋前，當著伙房內外上百號人的面，把那碗乾飯整碗倒進粥鍋里。
米粒從碗裡落進稀湯里，濺起細小的水花。他拿勺子攪了幾攪，白白的米飯散開了，融進灰白的稀粥里，灰濛濛的一片，分不出哪一粒是原來的哪一粒是倒進去的。
滿場安靜。顧偃開放下空碗，換上一隻粗陶碗。那隻碗缺了個口，碗沿上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豁口。他親手從粥鍋里盛了一碗稀粥，端起來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那口粥含在嘴裡停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後他端著碗走到士兵們中間，蹲下身坐在一個瘸了腿的木墩子上。旁邊的人往兩邊讓了讓。他就坐在那裡，端著那隻缺了口的粗陶碗，和士兵們一起慢慢喝粥。粥碗見底的時候他用手指颳了一下碗壁，把最後一點米湯抿進嘴裡。
那頓飯之後，顧偃開開始天天和大家一起蹲著喝稀粥。營地里沒有人再罵罵咧咧。雖然也說不上士氣大振，但至少沒人摔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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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偃開策馬行到陣前，勒住韁繩，抬頭望了一眼城樓。旗杆還在，但旗面破了好幾處，被風兜起來時呼啦啦地翻動，邊角爛成了流蘇狀，一絲一絲地在半空中抖，露出被風吹得發白的布芯。
城樓上站著一個守將，甲冑上蒙著厚厚的塵土，肩甲邊緣磨得發亮，袖口也磨毛了，隔著幾十步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他站姿微微向左傾著，一隻手撐在垛口邊緣上，努力往外張望著。
兩人開始隔空喊話。城樓上那守將的聲音本就不大，又被狂風切得零零碎碎的，只模模糊糊聽見幾個詞。顧偃開在馬上聽完，沉默了片刻，因為確實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他自顧自地高聲報了自己的番號和軍職，又出示了令牌，想著還是先進去看看吧。
城樓上的人確認了他們的身份後，手忙腳亂的跑下城樓，開始招呼人開門。
守城一個月，為了防止敵軍破門，城裡眾人把一些用不上、能搬動的重物全搬到城門後面堆上去了，現在這些雜物一層一層壘在門板後面。城內的人手忙腳亂地往下搬，一件一件往外挪。哐哐噹噹好半天，終於清出了夠門扇活動的空隙。城門咯吱咯吱地開了一道縫，聲音鈍而沉，像是門軸的鐵鏽被什麼東西生生擰開，一寸一寸地挪動。門縫只夠一匹馬側身通過便停了，守城的人似乎連把門完全打開的力氣都不願意多花，又好像依然帶著些防備。
顧偃開低頭看著那道門縫裡透出來的世界，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他一路緊趕慢趕，沒想到好像來的還是不夠及時。他沒有猶豫。兩腿輕輕一夾馬腹，策馬向前。
顧廷燁跟在他身後，馬蹄踏進城門的瞬間光線驟然暗了一瞬，像一頭扎進了什麼潮濕的腔體裡。城門洞很厚，兩側牆壁上布滿了一道道的抓痕，深的淺的都有，有刀砍出來的槽，也有指甲摳出來的溝，混在一起層層疊疊的，已經分不清哪些是兵器留下的哪些是手留下的了。牆根底下堆著幾捆斷箭，箭頭鏽得發黑，幾乎看不出鐵的本色了，箭杆被雨水泡過又干透，表面起了細密的裂紋，有的從中間斷成兩截，斷口處露著裡面白色的木茬，茬口還新鮮的。
穿過門洞的瞬間，一股令人不適的氣味涌了過來。潮濕的灰燼、發霉的舊衣裳、牆根底下積了不知道多久的塵土，還有一種淡淡的腥味，分辨不出是血跡還是鐵鏽。所有味道攪在一起，被門洞裡灌進來的風一激，撲在臉上像一層薄而黏的膜。
顧偃開進了城，掃了一眼主街，回身吩咐親兵："傳令後軍，糧草輜重先行入城，其餘人馬按序入城。帶兩隊人把城門打開。"
親兵領命去了。不多時身後傳來城門被徹底推開時的沉悶摩擦聲，腳步聲和馬蹄聲從門洞裡湧進來，主街上頓時灌滿了人馬入城的動靜。城門完全敞開之後，後續的士兵一列一列地魚貫而入，夾雜著輜重車碾過青石的轔轔聲，輪子壓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顛得哐當響。
顧偃開見安排的差不多了，繼續策馬往前走，馬蹄落在青石上滴答滴答。
城門後面的主街上，青石已經被踩得高低不平了，中間低兩邊高，凹下去的地方積著灰白的塵土。街兩旁的屋舍低矮破舊，木頭的門板許多是歪著的，有的門軸斷了，門板斜靠在門框上露出半截黑漆漆的屋堂；有的門上還掛著半截褪色的紅布條，被風吹得只剩幾根線頭了，掛在釘子上輕輕晃蕩。牆角堆著一些雜物。
