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邊關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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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底一個清晨,邊關八百里加急送入汴京。信使衝進城時天還沒亮透,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驚醒了半條街。他從馬上滾下來時膝蓋先著了地,磕在兵部門口的石階上,血立刻滲出來洇濕了褲腿,但他顧不上,只管扒著門環拼命地拍。兵部值夜的人被驚醒了,披著外衣出來開門,信使一把攥住他的袖口,嘴裡沙啞地喊:"北境……北境三城已破,十萬敵軍壓境……"

  軍報攤在案頭的時候天色剛蒙蒙亮,墨跡帶著邊關的風沙氣,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看得出寫報的人手在抖。兵部尚書被從府里叫起來,衣裳都沒系正就進了衙門,看完軍報臉色鐵青,立刻穿戴整齊進宮。官家從寢殿被叫起來時龍袍只披了一半,看完軍報猛地拍在案上,茶盞震得跳了一下,立即召重臣入宮議事。

  次日朝會上,滿殿肅然。武將們分列兩側,甲冑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但每一個人都低著頭,目光落在地磚上。官家站在御座前,手裡攥著那封軍報,開口時聲音沉得像壓著千斤石頭:"北境三城已失,敵軍十萬壓境,再往下就是朔州。朔州一破,黃河以北無險可守。誰願領兵出征?"

  殿上安靜了一瞬。沒有人動。兵部尚書先出列,硬著頭皮把糧草的實情報了。國庫所余不多,若供三萬大軍北上,最多只能支撐一個月。朝堂上一片譁然,幾個武將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有人低聲議論:"一個月?從汴京到朔州,行軍就要半個月。"旁邊的人搖了搖頭,沒有再往下說。又有大臣提議就地征糧,立刻被人反駁說沿途州縣本就貧瘠,強征只會逼反百姓。有人提議讓京中富戶捐糧,馬上有人冷笑反問誰肯捐、捐了之後誰還。朝堂上吵成一團,武將們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接話。

  就在這片僵持里,顧偃開出列了。他跨出一步站到殿中央,甲冑擦出輕微的響聲。拱手時衣袖帶風,聲音不高卻把殿上所有的嘈雜都壓了下去:"臣顧偃開,願領兵出征。"顧廷燁隨後出列,跟在顧偃開身後半步,拱手道:"臣顧廷燁,願隨父出征。"顧家父子一前一後站在殿中,像兩棵樹扎在那裡,腰背挺直,不退不避。殿上安靜了一瞬,幾個武將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顧家父子這是不要命了",聲音裡帶著說不清是敬佩還是別的什麼。

  官家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准了顧偃開為主帥、顧廷燁為先鋒,即日準備,五日後出征。糧草不足的部分由顧偃開自行籌措,官家允他便宜行事。顧偃開叩首謝恩,顧廷燁也叩了下去。父子兩人一前一後跪在殿上,起身時肩背一般直。

  盛紘站在文官列中,從頭到尾看到了這一幕。他又往殿前司的隊伍里掃了。趙懷遠站在後頭,沒有出聲,但腰板挺得筆直,目光落在前方,下頜微微收緊著,像是在忍著什麼。盛紘心裡動了一下,但沒有多想。

  散朝之後,顧偃開身邊圍了幾個人,有真心道賀的,也有說了幾句場面話匆匆走開的。顧偃開一一應了,帶著顧廷燁出了宮門。父子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長街上,顧廷燁落後他半步,誰都沒有說話,腳步卻是一樣沉穩。走了好一段路,顧偃開忽然開口:"怕不怕?"顧廷燁道:"不怕。"顧偃開沒有回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也怕。"顧廷燁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沒有接話。顧偃開的聲音在風裡傳過來,低了幾分:"怕帶你們出去了,帶不回來。"顧廷燁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跟了上去,還是沒有說話。

  趙懷遠散朝後沒有走,等在殿前司的值房裡。他坐在長凳上,手指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心裡在盤算什麼。等到劉指揮使推門進來,他站起來迎上去,沒有寒暄直接開了口:"大人,北境這一仗,我想去。"劉指揮使看了他一眼,把手裡捧著的茶盞放到桌上,坐到椅子上面,抬起眼打量了他一番,有些意外:"你沒聽見朝上說的?糧草都湊不齊,兇險得很。你在汴京待著穩穩噹噹的,何苦去趟渾水?"

