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登門
趙懷遠第二天上值都心不在焉的。散值後也幾乎是飄著回住處的。一路上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那天如蘭叉著腰罵人的潑辣勁兒，一會兒想起她低頭接帕子時泛紅的耳尖。他推開院門，在桌邊坐下，又站起來，來回走了兩趟，嘴角壓都壓不住。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又在傻笑，趕緊咳了一聲，假裝無事地去收拾桌上昨天沒收拾的茶壺。
夜裡躺下後又是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如蘭的影子。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心裡又熱又躁，像揣了一團火。翻到後半夜才迷糊了一陣，天沒亮又醒了，嘴角還帶著一點沒退乾淨的弧度。
可天亮了，那股熱勁兒慢慢退了些，他終於有心思好好想想登門的事。顧廷燁說"不必太貴重，別空手就行"，但自己初次上門這樣還是不太合適。顧廷燁是侯府嫡子，自己又有本事得官家看重，說什麼都有底氣。自己是什麼人？孤兒出身，無父無母，一無所有地在這汴京城裡。如蘭和自己相看本就委屈了她，自己頭一回上人家的門，還就只拎幾包茶葉點心就去，像什麼話？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人家盛家雖不是高門顯貴，也是書香門第、有頭有臉的人家，他這樣輕飄飄地上門，叫人家怎麼看？是對人家姑娘不重視，還是他趙懷遠不懂事？
他坐直了身子，心裡定了主意：既然是正經想求娶人家姑娘，就得拿出正經態度來。禮數要周全，該備的禮物也要仔細著準備。
白日當值時，他找了個空閒攔住了顧廷燁："你跟我說說，盛家伯父平日愛喝什麼酒？老太太有什麼偏好的？大娘子愛吃什麼？三位公子平日裡愛幹些什麼？"
顧廷燁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笑了："你這是要抄家底？"趙懷遠沒有回嘴，只道："你別打哈哈，跟我說實話，我認真得。"顧廷燁見他一臉嚴肅，也收起吊兒郎當得樣子，細細告訴了他。趙懷遠聽得很仔細，一一記在了心裡。
下值後他就去了酒鋪。他向同僚打聽過了，最近市面上新出了一批黃酒，釀法和尋常的不一樣，聽說口感醇厚，但量少不好買。他找了兩個相熟的兵部文書找熟人，七拐八繞地才弄到一壇。拿回來的時候他小心擱在桌上，生怕磕了碰了。
給老太太的是一盒松子糕和一小罐蜜漬梅子，都是他特意挑的軟和好入口的。他嘗了一顆梅子，酸酸甜甜的，自己也覺得不錯。給大娘子的是一盒茯苓糕和一包松子糖，顧廷燁說她愛吃甜的。給長柏、長楓、長桓三兄弟的，一人一支筆。他去了筆莊，挑了三支中等偏上的狼毫，齊齊整整。他心裡想著，給讀書人送筆，總歸是不會出錯的。
最後是如蘭和明蘭。那日相遇的時候，他餘光掃到如蘭後頭的丫鬟手上拎著一包油紙裹的點心，上頭貼著一張紅色的鋪號簽子。他就瞥了一眼，但那個圖案他一直記得。他出了筆莊便往遇到她們的那條街去，來回在周圍街巷找了好幾圈，才憑著記憶里的鋪號簽子找到了李記。鋪子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他站到隊尾排隊等著，輪到他時把櫃檯上的點心各要了一份——玫瑰酥、桂花糕、杏仁餅、芝麻團，一樣一包。想了想又單獨多包了一包玫瑰酥，他記得那天如蘭好像挺喜歡這個點心。
明蘭那份掌柜給推薦了兩樣；如蘭那份四樣各一包，又加了一包玫瑰酥，滿滿當當。他分別包好，用紅簽子做了記號，小心打包了。
回到家，他把幾樣東西在桌上攤開，又檢查了一遍：給盛紘的黃酒、給老太太的松子糕和蜜漬梅子、給大娘子的茯苓糕和松子糖、給三兄弟的三支筆、給明蘭的兩包點心、給如蘭的五包點心。又添了一包上好的茶葉，是之前過節上面賞的。他一樣一樣看過，又一樣一樣整理好。又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帳。這一趟花去了余錢的大半，但看著齊齊整整禮品，他覺得值。
他想到明天要去盛家就緊張，腦子裡來來回迴轉著明天見面該說什麼話。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迷糊過去。然後早早地醒了，起來洗漱，換上那件靛藍長衫，對著屋裡那面小銅鏡理了理衣領，又撫了兩遍衣襟，確認沒有不妥當的地方才帶著禮物出了門。
盛府這邊，王大娘子也早就起了。她親自去了花廳檢查茶具備好了沒有、點心準備的怎麼樣。盛紘看她忙忙叨叨的樣子，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坐下歇歇，忙忙慌慌像什麼樣子。"王大娘子終於是坐下了。她心裡盼著這門親事能成。趙懷遠無父無母，家世清簡，如蘭嫁過去不用侍奉公婆，不用應付妯娌，安安生生過自己的日子，這事如果能成她也就放心了。