街上人空落落，沒人出來。但顧偃開能感覺到兩旁的門窗後面有一雙雙眼睛在看他們。終於有人忍不住把門推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張瘦削的臉，眼窩深陷著，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目光在顧偃開身上停了一下又慢慢移開。有人半掩著窗戶，糊窗的紙打了七八個補丁，新新舊舊摞在一起，補丁邊緣翹起來，風一吹就噗噗地響。
街對面一個瘦瘦的婦人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門檻上，門板只開了半扇，她的臉被門框擋住一半。那孩子的臉埋在她肩窩裡看不見，只有一截細瘦的小腿從她臂彎里垂下來，晃蕩著，腳上穿了一雙明顯太大的舊鞋，鞋頭空蕩蕩的。
就在這時，有人從門裡出來了。
是一個瘦得脫了形的老漢。街角那扇緊閉了一個月的門板忽然從裡面猛地拉開，砰的一聲撞在牆上。他踉蹌著邁出來，望著街面上滾滾而來的軍隊，嘴唇哆嗦著，膝蓋一彎跪了下去，衝著隊伍磕了一個頭。
像是得了什麼信號，第二扇門也開了。第三扇、第四扇——街兩旁的門板一間接一間地敞開了。有人扶著門框走出來，有人被家人攙著，有人一瘸一拐。一個婦人披著灰撲撲的舊襖跑出來，看清了隊伍前面甲冑鮮明的士兵，忽然蹲下身捂著臉哭了。一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腳丫追出門來，攥著一根半截紅布條，踮著腳尖往隊伍里張望。
有人跪下了。一個接一個，膝蓋碰上青石的沉悶聲響此起彼伏，像被風吹倒的莊稼。沒有人說話，整條街上只剩下一種壓抑的、哽在喉嚨里的嗚咽——滿城塞了一個月的恐懼和飢餓從胸腔里擠出來，漏了一點兒聲響。
一個老婦顫巍巍地舉起一隻粗碗，碗裡擱著兩隻乾癟的棗子，舉過頭頂，嘴裡含混地念叨著什麼。
顧偃開勒停了馬。他低頭看著街兩旁跪了一地的人。他偏了偏頭，示意親兵去把老人扶起來。然後他環顧四周，目光從跪著的人群身上掃過去，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整條街安靜下來，連哭聲都低了幾分，所有人都在等他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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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偃開把韁繩換到左手，右手抬了一下示意大家都起來。沒有人動。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洪亮，順著空曠的街道傳出去，在街頭巷尾迴蕩。
"朔州的百姓聽著。"底下所有人都仰起了頭。
"你們守了一個月，受了一個月的苦，撐到了今天。你們把城門守住了，把這家園守住了。如今本侯帶兵來支援了，從今往後，朔州城我們一起守。"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一張張枯瘦的臉。
"有本侯在一天，敵人就別想踏進這道城門。你們這段日子辛苦了，安心回家去，該養傷的養傷，該歇著的歇著。等大家養好身子，我們再一起殺出去，把敵軍趕出我們的家園。"
底下響起一陣歡呼，有士兵的，也有百姓的。然後有人把頭磕了下去，額頭碰上青石，發出一聲悶響。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一片膝蓋蹭過路面的細碎聲響——不是跪，是原本就跪著的人把身子伏得更低了，像是要把這一個月受的所有委屈都磕進地里。
顧偃開沒有再說話。他攥著韁繩的手指鬆了松，又握緊，重新夾了夾馬腹，繼續往前走。馬蹄聲又響了起來，周圍人自動讓開了道路。
顧偃開沒有再回頭。徑直往衙門口去了。
顧偃開沿著主街走到衙門時，韓平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韓平背微微弓著站在門口候著，見顧偃開下馬，趕緊拱手行禮——右手握拳，左手虛托，標準的文官見主帥的禮數，只是好像氣力不足似的，那手舉得不高，連胸口都沒到。
"朔州知州韓平見過侯爺。"
聲音嘶啞，像是砂紙蹭過鐵皮。他側身讓開門口："侯爺一路車馬勞頓，裡面請。"
顧偃開跨進門檻，回身看了一眼門外街道的方向，對他說："後軍押著糧草，正在入城。"
韓平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那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一息的工夫。他的喉結動了動，沒有多說，只低了低頭："侯爺遠來辛苦，先進去歇歇腳。"
