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如蘭的心事
殿前司衙門東街拐角有家酒館，不大，但醬牛肉做得很不錯。顧廷燁和趙懷遠隔三差五就去一回，算是兩人之間不用明說的規矩。但那個地方熟人太多，隱秘的話說起來不方便。
於是這日下值後，趙懷遠還是和往常一樣往那家酒館走去時，顧廷燁攔住了他：「今日我們不去那家了，換一家。城西新開了個館子，聽說酒不錯。今日正好無事，我們一起去看看吧。」趙懷遠也沒多想，應聲跟著他走了。兩人進了城西那家新館子，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酒、幾碟小菜。趙懷遠端詳了一圈，說：「地方倒是清靜。」顧廷燁給他倒了一杯酒：「是啊，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酒過三巡，兩人先聊了殿前司的日常事務，又說了說後幾日操練的安排。趙懷遠抿了一口酒，隨口道：「今日李指揮使提了一嘴，說月底要考核。」顧廷燁打斷他：「月底的事月底再說吧。」
趙懷遠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今天怎麼有些心不在焉的？」顧廷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回答他的疑問，把話頭引向了另一處：「前幾日打那個紈絝子弟，你沖得倒是快。」趙懷遠愣了一下：「你不是沖得更快嗎？」顧廷燁：「我是急著去護著我未來的夫人。我還沒來得及叫你幫忙，你就已經擠進去，擋在五姑娘前頭了。」
趙懷遠放下酒杯，夾了一塊燒雞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道：「那登徒子當街欺負人家姑娘，你都衝上去了，我總不能幹看著不管吧。」
顧廷燁看他一眼，笑道：「你覺得盛家這兩個姑娘如何？」趙懷遠想了想，認真道：「一個沉穩機靈，一個膽大潑辣。都不像尋常深閨里養的。膽子都不小，換作別家姑娘，早就嚇哭了。」顧廷燁點了點頭，順著話頭漫不經心地道：「五姑娘平日裡在府里就是個爽利性子，想什麼說什麼，沒什麼彎彎繞繞。我那未來岳母最近正為她的婚事犯愁呢，相看了好幾家，不是嫌家世高了她心性純良管不住，就是嫌人口太雜她應付不來，高不成低不就的，愁得頭髮都掉了不少。」
趙懷遠握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垂下眼帘，沉默不語。他慢條斯理地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看那琥珀色的殘液在燈下泛起細碎的光暈。半晌，他擱下杯子，捻起一塊醬牛肉送入口中，咀嚼的節奏比往常沉緩了許多，仿佛每一絲肉理都要細細碾過。
顧廷燁瞥了他一眼，見他那副故作鎮定的樣子，也不再追問，轉開了話頭：「你方才說月底考核的事，是李指揮使親口提的？」趙懷遠應了幾聲，卻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筷子伸出去夾菜，差點夾到碟子外頭，又收回來。「嗯，他說月底前要把各隊的名冊報上去，好安排輪值。」趙懷遠回著話，目光四處飄乎。
顧廷燁明顯的察覺到了趙懷遠的變化，但他也不直接點破，依舊低頭喝酒，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他放下酒杯，又道：「五姑娘的性子，和她母親差不多。從小被家裡人寵著長大，性格大大咧咧，沒什麼壞心思，但容易被人忽悠。所以盛家也不想讓她嫁進高門大戶。她嫁進高門大戶反倒難受，嫁個家世簡單的，人口清靜的，更容易過得自在。」
趙懷遠「嗯」過之後，再沒開口。他的視線從顧廷燁臉上移開，落在桌角一處不起眼的漆痕上，像是那地方突然生出了什麼有趣的紋路。他微微側過身，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邊線，捻了又松，鬆了又捻，目光卻始終沒再回到對面的人身上。
