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行軍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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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在後半夜漸漸停了。天明時雲層裂開一條縫,薄薄的日光照下來,照在濕漉漉的營帳上泛著水光。顧偃開天不亮就起了,踩著一地的泥水走了一趟營地,靴筒里灌滿了泥漿也沒有回去換。他站在營地中央掃了一眼正在收帳的三萬將士,沉聲說了句:「拔營,出發。」

  三萬人馬踩在濕透的官道上,泥漿沒過腳踝,每一步都要費力拔出來再踩下去,行軍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但沒有人停,所有人都悶著頭往前挪,馬蹄踏進泥里發出沉悶的噗嗤聲,車輪碾過泥漿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一路蜿蜒著伸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甲冑上的泥點子幹了又濕,濕了又干,一層一層地糊在上面,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趙懷遠走在顧廷燁旁邊,靴子上的泥結了厚厚一層,走幾步就要沉一下,他眯著眼望著前方灰濛的天色,開口道:「這樣走,比下雨還費勁。」顧廷燁沒有應聲,目光落在路邊一片倒伏的莊稼上。那些莊稼泡在泥水裡爛了大半,遠遠地泛著灰褐色,穗子耷拉著泡在水裡,有的已經發了霉,長出一層灰白的絨毛。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腹繼續往前走。

  剛出汴京那幾天,官道兩旁的村鎮還算正常。田裡有人在彎腰幹活,看見大軍經過便直起身來,手搭在額前望著,眼裡滿是好奇。路邊有小孩子蹲在水坑邊玩泥巴,聽見馬蹄聲抬起頭來張望一眼,又低頭繼續玩自己的。村口的老人坐在門檻上編筐,竹篾在手裡翻飛著,抬頭看了一眼就繼續忙手裡的活計。有人挑著擔子從田埂上走過,擔子兩頭掛著新摘的菜,葉子上還帶著水珠。一切都是尋常日子該有的樣子。

  又走了不知幾日,路邊開始出現零星幾個南逃的流民。起初是獨自一人的,背著包袱低著頭匆匆趕路,像是怕被什麼人追上,聽見馬蹄聲便快步往路邊閃,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人。再過幾日,流民漸漸多起來,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老人、婦人、孩子,拖家帶口地沿著官道往南走,腳步沉重,像是已經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有人肩上挑著一副擔子,筐里裝著半袋雜糧和一口破鍋,走起來叮噹作響。有人背著包袱,一手牽著孩子,孩子走幾步就要絆一下,大人也拉不住,兩個人一起在泥地里踉蹌著往前挪。他們的衣裳沾滿了泥漿,腳上的鞋磨穿了底,有人乾脆赤著腳,腳掌上裂著一道一道的口子,踩在干硬的泥路上也不吭聲。

  路邊也開始出現倒斃的人。起初隔很遠才有一個,蜷在路邊的草叢裡,或是靠在樹根旁,像是走累了坐下來歇口氣就再也沒有起來。有一回顧廷燁看見一個老人靠著路邊的土坡坐著,頭歪向一邊,手搭在膝蓋上,面前還放著一個空碗,碗沿上留著一圈乾涸的水漬。他像是剛坐下歇腳,然後就再也沒站起來。衣裳裹著泥看不出顏色,臉朝下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隻伸出來的手搭在地上,手指蜷曲著,指縫裡夾著幾根乾枯的草莖,像是臨死前還想抓住什麼東西。趙懷遠掃了一眼,沒有下馬。顧廷燁多看了幾眼,趙懷遠低聲道:「往後只會越來越多。」顧廷燁沒有接話,夾了一下馬腹繼續往前走。

  越往北走,路邊的流民越發密集。一群一群地沿著官道往南挪,隊伍里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破被褥和幾口鍋,輪子咯吱咯吱地響著;有人懷裡抱著孩子,孩子裹在被子裡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別的什麼。他們看見大軍過來便往兩邊讓,但讓得很慢,像是已經沒有力氣了。顧廷燁看見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站在路邊,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她自己紅著眼眶,嘴裡斷斷續續地哼著什麼,聽不清調子,像是歌又像是說話,嘶啞的氣音灌進風裡就散了。孩子的手從她肩上耷拉下來,細瘦得像一根枯樹枝,指甲縫裡滿是幹掉的泥垢。她身後還跟著一個老人,拄著一根樹枝當拐杖,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喘,肩上的包袱歪了也沒有力氣去扶正。旁邊經過的一個年輕流民伸手幫他託了一下,老人抬眼看了那人一眼,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口。逃難已經用盡了他們所有的力氣。