盛紘面上淡定，在書房裡翻書，但一頁停了很久沒翻過去。趙懷遠的底細他已經查過了，出身清白，履歷乾淨，口碑也好。他更在意的是這個人有沒有擔當、能不能護住如蘭一輩子。之前沒接觸過，今日親眼見了好好試探一番，才能下定論。
顧廷燁和趙懷遠到了盛府。趙懷遠進門的時候，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大門、影壁、迴廊無一不精細。他心中暗想：盛家不愧是書香門第清貴之家。他又想到自己的情況，心裡微微落了一下，但面上還是穩住了，拎著禮品跟在顧廷燁身後往裡走。
長柏迎到了二門。長柏先拱手："趙將軍，久仰。"趙懷遠連忙還禮："盛公子客氣，冒昧登門，叨擾了。"長柏笑道："不叨擾，仲懷常提起你，今日總算見著了。"然後三人往花廳走去。
盛紘在花廳等著，隔老遠就把趙懷遠上下看了一遍。他今日穿著一件靛藍色長衫，漿洗得乾乾淨淨，腰間束一條深色腰帶，簡單利落。身量高，肩背平直，站姿端正，拱手行禮時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諂媚也不倨傲。盛紘心裡先點了頭，面帶微笑道："趙將軍請進。"
眾人在花廳落座，丫鬟上了茶。趙懷遠把籃子放在腳邊，坐定了才雙手提起來，對盛紘道："晚輩頭一回登門，備了幾樣薄禮，不成敬意。"他一一樣說明，從頭到尾條理清楚，周到妥帖。
盛紘見他備得這樣周全，連三個兄弟都想到了，覺得這年輕人做事踏實、知禮數、有分寸。盛紘問起殿前司的事和往後的打算，趙懷遠認真答了："在殿前司這幾年學了不少東西，往後還想再往上走走，多學些本事。"盛紘又問了幾個軍中的問題，他答得條理清晰，還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可見是個真正在做事的人，不是混日子的。顧廷燁在旁邊喝著茶，不怎麼插嘴，看著盛紘臉上的滿意，也為自己的好兄弟高興。
花廳談論了一陣，盛紘放下茶盞："老太太和大娘子聽說趙將軍來了，也想見見。若是不忙，隨我去壽安堂坐坐？"
趙懷遠連忙放下手中的茶盞，恭敬道："晚輩自該去給老太太請安。"
一行人移步壽安堂。老太太已經坐在上方。趙懷遠進門便行了大禮，腰彎得深："晚輩趙懷遠，拜見老夫人。"老太太溫聲開口："起來吧，坐。"趙懷遠起身，在旁邊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問了幾句話：多大了、在殿前司幾年了、平日閒暇做些什麼。趙懷遠一一答了，聲音恭敬卻不畏縮，答話有理有據。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看了看他的袖口。針腳密實平整，料子雖不貴但漿洗得乾乾淨淨。是個會過日子的。她又問了幾個稍顯犀利的問題，趙懷遠也不露怯，是個沉得住氣的年輕人。
王大娘子坐在一旁，從趙懷遠進門起眼睛就沒怎麼離開過他，越看越滿意。她努力端著主母的架子，面上不顯，但嘴角比平時鬆了好幾分。
等他們出去了，又轉頭低聲對大娘子道："你去看看如蘭在做什麼，讓她也去園子裡走走，整日悶在屋裡不好。"
王大娘子立馬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應了一聲便起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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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懷遠跟著長柏從壽安堂出來，穿過迴廊往花園走。五月的園子裡確實熱鬧。石榴花開得正紅，梔子花一團一團地白著，風吹過來滿院子都是香氣。長柏邊走邊隨口介紹著園子裡的花木："那棵石榴是前年移栽的，今年頭一回開得這樣好。"趙懷遠嘴上應著，目光卻不自覺地往園門的方向瞟了一回。
然後他看見了如蘭。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從對面的迴廊下走進來，仿佛從畫中走出來似的。走到園門口的時候她抬起頭來，目光正好和趙懷遠的撞在了一起。她站住了，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頭頂的石榴花簌簌地落了幾瓣。
長柏順著趙懷遠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如蘭。他面色不變，只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自然地開口："趙將軍稍坐，我想起前頭還有件事要去處理，去去就回。"說完朝趙懷遠拱了拱手，又遠遠地朝如蘭點了一下頭，便帶著自己的小廝轉身走了。他走的方向既不是書房也不是前廳，而是繞過了花牆，去了另一邊的迴廊。那裡聽不見二人的談話，但又離得不遠，正好能看見他們，也不怕有人說閒話。