兩人又對飲了幾杯，誰都沒再碰如蘭那個話頭。只是趙懷遠今晚格外沉默，顧廷燁拋出一句他便接一句，不問便低頭轉著杯盞，拇指一遍遍刮過杯壁上的水汽。他腦子裡來迴轉著方才聽來的那些話。盛家老太太要的是能真心待她的，大娘子要的是不讓她受委屈的。他一條一條地跟自己比照著，竟像量體裁衣似的，處處都合身。想到這裡，心口忽然燙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顧廷燁見他也沒什麼說的，就結了帳站起來：「走吧。」
趙懷遠隨之起身。出了門，夜風兜頭一澆，他站在階上深深吸了口氣，望著街邊亮起的燈籠，忽然開口，聲音很小，像是低聲呢喃：「顧大哥，盛家五姑娘相看還沒定下人家吧？」
顧廷燁走在他旁邊，步子沒停：「還沒呢。怎麼了？」
趙懷遠喉間動了動。他想說「你看我如何」，那幾個字幾乎已經頂到了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咬住了。這麼直愣愣地開口，算什麼？人家相看自有章程，哪有自己遞上去的道理。他沉默了一息，把那句話連同喉間那點熱意一起壓了下去：「沒什麼。就是問問。」
盛府這邊，如蘭這幾日又有些不對了。
她倒沒有像上回那樣把自己關在屋裡，但做什麼依舊心不在焉。吃飯時王大娘子跟她說話，她「嗯嗯啊啊」地應著，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半天也沒夾起幾粒米。
王大娘子眉頭一皺：「如蘭，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如蘭這才回過神來，茫然抬頭：「啊？母親您說？」
王大娘子看了她一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我說你四姐姐前幾日托人帶了信回來，問你最近好不好。我瞧你這模樣，倒是像丟了魂似的。」如蘭趕緊道：「我好著呢，就是天熱了，沒什麼胃口。」王大娘子看了她一眼，不太相信，但也沒有再追問，又讓丫鬟給她盛了一碗湯，看著她喝了幾口才作罷。
晚食過後，如蘭獨自回了房。她關了門，走到床邊，從枕下抽出那塊摺疊整齊的細棉帕子。素白的底子上，角上繡了一片竹葉，針腳走得磕磕絆絆，像是不常握針的人下的功夫。她展開來鋪在掌心，目光落上去，卻沒有在看那片葉子。她看的是那天巷子裡的日光，是他擋在身前的那道影子，是他回過頭來沖她笑時眉梢微微挑起的樣子。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提了一下，又輕輕放回去。
一陣風從窗下過，帕角微微揚起。她倏地收攏手指，把帕子攥在手裡，像是怕被風捎走了什麼。然後疊好，放回枕下，把枕面理得一絲不亂，人也在床邊坐正了，兩手交握放在膝頭，目不斜視地看著正前方。可唇邊的那道弧度已經泄了底，她自己還不知道。
丫鬟進來添茶，見自家姑娘直直地坐著，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喊了兩回才聽見回音。如蘭應了一聲，目光從遠處收回來，把嘴角那條弧線迅速抹平了："放那兒吧。"丫鬟應聲退出去，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姑娘最近，怎麼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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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帘落下。如蘭等了片刻，又忍不住把手指探進枕下，觸到那片軟軟的棉布，指尖在上面輕輕按了按，像在確認什麼。她收回手，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把帕子抽了出來，展開，再疊上，再展開，像翻著一頁怎麼也讀不夠的書。心裡浮起一個名字：趙懷遠。他這會兒在殿前司當值麼？夜裡站崗冷不冷？他……會不會也偶爾記起她來？她忽然搖了搖頭，動作不大，卻帶著幾分急，像是要把這些念頭從耳朵里晃出去。可那些念頭穩穩地扎在裡頭，紋絲不動。
