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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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娘子派了人去門口看著,等老爺回來立刻回稟。等到天黑透了,派去的人才回來回話,王大娘子知道盛紘回來了,起身往書房走了一趟。她進門時盛紘還伏案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盛紘沒想到她這個時間段還會過來,問道:"這麼晚了過來,有事?"

  王大娘子在對面坐下,也沒寒暄,就把她和老太太的想法說了一遍。

  言明趙懷遠是顧廷燁的同僚,在殿前司任正七品押班,孤兒出身,父母雙亡,沒有兄弟姊妹拖累,十七歲從軍,靠自己一步步從兵卒做到如今的位置。她又提了那天巷子裡趙懷遠替如蘭解圍的事。如蘭回來之後雖沒明說,但看那丫頭最近的反應,怕也是對這人存了幾分心思。

  盛紘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上輩子他沒聽說過趙懷遠這號人,這輩子忽然冒出來,他也有點懵。若真是個有本事的,上輩子他怎麼會不知道這個人。還是要好好查一查,若真是個有真才實幹的,上輩子莫不是被人欺壓的可憐人?若真如此,又如何護得住如蘭。他倒不是不信顧廷燁的眼光,只是嫁女之事關乎如蘭一輩子,他不能只聽一面之詞就做決斷。

  "既然都說他不錯,那我找人問問他的底細。先不要聲張,等查清楚了再說。畢竟關係如兒一輩子的幸福,若果真如你所說,再往下議也不遲。"

  王大娘子點頭:"我和母親也是這個意思。還是要多找幾個人問問,總要先摸清了底,心裡才踏實。"她頓了頓,又道,"不過這事我沒跟如兒說,你也先別提。那孩子心裡擱不住事,若讓她知道了,她就要日日夜夜惦記著,最後若不成,反倒受罪。"

  盛紘應道:「放心吧,這事我會小心處理。」王大娘子見他應下,也不再多說,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盛紘眉頭微微擰著,像是在盤算什麼。

  次日一早,盛紘便吩咐人遞了三張帖子出去。他在兵部多年,舊識不少,託了三個人分別去打聽趙懷遠。一個是兵部當差的文書姓劉,跟盛紘同科出身,平日管著人員檔案;一個是殿前司退下來的老都頭姓周,在禁軍里待了二十幾年,人面廣,底下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還有一個是太僕寺的吳主簿,跟盛紘有同鄉之誼,平日跟禁軍各司往來也多。

  盛紘特意分別聯繫他們,三路人馬各查各的,互不通氣,這樣查出來的結果更加可信。盛紘怕動靜太大,特意交代了他們:就問問趙懷遠的為人、出身、履歷、口碑,其餘不必多打聽,也不要驚動趙懷遠本人。

  檔案查起來最方便,姓劉的文書隔了一天便遞了話過來,說趙懷遠的檔案很乾淨。福寧府人氏,父母亡故,無兄弟姊妹,景佑十五年投軍,從步卒做起,後因武藝出眾被選入殿前司。歷任幾任上官對他的考語都不錯,幾乎都說他是勤勉認真,上進好學。盛紘看了,心裡有了一點底,但也沒急著下定論。

  又過了兩天,老周都頭那邊也有了回音。他說他和殿前司的老夥計們打聽了,趙懷遠口碑很不錯,小伙子身量高,走路帶風,見人先笑,是個爽利性子。平日裡他辦事也很利落,從來不把活兒推給別人,上官交代的差事從不出紕漏。平日愛跟同僚喝點小酒,但也很有分寸,喝到七八分就停,從不喝到爛醉耍酒瘋,也沒有什麼花街柳巷的風聞傳出來。

  最後收到的是吳主簿那邊的消息,內容跟前面兩份差不離,只是多提了下:趙懷遠平日在衙門裡待人和氣,但對底下兵卒的操練從不馬虎,有幾回校場上有人偷懶耍滑,他二話不說罰了軍棍,罰完照常跟人吃飯,不記仇,也不擺上司的架子。底下人私下裡說他"面上好說話,心裡有桿秤"。