  路邊死去的流民一直在變多,有時一眼望過去就能看見三四個,橫七豎八地躺在路邊、溝里、田間。有老人蜷在樹下,縮成小小的一團,手還搭在包袱上面;有婦人倒在田埂上,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孩子的手從她臂彎里垂下來,細瘦得像一根枯樹枝,指尖懸在離地面一寸的地方,風一吹就晃一下。有的已經辨不出面容,有的身上還蓋著半片破蓆子,像是同行的人最後為他們做的事。顧廷燁經過時沒有再勒馬細看,也可以說他是不敢再細看。

  有一迴路過一處河灘,隔著河看見幾個人在爭搶一袋東西。七八個人圍在一起,有人伸手去搶袋子,有人按著袋口不放,有人被推倒在地又爬起來撲過去。搶到最後袋子破了,裡面漏出幾把雜糧撒了一地,那些人一下子全撲了上去,用手往懷裡捧,有人趴在泥地上爬著撿,有人拉開衣擺兜著,有人把嘴貼在地上直接往嘴裡塞。旁邊一個更小的孩子站在人群外面看著,伸著手想往裡湊,被一個大人一把推到了旁邊。那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望著,沒有再往裡擠,就坐在那裡看著那些趴在地上搶食的人,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是一尊小小的泥塑。趙懷遠勒馬看了幾眼,旁邊一個小兵低聲說了一句:「咱們的乾糧也不多……」趙懷遠沒有接話,夾了一下馬腹繼續往前走。顧廷燁也看見了整個過程,也沒有停馬。過去了也幫不了什麼,官兵的糧草只夠自己吃的,前頭的路還長著。

  又走了不知幾日,路邊的村莊開始出現半空乃至全空的狀態。有的村子還有一兩個老人坐在門口沒有走,眼睛望著遠方,像是在等什麼人回來,又像是在等什麼結束。他們的臉被風吹得乾裂起皮,嘴唇蒼白,皮膚繃在顴骨上,像是屋裡還有半口袋穀子,又像是已經沒有什麼可等的了,只是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有的村子已經徹底空了,門窗被卸走,房梁被拆去當柴燒,只剩下空殼子立在那裡,像一副被掏空了的骨架。

  有一迴路過一座村莊時,顧廷燁翻身下馬走了進去。村巷裡空蕩蕩的,馬蹄踏在碎石上的聲音在巷子裡來回撞著,像是什麼人還在。他經過一戶人家的灶台,鍋還在灶上擱著,蓋子掀了一半,鍋沿上留著一圈乾涸的粥漬,像是走得倉促連最後一口都沒來得及喝。灶膛里的灰已經冷透了,雨水從屋頂的破洞漏進來,滴在灰上濺起小小的泥點,一滴一滴的,像是這屋子還在替什麼人嘆氣。灶台上還擱著一雙筷子,橫在碗上,碗底有一粒發了霉的米,已經干透了,和碗底粘在一起摳不下來。整個村莊沒有活物,連老鼠都沒有一隻,只有風吹過空巷時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永遠留在了這裡,怎麼也帶不走。

  走出空村後,路邊出現了越來越多無人收殮的屍骨。有的橫在路中間,馬匹只能繞行;有的蜷在野地里,旁邊已經長出了新草,幾寸高,青翠翠的,倒像是替他們蓋了一層薄薄的被。趙懷遠騎著馬繞開一具路中間的屍體,聲音不高不低:「北邊三城破的時候逃出來的人走的也是這條路。走不動的就倒在這條路上了。」顧廷燁問:「沒有人收?」趙懷遠搖了搖頭:「自己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他說完頓了頓,「其實也有收的。路上看見過用草蓆裹了的,用石頭壓著邊角。那都是同行的人做的,挖不動地,只能找片蓆子蓋上。」顧廷燁沒有說話,目光落在一具蓋了半片舊席的屍體上,蓆子邊角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露出底下的一隻赤腳,腳趾蜷著,凍得發紫,和旁邊新綠的草形成了刺目的對照。

  靠近朔州的時候,路上幾乎看不到成群的流民了。該逃的已經逃了,走不動的都留在了來時的路上。偶爾還能看見一兩個零星的百姓,扶著拐杖一步一步挪著,眼神是空的,像是只剩一副軀殼在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能走到哪裡。