明蘭本來打算去看看如蘭，結果走到門口就看見如蘭屋裡的燈亮著，窗上映著她的影子，直愣愣地坐在床沿上，像是在發呆。明蘭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走了。她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拐了個彎，往王大娘子院裡去了。
王大娘子見明蘭大晚上來了，有些意外：「明蘭？這麼晚怎麼過來了，有事？」明蘭在她對面坐下，想了想，開口：「母親，前幾日我和五姐姐出門，遇見了一件事。」
王大娘子放下手裡的東西：「什麼事？」明蘭就把那日上街被公子哥攔路、顧廷燁和趙懷遠恰好路過相救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那公子哥伸手要拉人的時候，王大娘子的臉沉了下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這等事？你們可有事？」明蘭搖頭：「沒有。顧二哥哥和趙將軍來得及時。」
王大娘子聽了，面色稍緩：「那個趙將軍是什麼人？」明蘭道：「姓趙名懷遠，在殿前司做押班，正七品。顧二哥哥說他為人踏實，有上進心，是憑真本事升上來的。」她頓了頓，又道，「自那日回來，五姐姐就一直不太對勁。我想著她是不是對趙將軍動了點心思。趙將軍是孤兒出身，自小在軍營里長大的，沒有家眷拖累，也沒什麼亂七八糟的親戚。人長得也不錯，模樣周正。」
王大娘子聽完，心裡忽地動了一下。孤兒出身、無父無母、沒有婆家要伺候、沒有妯娌要應付。這個年紀的正七品武官，有差事有俸祿，人又踏實上進。這不就是她翻了無數名冊都找不著的、那種「家世簡單、人口清靜」的好親事嗎？她思索一番，又追問了一句：「你說的那個趙懷遠，人品當真可靠？不是那種油嘴滑舌、靠投機取巧上來的？」明蘭道：「顧二哥哥說他是個有真才實幹的，母親若是不放心，可以再讓人打聽打聽。」
王大娘子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計較：「那日你們被救了之後，如蘭是什麼反應？」明蘭斟酌了一下措辭：「五姐姐她好像對趙將軍印象不錯。回來以後常常看著趙將軍那日給她擦手的帕子出神。」
次日早上，王大娘子去了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請完安也沒急著走，在炕邊坐著，隨手拿起老太太桌上的一枚玉扳指看了看又放下，閒話了幾句家常，才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把昨晚明蘭來的事說了。
她說得隨意，語調平平的：顧家二郎有個同僚，叫趙懷遠，孤兒出身，如今在殿前司做正七品的武官。前些日子在巷子裡給如蘭解過圍，如蘭回來後跟明蘭提起過這人，瞧著那意思，多少是存了幾分好感的。王大娘子沒再多說，點到即止。
老太太本來靠在引枕上閉目養神，聽到這裡睜開了眼睛，卻也沒急著接話。她伸手捻了幾顆佛珠，慢慢轉了兩圈，才開口："孤兒出身，沒有父母兄弟拖累，自己掙出個正七品來。若人品端正，倒是個難得的人選。"
王大娘子道："我也是這麼尋思的。就是不知他為人到底如何，光聽人說，心裡沒底。"
老太太想了想："讓老爺托人打聽打聽。殿前司的人，底細好查。至於如蘭那邊便先瞞著吧。那孩子心眼實，知道了就要掛到臉上，若最後不成，反倒不好。"
王大娘子點頭應下。老太太又道："若老爺查完確認真是個合適的人選，就讓顧二郎先透個口風過去，探探趙懷遠的意思。"
王大娘子說："到時候我讓明蘭派個人去跟顧二郎說說。"老太太"嗯"了一聲，又閉上眼養神去了。
王大娘子起身要走，老太太眼睛沒睜開，只說了句："如蘭那邊你心裡有數就行。姑娘家的心思，別放得太開，也別壓得太死。"王大娘子腳步一停，回頭應了，才轉身出去。
那天夜裡颳大風，廊下的燈籠被吹得東倒西歪。如蘭早早就躺下了，燈也吹了，黑暗中翻了個身，手自己就往枕頭底下伸，碰到那塊帕子，指尖沿著邊角摸了摸，像摸到一顆定心丸。她也不明白怎麼就突然有了這個習慣。她彎著嘴角，迷迷糊糊睡過去了，手指還搭在帕子上。
