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出征
天還沒亮透，汴京城北門外的空地上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三萬人馬列成方陣，旌旗在晨風裡翻卷，甲冑泛著青灰色的冷光，槍尖上的紅纓被風吹得齊刷刷朝一個方向倒。城門兩側擠滿了送行的百姓，有人舉著乾糧往軍士手裡塞，有老人拄著拐杖站在路邊合掌念經。
明蘭和如蘭站在城樓下的石階旁，手挽著手，隔著人群望向軍隊的方向。人太多了，旗子揮來揮去，人頭攢動的根本就看不見前面。兩姐妹踮著腳張望了好一會兒，脖子都伸酸了，又在階梯上爬了幾梯，也沒有看到想見的人。
小秦氏站在城樓上，穿著一件素淨的衣裳，身後跟著向媽媽，站在垛口後面，目光柔和地落在軍隊方向。這一刻的她是妻子也是母親，她少有的放下心中那些籌謀，此時的她心中只有對丈夫和兒子滿心的擔憂。多年的虛情假意，倒像是把她自己也繞了進去，她竟也有些分不清自己對這個便宜兒子的感情了。風把她的髮絲吹起來拂在臉上，她抬手掖了一下耳後的頭髮，隨即又放下來垂在身側。
卯時正，鼓聲響了。第一聲沉悶地滾過城樓，第二聲接上來，然後是第三聲，一聲接一聲，震得人腳下的石板都在微微發顫。顧偃開一身鐵甲策馬從營中出來，甲葉擦得鋥亮，映著晨光泛出冷白的光澤。他身後跟著顧廷燁和先鋒營的將領，馬蹄踏在沙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顧偃開勒馬在陣前停了一停，目光掃過整整齊齊的三萬將士。抬了一下手道：「出發。」鼓聲隨即變了節奏，大軍開始動了。前面的騎兵率先出城，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在晨光里翻卷著，把半個城門都籠罩在灰濛濛的霧裡。接著是步兵，黑壓壓的，肩並肩往前移動，像一條緩慢移動的河。
城樓上，小秦氏站在垛口後面。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素淨的衣裳染了一層暖色。顧偃開策馬經過城門時抬頭往城樓上掃了一眼，看見了她的身影。她站在晨光里，見他看過來，微微揚了一下下巴，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那個弧度太淺了，若非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但顧偃開看見了。他原本繃著的嘴角鬆了一下，也微微點了一下頭，隨即收回目光夾緊馬腹往前去了。小秦氏的手搭在垛口邊緣的磚面上，指尖順著磚縫的紋路慢慢劃了一道，又收回去攏進袖子裡。風從城外灌進來，把她的衣角吹得輕輕動了動，她站在那裡沒有動，眼神不自覺地又望向顧廷燁。只是此時的顧廷燁滿心都是他的小姑娘，沒有往那邊掃一眼。
顧廷燁騎馬經過明蘭面前時，他原本只是準備稍微打個招呼就離開，可目光落在她臉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被硬控住了。他忍不住微微側過身來，俯下身看著她。她那雙滴溜圓的眼睛像會說話似的，飽含愛意和擔憂，他的小丫頭是個眼神炙熱的姑娘，隔著這麼遠都讓他覺得渾身發燙。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又不知道從何開口，最後只是用繾綣的眼神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的身影刻進腦子裡。晨光在他身後鋪開，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金邊。馬不安分地動了動蹄子，他攥了一下韁繩穩住它，目光卻始終沒有從她臉上移開。
明蘭仰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旁邊的人擠來擠去，她也顧不得了，使勁往前擠了半步，聲音清亮地喊了一聲："顧廷燁！"她平時從來連名帶姓這麼叫他，這一聲在嘈雜的人群里卻格外清晰。顧廷燁感覺自己還挺喜歡她這樣稱呼自己，有一種親昵感。他在馬上微微動了一下，下頜繃得緊緊的，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他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久到身後的隊伍已經往前涌了一截，他才像是被什麼驚醒了一樣，他朝她揮了揮手示意她快回去。然後他收回目光，撥轉馬頭跟上了隊伍。
明蘭站在人堆里看著他回頭，嘴角的笑終於徹底漾開了。她把手攏在嘴邊又喊了一句："我等你回來！"聲音混在嘈雜的人聲里有些模糊，但她知道他聽見了。他的背影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往前去了。明蘭的手還攏在嘴邊，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指尖微微發著抖。她攥了一下手指，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攥住。