  三份消息合在一處,盛紘把三張紙條並排擺在桌上,從頭看到尾,又細細地看了一遍。到此刻,他心裡的疑慮已經消了大半。他對趙懷遠也很是滿意,出身清白,履歷乾淨,也沒有什麼惡習,在上官和同僚中風評都不錯。唯一的弱處就是出身一般,家底薄,但家裡會給如蘭備厚厚的嫁妝,這倒也不是問題。如蘭那個直來直去的性子若是嫁進公侯之家或人口複雜的世家大族,應付不來那些彎彎繞繞,早晚要吃大虧。趙懷遠無父無母,沒有兄弟姊妹,門庭簡單,家世清正,倒真是難得合適的人選。

  他把紙條收進抽屜,吩咐人去給顧廷燁傳話,請他第二日過府一趟。他打算讓顧廷燁做個中間人試探下趙懷遠的意思,明蘭畢竟還未出閣多有不便,他就自己派了人去傳話

  顧廷燁第二天下值後直接來了盛府,盛紘在花廳見他,讓人上了茶。顧廷燁落座便問:"伯父叫我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盛紘沒有拐彎抹角:"我找你來,是想問問你的同僚趙懷遠的事。你與他共事日子不短了,你覺得此人如何?"

  顧廷燁抬起眼來看盛紘,眼珠轉了轉,似乎是在揣度盛紘問這話的用意。片刻後他放下茶盞,如實道:"趙懷遠這個人,伯父放心。我與他共事這些日子和他接觸很多,對他也算十分了解了。他能力很強,武藝是實打實練出來的,弓馬刀槍都不含糊。辦事也牢靠,交到他手上的事,都辦得很妥當。平日裡散值就回住處,從不流連花街柳巷。底下人敬他,上峰也信他。"他說到這裡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若說惡習,除了偶爾多喝兩杯,再沒有別的了。"

  盛紘聽著,點了點頭,又問:"他家中是什麼情況?"

  "孤兒出身,父母早亡,也沒聽說有兄弟姊妹。他一個人過的日子,賃了間小院子住,屋裡清清淨淨的。"

  盛紘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沉吟了一下。顧廷燁見他這副神色,心裡已經猜到了幾分,卻沒有立刻點破,只等著盛紘自己開口。

  果然,盛紘思索一番開了口:"咱們兩家是訂了親的,你也算是自家人了,我也就不瞞你。五丫頭年紀不小了,她母親一直想給她尋個合適的人家,看了好多都不大滿意。趙懷遠的情況我瞧著倒是合適。"他頓了頓,"你若是方便,替我先探探他的口風,看看他那邊是個什麼意思。若有那個意思,就讓他來盛家坐坐,老太太和大娘子都想見見人。"

  顧廷燁聽完,忽然笑了。他兩手一攤,往後靠了靠:"伯父,那就不必探了。"

  盛紘被他的反應弄得莫名其妙,疑惑地抬眼看他,等著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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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顧廷燁便將那日酒館裡的事說了一遍。他又道:「上回在街上碰見就覺得兩人反應不對,又見趙懷遠實在是個難得的好郎君,於是私下裡已經試探過趙懷遠了。本打算過些日子找個機會和明蘭提一提,結果伯父就找上了他,可見二人實在有緣。」盛紘也沒說是明蘭找大娘子提過了,只跟著附和。

  "他那個人,心裡若沒有事,不會那麼兜圈子。"顧廷燁說完,端起茶來喝了一口,"伯父放心,他是個直腸子,我改日私下直接問他。他若有意,自然不推。他若無意,也不會含糊著吊人胃口。"

  盛紘聽完,沒再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那你問清楚了給我回話。他若有那個意思,讓他定個日子來家裡坐坐。"

  顧廷燁應了,又坐了一會兒,把茶喝完才起身告辭。

  隔了兩天,顧廷燁尋了個散值後的空當,在衙門口截住了趙懷遠。他拍了拍趙懷遠的肩:"走走走,陪我去喝杯茶。"

  趙懷遠正收拾東西,回頭看他:"你什麼時候改喝茶了?"

