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授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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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末的汴京,天氣一日比一日暖了起來。街邊的槐花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串零星的掛在枝頭,被風一吹便晃晃悠悠地飄下來,落在行人的肩頭,落在青石板的縫隙里。

  官家的旨意是在這一日送到寧遠侯府的。

  傳旨的宦官姓孫,五十來歲,面容白淨,聲音清亮,是官家跟前的老人了。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一個捧著聖旨,一個端著托盤,托盤裡放著新制的官服與官印。孫公公一進侯府大門,便揚聲喊道:「聖旨到——寧遠侯府顧廷燁接旨——」

  顧偃開帶著全家跪在正廳中。地上鋪著厚厚的蒲團,顧偃開跪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筆直。顧廷煜被兩個小廝攙扶著跪在父親身後,今日難得沒有咳嗽,但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多少血色。顧廷燁跪在中間,低著頭,呼吸比平時急促了幾分。顧廷煒年紀小,跪在小秦氏旁邊,好奇地東張西望,被小秦氏拽了一下袖子,才老實下來。

  孫公公展開聖旨,聲音清亮,一字一句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新科進士顧廷燁,文武兼修,忠勇可嘉。昔宮變之夜,護皇后及皇子於危難,朕心甚慰。今科場及第,允文允武,實為朝廷棟樑。授爾大理寺丞,正七品,兼領殿前司指揮使,從六品。欽此。」

  念到「正七品」三個字的時候,顧偃開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他原以為兒子能得個從八品就不錯了,沒想到官家竟給了正七品實職,還兼了從六品武官銜。從六品的殿前司指揮使,那可是實打實的武將官銜,這在新科進士裡頭,是從來沒有的。他跪在那裡,聽著每一個字,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有驚喜,有欣慰,還有一絲隱隱的擔憂。官家給二郎的起點太高了,高得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期。他不知道這是福還是禍。


  孫公公笑著上前一步,拍了拍顧廷燁的手臂:「顧二公子,官家說了,您好好干,日後還有大用。官家還特意吩咐,讓老奴問問您,對新官服可還滿意?」他說著,指了指身後小太監端著的托盤。顧廷燁看了一眼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官服,緋色袍子,腰間配著銀帶,品級雖不算頂高,但做工精細,一看就是內造的好東西。他拱手道:「勞煩公公回稟官家,臣很喜歡,日後定當竭盡全力為官家辦事,不負聖恩。」

  孫公公笑著點了點頭,又轉向顧偃開:「侯爺,官家還說了,顧家滿門忠烈,二郎又是爭氣的,侯爺教導有方,著實令人羨慕,您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顧偃開連忙拱手:「臣不敢當,都是官家栽培。」孫公公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便帶著小太監走了。顧偃開親自送他到門口,回來的時候,正廳里已經熱鬧起來。下人們跪了一地,紛紛給顧廷燁道賀,吉祥話像不要錢似的往外蹦。「恭喜二公子!二公子前途無量!」「二公子以後可要多關照小的們!」

  顧廷燁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聖旨,面上沉穩,只是握著捲軸的手指節泛白,終究還是個少年人。他環顧了一圈正廳,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掠過。顧偃開站在門口的方向,看著他的眼神比平時柔和了幾分,但嘴上也沒說什麼關心話,自己這個爹向來是這樣的臭脾氣。顧廷煜已經被人扶起來,站在角落裡,面色蒼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里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廷煒倒是跑過來了,仰著臉問:「二哥,你當官了?那你以後是不是不用讀書了?」顧廷燁摸了摸他的頭:「還得讀。當官了更要不斷學習新的東西,廷瑋也要好好讀書,將來和二哥哥一起去上值。」顧廷瑋喜滋滋的答應著。

  小秦氏走上前來,臉上堆著慈愛的笑意,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又撣了撣他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二郎,你算是熬出頭了,官家當真是看重你。」她的聲音溫柔,目光關切,旁人看去,當真是一個為兒子高興的母親。但顧廷燁低頭的時候沒有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暗色。

  她心裡又喜又憂,喜的是顧廷燁有出息一榮俱榮她在外人面前臉上有光,憂的是顧廷燁爬得越高,她的廷煒將來就越難出頭。她嘴上說著最溫柔的話,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如何讓廷煒多在官家面前露臉,如何把顧廷燁的影響力壓到最小。但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臉上的笑沒有半分破綻。

  顧廷燁道:「多謝母親。」他看了小秦氏一眼,目光里滿是孺慕,對小秦氏的心思沒有任何察覺。在他心裡,小秦氏就是他的母親。他從小沒了親娘,是小秦氏護著他長大的的。父親對他總是很嚴厲,大哥又是個黑心芝麻湯圓,時常給自己使絆子,要不是母親和廷瑋,他在這個家真是一點掛念也無了。

  顧偃開從門口走回來,站在顧廷燁面前。他比顧廷燁矮了半個頭,但挺直腰背的時候氣勢依然壓人。他上下打量了顧廷燁一番,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拍得顧廷燁肩膀微微一沉。「官家看重你,你好好干。」他說,聲音不大,但語氣里難得帶了兩分柔軟。