趙懷遠和如蘭隔著幾步站著，如蘭的丫鬟識趣地退到了幾米外的地方，低著頭。
趙懷遠先開了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分："五姑娘。"
如蘭應了一聲，聲音也輕："趙將軍好。"然後又不知道說什麼了。今日之事實在是她沒有預料到的，因此此時也不知如何讓應對。
趙懷遠也沉默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輕聲說道："我前幾日去了李記點心鋪子，就是上回你和六姑娘去的那家。我看你上回吃得很高興，就各樣點心買了些，應該已經送到你院子了"
如蘭抬起眼來看他，疑惑道："你怎麼知道我上回去的是李記？"
"那天我看見了。"趙懷遠說，"你後頭丫鬟手上拎著的，就是那家的簽子。"
如蘭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笑了。她上回去李記是好多天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們還不認識。他就看了一眼丫鬟手上的油紙包，就記住了那個紅色的簽子，還特意去找了那家鋪子。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耳根也燙起來，紅著臉說了句："你費心了。"
趙懷遠看她低頭的樣子，耳尖紅紅的，忽然也覺得有些不自在。他把目光移開，落在旁邊那棵石榴樹上："就順路買的，不知什麼錢，五姑娘不嫌棄就好。"如蘭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趙懷遠看著她的樣子，忽然就明白了。她大約還不知道今日這一場安排是做什麼的。她大概還當他是長柏的朋友，偶然遇見，說兩句客氣話就過去了。
他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今日來，一路盤算了那麼多，她卻還不知道他是來做什麼的。
"五姑娘。"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些，也正經了些。如蘭抬起頭來看他。
趙懷遠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今日我來，不是來找長柏公子的。我是來向盛家相看的。我託了顧大哥向伯父遞了話，老太太和大娘子方才也都見了我。"
他說得直白，如蘭整個人都愣住了。
趙懷遠又道："我家裡就我一個人，無父無母，也沒有兄弟姐妹。我是個直腸子，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好聽話，但我想得很清楚。"他頓了頓，"我喜歡五姑娘。上回在巷子裡頭一回見，我就動了心思。若是五姑娘願意跟我過日子，我一輩子不會讓你受委屈。"
他說完便住了口，不再多說，等著她答話。
園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風吹過來，頭頂的石榴花簌簌落了幾瓣，其中一瓣落在如蘭的肩頭，她也沒有去拂。
過了好一會兒，如蘭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怎麼不早說。"
趙懷遠心裡一緊："你……不樂意？"
如蘭被他問得愣住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耳根一下子燒得通紅，慌忙低下頭去："我不是那個意思……"後半截話含在嘴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趙懷遠看著她那副樣子，慢慢也明白過來了，心裡的那塊石頭落了地。他嘴角彎了一下，聲音也鬆了下來："那五姑娘是……沒意見？"
如蘭把臉別過去，假裝在看旁邊那棵石榴樹上的花，過了好一會兒，才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趙懷遠看見了，沒有再追問。他低聲道："那我改日再請媒人來。"聲音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歡喜。如蘭耳朵尖還是紅的，嘴角卻悄悄地、悄悄地翹了一點起來。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再說話。風吹著石榴花落了一陣，丫鬟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也不敢走遠。
最後還是趙懷遠先開了口："那我先回去了。盛伯父還在廳里等著。"如蘭點了點頭："嗯。"趙懷遠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句："記得吃點心。"然後便大步往前走了。
如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穿過迴廊，拐過花牆，消失在拐角處。