  趙懷遠站在那裡,沒有坐下。他推心置腹地說:他是從兵卒爬上來,在北境待過,見過老百姓的日子。三城一破,那些百姓往哪裡逃?冬天一來凍死餓死的不計其數。他吃了軍糧、穿了這身武官衣裳,做不到坐在汴京城裡當沒看見。第二,他十七歲投軍至今,該得的提拔沒少,該有的照應也沒缺,上峰提攜他,朝廷給他俸祿,如今國家用人之時,他不能縮在後頭,這份恩情總該拿命去還。第三,他說的時候聲音低了些,卻很坦然:"大人知道我在議親。盛家五姑娘是個好姑娘,可我這個條件,無父無母、沒有家底,一個正七品押班,人家嫁過來跟著我過的是緊巴巴的日子。我不甘心讓她受委屈。我想趁這一仗往前拼一拼,哪怕只挪一步,將來她嫁過來也能體面些。"

  他說完之後就不開口了,等著劉指揮使答覆。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案上的茶還冒著細細的白氣。劉指揮使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年輕人,半晌沒有說話。最後他低下頭,翻開案上的名冊,在顧廷燁的先鋒營名下添了一個名字,把筆擱下,聲音平淡卻沉:"行,你跟著顧廷燁去吧。他是你同僚,他老子又是主帥,你跟著他比跟著旁人強。保重。"趙懷遠沒有再多說什麼,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出門後他先去了一趟集市,在街角的鋪子裡尋了一支白玉簪子。玉質不算頂好,但打磨得光滑溫潤,簪頭雕了一朵小小的石榴花。他把簪子包好收進懷裡,才去盛府。門房通報進去,盛紘在花廳見了他。趙懷遠坐在那裡,把私下請命的事說了:"伯父,晚輩昨日跟上峰請了命,編入顧將軍先鋒營,隨大軍北上。"


  盛紘沉默了一會兒,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你有這個心氣,是好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戰場上刀劍無眼,你自己多保重。"趙懷遠鄭重謝過。盛紘看了他片刻,道:"五丫頭那邊,你想見就見一面吧。"趙懷遠起身行了禮。

  長柏院裡的丫鬟來傳話,說長柏公子請五姑娘去花園一趟,有東西要給她。如蘭正在窗邊翻一本話本,聽了這話有些疑惑,但也沒多想便放下書去了。到了花園門口遠遠看見石榴樹下站著一個穿靛藍長衫的人,背對著她。她腳步慢下來,走過去,石榴花已經開了好些日子了,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趙懷遠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兩個人隔著兩步站定,風吹著衣角輕輕晃動,頭頂的葉子沙沙響了一陣。

  趙懷遠看著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今日來,是想跟你說,我請命出征了,隨顧將軍北上,五日後走。"如蘭的手一下攥緊了袖口的布料,指節泛了白,但沒有說話。

  趙懷遠看著她,聲音不高卻格外認真:"上回在花園裡我說過的話句句都是真的。我想娶你,想給你更好的日子。可憑我現在這點俸祿,你嫁過來跟著我過的是緊巴巴的日子。我不忍心。我想趁這一仗去拼一把,看能不能掙個前程回來。"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打開來,裡面是那支白玉簪子,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石榴花,打磨得光滑溫潤。他遞過去:"這個給你。我特意去挑的,不算貴重,但石榴寓意多子多福。你留著當個念想。"

  如蘭伸手接過來,簪子落在掌心裡帶著他懷裡的餘溫。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指腹輕輕摩挲著簪頭那朵石榴花,沒有說話。

  趙懷遠又道:"你等我,給我一年,最多兩年。若我在外頭立了功,回來就風風光光娶你。若這兩年之內我沒有回來,或者傳來不好的消息,你就別等了,另找個好人家嫁了。"他頓了一下,"我們畢竟還沒有正式定親,你等我是我求的,你不等也是天經地義的。我在外面,只盼你好好的。"