顧偃開想問問他城裡的情況，但還沒來得及開口，韓平已經轉身往偏廳走了，見顧偃開沒跟上又回頭道："偏廳備了些飯食，侯爺先用。"
二人走進偏廳，韓平把桌上那碗j米飯往顧偃開的方向推了推，又從旁邊小碟子裡夾了兩筷子鹹菜擱在碗沿上，抬頭看了顧偃開一眼："城裡實在是沒什麼好東西了，侯爺湊合吃點吧。"
顧偃開拿起筷子準備吃，餘光隨意掃了一眼窗外。偏廳的窗子半開著，正對著伙房的方向。幾個士兵蹲在牆根底下，每人端著一隻粗碗，碗裡的粥清得像洗過碗的水，幾粒米沉在碗底，用筷子一攪就散了。
顧偃開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忽然意識到這碗飯對這個飽經摧殘的地方來說，實在是很難得的。
"這是下官專門為侯爺準備的，城裡現在情形不好，侯爺見笑了。"
顧偃開站了起來，把那碗白米飯端起來放回案板上，轉過身問韓平："城裡士兵都喝那個稀湯水？"
"這幾天剛開始喝那個了。"韓平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城裡的糧食快要見底了。"
"城裡有多少人？多少糧？還能撐幾天？"
韓平像是早就等著顧偃開問出這句話了。他轉身走到正堂，從案上把那三摞文書端過來，一樣一樣地擺在偏廳的桌面上。軍冊居左，糧冊居中，傷亡冊居右，邊角對齊。
"侯爺，軍冊在此。守城兵馬七千二百人，能戰的五千出頭。傷了病了的在後廂躺著，輕重不等。"他翻開軍冊，手指從一行行名字上划過去，"缺口在東牆和北牆拐角，上月二十號被雲梯砸塌了三尺，用石料和木樁補了，但底基鬆了，再挨一兩次重擊撐不住。"
"糧。如今只剩一百六十餘石了。"
他把糧冊往前推了推。沒有等顧偃開翻，自己接下去說第三本。
"百姓兩萬出頭。餓死的、病死的，每天都有幾個。城裡的樹皮已經有人在剝了，槐樹榆樹最多，楊柳也有人啃了。"
他說完，兩手掌根撐在案沿上，等著顧偃開問話。胸膛淺淺起伏了一下，像是剛才一口氣說了太多話，肺里有點接不上。
顧偃開把冊子合上，抬頭看了他一眼："從今天起，城裡所有糧食歸軍需統一調配。你這裡的糧冊、百姓名冊、城門出入記錄，全部交過來。"
韓平鬆了口氣，總算卸下了重擔，"是，侯爺。名冊都在案上，侯爺隨時取用。"他頓了一下，"城裡的百姓和兵，我都登記清楚了，按戶按人，條目都在冊子上。"
顧偃開深刻感受到了形勢的緊迫，他們要是再晚來幾天怕是用不著敵軍來攻，城裡就要餓死人亂起來了。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忽然回頭對韓平說："那碗飯你吃了吧，別浪費。"
韓平站在偏廳里，看著顧偃開的背影出了門。案板上那碗白米飯還擱在那裡，米粒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皮。他把碗端起來沒有拿筷子，直接用手抓起一小撮米飯，緩緩放進嘴裡，眼裡不自覺湧上淚花。他已經許久沒吃上這麼好的米飯了。
顧偃開接手後勤後，軍糧統一調度。大軍人多，再加上城裡的百姓消耗極快。頭三天還能吃上像樣的飯，雖然摻了雜糧，但至少稠的、乾的、能嚼出糧食味的。伙房裡熱氣騰騰，鍋蓋一掀白氣撲一臉。
到了第四日，乾飯開始變稀。第五日就徹底成了稀粥，米粒浮在碗裡，用筷子一攪就散了。
旁邊有人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含含糊糊的，像是粥在嘴裡還沒咽完，含混地嘟囔了幾個字。
顧偃開也知道這麼下去不行。戰事遲遲沒有進展，城裡糧食又不富裕，手底下的士兵遲早要鬧事。
這天伙房裡的人給顧偃開單獨做了一碗米飯，是韓平私底下吩咐的。顧偃開沒有吃，想了想端著那碗飯走到粥鍋前，當著伙房內外上百號人的面，把那碗乾飯整碗倒進粥鍋里。
米粒從碗裡落進稀湯里，濺起細小的水花。他拿勺子攪了幾攪，白白的米飯散開了，融進灰白的稀粥里，灰濛濛的一片，分不出哪一粒是原來的哪一粒是倒進去的。
滿場安靜。顧偃開放下空碗，換上一隻粗陶碗。那隻碗缺了個口，碗沿上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豁口。他親手從粥鍋里盛了一碗稀粥，端起來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那口粥含在嘴裡停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後他端著碗走到士兵們中間，蹲下身坐在一個瘸了腿的木墩子上。旁邊的人往兩邊讓了讓。他就坐在那裡，端著那隻缺了口的粗陶碗，和士兵們一起慢慢喝粥。粥碗見底的時候他用手指颳了一下碗壁，把最後一點米湯抿進嘴裡。
那頓飯之後，顧偃開開始天天和大家一起蹲著喝稀粥。營地里沒有人再罵罵咧咧。雖然也說不上士氣大振，但至少沒人摔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