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籌措軍資
接下重擔那天晚上，顧偃開一個人在書房呆著。小秦氏端著參湯推門進去時，看見他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帳冊，手邊一張宣紙上列滿了數目，每一行後面都有批註，顧偃開一筆下去筆尖頓在紙面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墨團。參湯擱在桌角，熱氣裊裊地升著，墨團在熱氣散開時才慢慢洇透紙背。她覷了一眼那張紙，輕聲問了句："侯爺，還差多少？"
顧偃開沒有抬頭，手指沿著某一行數目劃了一下："兵部說能撐一個月，那是滿打滿算。汴京到朔州，行軍就要半個月。到了之後仗還沒打，糧草就只剩下了一半。"他擱下筆，拿手背按了一下眉心，聲音低下去，"府里還能調出多少銀子？"
小秦氏想了想，小聲回道："侯爺，家中也不寬裕。能調動的，今日已經讓人去買糧了。剩下的那些，動用了也不過杯水車薪。"她頓了一下，忽然道，"我倒是有個主意。"
顧偃開抬起頭示意她說。
"不如辦一場宴。"小秦氏說，"請公侯伯府各家眷屬來坐一坐。一來壯壯聲勢，讓人知道顧家出征不是孤軍奮戰，背後有人撐著；二來各家若願意相助，不論多少，都是個路子。"
顧偃開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能行嗎？"
次日一早小秦氏便忙碌起來。三天的時間不算寬裕，但她料理內宅多年，辦起宴來得心應手。她給各家寫了帖子，英國公府、永昌伯爵府、忠勤伯府、齊國公府，凡是平日在京中有往來的，一個不落。寫帖子時她斟酌著措辭，既不能顯得太過刻意，又要讓對方明白這宴請背後真正的事由。她在書案前坐了大半個時辰，才把一摞帖子交出去，吩咐下人分頭送去。
帖子送出去後，各家的回音陸陸續續傳了回來。英國公府那邊的回話最痛快，說夫人一定到。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當日就讓下人回了話，聲音爽利得很："不用下帖子，說一聲我就來！這種時候誰還端著？"齊國公府的郡主娘娘倒是客氣了幾句，說身子不大爽利怕是要失禮了，小秦氏心裡有數，面上不顯，讓傳話的丫鬟回說夫人保重身子要緊。真正能來的大約十之六七，她算過人頭，吩咐廚房按三桌席面備菜，不能太過鋪張，也不能失了侯府的體面。
到了宴席那日，寧遠侯府的花廳里擺了三張八仙桌，碗碟是成套的青瓷，今日特意換了一副新的，小秦氏昨日下午親自對著庫房單子挑的。各家太太陸續到了。
英國公夫人坐在上首，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身邊跟著兩個丫鬟，神色從容，像是來赴一場尋常宴飲。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來得早，一進門就親親熱熱地拉住小秦氏的手，聲音響亮得滿廳的人都能聽見："哎呀，咱們多久沒聚了！你家侯爺這回可真是替咱們撐住了門面！"她幾句話把氣氛帶得松泛了不少。
席間小秦氏陪著眾人吃酒說笑，夸李家太太新做的衣裳顏色鮮亮，又贊王家媳婦帶的那個小孩子生得白淨乖巧。上菜的時候，一道松鼠鱖魚擺在桌中央，澆汁還冒著熱氣，小秦氏親自轉了一下桌盤，讓魚肉對著英國公夫人那面，嘴裡說著"夫人嘗嘗這個"，手裡卻不經意地把旁邊一碟涼菜挪開了一些。眾人吃著喝著，氣氛倒是難得的和睦。
酒過三巡，小秦氏才端起酒杯站起來，臉上的笑意更盛了幾分。她把杯中殘酒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終於說起正事。侯爺掛帥出征為國分憂，糧草缺口大，朝上撥的遠遠不夠。顧家雖是世襲侯爵，但這些年府里用度大、進項少，一時湊不齊那許多銀子。她頓了一下，目光從席上掃過去，語氣懇切卻不卑微："今日請各位來，實在是不好意思。就是想著大家相識一場，若願意幫襯一把，顧家記著這份情。日後但凡用得上我們侯府的地方，絕無二話。"
席上人各有心思。有人低頭喝茶，有人跟旁邊的人交換眼色。小秦氏沒有催，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著自己的酒杯轉了半圈，把席上各人的神情都收進了眼底，等著有人先開口。
英國公夫人先放下了茶盞。她的動作格外乾脆。瓷盞碰在桌面上輕輕一聲響，像是落在木頭上的石子，在安靜氛圍里格外清晰。她聲音平穩而響亮："我家也是武將出身，知道帶兵的艱辛。這一仗打的是國門，咱們這些人家，誰的子弟不在軍中？這時候縮著不出頭，日後哪有臉面見人？"說著就讓身後的丫鬟遞了個荷包上來，裡面厚厚一沓銀票，用紅紙裹著壓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早就準備好的。
小秦氏親自站起來接過來，雙手捧著向英國公夫人鄭重福了一禮。
