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定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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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廷燁授官之後沒過幾天,便去了小秦氏院裡,央她早些去盛家提親。

  他進門時,小秦氏正在喝茶。見他來了,笑著讓丫鬟添了一副茶盞。顧廷燁落了座,先陪她說閒話:誇她今日氣色好,說園子裡的花開得正盛,又提起石頭在街上買了一盒點心,味道不錯。小秦氏被他哄得眉開眼笑,指了指一碟酥餅讓他嘗。

  聊了大半個時辰,顧廷燁才斂了笑意,正色道:「母親,兒子有件事想求您。」

  小秦氏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目光卻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溫聲道:「什麼事?」

  「官家已經授了官,如今我也算有了正經差事,該去盛家提親了。」顧廷燁的語氣認真而懇切,「我的親事,只能靠母親操持了。」

  小秦氏放下茶盞,臉上緩緩浮起一抹慈愛的笑意:「我當是什麼要緊事呢。二郎放心,母親早就替你備著了。你如今有了官身,再去提親便更有底氣。我這就讓人挑個好日子,親自登門。」


  小秦氏笑著連連點頭:「二郎如今想得是越發周到了。你放心,母親心裡有數。你這孩子,如今真是長大了,知道疼人了。」說著,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顧廷燁被她這麼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嘿嘿笑了兩聲,又細細叮囑了幾句,這才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母親,這件事就勞您多費心了。」

  小秦氏笑著擺手:「去吧去吧,別在這兒念叨了,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顧廷燁的身影剛消失在院門外,小秦氏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來。她端茶喝了一口,茶還溫熱,心裡卻有些涼。她確實不想顧廷燁這麼快成親——成了親便是真正的大人了,往後想再拿捏他,只會更難。可這事攔不住。顧偃開那邊已點了頭,顧廷燁自己又催得急,她若推三阻四,反倒顯得奇怪。不如爽快應下,還能落個好名聲。

  她擱下茶盞,朝外頭揚聲喚道:「向媽媽,去把庫房的單子拿來,我看看備些什麼禮才合適。」

  三日後,小秦氏果然備了厚禮登門。王大娘子早早得了信兒,讓下人把正廳灑掃得一塵不染,備好上等茶點,自己換了一身新做的褙子,親自在二門迎候。小秦氏進門時滿面春風,親親熱熱地拉了王大娘子的手,笑道:「王家妹妹,我又來叨擾了。」

  王大娘子忙笑著答道:「秦姐姐說的哪裡話,您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兩人寒暄著進了正廳,分賓主坐下,丫鬟奉了茶。小秦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道:「王家妹妹,上回咱們提過的事,今日我是正式來登門求親的。我們家二郎對你們家六姑娘是一片真心,如今又蒙聖恩授了大理寺丞,前程正好。若盛家不嫌棄,咱們兩家便將這門親事定下來罷。」

  王大娘子心裡早有準備,聽了這話倒也從容,笑著道:「秦姐姐客氣了。老太太那邊已經點了頭,我們自然是千般願意的。六丫頭能得顧二郎青眼,是她的福氣。」

  小秦氏含笑點頭,示意丫鬟將禮單呈上。王大娘子接過一看,目光不由微微一頓。那禮單寫得極為細緻,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家具器物,一應俱全,樣樣都透著講究,比起當初梁家給墨蘭的聘禮還要厚上幾成。她在心裡默默比對了一番,暗暗吸了口氣,面上倒還端得住,含笑道:「秦姐姐太客氣了,這禮也太重了些。」

  小秦氏輕輕擺了擺手,語調懇切:「重什麼?六姑娘是老太太一手帶大的,我再清楚不過。二郎能娶到她,是那小子的福分。這點子聘禮我還嫌薄了呢。」頓了頓,又自然而然地將話頭引向深處,「今日咱們先把定親文書換了,把該走的禮數走完。至於婚期,老太太那邊是個什麼想法?」

  王大娘子道:「老太太的意思是,六丫頭今年才十四,還未及笄。想著等她過了十五歲生辰再出嫁,也顯得體面些。婚期不妨就定在明年。」

  小秦氏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語氣爽利又體貼:「老太太考慮得極是周全。姑娘家及笄之後再出閣,確實更體面。我回去便讓人將二郎的八字送去合,挑一個上好的吉日,定在明年。」兩人又就著聘禮的細節細細商議了一番,小秦氏一一記下,滿口應承回去便即刻著手籌備。