顧廷燁回了侯府，在書房裡坐著想事情。石頭進來送了趟茶，見他擰著眉頭想事情，沒敢打擾，悄悄退下了。顧廷燁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來，心裡慢慢理著：趙懷遠那個性子，能讓他開口打聽如蘭的事，怕是已經是動了心了。趙懷遠這個人沒有拖累，踏實本分，能成的話是樁好事。改日見了明蘭，得跟她通個氣。
於是這日下值後，趙懷遠還是和往常一樣往那家酒館走去時，顧廷燁攔住了他：「今日我們不去那家了，換一家。城西新開了個館子，聽說酒不錯。今日正好無事，我們一起去看看吧。」趙懷遠也沒多想，應聲跟著他走了。兩人進了城西那家新館子，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酒、幾碟小菜。趙懷遠端詳了一圈，說：「地方倒是清靜。」顧廷燁給他倒了一杯酒：「是啊，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酒過三巡，兩人先聊了殿前司的日常事務，又說了說後幾日操練的安排。趙懷遠抿了一口酒，隨口道：「今日李指揮使提了一嘴，說月底要考核。」顧廷燁打斷他：「月底的事月底再說吧。」
趙懷遠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今天怎麼有些心不在焉的？」顧廷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回答他的疑問，把話頭引向了另一處：「前幾日打那個紈絝子弟，你沖得倒是快。」趙懷遠愣了一下：「你不是沖得更快嗎？」顧廷燁：「我是急著去護著我未來的夫人。我還沒來得及叫你幫忙，你就已經擠進去，擋在五姑娘前頭了。」
趙懷遠放下酒杯，夾了一塊燒雞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道：「那登徒子當街欺負人家姑娘，你都衝上去了，我總不能幹看著不管吧。」
顧廷燁看他一眼，笑道：「你覺得盛家這兩個姑娘如何？」趙懷遠想了想，認真道：「一個沉穩機靈，一個膽大潑辣。都不像尋常深閨里養的。膽子都不小，換作別家姑娘，早就嚇哭了。」顧廷燁點了點頭，順著話頭漫不經心地道：「五姑娘平日裡在府里就是個爽利性子，想什麼說什麼，沒什麼彎彎繞繞。我那未來岳母最近正為她的婚事犯愁呢，相看了好幾家，不是嫌家世高了她心性純良管不住，就是嫌人口太雜她應付不來，高不成低不就的，愁得頭髮都掉了不少。」
趙懷遠握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垂下眼帘，沉默不語。他慢條斯理地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看那琥珀色的殘液在燈下泛起細碎的光暈。半晌，他擱下杯子，捻起一塊醬牛肉送入口中，咀嚼的節奏比往常沉緩了許多，仿佛每一絲肉理都要細細碾過。
顧廷燁瞥了他一眼，見他那副故作鎮定的樣子，也不再追問，轉開了話頭：「你方才說月底考核的事，是李指揮使親口提的？」趙懷遠應了幾聲，卻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筷子伸出去夾菜，差點夾到碟子外頭，又收回來。「嗯，他說月底前要把各隊的名冊報上去，好安排輪值。」趙懷遠回著話，目光四處飄乎。
顧廷燁明顯的察覺到了趙懷遠的變化，但他也不直接點破，依舊低頭喝酒，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他放下酒杯，又道：「五姑娘的性子，和她母親差不多。從小被家裡人寵著長大，性格大大咧咧，沒什麼壞心思，但容易被人忽悠。所以盛家也不想讓她嫁進高門大戶。她嫁進高門大戶反倒難受，嫁個家世簡單的，人口清靜的，更容易過得自在。」
趙懷遠「嗯」過之後，再沒開口。他的視線從顧廷燁臉上移開，落在桌角一處不起眼的漆痕上，像是那地方突然生出了什麼有趣的紋路。他微微側過身，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邊線，捻了又松，鬆了又捻，目光卻始終沒再回到對面的人身上。