趙懷遠跟在顧廷燁後頭，隔著十幾步遠就看見了如蘭。她踮著腳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手扶著樹幹朝隊伍里張望，脖子伸得長長的，努力地在人群中尋找著。趙懷遠看得心中一陣酸澀。如蘭的目光從他身上滑過去又立馬轉回來，眼神就定住了。他騎著馬慢慢經過她面前，偏過頭來看著她，咧嘴笑了一下。他儘量表現的平靜，那個笑容跟平時在軍營里沒什麼區別，嘴角一彎眉眼都亮起來，像是他不是去打仗，是去郊遊一樣。如蘭看見他那個笑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咬著嘴唇忍了一下沒忍住，眼淚沿著眼角滑下來一道。她飛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臉頰，指尖蹭過顴骨時帶著一點顫。她使勁朝他揮了揮手，聲音發顫卻字字分明："你答應我的，一定要活著回來！"
趙懷遠沒有回頭，舉起右手朝身後揮了揮，算是應了。那個手勢揮得好似很隨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有多麼慌亂。他甚至不敢多看她，怕自己多看幾眼就捨不得走了。他的馬徑直往前走，他垂著眼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凸著，指節發白。他鬆了一下手指又攥緊了。他暗暗告訴自己：一定要好好活著回來！
如蘭見他走遠了，手緩緩地放下來，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攥了攥什麼都沒有的掌心。她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才慢慢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已經走出去很遠了，塵土裡什麼都看不清了。
大軍越走越遠，旌旗在晨光里越變越小，鼓聲也漸漸遠了。城門口的百姓慢慢散了，有人抹著眼淚往回走，有人還站在原地張望。明蘭走過去牽了如蘭的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並肩慢慢往回走。如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悶："他答應我會平安回來的。"明蘭轉頭看了她一眼，堅定地說：「他們一定都會平安回來的。」
出了汴京，頭兩日還算順暢。官道兩旁的田野還是青的，偶爾能看見農人在田裡彎腰幹活，抬頭看見大軍經過，直起身恭恭敬敬行禮。趙懷遠騎馬走在先鋒營里，跟顧廷燁隔了大約三四個人的距離。他步子穩，騎術不花哨，馬走得平的時候他偶爾鬆開韁繩，只憑膝彎夾著馬腹，身子隨著馬背起伏微微晃動，像是長在馬背上似的。他的坐姿比旁邊幾個年輕兵卒鬆弛得多，肩膀自然沉下去，下盤卻穩穩地貼著鞍面，一看就是騎了多年馬的老手。
行軍第六日下了一場雨。午後本來還曬著日頭，天邊忽然湧上一團灰雲，片刻間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打在甲冑上噼啪作響，密得像砂石拍鐵。官道上的土被雨水一泡，立刻變成了黏稠的泥漿，騎兵的馬蹄踩進去拔不出來，步兵的靴子陷進泥里每走一步都要費大力氣。隊伍的行進速度慢了大半，有輛輜重車的輪子陷進了泥坑裡，幾個兵士推了半晌才推出來，渾身被泥漿濺滿了，臉上也糊得看不出模樣。
顧偃開策馬在雨中來回巡視了一趟，靴筒里灌滿了泥水，雨水順著他的盔沿往下淌，他也不擦，勒住馬對身旁的副將說了一句"就地紮營，等雨小了再走"。
趙懷遠在雨里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眯著眼避免雨水進眼睛裡，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他也沒擦，偏頭看了一眼天色，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泥，嘆息一聲跟旁邊的兵說：「今晚怕是得原地紮營了。」
命令傳下去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雨勢太大了，空氣也很潮濕，篝火點了幾次都沒燃起來，兵士們擠在帳篷里啃冷乾糧。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說話，只聽見雨打帳布的聲音，噼里啪啦的，響了一整夜。
趙懷遠的帳篷也漏了雨，他坐在角落裡背靠著帳篷支架，雨水從頭頂的接縫滴下來落在他肩甲上，他也不挪，就那麼靠著閉了一會兒眼。他懷裡那包幹糧用油布裹了一層又一層，摸起來還是乾的，他把油布包揣進胸口的衣襟里貼著裡衣，不讓雨水浸到。