  王大娘子送走了小秦氏,獨自回到正廳坐下,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禮單上,復又抬眸望向窗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向媽媽端著新沏的茶進來,見她正出神,輕聲問道:「大娘子,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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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娘子接過茶盞,也不喝,只捧在手裡焐著,慢慢道:「墨蘭已經出了門子,明蘭如今也定了親。可如蘭還沒個著落呢。」她把茶盞擱下,眉心微蹙,「當初我就想著,得趕緊把如丫頭的事定下來,免得妹妹先定了親,說出去不好聽。誰承想,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

  向媽媽溫言寬慰道:「大娘子也別太心焦了,五姑娘年紀還小呢,慢慢相看,總能尋著可心的人家。」

  王大娘子搖了搖頭,愁緒不減:「話是這麼說,可我哪能不著急?拖來拖去,好人家的子弟都叫旁人挑走了。」她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像是要將這滿腹愁緒一併拂去,「行了,先不說這個。明蘭定親是大事,該預備起來的,一樣也不能少。」

  沒過幾日,顧廷燁便正式到大理寺報了到,掛了職,又去殿前司領了武官的差事。他年紀輕輕,既是新科進士出身,又兼著從六品的武官銜,軍中自然有不少人不服氣。趙懷遠便是頭一個。

  趙懷遠約莫二十歲年紀,行伍出身,是個孤兒,自小在軍營里摸爬滾打,練就了一身過硬的拳腳功夫,是實打實靠著戰功一步步升到殿前司的。他性子急躁,說話直來直去,是個爽利人,偏生長得白白淨淨,倒有幾分文人的模樣。

  他有個交好的兄弟,曾在宮變時站錯了隊,被遠遠貶出京城,至今還在苦寒之地熬著。趙懷遠一直認定是顧家從中作梗,才連累了他那兄弟的前程,心裡對顧家上上下下都憋著一股無名火。

  顧廷燁到殿前司報到那日,才剛踏進衙門,趙懷遠便迎面走了上來。他肩頭故意往前一送,猛地撞在顧廷燁胳膊上,力道著實不小。顧廷燁猝不及防,被撞得往旁邊歪了半步。他站穩了身子,抬手拂了拂被撞的地方,抬起頭,目光帶著幾分疑惑,看向來人。

  趙懷遠冷著一張臉,毫不客氣地道:「你就是那個新來的文官?大理寺的官,跑來咱們殿前司做什麼?當這兒是你家後花園呢?」

  顧廷燁並未動怒,只淡淡道:「趙將軍若有什麼指教,不妨直說。」

  趙懷遠冷笑一聲:「指教倒不敢當。只是好心勸你一句:這兒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你爹的爵位,更不是靠什麼救駕的運氣。」

  顧廷燁沒有接茬,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語氣不卑不亢:「趙將軍說得是。靠的,本就是真本事。」說罷,便徑直從他身旁走了過去。步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筆直。趙懷遠被他這不冷不熱的態度噎得胸口一悶,想發作,偏又尋不著由頭,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背影走遠。

  又過了幾日,演武場上的一場操練,趙懷遠終於再也憋不住了。他往場中一站,當著滿營將士的面,朗聲喊道:「顧大人,聽說你文武雙全,敢不敢下場來練兩手?也好讓弟兄們開開眼!」此言一出,四下里登時響起一片起鬨之聲,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氣氛瞬間被點燃。

  顧廷燁立在演武場邊,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應了一聲:「好。那我就和趙將軍過兩招。」

  兩人走到演武場中央,面對面站定。趙懷遠三兩下脫了外袍,露出一身緊實的腱子肉,活動著手腕腳踝,目光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挑釁。顧廷燁也褪了外袍,只著裡衣,身形雖不如趙懷遠那般粗壯,但肩背線條流暢利落,下盤極穩,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自幼下苦功練過的。

  趙懷遠率先動了。他一拳直搗顧廷燁面門,拳風獵獵作響,勢大力沉。顧廷燁卻未硬接,只微微偏頭避開,同時順勢側身欺近,手肘猛地頂向趙懷遠肋下。趙懷遠反應也快,疾退半步躲開,緊跟著一記掃腿橫掃過來。兩人你來我往,拳腳相撞的悶響在演武場上格外脆生,腳下塵土飛揚,看得圍觀的軍士們熱血沸騰,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