兩人又對飲了幾杯，誰都沒再碰如蘭那個話頭。只是趙懷遠今晚格外沉默，顧廷燁拋出一句他便接一句，不問便低頭轉著杯盞，拇指一遍遍刮過杯壁上的水汽。他腦子裡來迴轉著方才聽來的那些話。盛家老太太要的是能真心待她的，大娘子要的是不讓她受委屈的。他一條一條地跟自己比照著，竟像量體裁衣似的，處處都合身。想到這裡，心口忽然燙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顧廷燁見他也沒什麼說的，就結了帳站起來：「走吧。」
趙懷遠隨之起身。出了門，夜風兜頭一澆，他站在階上深深吸了口氣，望著街邊亮起的燈籠，忽然開口，聲音很小，像是低聲呢喃：「顧大哥，盛家五姑娘相看還沒定下人家吧？」
顧廷燁走在他旁邊，步子沒停：「還沒呢。怎麼了？」
趙懷遠喉間動了動。他想說「你看我如何」，那幾個字幾乎已經頂到了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咬住了。這麼直愣愣地開口，算什麼？人家相看自有章程，哪有自己遞上去的道理。他沉默了一息，把那句話連同喉間那點熱意一起壓了下去：「沒什麼。就是問問。」
盛府這邊，如蘭這幾日又有些不對了。
她倒沒有像上回那樣把自己關在屋裡，但做什麼依舊心不在焉。吃飯時王大娘子跟她說話，她「嗯嗯啊啊」地應著，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半天也沒夾起幾粒米。
王大娘子眉頭一皺：「如蘭，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如蘭這才回過神來，茫然抬頭：「啊？母親您說？」
王大娘子看了她一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我說你四姐姐前幾日托人帶了信回來，問你最近好不好。我瞧你這模樣，倒是像丟了魂似的。」如蘭趕緊道：「我好著呢，就是天熱了，沒什麼胃口。」王大娘子看了她一眼，不太相信，但也沒有再追問，又讓丫鬟給她盛了一碗湯，看著她喝了幾口才作罷。
晚食過後，如蘭獨自回了房。她關了門，走到床邊，從枕下抽出那塊摺疊整齊的細棉帕子。素白的底子上，角上繡了一片竹葉，針腳走得磕磕絆絆，像是不常握針的人下的功夫。她展開來鋪在掌心，目光落上去，卻沒有在看那片葉子。她看的是那天巷子裡的日光，是他擋在身前的那道影子，是他回過頭來沖她笑時眉梢微微挑起的樣子。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提了一下，又輕輕放回去。
一陣風從窗下過，帕角微微揚起。她倏地收攏手指，把帕子攥在手裡，像是怕被風捎走了什麼。然後疊好，放回枕下，把枕面理得一絲不亂，人也在床邊坐正了，兩手交握放在膝頭，目不斜視地看著正前方。可唇邊的那道弧度已經泄了底，她自己還不知道。
丫鬟進來添茶，見自家姑娘直直地坐著，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喊了兩回才聽見回音。如蘭應了一聲，目光從遠處收回來，把嘴角那條弧線迅速抹平了："放那兒吧。"丫鬟應聲退出去，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姑娘最近，怎麼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
門帘落下。如蘭等了片刻，又忍不住把手指探進枕下，觸到那片軟軟的棉布，指尖在上面輕輕按了按，像在確認什麼。她收回手，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把帕子抽了出來，展開，再疊上，再展開，像翻著一頁怎麼也讀不夠的書。心裡浮起一個名字：趙懷遠。他這會兒在殿前司當值麼？夜裡站崗冷不冷？他……會不會也偶爾記起她來？她忽然搖了搖頭，動作不大，卻帶著幾分急，像是要把這些念頭從耳朵里晃出去。可那些念頭穩穩地扎在裡頭，紋絲不動。
明蘭本來打算去看看如蘭，結果走到門口就看見如蘭屋裡的燈亮著，窗上映著她的影子，直愣愣地坐在床沿上，像是在發呆。明蘭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走了。她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拐了個彎，往王大娘子院裡去了。