趙懷遠回到花廳時神色已經恢復如常，顧廷燁看了他一眼，嘴角便微微一勾。盛紘留了飯，趙懷遠推辭了兩回，最終還是留下來吃了。席間氣氛比上午松泛了許多，顧廷燁偶爾插幾句玩笑話，長柏也跟著應和幾句，趙懷遠漸漸沒有一開始那麼緊繃了。
飯後趙懷遠起身告辭，盛紘的語氣比方才松泛了些："改日再請趙將軍來喝茶。"趙懷遠應了，出了盛府大門，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夜裡躺下後又是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如蘭的影子。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心裡又熱又躁，像揣了一團火。翻到後半夜才迷糊了一陣，天沒亮又醒了，嘴角還帶著一點沒退乾淨的弧度。
可天亮了，那股熱勁兒慢慢退了些，他終於有心思好好想想登門的事。顧廷燁說"不必太貴重，別空手就行"，但自己初次上門這樣還是不太合適。顧廷燁是侯府嫡子，自己又有本事得官家看重，說什麼都有底氣。自己是什麼人？孤兒出身，無父無母，一無所有地在這汴京城裡。如蘭和自己相看本就委屈了她，自己頭一回上人家的門，還就只拎幾包茶葉點心就去，像什麼話？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人家盛家雖不是高門顯貴，也是書香門第、有頭有臉的人家，他這樣輕飄飄地上門，叫人家怎麼看？是對人家姑娘不重視，還是他趙懷遠不懂事？
他坐直了身子，心裡定了主意：既然是正經想求娶人家姑娘，就得拿出正經態度來。禮數要周全，該備的禮物也要仔細著準備。
白日當值時，他找了個空閒攔住了顧廷燁："你跟我說說，盛家伯父平日愛喝什麼酒？老太太有什麼偏好的？大娘子愛吃什麼？三位公子平日裡愛幹些什麼？"
顧廷燁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笑了："你這是要抄家底？"趙懷遠沒有回嘴，只道："你別打哈哈，跟我說實話，我認真得。"顧廷燁見他一臉嚴肅，也收起吊兒郎當得樣子，細細告訴了他。趙懷遠聽得很仔細，一一記在了心裡。
下值後他就去了酒鋪。他向同僚打聽過了，最近市面上新出了一批黃酒，釀法和尋常的不一樣，聽說口感醇厚，但量少不好買。他找了兩個相熟的兵部文書找熟人，七拐八繞地才弄到一壇。拿回來的時候他小心擱在桌上，生怕磕了碰了。
給老太太的是一盒松子糕和一小罐蜜漬梅子，都是他特意挑的軟和好入口的。他嘗了一顆梅子，酸酸甜甜的，自己也覺得不錯。給大娘子的是一盒茯苓糕和一包松子糖，顧廷燁說她愛吃甜的。給長柏、長楓、長桓三兄弟的，一人一支筆。他去了筆莊，挑了三支中等偏上的狼毫，齊齊整整。他心裡想著，給讀書人送筆，總歸是不會出錯的。
最後是如蘭和明蘭。那日相遇的時候，他餘光掃到如蘭後頭的丫鬟手上拎著一包油紙裹的點心，上頭貼著一張紅色的鋪號簽子。他就瞥了一眼，但那個圖案他一直記得。他出了筆莊便往遇到她們的那條街去，來回在周圍街巷找了好幾圈，才憑著記憶里的鋪號簽子找到了李記。鋪子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他站到隊尾排隊等著，輪到他時把櫃檯上的點心各要了一份——玫瑰酥、桂花糕、杏仁餅、芝麻團，一樣一包。想了想又單獨多包了一包玫瑰酥，他記得那天如蘭好像挺喜歡這個點心。
明蘭那份掌柜給推薦了兩樣；如蘭那份四樣各一包，又加了一包玫瑰酥，滿滿當當。他分別包好，用紅簽子做了記號，小心打包了。
回到家，他把幾樣東西在桌上攤開，又檢查了一遍：給盛紘的黃酒、給老太太的松子糕和蜜漬梅子、給大娘子的茯苓糕和松子糖、給三兄弟的三支筆、給明蘭的兩包點心、給如蘭的五包點心。又添了一包上好的茶葉，是之前過節上面賞的。他一樣一樣看過，又一樣一樣整理好。又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帳。這一趟花去了余錢的大半，但看著齊齊整整禮品，他覺得值。
他想到明天要去盛家就緊張，腦子裡來來回迴轉著明天見面該說什麼話。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迷糊過去。然後早早地醒了，起來洗漱，換上那件靛藍長衫，對著屋裡那面小銅鏡理了理衣領，又撫了兩遍衣襟，確認沒有不妥當的地方才帶著禮物出了門。
盛府這邊，王大娘子也早就起了。她親自去了花廳檢查茶具備好了沒有、點心準備的怎麼樣。盛紘看她忙忙叨叨的樣子，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坐下歇歇，忙忙慌慌像什麼樣子。"王大娘子終於是坐下了。她心裡盼著這門親事能成。趙懷遠無父無母，家世清簡，如蘭嫁過去不用侍奉公婆，不用應付妯娌，安安生生過自己的日子，這事如果能成她也就放心了。
盛紘面上淡定，在書房裡翻書，但一頁停了很久沒翻過去。趙懷遠的底細他已經查過了，出身清白，履歷乾淨，口碑也好。他更在意的是這個人有沒有擔當、能不能護住如蘭一輩子。之前沒接觸過，今日親眼見了好好試探一番，才能下定論。
