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英雄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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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蘭已經好幾天沒去煩明蘭了。

  這在盛府是一件稀罕事。平日裡的如蘭,不是拉著明蘭嘰嘰喳喳說閒話,就是拽著她去看花、看魚、看新來的丫鬟長得俊不俊。可這幾日,她連房門都懶得出,丫鬟端了飯進去,扒拉兩口又端出來,碗裡的菜幾乎沒怎麼動。

  王大娘子也愁。她坐在老太太屋裡,翻著那本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的名冊,手指頭點著一個個名字,語氣是從未有過的煩悶。

  「母親,您看這個張公子,人品樣貌都不錯,伯父是三品大員,家底厚,門第也不算低,可他爹有三個妾,他親娘在家說話都不算數。如蘭嫁進去,光應付那一家子妾室就夠她喝一壺的。」她把那一頁翻過去,又指著下一個,「這個呢,家世簡單,人口也少,可他母親是個厲害角色,如蘭那個性子,怕是鬥不過她。」


  老太太捻著佛珠,緩緩開口:「你說得對。如蘭那個性子,確實不適合那些彎彎繞繞的地方。但你也不要只盯著門第看。嫁人,說到底嫁的是人。家世可以差些,人好就成。你慢慢相看,總能遇著合適的。」

  王大娘子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可我怎麼不急?墨蘭已經出嫁了,明蘭也定了親,如蘭比明蘭還大一歲呢,如今還沒個著落。」

  老太太聽了忍不住提點道:「你這做母親的,也別忘了問問她心裡怎麼想的。」

  王大娘子應了,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退。如蘭正站在迴廊拐角,聽見腳步聲趕緊往旁邊躲了躲。她本來是來給祖母請安的,到了門口卻聽見母親的聲音,便在廊下站住了,隔著窗紙聽見了那些話。她低著頭,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幾乎是逃回了自己屋裡。

  她坐在窗前,腦子裡亂成一團。大姐姐嫁進忠勤伯府,大姐夫護著她,連婆婆都不再為難她了。四姐姐嫁進梁家,四姐夫對她千依百順,吳大娘子也把她當親閨女疼。六妹妹定了顧二哥哥,顧二哥哥樣樣出挑,對六妹妹死心塌地。而她自己呢?母親說她「心思單純,沒什麼彎彎繞繞」,「嫁進高門大戶管不了家」,「應付不來那些勾心鬥角」。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沒用。她把頭埋進胳膊里,好半天沒有抬起來。以前那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如蘭,好像被這些話堵住了嘴,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明蘭是在第三日察覺到不對勁的。如蘭已經三天沒來找她了。她端著一碟桂花糕和一壺溫熱的蜜水,敲開了如蘭的門。如蘭正坐在床上發呆,見她進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明蘭在她身邊坐下,也不說話,只把桂花糕放在她手邊,自己拿起一塊慢慢吃著。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桂花糕的甜香在空氣里慢慢散開。

  「五姐姐,」明蘭終於開口,「你最近怎麼了?都不來找我說話了。」如蘭低著頭:「沒什麼,就是不想動。」

  明蘭沒有追問,安靜地陪她坐了一會兒,然後說:「明日我們一起出去逛逛吧。聽說城南新開了一家點心鋪子,叫『李記』,他家賣一種玫瑰酥,外頭裹著糖霜,裡頭是玫瑰醬。小桃說排隊的人從店門口一直排到巷口呢。」如蘭沒應聲。

  明蘭頓了頓,又道:「那家鋪子旁邊還有一個賣糖葫蘆的,用山里紅做的,個頭比別家的都大。再去東街看新到的絹花,你上次不是說想要一支桃粉色的垂珠簪花嗎?我聽說新到了一批,顏色款式正好看。」

  如蘭終於抬起頭:「玫瑰酥真的很好吃?」明蘭鬆了口氣,笑著點頭:「我騙你做什麼?你要是去了不喜歡,以後我提那家鋪子,你儘管笑話我。」如蘭點了點頭:「那就去吧。」

  第二日,姐妹倆帶著兩個丫鬟出了門。五月的汴京已經熱起來了,街上的行人都換上了薄衫。如蘭穿了一件淡綠色的褙子,明蘭穿的是一件鵝黃色的,兩人並肩走著,倒是一道賞心悅目的風景。

  她們先去了李記點心鋪子,果然排了好一會兒隊才買到。玫瑰酥還熱乎著,外層的糖霜微微融化,泛著亮晶晶的光。如蘭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手,她低頭舔了一下指尖的糖霜,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明蘭在旁邊看著,也跟著笑眯了眼。

  兩人又去買糖葫蘆。如蘭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明蘭在旁邊笑得不行:「酸吧?」如蘭瞪了她一眼,把糖葫蘆遞過去:「你也咬一口。」明蘭咬了一顆,也酸得皺了眉頭。兩人站在路對面笑成一團。