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立馬跟著表了態。她揚聲笑著說，語氣熱絡又響亮："英國公夫人說得對！這種時候誰還捂著錢袋子？仗打輸了，什麼東西都保不住。銀子放在庫房裡又不會下崽兒，拿出來買糧草才是正用。"說著也讓人遞了銀票上來，不等小秦氏開口，又補了一句，"不夠再說，我家老爺那裡還能摳出點兒來，回頭讓他再擠擠。"
有了這兩家領頭，其餘各家的臉色都鬆了幾分，陸續有人開口。忠勤伯府的太太雖來得勉強，面色不大好看，但還是讓丫鬟遞了一個荷包上來。數目有多有少，但沒有人空著手離開。
宴散之後小秦氏回到屋裡，把各家送來的銀兩攏了攏。她把銀票一張一張攤開在桌面上，按面額大小排列好，碎銀子倒在另一個盤子裡慢慢數，又拿過帳本一筆一筆記清楚。
顧偃開在書房裡等到二更天，才聽見門響了一聲。小秦氏把帳本放在他面前，翻開，退後一步等著他看。顧偃開低頭，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從各家捐的數目一直看到最後一頁那個算出來的總和。顧偃開總算鬆了口氣，有了這些銀子，將士們又能多吃兩天飽飯了。
翌日一早，盛紘來了侯府。門房通報進去後，顧偃開站起來迎到了門口。盛紘進門後也沒有多寒暄，落座便直說了來意，把盛家本家三房那邊調銀子的事簡單提了幾句。三房是老太太那一輩分出去的庶房，這些年在外頭做生意，家底還算殷實。盛紘說他已經跟那邊通了信，那邊回話倒也乾脆。國難當頭，自家做的是小本生意，但該出的力絕不含糊。然後直接就派人從汴京的商行取了銀子送到了盛家，自己又添了些，一起拿過來了。
他說完這些話，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放在桌上，裡面厚厚一疊銀票，分量不輕。顧偃開看著那個錦囊，一時沒有接話。兩家只是定了親又還沒正式成為親家，盛家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沒有人會說一句不是。可盛紘不僅沒有躲開，反而自己找上門來主動送了錢來。
顧偃開放下茶盞，站起身，拱手彎了腰："盛兄，這份情，我承下了。"
盛紘也站起來伸手虛扶了他一把，語氣隨常，像是來串門說了件不打緊的事："不必說什麼情不情的。仗打贏了，大家都好。"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廷燁和懷遠都在軍中，咱們做長輩的，能多出一分力就多出一分力。旁的虛的都不必提。"
顧偃開沒有再推辭那些客氣話，只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送走盛紘之後，他在花廳門口站了一會兒，望著盛紘的背影穿過垂花門消失在影壁後面，慢慢收回目光時，心裡暗暗告訴自己，到了戰場上要對趙懷遠多照看幾分。
接下來幾日，各方籌措的銀兩陸續到了。兵部那邊又擠了一批糧草出來。管糧草的許主事對著帳冊看了半天，一張胖臉皺成一團，被上峰催了三次，第四次上峰拍了桌子，他終於咬著牙提起筆在帳上劃了幾個數字，在冊子邊角添了"暫支"兩個字，又補了一行小字註明"秋糧征後再補"。他心裡知道這帳八成是還不上了，但筆落下去的時候指節還是攥了一下筆桿，停頓了片刻才放下。
顧偃開讓管家把侯府存銀能動的全動了。小秦氏又收拾了幾樣不常用也不顯眼的物件，書房的博古架上有一對玉獅子，放在那裡快十年了，平日裡也沒人注意；還有幾方舊硯台，是顧偃開早年收的，後來換了好硯便一直擱在柜子里落灰；另有一副青瓷筆山，小秦氏記得是顧偃開母親留下的嫁妝裡帶來的，她拿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底款，沉默了一瞬還是放了進去。她沒有讓管家一次帶走，而是分了兩趟送去相熟的當鋪。
管家頭一遭去的那天是個陰天，揣著一包東西從侯府側門出來，拐了兩條街才找到那家鋪子。掌柜的看了看包袱里的東西，把那對玉獅子拿起來對著光瞧了瞧，又放下，又拿起那方硯台翻過來看底款，什麼也沒多問，只報了一個數。管家攥著那張銀票從鋪子裡出來，站在街邊停了一下，又低頭走回去了，袖子裡的銀票被他捏得有點起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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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兩日，顧偃開把所有的單子攤開在桌面上從頭到尾算了一遍。各家捐的、盛家支援的、兵部撥的、侯府自己湊的，一筆一筆對過去。他坐在燈下把每一筆數字重新核算，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幾頁紙上的數字加起來，數目確實不小了，可他扣掉採買糧草的錢、撥付軍械的錢、預備傷藥和冬衣的錢之後，仍有一道缺口橫在那裡，不大不小，卻扎眼得很。他想不出別的法子來補這個缺口，愁的直掉頭髮。小秦氏進來送了回茶，見他神色凝重，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把茶放下便退了出去。她在廊下站了站，回頭看了一眼門縫裡透出來的燭光，沒有進去再打擾他。