顧廷燁和趙懷遠到了盛府。趙懷遠進門的時候，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大門、影壁、迴廊無一不精細。他心中暗想：盛家不愧是書香門第清貴之家。他又想到自己的情況，心裡微微落了一下，但面上還是穩住了，拎著禮品跟在顧廷燁身後往裡走。
長柏迎到了二門。長柏先拱手："趙將軍，久仰。"趙懷遠連忙還禮："盛公子客氣，冒昧登門，叨擾了。"長柏笑道："不叨擾，仲懷常提起你，今日總算見著了。"然後三人往花廳走去。
盛紘在花廳等著，隔老遠就把趙懷遠上下看了一遍。他今日穿著一件靛藍色長衫，漿洗得乾乾淨淨，腰間束一條深色腰帶，簡單利落。身量高，肩背平直，站姿端正，拱手行禮時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諂媚也不倨傲。盛紘心裡先點了頭，面帶微笑道："趙將軍請進。"
眾人在花廳落座，丫鬟上了茶。趙懷遠把籃子放在腳邊，坐定了才雙手提起來，對盛紘道："晚輩頭一回登門，備了幾樣薄禮，不成敬意。"他一一樣說明，從頭到尾條理清楚，周到妥帖。
盛紘見他備得這樣周全，連三個兄弟都想到了，覺得這年輕人做事踏實、知禮數、有分寸。盛紘問起殿前司的事和往後的打算，趙懷遠認真答了："在殿前司這幾年學了不少東西，往後還想再往上走走，多學些本事。"盛紘又問了幾個軍中的問題，他答得條理清晰，還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可見是個真正在做事的人，不是混日子的。顧廷燁在旁邊喝著茶，不怎麼插嘴，看著盛紘臉上的滿意，也為自己的好兄弟高興。
花廳談論了一陣，盛紘放下茶盞："老太太和大娘子聽說趙將軍來了，也想見見。若是不忙，隨我去壽安堂坐坐？"
趙懷遠連忙放下手中的茶盞，恭敬道："晚輩自該去給老太太請安。"
一行人移步壽安堂。老太太已經坐在上方。趙懷遠進門便行了大禮，腰彎得深："晚輩趙懷遠，拜見老夫人。"老太太溫聲開口："起來吧，坐。"趙懷遠起身，在旁邊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問了幾句話：多大了、在殿前司幾年了、平日閒暇做些什麼。趙懷遠一一答了，聲音恭敬卻不畏縮，答話有理有據。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看了看他的袖口。針腳密實平整，料子雖不貴但漿洗得乾乾淨淨。是個會過日子的。她又問了幾個稍顯犀利的問題，趙懷遠也不露怯，是個沉得住氣的年輕人。
王大娘子坐在一旁，從趙懷遠進門起眼睛就沒怎麼離開過他，越看越滿意。她努力端著主母的架子，面上不顯，但嘴角比平時鬆了好幾分。
等他們出去了，又轉頭低聲對大娘子道："你去看看如蘭在做什麼，讓她也去園子裡走走，整日悶在屋裡不好。"
王大娘子立馬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應了一聲便起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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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了如蘭。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從對面的迴廊下走進來，仿佛從畫中走出來似的。走到園門口的時候她抬起頭來，目光正好和趙懷遠的撞在了一起。她站住了，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頭頂的石榴花簌簌地落了幾瓣。
長柏順著趙懷遠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如蘭。他面色不變，只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自然地開口："趙將軍稍坐，我想起前頭還有件事要去處理，去去就回。"說完朝趙懷遠拱了拱手，又遠遠地朝如蘭點了一下頭，便帶著自己的小廝轉身走了。他走的方向既不是書房也不是前廳，而是繞過了花牆，去了另一邊的迴廊。那裡聽不見二人的談話，但又離得不遠，正好能看見他們，也不怕有人說閒話。
趙懷遠和如蘭隔著幾步站著，如蘭的丫鬟識趣地退到了幾米外的地方，低著頭。
趙懷遠先開了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分："五姑娘。"
如蘭應了一聲，聲音也輕："趙將軍好。"然後又不知道說什麼了。今日之事實在是她沒有預料到的，因此此時也不知如何讓應對。
趙懷遠也沉默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輕聲說道："我前幾日去了李記點心鋪子，就是上回你和六姑娘去的那家。我看你上回吃得很高興，就各樣點心買了些，應該已經送到你院子了"