  如蘭攥著那支白玉簪子,指節攥得發白。她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嘴唇在抖,但沒有哭出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也有些顫,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聽好了,我等你。一年也好,兩年也好,多久我都等。"她頓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狠狠咽了回去,然後直視著他的眼睛,"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就跟你一起去了。"趙懷遠整個人怔住了,張了張嘴想制止她,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忽然變得輕飄飄的,配不上她方才那句話的重量。他看著她的眼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啞啞的,低低的:"你別說這種話。"

  如蘭別過臉去,抬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又轉回來:"那你活著回來。"趙懷遠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強撐出來的神情,過了很久才點了點頭:"好。」

  他看了她最後一眼,轉身往園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如蘭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支白玉簪子,風吹著她的衣角,她沒動也沒有走。

  那日傍晚,顧廷燁從宮裡出來後又被軍務絆住了。顧偃開那邊一堆事等著處置,糧草缺額要統計,出征名單要核對,先鋒營的編制要重新編排,樁樁件件都催著他。他忙到天色擦黑才勉強脫身,趕到盛府時快關城門了。門房傳話進去,明蘭出來得很快,兩人在門口站著,連門廊都沒進。門房已經掌了燈,燈籠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斜長,街上偶爾有行人經過。

  顧廷燁看著她,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急了些也低了些:"北邊打過來了,我隨父親出征,五日後走。"明蘭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道:"我聽說了。你忙你的,不用特意跑來。"顧廷燁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明蘭卻像是早有準備,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進他手裡:"這個你拿著。"顧廷燁低頭一看,荷包解開,裡面是幾錠銀子和幾張銀票,整整齊齊疊著。

  他心裡猛地沉了一下:"這是你攢的?"明蘭沒有否認:"我平日裡用不了那麼多。你拿去買些糧草,哪怕只多買一車,也夠百十個人吃上幾日。"顧廷燁握著那個荷包,指節微微發緊,他知道她攢這些錢不容易,在盛家雖有老太太照拂,但終究不比正頭嫡女寬裕,這點銀子是她一點一點攢起來的。他把荷包推回去:"我不能要。"明蘭沒有接,只抬眼看著他,語氣不容分說:"我不是給你的。我是給那些要跟你一起上戰場的將士的。"

  顧廷燁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燈籠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明蘭站在那盞光里,神情淡淡的,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顧廷燁低下頭把那個荷包攥進手心裡收進懷中,聲音悶悶的:"好。我收下了。"

  明蘭點了點頭,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我等你回來。"說完就鬆了手往後退了半步,"你快回去吧,天快黑了。"顧廷燁翻身上馬,坐在馬上又不舍地回頭看了她一眼。明蘭站在門口燈籠光里,素淨的衣擺被風吹得動了動,她抬著頭看他,眼睛裡映著燈籠的火光。他心裡猛地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混著酸和熱,幾乎要從眼眶裡漫出來。他沒有再說什麼,撥轉馬頭夾了一下馬腹,馬蹄聲踏著暮色漸漸遠了。走出去很遠他才抬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手心觸到眼角的濕意時自己愣了一下,隨即攥緊了韁繩,懷裡那個荷包沉甸甸的,貼著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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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落盡了。趙懷遠從盛府出來後沒有直接回去,在街上慢慢走了一段。晚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初夏的青草氣味,他的步子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把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在腦子裡過一遍。他摸了摸懷裡如蘭給的那個寶藍色荷包,角上那朵石榴花隔著衣料也能摸到繡線的紋路。走到街角時他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天,暮色已經徹底暗下去了,幾顆星子掛在天邊,微微地閃著。他站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盛府花園裡,如蘭一個人坐那裡發呆。她還攥著那支白玉簪子,指腹搭在簪頭的石榴花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簪子在月色里泛著溫潤的光。丫鬟遠遠地站著不敢過來,風把石榴花吹落了一瓣落在她肩上,她也沒有去拂。

  過了很久她才低下頭,把簪子小心地收進袖中,慢慢地走回自己院子。她把簪子輕輕放回枕頭底下,和那塊帕子放在一起。

  夜色一寸一寸漫上來。汴京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暗下去,街巷漸漸靜了。明日還有明日的事,但今夜,那些告別的、託付的、許下的諾言,都已經落在了各自心底。風穿過院子裡的槐樹,沙沙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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