  穿過一片枯樹林的時候,路邊一棵歪脖子樹的樹根旁靠著一個孩子。大約六七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衣裳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沾滿了泥漿,腳上沒有穿鞋,兩隻腳掌裂著口子,黑黑的泥垢裹著。他旁邊沒有大人,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眼睛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像是已經在同一個位置坐了很久,久到被風乾了。他靠著的那棵樹的樹皮已經被他靠得光滑了,露出了底下黃白色的木質。顧廷燁的馬走到他面前時停住了,那孩子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大得嚇人,黑沉沉的,像一口被打幹了的井,什麼光也照不進去了。旁邊經過的兵士都放慢了腳步,有人從包袱里掏了掏又放了回去,沒有人停下來。

  顧廷燁在馬上坐了好一會兒,風穿過枯樹林的枝椏發出乾澀的嗚咽聲,幾片乾枯的葉子從樹梢上落下來,旋轉著落在孩子膝蓋上。他翻身下馬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來,從懷裡掏出僅剩的半塊干餅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塞進孩子嘴裡。那孩子起初沒有反應,只是張嘴接著,嚼了一下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扣在骨頭上像是要嵌進去。顧廷燁沒有掙開,就蹲在那裡把餅餵完了,那孩子吃完之後鬆開了手,看了一眼顧廷燁,又低下頭去看自己膝蓋上的落葉,像是已經用完了今天所有的力氣。顧廷燁把最後一塊餅塞進他手裡讓他自己拿著,然後把自己那件擋風的舊罩衣脫下來裹在他身上,衣裳寬大得幾乎把他整個人罩住了。他站起來時在那孩子的頭上輕輕摸了一下,力道很小,像是怕碰碎了什麼。他翻身上馬,夾了一下馬腹,沒有再回頭。

  夜裡紮營時,顧廷燁一個人坐在營地邊的土坡上,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土坡上的草還濕著,坐下去褲子就洇濕了一片,他也沒挪地方。趙懷遠端著一碗熱水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把碗遞給他。顧廷燁接過來捧在手心裡,沒有喝,盯著碗裡水面映著的一小片月影發呆。兩個人坐了一陣子,誰都沒有先開口。


  顧廷燁沒有立即開口,過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我以前覺得我什麼都有。俸祿、地位、體面。可今天我坐在馬上,看見那些朝我伸手的人,我發現自己什麼都給不了。連半塊餅都是擠出來的。給了一個,前面還有一百個等著。」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怕打擾其他人。

  趙懷遠把手裡的碗放下,雙手搭在膝上,想了很久才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點說不清是回憶還是別的什麼的味道:「我第一次走這條路的時候,跟你一模一樣。看見空屋子、看見死人、看見那些搶糧食的人,我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把身上帶的乾糧全分出去了。第二天餓著肚子走了一天,那些人還是死了。他們多撐了不到一天,就還是死了。」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後來一個老兵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幫不了所有人,但你幫的那個,今天就活下來了。你給不了他們一輩子,但你給了他們今天。這已經很好了。」

  顧廷燁低著頭,碗裡的水面被夜風吹起了細碎的波紋,映在裡面的那一片月影也跟著碎開了又合攏。趙懷遠沒有看他,接著說:「你心裡裝的這些人,打仗就能更盡心。但你不能被這些壓死了。等你到了前線,敵軍最擅長的就是把百姓推到前面當擋箭牌。你心一軟手一停,死的不止你一個。」他頓了頓,「我們要做的是打贏,讓剩下那些還活著的人,不用再逃了再死了。」夜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吹得遠處營地的火堆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起來又滅了。趙懷遠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低頭看了顧廷燁一眼:「明天還要趕路,早點歇著。」他說完轉身走了,步伐穩健,像是把那些話留在了風裡。

  顧廷燁一個人坐在土坡上又待了好一會兒。趙懷遠的話像一顆小石頭扔進井裡,在他心裡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邊沿又折回來,總也停不下來。他想起路邊那些空屋子,想起河灘上那些搶糧食的人,想起那個老人坐在樹下等著什麼的樣子,也想起那個孩子抓住他腕骨時枯瘦的手指扣進去的力道。他把碗裡已經冷掉的水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帳篷方向走去。風從北面灌過來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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