  "今天改的。"顧廷燁不由分說把人拉出了衙門。


  趙懷遠被晾了一會兒,看他一直嘿嘿笑又不說話終於忍不住放下杯子:"你今天到底有什麼事?散值了還不回家,拉我來喝茶。來了又不說話。"

  顧廷燁笑呵呵地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今日實在是有好事告訴你,我替你高興呢。我未來的岳父看上你了,想把姑娘嫁給你,問你願不願到家裡坐坐?你說是不是大好事?"

  趙懷遠一點準備都沒有,突然聽見這個消息整個人都呆住了。他還抬手掏了掏耳朵,好像懷疑自己聽錯了。見顧廷燁沒再說話,遲疑問道:「你說什麼?」

  顧廷燁看著他:"盛家的人聽說了你上回替五姑娘解圍的事,又打聽了一下你的情況,覺得你是個難得的好二郎。你若有意,就去盛家坐坐,讓老太太和大娘子見見人。若是無意——"他故意頓了頓,"也省得人家白費心思,另找別家就是了。"

  最後那句"另找別家"顯然是故意說的。趙懷遠聽出來了顧廷燁在取笑他。

  他被這個消息砸懵了,愣在那兒,手還搭在杯沿上,好半天沒有動。顧廷燁也不催他,靠在椅背上,給自己又倒了杯茶,慢慢地喝。

  過了好一會兒,趙懷遠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知怎麼的嗓子有些發緊:"盛家老太太要見我?"

  "不止是老太太,大娘子和伯父都想看看你。"顧廷燁放下茶杯,"你若有意,就正經上門拜訪一回。"

  趙懷遠沉默了片刻,低著頭,目光落在桌面上一道細長的裂紋上,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把顧廷燁方才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嚼。顧廷燁看他這副樣子,也不催他,等著他自己開口。

  終於,趙懷遠抬起頭來,認認真真地問:"什麼時候去合適?應該備些什麼禮?我也不能空著手去。"

  顧廷燁見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他想了想:"下回休沐吧。三天後,正好伯父也在家。你先準備著,大家都知道你的情況,禮物不必太貴重,別空手就行。果品、點心、茶葉,這幾樣總少不了。"

  趙懷遠認真聽著,一字一句刻進腦子裡傻。顧廷燁看他那副樣子,又補了一句:"衣裳換身新的,別穿著衙門裡那身值夜的去。頭髮也收拾利索些。"

  趙懷遠難得沒有回嘴,點頭道:"我知道了。"

  他們從茶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街上的燈籠次第亮起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

  回到家推開院門,他先進屋把擱在椅背上的那件靛藍色長衫取下來,抖開,對著燈照了照,肩頭有一處不太明顯的摺痕。他想了想,把衣裳掛好,又打了盆水把臉擦乾淨。他坐在桌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著,叩了一陣子,不知不覺哼起了一段調子。那調子不成曲,斷斷續續的,像是多年前聽過的一支小調,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來了。

  王大娘子得了盛紘的傳話,心裡總算踏實下來。她坐在燈下,手裡捻著一根沒做完的穗子,捻了兩下又放下,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翹。半晌,她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匹新得的細棉布,展開來比了比,又疊好放回去,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卻也沒有急著動手。她在屋裡站了站,把燈芯撥亮了些,重新坐下來,拿起那根穗子慢慢地捻,捻著捻著又出了一會兒神,嘴角那點笑意始終沒落下去。

  如蘭對這些全然不知。她晚飯後回了自己院子,翻了會兒書又放下,歪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發呆。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晚春末尾那股甜絲絲的香氣。她發了會兒呆,手不知不覺伸到枕頭底下摸了一下——那塊帕子還在。她已經說不清什麼時候養成了這個習慣,每日總要摸上一回才安心。指腹碰到那柔軟的棉布邊角時,她彎了彎嘴角,又趕緊收住了,仿佛怕被誰看見似的。

  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微微晃了晃。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槐葉的沙沙聲,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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