  笑夠了,二人又手挽著手去挑絹花。如蘭挑了一支桃粉色的垂珠簪花,對著攤上的銅鏡插在頭上,左看右看:「好看嗎?」明蘭夸道:「好看,襯你氣色。」如蘭對著鏡子又轉了兩圈,終於露出了這些天以來第一個真正舒心的笑容。

  兩人出了絹花攤,正往街口走,路過一條巷子的時候,迎面來了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錦袍的公子哥,二十來歲,衣料是不錯,但衣裳皺巴巴的,腰帶也歪了,扣子鬆了兩顆,一看就是剛從哪個酒館裡出來的。他身後跟著五六個隨從,歪歪斜斜地走成一排,把整條路都堵了半截。那公子哥一看見如蘭和明蘭,眼睛便亮了,三步並兩步地湊上來,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打轉:「喲,這是哪家的兩位小娘子?生得這般標誌,陪本少爺喝杯茶去?」說著伸手就要來拉人。

  如蘭見這登徒子無禮,火氣「蹭」地就上來了,也不管他是誰,直接往前一站,擋在明蘭前面。「你是什麼東西?也配讓本姑娘陪你喝茶?」如蘭的聲音清脆響亮,街上的人紛紛側目,「光天化日之下攔著良家女子,你還要不要臉了?我看你這衣裳穿了三天沒換吧?腰帶都系歪了還出來丟人現眼!」

  公子哥被她罵得一愣,回過神來嬉皮笑臉地又湊近了一步:「喲,脾氣還不小。本少爺就喜歡這樣的。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爹可是工部員外郎——」說著又要伸手。如蘭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拿開你的髒手!你爹生出你這樣的兒子,怕是祖墳都在冒黑煙!」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幾個路人停下腳步看熱鬧,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明蘭也上前一步,站在如蘭身邊,聲音清亮:「這位公子,我姐姐說的話你沒聽見嗎?你若再糾纏,我們便報官。天子腳下,你若不怕惹麻煩,儘管試試。」她看著公子哥,眼底沒有半分懼色。

  公子哥被兩個姑娘你一嘴我一嘴地頂了回去,面子上掛不住了。他看了看周圍的人,又看了看如蘭和明蘭,惱羞成怒:「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本少爺今兒還就要請你們去喝茶了!」他朝身後的隨從一揮手,「請兩位姑娘走一趟!」

  幾個隨從凶神惡煞地圍了上來。如蘭把明蘭往後拽了一步,自己又往前站了站,瞪著那公子哥:「你敢動我妹妹一下試試!」

  話音未落,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穩穩地攥住了那公子哥的手腕。那公子哥「嗷」了一聲,回頭一看,顧廷燁沉著一張臉站在他面前,目光冷得像冬天屋瓦上結的薄冰。「你想幹什麼?」顧廷燁說的每個字都帶著寒氣。公子哥掙了兩下沒掙開,疼得臉都白了:「你誰啊?多管閒事!知不知道我爹是誰?」顧廷燁沒搭理他,只把他的手腕又攥緊了些,公子哥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趙懷遠從後面擠進人群,正好看見如蘭擋在明蘭前面,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瞪著那幾個隨從。他愣了一下,隨即樂了。這姑娘看著不大,罵起人來倒是氣吞山河。他往前一站,也擋在如蘭面前。如蘭正蓄力準備繼續罵人,面前忽然多了一個人的背。那人穿著武官常服,布料雖不是最名貴的,但漿洗得乾淨挺括,肩背很寬,站在那裡穩穩噹噹的。她仰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個後腦勺和寬厚的肩。他站姿挺拔,肩背繃著勁,後頸有一道細細的舊疤,從衣領邊上一直延伸到頭髮里,顏色已經淡了,像是好幾年前的傷。整個人站在那裡,自有一股讓人安心的踏實勁兒。

  趙懷遠頭也不回,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笑意:「姑娘,罵累了歇會兒,這裡交給我們了。」如蘭的手攥著袖口,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顧廷燁和趙懷遠兩人動手利落。顧廷燁攥著公子哥的手腕往旁邊一擰,那人便疼得彎下腰去,連聲告饒。趙懷遠迎著幾個隨從上去,三拳兩腳便把那些人撂倒在地。他出拳又快又狠,每一拳都砸在實處,打得那幾個隨從東倒西歪。最後一個隨從被他一個掃腿絆倒,抱著膝蓋在地上打滾。趙懷遠打完最後一個,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了一眼,如蘭還站在原地,瞪著眼睛看著這邊,他沖她咧嘴一笑:「沒事了姑娘。」他笑眯眯的,露出一排白牙,眼角微微彎起來,跟方才打架時判若兩人。