傍晚，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顧偃開抬起頭，顧廷燁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拿著個不大的木匣子。他邁進書房把匣子放在顧偃開面前的書桌上，輕輕的一聲響，匣底碰在桌面上只動了一下，連位置都沒有歪。開口時也沒有多餘的話："父親，剩下的那些，我來補。這些銀票就當我捐的吧。"
他說著掀開匣蓋，裡面是一沓銀票和整整齊齊的金錠，在燈燭下泛著溫潤的暖光，照得人眼睛一晃。顧偃開的目光落在那個匣子裡，又抬起眼來看著顧廷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是你外祖父留給你的？"
顧廷燁沒有否認："外祖父的產業我還沒動過，手裡還算寬裕。這些錢是外祖父留的現銀，夠填剩下的缺口了。"
顧偃開看著那個木匣子，沒有接話。這匣子裡裝的是白老爺子留給顧廷燁的最後一份家底，也是顧廷燁留著成家以後置宅子過日子的底氣。他把匣子往顧廷燁的方向推了推，收回手時聲音低了幾分，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這些是留著以後用的。成家、置宅子、往後過日子，哪一樣不用錢？你拿回去吧。"
顧廷燁站在書桌對面，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後的書架上，幾乎碰到房頂。他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什麼都經得起重來的坦然："仗打不贏，留著這些也沒用。若打贏了，往後日子長著呢，慢慢掙就是了。"
顧偃開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年輕人。燈燭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眉目間依稀看得出小時候的輪廓，可下頜的線條已經是成年男人的稜角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顧廷燁還很小的時候，坐在書房的台階上仰著頭問他"父親什麼時候回來"，那時候他常年在外帶兵，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離家時那孩子就坐在那個門檻上，一句話也不說。後來顧廷燁長大了，來找他的次數越來越少，說話也越來越短。他不知道是從哪一年開始，父子之間就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幾句對話，像是兩條平行的線，各自走著各自的路。
可此刻他才發現不知不覺間，他的兒子已經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帶著一點沙和澀，尾音壓得幾乎聽不見："行。我收下了。"
顧廷燁站在那裡直直的看著他，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到什麼以前沒見過的神情。那一眼很短，大約只有一眨眼的工夫，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腳步剛踏上門檻，顧偃開在身後叫了一聲："廷燁。"聲音不高，甚至帶了一點啞，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顧廷燁腳步頓住了，扶著門框回過頭來看他。顧偃開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那些"你跟你母親一樣"的話在舌尖上翻湧了很久，像是要衝出喉嚨，可最終他只是別開了視線。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尾音像是被風吞了一半："沒什麼，早點回去歇息吧。"
顧廷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也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他也沒有說出口，只是點了一下頭，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合上時帶了一陣風，書桌上的燈苗晃了晃，又穩住了。
顧偃開一個人坐在燈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桌面那個木匣子，好像看著它就還能看到剛才站在那裡的那個人。那個他不認識的、才第一次看見的兒子。