後面幾日的路越走越荒，田裡的莊稼矮了，地也幹了，偶爾路過的村莊門都關著，窗戶也用木板釘死了，看不見人，也聽不見雞鳴狗叫。有一回經過一座小鎮，趙懷遠往街邊看了一眼，一家鋪子的門板縫裡露出一隻眼睛，怯怯地往外張望了一下，見隊伍沒有停下來又縮回去了。趙懷遠收回目光沒有說話。前頭三城破的時候，逃難的人就是從這條道上往南走的，他在路邊見過拖家帶口的流民。他們一定有沉痛的經歷。
他恍惚間又想起來，他上回隨軍的時候還是個步卒，背著半袋乾糧跟在大隊後面，走在那些人中間分不清誰是兵誰是民。如今他騎著馬經過同樣的路，心裡卻比那時更沉重。他把目光從那些緊閉的門板上收回來，手拍了拍馬脖子，繼續往前走。
快到朔州的時候，路邊的平野漸漸收攏成了山，天也冷了下來，早晨起來草葉上結了一層白霜，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趙懷遠騎在馬上看著遠處山脊線上泛起來的那一線灰白，他認得那種天色。越往北走天就越低，雲越厚，風颳在臉上的感覺帶著沙粒，是乾裂的那種冷。
他不知道如蘭這會兒在做什麼，是睡了還是也坐在窗邊看著同一輪月亮。他低頭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個寶藍色荷包，角上那朵石榴花的繡紋隔著布料也能摸到，針腳細細密密的，是她一針一線縫的。他沿著石榴花的輪廓摩挲了一圈，才把手抽出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把剩下那半塊干餅塞進嘴裡慢慢地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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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北面灌過來，吹得火堆噼啪響了一陣。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裹緊毯子躺下來。月亮還掛在天上，薄雲慢慢移過來又移過去。他閉上眼睛，火堆在他臉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映著他嘴角那一點還沒有完全落下去的弧度。對面有個小兵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縮了縮脖子翻了個身，什麼也沒有問。風穿過帳篷的縫隙嗚嗚地響著，四周的呼嚕聲漸漸連成一片。他在黑暗中又睜了一下眼，看了一眼頭頂漏進來的那一點月光，然後重新閉上，沒有再看。月光從帳篷的接縫裡透進來細長的一條，落在他臉側的泥地上，又慢慢移到了他的手背上，像是什麼人的目光，安安靜靜的，隔著一千里的路程落在了這裡。他在那一點微光里慢慢睡著了，呼吸勻勻的，一隻手搭在胸口荷包的位置上，隔著衣料按著，沒有鬆開。
明蘭和如蘭站在城樓下的石階旁，手挽著手，隔著人群望向軍隊的方向。人太多了，旗子揮來揮去，人頭攢動的根本就看不見前面。兩姐妹踮著腳張望了好一會兒，脖子都伸酸了，又在階梯上爬了幾梯，也沒有看到想見的人。
小秦氏站在城樓上，穿著一件素淨的衣裳，身後跟著向媽媽，站在垛口後面，目光柔和地落在軍隊方向。這一刻的她是妻子也是母親，她少有的放下心中那些籌謀，此時的她心中只有對丈夫和兒子滿心的擔憂。多年的虛情假意，倒像是把她自己也繞了進去，她竟也有些分不清自己對這個便宜兒子的感情了。風把她的髮絲吹起來拂在臉上，她抬手掖了一下耳後的頭髮，隨即又放下來垂在身側。
卯時正，鼓聲響了。第一聲沉悶地滾過城樓，第二聲接上來，然後是第三聲，一聲接一聲，震得人腳下的石板都在微微發顫。顧偃開一身鐵甲策馬從營中出來，甲葉擦得鋥亮，映著晨光泛出冷白的光澤。他身後跟著顧廷燁和先鋒營的將領，馬蹄踏在沙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顧偃開勒馬在陣前停了一停，目光掃過整整齊齊的三萬將士。抬了一下手道：「出發。」鼓聲隨即變了節奏，大軍開始動了。前面的騎兵率先出城，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在晨光里翻卷著，把半個城門都籠罩在灰濛濛的霧裡。接著是步兵，黑壓壓的，肩並肩往前移動，像一條緩慢移動的河。
城樓上，小秦氏站在垛口後面。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素淨的衣裳染了一層暖色。顧偃開策馬經過城門時抬頭往城樓上掃了一眼，看見了她的身影。她站在晨光里，見他看過來，微微揚了一下下巴，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那個弧度太淺了，若非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但顧偃開看見了。他原本繃著的嘴角鬆了一下，也微微點了一下頭，隨即收回目光夾緊馬腹往前去了。小秦氏的手搭在垛口邊緣的磚面上，指尖順著磚縫的紋路慢慢劃了一道，又收回去攏進袖子裡。風從城外灌進來，把她的衣角吹得輕輕動了動，她站在那裡沒有動，眼神不自覺地又望向顧廷燁。只是此時的顧廷燁滿心都是他的小姑娘，沒有往那邊掃一眼。