王大娘子見明蘭大晚上來了，有些意外：「明蘭？這麼晚怎麼過來了，有事？」明蘭在她對面坐下，想了想，開口：「母親，前幾日我和五姐姐出門，遇見了一件事。」
王大娘子放下手裡的東西：「什麼事？」明蘭就把那日上街被公子哥攔路、顧廷燁和趙懷遠恰好路過相救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那公子哥伸手要拉人的時候，王大娘子的臉沉了下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這等事？你們可有事？」明蘭搖頭：「沒有。顧二哥哥和趙將軍來得及時。」
王大娘子聽了，面色稍緩：「那個趙將軍是什麼人？」明蘭道：「姓趙名懷遠，在殿前司做押班，正七品。顧二哥哥說他為人踏實，有上進心，是憑真本事升上來的。」她頓了頓，又道，「自那日回來，五姐姐就一直不太對勁。我想著她是不是對趙將軍動了點心思。趙將軍是孤兒出身，自小在軍營里長大的，沒有家眷拖累，也沒什麼亂七八糟的親戚。人長得也不錯，模樣周正。」
王大娘子聽完，心裡忽地動了一下。孤兒出身、無父無母、沒有婆家要伺候、沒有妯娌要應付。這個年紀的正七品武官，有差事有俸祿，人又踏實上進。這不就是她翻了無數名冊都找不著的、那種「家世簡單、人口清靜」的好親事嗎？她思索一番，又追問了一句：「你說的那個趙懷遠，人品當真可靠？不是那種油嘴滑舌、靠投機取巧上來的？」明蘭道：「顧二哥哥說他是個有真才實幹的，母親若是不放心，可以再讓人打聽打聽。」
王大娘子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計較：「那日你們被救了之後，如蘭是什麼反應？」明蘭斟酌了一下措辭：「五姐姐她好像對趙將軍印象不錯。回來以後常常看著趙將軍那日給她擦手的帕子出神。」
次日早上，王大娘子去了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請完安也沒急著走，在炕邊坐著，隨手拿起老太太桌上的一枚玉扳指看了看又放下，閒話了幾句家常，才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把昨晚明蘭來的事說了。
她說得隨意，語調平平的：顧家二郎有個同僚，叫趙懷遠，孤兒出身，如今在殿前司做正七品的武官。前些日子在巷子裡給如蘭解過圍，如蘭回來後跟明蘭提起過這人，瞧著那意思，多少是存了幾分好感的。王大娘子沒再多說，點到即止。
老太太本來靠在引枕上閉目養神，聽到這裡睜開了眼睛，卻也沒急著接話。她伸手捻了幾顆佛珠，慢慢轉了兩圈，才開口："孤兒出身，沒有父母兄弟拖累，自己掙出個正七品來。若人品端正，倒是個難得的人選。"
王大娘子道："我也是這麼尋思的。就是不知他為人到底如何，光聽人說，心裡沒底。"
老太太想了想："讓老爺托人打聽打聽。殿前司的人，底細好查。至於如蘭那邊便先瞞著吧。那孩子心眼實，知道了就要掛到臉上，若最後不成，反倒不好。"
王大娘子點頭應下。老太太又道："若老爺查完確認真是個合適的人選，就讓顧二郎先透個口風過去，探探趙懷遠的意思。"
王大娘子說："到時候我讓明蘭派個人去跟顧二郎說說。"老太太"嗯"了一聲，又閉上眼養神去了。
王大娘子起身要走，老太太眼睛沒睜開，只說了句："如蘭那邊你心裡有數就行。姑娘家的心思，別放得太開，也別壓得太死。"王大娘子腳步一停，回頭應了，才轉身出去。
那天夜裡颳大風，廊下的燈籠被吹得東倒西歪。如蘭早早就躺下了，燈也吹了，黑暗中翻了個身，手自己就往枕頭底下伸，碰到那塊帕子，指尖沿著邊角摸了摸，像摸到一顆定心丸。她也不明白怎麼就突然有了這個習慣。她彎著嘴角，迷迷糊糊睡過去了，手指還搭在帕子上。
顧廷燁回了侯府，在書房裡坐著想事情。石頭進來送了趟茶，見他擰著眉頭想事情，沒敢打擾，悄悄退下了。顧廷燁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來，心裡慢慢理著：趙懷遠那個性子，能讓他開口打聽如蘭的事，怕是已經是動了心了。趙懷遠這個人沒有拖累，踏實本分，能成的話是樁好事。改日見了明蘭，得跟她通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