如蘭抬起眼來看他，疑惑道："你怎麼知道我上回去的是李記？"
"那天我看見了。"趙懷遠說，"你後頭丫鬟手上拎著的，就是那家的簽子。"
如蘭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笑了。她上回去李記是好多天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們還不認識。他就看了一眼丫鬟手上的油紙包，就記住了那個紅色的簽子，還特意去找了那家鋪子。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耳根也燙起來，紅著臉說了句："你費心了。"
趙懷遠看她低頭的樣子，耳尖紅紅的，忽然也覺得有些不自在。他把目光移開，落在旁邊那棵石榴樹上："就順路買的，不知什麼錢，五姑娘不嫌棄就好。"如蘭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趙懷遠看著她的樣子，忽然就明白了。她大約還不知道今日這一場安排是做什麼的。她大概還當他是長柏的朋友，偶然遇見，說兩句客氣話就過去了。
他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今日來，一路盤算了那麼多，她卻還不知道他是來做什麼的。
"五姑娘。"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些，也正經了些。如蘭抬起頭來看他。
趙懷遠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今日我來，不是來找長柏公子的。我是來向盛家相看的。我託了顧大哥向伯父遞了話，老太太和大娘子方才也都見了我。"
他說得直白，如蘭整個人都愣住了。
趙懷遠又道："我家裡就我一個人，無父無母，也沒有兄弟姐妹。我是個直腸子，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好聽話，但我想得很清楚。"他頓了頓，"我喜歡五姑娘。上回在巷子裡頭一回見，我就動了心思。若是五姑娘願意跟我過日子，我一輩子不會讓你受委屈。"
他說完便住了口，不再多說，等著她答話。
園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風吹過來，頭頂的石榴花簌簌落了幾瓣，其中一瓣落在如蘭的肩頭，她也沒有去拂。
過了好一會兒，如蘭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怎麼不早說。"
趙懷遠心裡一緊："你……不樂意？"
如蘭被他問得愣住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耳根一下子燒得通紅，慌忙低下頭去："我不是那個意思……"後半截話含在嘴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趙懷遠看著她那副樣子，慢慢也明白過來了，心裡的那塊石頭落了地。他嘴角彎了一下，聲音也鬆了下來："那五姑娘是……沒意見？"
如蘭把臉別過去，假裝在看旁邊那棵石榴樹上的花，過了好一會兒，才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趙懷遠看見了，沒有再追問。他低聲道："那我改日再請媒人來。"聲音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歡喜。如蘭耳朵尖還是紅的，嘴角卻悄悄地、悄悄地翹了一點起來。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再說話。風吹著石榴花落了一陣，丫鬟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也不敢走遠。
最後還是趙懷遠先開了口："那我先回去了。盛伯父還在廳里等著。"如蘭點了點頭："嗯。"趙懷遠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句："記得吃點心。"然後便大步往前走了。
如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穿過迴廊，拐過花牆，消失在拐角處。
趙懷遠回到花廳時神色已經恢復如常，顧廷燁看了他一眼，嘴角便微微一勾。盛紘留了飯，趙懷遠推辭了兩回，最終還是留下來吃了。席間氣氛比上午松泛了許多，顧廷燁偶爾插幾句玩笑話，長柏也跟著應和幾句，趙懷遠漸漸沒有一開始那麼緊繃了。
飯後趙懷遠起身告辭，盛紘的語氣比方才松泛了些："改日再請趙將軍來喝茶。"趙懷遠應了，出了盛府大門，才長長呼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