顧廷燁騎馬經過明蘭面前時，他原本只是準備稍微打個招呼就離開，可目光落在她臉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被硬控住了。他忍不住微微側過身來，俯下身看著她。她那雙滴溜圓的眼睛像會說話似的，飽含愛意和擔憂，他的小丫頭是個眼神炙熱的姑娘，隔著這麼遠都讓他覺得渾身發燙。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又不知道從何開口，最後只是用繾綣的眼神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的身影刻進腦子裡。晨光在他身後鋪開，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金邊。馬不安分地動了動蹄子，他攥了一下韁繩穩住它，目光卻始終沒有從她臉上移開。
明蘭仰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旁邊的人擠來擠去，她也顧不得了，使勁往前擠了半步，聲音清亮地喊了一聲："顧廷燁！"她平時從來連名帶姓這麼叫他，這一聲在嘈雜的人群里卻格外清晰。顧廷燁感覺自己還挺喜歡她這樣稱呼自己，有一種親昵感。他在馬上微微動了一下，下頜繃得緊緊的，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他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久到身後的隊伍已經往前涌了一截，他才像是被什麼驚醒了一樣，他朝她揮了揮手示意她快回去。然後他收回目光，撥轉馬頭跟上了隊伍。
明蘭站在人堆里看著他回頭，嘴角的笑終於徹底漾開了。她把手攏在嘴邊又喊了一句："我等你回來！"聲音混在嘈雜的人聲里有些模糊，但她知道他聽見了。他的背影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往前去了。明蘭的手還攏在嘴邊，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指尖微微發著抖。她攥了一下手指，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攥住。
趙懷遠跟在顧廷燁後頭，隔著十幾步遠就看見了如蘭。她踮著腳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手扶著樹幹朝隊伍里張望，脖子伸得長長的，努力地在人群中尋找著。趙懷遠看得心中一陣酸澀。如蘭的目光從他身上滑過去又立馬轉回來，眼神就定住了。他騎著馬慢慢經過她面前，偏過頭來看著她，咧嘴笑了一下。他儘量表現的平靜，那個笑容跟平時在軍營里沒什麼區別，嘴角一彎眉眼都亮起來，像是他不是去打仗，是去郊遊一樣。如蘭看見他那個笑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咬著嘴唇忍了一下沒忍住，眼淚沿著眼角滑下來一道。她飛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臉頰，指尖蹭過顴骨時帶著一點顫。她使勁朝他揮了揮手，聲音發顫卻字字分明："你答應我的，一定要活著回來！"
趙懷遠沒有回頭，舉起右手朝身後揮了揮，算是應了。那個手勢揮得好似很隨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有多麼慌亂。他甚至不敢多看她，怕自己多看幾眼就捨不得走了。他的馬徑直往前走，他垂著眼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凸著，指節發白。他鬆了一下手指又攥緊了。他暗暗告訴自己：一定要好好活著回來！
如蘭見他走遠了，手緩緩地放下來，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攥了攥什麼都沒有的掌心。她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才慢慢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已經走出去很遠了，塵土裡什麼都看不清了。
大軍越走越遠，旌旗在晨光里越變越小，鼓聲也漸漸遠了。城門口的百姓慢慢散了，有人抹著眼淚往回走，有人還站在原地張望。明蘭走過去牽了如蘭的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並肩慢慢往回走。如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悶："他答應我會平安回來的。"明蘭轉頭看了她一眼，堅定地說：「他們一定都會平安回來的。」
出了汴京，頭兩日還算順暢。官道兩旁的田野還是青的，偶爾能看見農人在田裡彎腰幹活，抬頭看見大軍經過，直起身恭恭敬敬行禮。趙懷遠騎馬走在先鋒營里，跟顧廷燁隔了大約三四個人的距離。他步子穩，騎術不花哨，馬走得平的時候他偶爾鬆開韁繩，只憑膝彎夾著馬腹，身子隨著馬背起伏微微晃動，像是長在馬背上似的。他的坐姿比旁邊幾個年輕兵卒鬆弛得多，肩膀自然沉下去，下盤卻穩穩地貼著鞍面，一看就是騎了多年馬的老手。