  公子哥見勢不妙,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了幾步,放下一句狠話:「你們等著!」然後帶著隨從們灰溜溜地跑了。一個隨從爬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抖,被他踹了一腳:「快點!丟人現眼!」一群人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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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廷燁轉身看著明蘭:「你沒事吧?」明蘭搖了搖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擋在如蘭面前的趙懷遠,眼中亮了一下。顧廷燁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意味深長地打量著趙懷遠。

  趙懷遠走過來,低頭看著如蘭。她方才罵人的時候氣勢十足,此刻那口氣泄了,臉頰還紅撲撲的,眼睛也亮亮的。

  「姑娘,」趙懷遠的聲音帶著幾分止不住的笑意,「你方才罵得挺好,比我們軍營里罵人都利索。」

  如蘭臉色漲紅,瞪了他一眼:「我那是罵登徒子,不是罵人!」

  趙懷遠笑著點頭:「是是是,罵登徒子。」他看著她,想起方才她擋在妹妹前面寸步不讓的樣子,心裡覺得這姑娘雖然火氣大了些,倒是挺有意思的。

  他注意到如蘭的掌心被指甲掐出幾道紅印,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過去。遞帕子的時候,他特意把乾淨的那面朝上,自己捏著角上繡竹葉的那一頭。「擦擦手,都紅了。」

  帕子是素白的細棉布,邊角整齊,上面繡著一小片竹葉,針腳不算精細,不是市面上繡娘的手藝,倒像是哪家姑娘送的、或者自己試著縫的。如蘭接過來攥在手裡,沒有擦手,只是攥著,手心那股力道終於鬆了下來。

  顧廷燁在旁邊適時開口:「這是我的同僚趙懷遠,在殿前司做押班,正七品。方才我們正好在附近喝酒,聽見這邊鬧騰就過來了。」他說完便住了口,沒有多說什麼。如蘭「哦」了一聲,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眼睛卻忍不住又看了趙懷遠一眼。趙懷遠正彎腰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直起身來的時候,正好對上她的目光,便又沖她笑了一下。他的笑跟他打架時不同,打架時他的眼神是銳利的,像刀鋒。此刻他的眉眼都是彎的,溫和得像五月的暖風。如蘭覺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一分,趕緊低下頭去,假裝在看手裡那塊帕子。

  回去的路上,趙懷遠走在如蘭旁邊,如蘭才發現這人其實比她高不少,方才她站在他身後的時候,只夠到他肩膀。趙懷遠見她一路上都不說話,忽然開口:「姑娘不必怕,那幫人應該不會再來了。以後若是要出門,挑人多的地方走。」語氣很溫和。如蘭低著頭應了一聲。

  到了盛府門口,顧廷燁和趙懷遠停下腳步。趙懷遠朝如蘭和明蘭點了點頭:「姑娘慢走。」如蘭點了點頭,轉身往裡走。走出兩步,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趙懷遠正側頭跟顧廷燁說話,不知道說了什麼,笑得眉眼舒展。她趕緊把目光收回來,快步走進去了,耳尖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明蘭跟在後頭,看見了如蘭回頭那一眼,忽然就明白了。

  如蘭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把那塊帕子展開來看。帕子是素白的細棉布,角上那枚竹葉繡得歪歪扭扭的,針腳粗細不一,有幾針還縫重了,像是誰自己縫的。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帕子仔細疊好,塞進了枕頭底下。她往床上一躺,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彎著,自己都沒有察覺。她還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就是一想到那個人,心跳就快了。

  顧廷燁和趙懷遠並肩走在街上。暮色漸沉,街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兩人在殿前司共事久了,已經能一起喝兩杯。趙懷遠今日的話格外多,一會兒說「今日那醬牛肉比上次好」,一會兒說「那家酒館的老闆娘手藝不錯」,走了半條街了,忽然話鋒一轉:「方才那姑娘罵那登徒子的時候,我差點以為她要衝上去打人。」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直看著前方街角的一盞燈籠,像是不經意間隨口一提。顧廷燁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有些人家的小姐遇到這種事,早就嚇得只會哭了。」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沒再出聲。

  回到侯府,顧廷燁想起如蘭今日在街上罵人的潑辣勁兒十分感慨,以前他覺得如蘭只是個被寵大的姑娘,現在才知道她也是個能擔事的。方才分別時,她回頭看了趙懷遠一眼。他每次在盛府學堂里偷偷看明蘭的時候,大概也是那樣的表情。他又想起趙懷遠提起如蘭時,嘴角帶著笑,眼裡也帶著光。那是趙懷遠平日談論軍務時才會有的神情,看起來也是動了心思的。

  他在心裡盤算起來。趙懷遠這個人,踏實肯干,有上進心,是憑真本事升上來的。他還是個孤兒,無父無母,家裡沒有老人要伺候,也沒有兄弟姐妹要應付。如蘭嫁過去,不需要跟婆婆鬥法,不需要應付妯娌,只需要和他兩個人好好過日子。如果如蘭和趙懷遠能成,這門親事倒是不錯。等哪天得空,探探趙懷遠的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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