  趙懷遠的功夫是在戰場上真刀真槍磨礪出來的,出手狠辣,招招直指要害。顧廷燁的功夫則是自幼由軍中教頭打下紮實根基,又經宮變那晚的生死搏殺淬鍊而成,比之趙懷遠少了三分兇悍,卻多了幾分沉穩機變。約莫鬥了一炷香的工夫,兩人竟是誰也占不了誰的上風。趙懷遠越打越急,幾次凌厲殺招都被顧廷燁巧妙化解,心頭那股火噌噌往上竄,招式間不覺漸漸露出了破綻。

  顧廷燁覷準時機,身形一側,閃電般切入他肋下的空當,手臂翻轉,精準地扣住趙懷遠的肩關節,腳下同時使了個巧妙的絆子,乾脆利落地將他整個人摁倒在地。趙懷遠後背著地,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他奮力掙了兩下,掙不脫,胸口劇烈起伏著,喘著粗氣,一張臉漲得通紅。

  顧廷燁並未將他死死按住不放,很快便鬆了手,站起身來,往後退了一步,向他伸出一隻手:「趙將軍,承讓了。」

  趙懷遠仰面躺在地上,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沉默了半晌。隨即,他自己翻身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既沒有去接那隻手,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便大步走出了演武場。圍觀的人群安靜了片刻,沒人敢出聲,隨即漸漸散了。

  顧廷燁獨自站在原地,緩緩收回那隻手,彎腰拾起外袍,隨意搭在肩上,什麼也沒說,也轉身離去。

  趙懷遠回到營帳里,獨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他本以為,顧廷燁不過是個靠著家世上位的草包。可方才那一場比試,那些拳腳,是騙不了人的。那小子有真本事,而且出手乾淨利落,贏了之後,既沒有洋洋得意,更不曾當眾折辱他。他驀地想起顧廷燁朝他伸出的那隻手,心裡一時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五味雜陳。

  第二日,趙懷遠又出現在了演武場上。顧廷燁也在。趙懷遠徑直走到他面前,語氣與昨日已判若兩人,直愣愣地道:「顧大人,今天再練兩招?」

  顧廷燁看了他一眼,緩緩點了點頭。

  自那日起,趙懷遠便隔三差五地來找顧廷燁切磋。有時是在演武場上,有時就在營帳外頭,逮著空子便拉他比劃一番。兩人從最初的針鋒相對的對手,慢慢竟成了朋友。趙懷遠性子直率,心裡從不藏事,輸了便認,認了對方的真本事,便再不計前嫌。顧廷燁也欣賞他這份坦蕩率直。兩人不打不相識,倒成了殿前司里一道不大不小的風景。

  盛府那邊,王大娘子正為了如蘭的婚事忙得焦頭爛額。她面前攤著一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的紙,手裡執著硃筆,在上面圈圈畫畫,嘴裡念念有詞:「張家的公子,十七歲,才剛中了秀才,家底殷實,模樣我遠遠見過一回,倒也還算周正。李家二公子,十八歲,父親在工部當差,雖說門第低了些,但勝在人口簡單,沒那麼多糟心事……劉家那個可不成,我聽說他母親是個頂厲害的,如蘭嫁過去,怕是要吃虧。」

  王大娘子手中的筆在紙上劃拉了幾下,嘴角也一併耷拉下來。她越看,越覺得哪家都不如意。不是嫌家世不夠,就是嫌人口太雜,好不容易相中一個門當戶對的,再一打聽,又說那公子身邊早就有了通房。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將筆往桌上一擱,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向媽媽端著茶進來,見她又在嘆氣,輕聲勸道:「大娘子,您歇一歇吧,日子還長著呢,五姑娘年紀也還小。」

  王大娘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眉頭卻不見舒展:「話是這麼說,可我哪能不急?如蘭是姐姐,若是明蘭先出了門子她還擱在家裡,說出去總歸不好聽。老太太嘴上不說,心裡未必就不急。」

  向媽媽知道再勸也是枉然,便不再多言,只默默點了點頭,將桌上那張被圈畫得一塌糊塗的名單仔細收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如蘭獨自坐在自己屋裡,手裡捧著一本話本,好半天也沒翻過一頁去。丫鬟輕手輕腳地進來添茶,悄悄告訴她,大娘子又相看了幾戶人家,正滿世界打聽呢。如蘭只低低「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一下。丫鬟識趣,悄沒聲兒地退了出去。

  屋裡又恢復了先前的寂靜。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光里浮動著無數細小的微塵。如蘭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著,靜靜看著那些塵埃在光束里打著旋兒,慢慢地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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