行軍第六日下了一場雨。午後本來還曬著日頭，天邊忽然湧上一團灰雲，片刻間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打在甲冑上噼啪作響，密得像砂石拍鐵。官道上的土被雨水一泡，立刻變成了黏稠的泥漿，騎兵的馬蹄踩進去拔不出來，步兵的靴子陷進泥里每走一步都要費大力氣。隊伍的行進速度慢了大半，有輛輜重車的輪子陷進了泥坑裡，幾個兵士推了半晌才推出來，渾身被泥漿濺滿了，臉上也糊得看不出模樣。
顧偃開策馬在雨中來回巡視了一趟，靴筒里灌滿了泥水，雨水順著他的盔沿往下淌，他也不擦，勒住馬對身旁的副將說了一句"就地紮營，等雨小了再走"。
趙懷遠在雨里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眯著眼避免雨水進眼睛裡，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他也沒擦，偏頭看了一眼天色，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泥，嘆息一聲跟旁邊的兵說：「今晚怕是得原地紮營了。」
命令傳下去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雨勢太大了，空氣也很潮濕，篝火點了幾次都沒燃起來，兵士們擠在帳篷里啃冷乾糧。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說話，只聽見雨打帳布的聲音，噼里啪啦的，響了一整夜。
趙懷遠的帳篷也漏了雨，他坐在角落裡背靠著帳篷支架，雨水從頭頂的接縫滴下來落在他肩甲上，他也不挪，就那麼靠著閉了一會兒眼。他懷裡那包幹糧用油布裹了一層又一層，摸起來還是乾的，他把油布包揣進胸口的衣襟里貼著裡衣，不讓雨水浸到。
後面幾日的路越走越荒，田裡的莊稼矮了，地也幹了，偶爾路過的村莊門都關著，窗戶也用木板釘死了，看不見人，也聽不見雞鳴狗叫。有一回經過一座小鎮，趙懷遠往街邊看了一眼，一家鋪子的門板縫裡露出一隻眼睛，怯怯地往外張望了一下，見隊伍沒有停下來又縮回去了。趙懷遠收回目光沒有說話。前頭三城破的時候，逃難的人就是從這條道上往南走的，他在路邊見過拖家帶口的流民。他們一定有沉痛的經歷。
他恍惚間又想起來，他上回隨軍的時候還是個步卒，背著半袋乾糧跟在大隊後面，走在那些人中間分不清誰是兵誰是民。如今他騎著馬經過同樣的路，心裡卻比那時更沉重。他把目光從那些緊閉的門板上收回來，手拍了拍馬脖子，繼續往前走。
快到朔州的時候，路邊的平野漸漸收攏成了山，天也冷了下來，早晨起來草葉上結了一層白霜，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趙懷遠騎在馬上看著遠處山脊線上泛起來的那一線灰白，他認得那種天色。越往北走天就越低，雲越厚，風颳在臉上的感覺帶著沙粒，是乾裂的那種冷。
他不知道如蘭這會兒在做什麼，是睡了還是也坐在窗邊看著同一輪月亮。他低頭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個寶藍色荷包，角上那朵石榴花的繡紋隔著布料也能摸到，針腳細細密密的，是她一針一線縫的。他沿著石榴花的輪廓摩挲了一圈，才把手抽出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把剩下那半塊干餅塞進嘴裡慢慢地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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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北面灌過來，吹得火堆噼啪響了一陣。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裹緊毯子躺下來。月亮還掛在天上，薄雲慢慢移過來又移過去。他閉上眼睛，火堆在他臉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映著他嘴角那一點還沒有完全落下去的弧度。對面有個小兵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縮了縮脖子翻了個身，什麼也沒有問。風穿過帳篷的縫隙嗚嗚地響著，四周的呼嚕聲漸漸連成一片。他在黑暗中又睜了一下眼，看了一眼頭頂漏進來的那一點月光，然後重新閉上，沒有再看。月光從帳篷的接縫裡透進來細長的一條，落在他臉側的泥地上，又慢慢移到了他的手背上，像是什麼人的目光，安安靜靜的，隔著一千里的路程落在了這裡。他在那一點微光里慢慢睡著了，呼吸勻勻的，一隻手搭在胸口荷包的位置上，隔著衣料按著，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