院子裡有人走動的腳步聲，是下人收拾物件時踩在青磚上的響動，漸漸遠了，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只剩窗外的風穿過廊下，把燈籠吹得輕輕晃了兩下。那盞燈籠的紙罩上映著一片暖黃的光，在風裡盪過來又盪過去，像是誰也說不準明天會是怎樣。
顧偃開沒有抬頭，手指沿著某一行數目劃了一下："兵部說能撐一個月，那是滿打滿算。汴京到朔州，行軍就要半個月。到了之後仗還沒打，糧草就只剩下了一半。"他擱下筆，拿手背按了一下眉心，聲音低下去，"府里還能調出多少銀子？"
小秦氏想了想，小聲回道："侯爺，家中也不寬裕。能調動的，今日已經讓人去買糧了。剩下的那些，動用了也不過杯水車薪。"她頓了一下，忽然道，"我倒是有個主意。"
顧偃開抬起頭示意她說。
"不如辦一場宴。"小秦氏說，"請公侯伯府各家眷屬來坐一坐。一來壯壯聲勢，讓人知道顧家出征不是孤軍奮戰，背後有人撐著；二來各家若願意相助，不論多少，都是個路子。"
顧偃開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能行嗎？"
次日一早小秦氏便忙碌起來。三天的時間不算寬裕，但她料理內宅多年，辦起宴來得心應手。她給各家寫了帖子，英國公府、永昌伯爵府、忠勤伯府、齊國公府，凡是平日在京中有往來的，一個不落。寫帖子時她斟酌著措辭，既不能顯得太過刻意，又要讓對方明白這宴請背後真正的事由。她在書案前坐了大半個時辰，才把一摞帖子交出去，吩咐下人分頭送去。
帖子送出去後，各家的回音陸陸續續傳了回來。英國公府那邊的回話最痛快，說夫人一定到。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當日就讓下人回了話，聲音爽利得很："不用下帖子，說一聲我就來！這種時候誰還端著？"齊國公府的郡主娘娘倒是客氣了幾句，說身子不大爽利怕是要失禮了，小秦氏心裡有數，面上不顯，讓傳話的丫鬟回說夫人保重身子要緊。真正能來的大約十之六七，她算過人頭，吩咐廚房按三桌席面備菜，不能太過鋪張，也不能失了侯府的體面。
到了宴席那日，寧遠侯府的花廳里擺了三張八仙桌，碗碟是成套的青瓷，今日特意換了一副新的，小秦氏昨日下午親自對著庫房單子挑的。各家太太陸續到了。
英國公夫人坐在上首，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身邊跟著兩個丫鬟，神色從容，像是來赴一場尋常宴飲。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來得早，一進門就親親熱熱地拉住小秦氏的手，聲音響亮得滿廳的人都能聽見："哎呀，咱們多久沒聚了！你家侯爺這回可真是替咱們撐住了門面！"她幾句話把氣氛帶得松泛了不少。
席間小秦氏陪著眾人吃酒說笑，夸李家太太新做的衣裳顏色鮮亮，又贊王家媳婦帶的那個小孩子生得白淨乖巧。上菜的時候，一道松鼠鱖魚擺在桌中央，澆汁還冒著熱氣，小秦氏親自轉了一下桌盤，讓魚肉對著英國公夫人那面，嘴裡說著"夫人嘗嘗這個"，手裡卻不經意地把旁邊一碟涼菜挪開了一些。眾人吃著喝著，氣氛倒是難得的和睦。
酒過三巡，小秦氏才端起酒杯站起來，臉上的笑意更盛了幾分。她把杯中殘酒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終於說起正事。侯爺掛帥出征為國分憂，糧草缺口大，朝上撥的遠遠不夠。顧家雖是世襲侯爵，但這些年府里用度大、進項少，一時湊不齊那許多銀子。她頓了一下，目光從席上掃過去，語氣懇切卻不卑微："今日請各位來，實在是不好意思。就是想著大家相識一場，若願意幫襯一把，顧家記著這份情。日後但凡用得上我們侯府的地方，絕無二話。"
席上人各有心思。有人低頭喝茶，有人跟旁邊的人交換眼色。小秦氏沒有催，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著自己的酒杯轉了半圈，把席上各人的神情都收進了眼底，等著有人先開口。
英國公夫人先放下了茶盞。她的動作格外乾脆。瓷盞碰在桌面上輕輕一聲響，像是落在木頭上的石子，在安靜氛圍里格外清晰。她聲音平穩而響亮："我家也是武將出身，知道帶兵的艱辛。這一仗打的是國門，咱們這些人家，誰的子弟不在軍中？這時候縮著不出頭，日後哪有臉面見人？"說著就讓身後的丫鬟遞了個荷包上來，裡面厚厚一沓銀票，用紅紙裹著壓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早就準備好的。
小秦氏親自站起來接過來，雙手捧著向英國公夫人鄭重福了一禮。
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立馬跟著表了態。她揚聲笑著說，語氣熱絡又響亮："英國公夫人說得對！這種時候誰還捂著錢袋子？仗打輸了，什麼東西都保不住。銀子放在庫房裡又不會下崽兒，拿出來買糧草才是正用。"說著也讓人遞了銀票上來，不等小秦氏開口，又補了一句，"不夠再說，我家老爺那裡還能摳出點兒來，回頭讓他再擠擠。"
有了這兩家領頭，其餘各家的臉色都鬆了幾分，陸續有人開口。忠勤伯府的太太雖來得勉強，面色不大好看，但還是讓丫鬟遞了一個荷包上來。數目有多有少，但沒有人空著手離開。
宴散之後小秦氏回到屋裡，把各家送來的銀兩攏了攏。她把銀票一張一張攤開在桌面上，按面額大小排列好，碎銀子倒在另一個盤子裡慢慢數，又拿過帳本一筆一筆記清楚。
顧偃開在書房裡等到二更天，才聽見門響了一聲。小秦氏把帳本放在他面前，翻開，退後一步等著他看。顧偃開低頭，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從各家捐的數目一直看到最後一頁那個算出來的總和。顧偃開總算鬆了口氣，有了這些銀子，將士們又能多吃兩天飽飯了。
翌日一早，盛紘來了侯府。門房通報進去後，顧偃開站起來迎到了門口。盛紘進門後也沒有多寒暄，落座便直說了來意，把盛家本家三房那邊調銀子的事簡單提了幾句。三房是老太太那一輩分出去的庶房，這些年在外頭做生意，家底還算殷實。盛紘說他已經跟那邊通了信，那邊回話倒也乾脆。國難當頭，自家做的是小本生意，但該出的力絕不含糊。然後直接就派人從汴京的商行取了銀子送到了盛家，自己又添了些，一起拿過來了。
他說完這些話，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放在桌上，裡面厚厚一疊銀票，分量不輕。顧偃開看著那個錦囊，一時沒有接話。兩家只是定了親又還沒正式成為親家，盛家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沒有人會說一句不是。可盛紘不僅沒有躲開，反而自己找上門來主動送了錢來。
顧偃開放下茶盞，站起身，拱手彎了腰："盛兄，這份情，我承下了。"
盛紘也站起來伸手虛扶了他一把，語氣隨常，像是來串門說了件不打緊的事："不必說什麼情不情的。仗打贏了，大家都好。"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廷燁和懷遠都在軍中，咱們做長輩的，能多出一分力就多出一分力。旁的虛的都不必提。"
顧偃開沒有再推辭那些客氣話，只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送走盛紘之後，他在花廳門口站了一會兒，望著盛紘的背影穿過垂花門消失在影壁後面，慢慢收回目光時，心裡暗暗告訴自己，到了戰場上要對趙懷遠多照看幾分。
接下來幾日，各方籌措的銀兩陸續到了。兵部那邊又擠了一批糧草出來。管糧草的許主事對著帳冊看了半天，一張胖臉皺成一團，被上峰催了三次，第四次上峰拍了桌子，他終於咬著牙提起筆在帳上劃了幾個數字，在冊子邊角添了"暫支"兩個字，又補了一行小字註明"秋糧征後再補"。他心裡知道這帳八成是還不上了，但筆落下去的時候指節還是攥了一下筆桿，停頓了片刻才放下。
顧偃開讓管家把侯府存銀能動的全動了。小秦氏又收拾了幾樣不常用也不顯眼的物件，書房的博古架上有一對玉獅子，放在那裡快十年了，平日裡也沒人注意；還有幾方舊硯台，是顧偃開早年收的，後來換了好硯便一直擱在柜子里落灰；另有一副青瓷筆山，小秦氏記得是顧偃開母親留下的嫁妝裡帶來的，她拿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底款，沉默了一瞬還是放了進去。她沒有讓管家一次帶走，而是分了兩趟送去相熟的當鋪。
管家頭一遭去的那天是個陰天，揣著一包東西從侯府側門出來，拐了兩條街才找到那家鋪子。掌柜的看了看包袱里的東西，把那對玉獅子拿起來對著光瞧了瞧，又放下，又拿起那方硯台翻過來看底款，什麼也沒多問，只報了一個數。管家攥著那張銀票從鋪子裡出來，站在街邊停了一下，又低頭走回去了，袖子裡的銀票被他捏得有點起皺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出征前兩日，顧偃開把所有的單子攤開在桌面上從頭到尾算了一遍。各家捐的、盛家支援的、兵部撥的、侯府自己湊的，一筆一筆對過去。他坐在燈下把每一筆數字重新核算，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幾頁紙上的數字加起來，數目確實不小了，可他扣掉採買糧草的錢、撥付軍械的錢、預備傷藥和冬衣的錢之後，仍有一道缺口橫在那裡，不大不小，卻扎眼得很。他想不出別的法子來補這個缺口，愁的直掉頭髮。小秦氏進來送了回茶，見他神色凝重，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把茶放下便退了出去。她在廊下站了站，回頭看了一眼門縫裡透出來的燭光，沒有進去再打擾他。
傍晚，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顧偃開抬起頭，顧廷燁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拿著個不大的木匣子。他邁進書房把匣子放在顧偃開面前的書桌上，輕輕的一聲響，匣底碰在桌面上只動了一下，連位置都沒有歪。開口時也沒有多餘的話："父親，剩下的那些，我來補。這些銀票就當我捐的吧。"
他說著掀開匣蓋，裡面是一沓銀票和整整齊齊的金錠，在燈燭下泛著溫潤的暖光，照得人眼睛一晃。顧偃開的目光落在那個匣子裡，又抬起眼來看著顧廷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是你外祖父留給你的？"
顧廷燁沒有否認："外祖父的產業我還沒動過，手裡還算寬裕。這些錢是外祖父留的現銀，夠填剩下的缺口了。"
顧偃開看著那個木匣子，沒有接話。這匣子裡裝的是白老爺子留給顧廷燁的最後一份家底，也是顧廷燁留著成家以後置宅子過日子的底氣。他把匣子往顧廷燁的方向推了推，收回手時聲音低了幾分，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這些是留著以後用的。成家、置宅子、往後過日子，哪一樣不用錢？你拿回去吧。"
顧廷燁站在書桌對面，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後的書架上，幾乎碰到房頂。他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什麼都經得起重來的坦然："仗打不贏，留著這些也沒用。若打贏了，往後日子長著呢，慢慢掙就是了。"
顧偃開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年輕人。燈燭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眉目間依稀看得出小時候的輪廓，可下頜的線條已經是成年男人的稜角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顧廷燁還很小的時候，坐在書房的台階上仰著頭問他"父親什麼時候回來"，那時候他常年在外帶兵，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離家時那孩子就坐在那個門檻上，一句話也不說。後來顧廷燁長大了，來找他的次數越來越少，說話也越來越短。他不知道是從哪一年開始，父子之間就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幾句對話，像是兩條平行的線，各自走著各自的路。
可此刻他才發現不知不覺間，他的兒子已經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帶著一點沙和澀，尾音壓得幾乎聽不見："行。我收下了。"
顧廷燁站在那裡直直的看著他，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到什麼以前沒見過的神情。那一眼很短，大約只有一眨眼的工夫，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腳步剛踏上門檻，顧偃開在身後叫了一聲："廷燁。"聲音不高，甚至帶了一點啞，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顧廷燁腳步頓住了，扶著門框回過頭來看他。顧偃開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那些"你跟你母親一樣"的話在舌尖上翻湧了很久，像是要衝出喉嚨，可最終他只是別開了視線。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尾音像是被風吞了一半："沒什麼，早點回去歇息吧。"
顧廷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也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他也沒有說出口，只是點了一下頭，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合上時帶了一陣風，書桌上的燈苗晃了晃，又穩住了。
顧偃開一個人坐在燈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桌面那個木匣子，好像看著它就還能看到剛才站在那裡的那個人。那個他不認識的、才第一次看見的兒子。
院子裡有人走動的腳步聲，是下人收拾物件時踩在青磚上的響動，漸漸遠了，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只剩窗外的風穿過廊下，把燈籠吹得輕輕晃了兩下。那盞燈籠的紙罩上映著一片暖黃的光，在風裡盪過來又盪過去，像是誰也說不準明天會是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