  顧廷燁看著他,點頭:「父親放心,我知道。」他頓了頓,又說,「我不會讓您失望的。」顧偃開沒有接話,只是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走了。下人們還在道賀,正廳里依舊鬧哄哄的,但顧廷燁注意到父親的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幾分。他想,父親應該是高興的。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兩個時辰,汴京城裡該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有人在茶樓里拍桌子:「顧廷燁憑什麼做正七品?大理寺丞?他才多大?同科進士里比他學問好的多了去了!」旁邊有人嘲諷道:「人家有救駕之功,你拿什麼比?」另一個接話道:「就算沒那功勞,人家是寧遠侯府的嫡子,你是什麼出身?能比嗎?」頭一個被說得啞口無言,灌了一大口茶悶悶不樂地走了。

  盛府接到聖旨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長柏正在書房裡看書,聽見來安急匆匆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大公子!宮裡來人了!宣旨的公公已經到門口了!」長柏放下書,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向正廳。盛紘和老太太、王大娘子和家中其他人已經等在那裡了。宣旨的太監站在廳中,手裡捧著明黃的捲軸,面容嚴肅。家裡人嘩啦跪了一地。

  傳旨太監徐徐展開明黃聖旨,朗聲誦讀:「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新科進士盛長柏,治學功底紮實,立身品行端謹,德才兼備,堪為社稷棟樑。特授太常寺主簿,秩正八品,留京供職。著即日入署理事,毋得懈怠。欽此。」

  長柏伏在地上,聲音平靜:「臣盛長柏,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叩了三個頭,起身接過聖旨。王大娘子在旁邊已經紅了眼眶,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在念叨什麼,又像是在憋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送走宣旨的太監後,王大娘子終於忍不住了,拉著長柏的手,聲音又喜又顫:「柏兒,你終於是熬出頭了,初次授官就是正八品!前幾科那些進士,好多都是從九品開始的,好些人還分到外省做縣丞,一去就是好幾年,想調回京城難得很。你倒好,直接落在太常寺了!」她說著說著聲音就有些哽咽,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該笑卻想哭。

  盛紘沒有像王大娘子那樣激動,畢竟他是重來一世,他早就知道自己兒子的能力了。想到自己這些年在朝中謹小慎微,只做忠於官家的純臣,才換來官家如今對長柏的大方。上一世有自己拖後腿兒子都能帶著家族往上走,這一世自己腦子清醒了,長柏一定能帶領盛家走得更遠。想到此處,他點了點頭:「太常寺是清貴衙門,雖品級不高,但能接觸到禮制典章,正是你學問上能用武的地方。好好做。」

  長柏應道:「是,父親。」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目光溫和地落在長柏身上,緩緩道:「好好做事,別辜負了官家的看重。」長柏轉身,朝老太太行了一禮:「祖母放心,孫兒省得。」

  王大娘子這才想起來問:「老爺,那顧家二郎呢?他授了什麼官?」想到顧廷燁這輩子的起點,盛紘也沒人再沉默了片刻:「顧二郎是大理寺丞,正七品,兼領殿前司指揮使,從六品。」屋裡安靜了一瞬。王大娘子張了張嘴:「正七品,那可比長柏還高兩級呢。」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轉念一想,人家有救駕之功,又是侯府出身,給得高些也是應該的。而且很快他就要成為自家女婿了,都是一家人。她又高興起來,摸了摸長柏的官服,道:「不管怎麼說,咱們長柏也是正八品了,這個起點也很不錯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老太太開口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長柏的路,穩當就好,不求快。」

  王大娘子連連點頭,吩咐丫鬟去準備酒菜,要好好慶祝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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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科的進士們得知顧廷燁和長柏都被授了高官後,議論紛紛。那幾個分到外省做縣丞的關起門來喝悶酒,一個說:「人家顧廷燁救了皇子,咱們沒那個命。」另一個舉杯:「盛長柏是運氣好,誰讓他有個好爹在官家面前能說上話呢。」又有人道:「得了,別說酸話。人家盛長柏能得官家看重也是本事,咱們以後指不定還要求上人家。」酒桌上一時沉默,有人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嘆道:「同樣是進士,起點不同,以後的路就天差地別了。」這話倒是沒人反駁,因為大家都知道是實話。

  入夜,寧遠侯府安靜下來。顧廷燁一個人在書房裡,把聖旨展開又卷上,卷上又展開,反覆了好幾次,像是在確認這真的不是一場夢。窗外傳來幾聲蟲鳴,燭火跳了一下,映在他的側臉上。

  他把聖旨卷好,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五月的夜風帶著暖意吹進來,院裡的槐花已經落了,只剩下滿樹濃密的葉子在月光下沙沙響。石頭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過來,腦袋從門口探進來,小聲問:「公子,您還沒睡?明日還要去吏部報到呢。」顧廷燁沒有回頭:「就睡了。」石頭「哦」了一聲,又縮了回去。

  顧廷燁躺在床上心裡美滋滋的。如今有了官身,自己可以更好的護著明蘭,是時候選個日子去盛家提親了。他在心裡盤算著,媒人找誰、聘禮備什麼。這些光是想著,就讓他覺得心裡滿噹噹的。

  盛府那邊,長柏的屋裡也亮著燈。王大娘子讓人送了宵夜過來,長柏沒有吃,只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舊了的《禮記》,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聖旨擱在桌上,捲軸上的字他已經看了好幾遍,卻總覺得不太真實。他是盛家長子,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要擔起門楣。父親把希望都放在他身上,祖母也一直盼著他出息。這些年讀書、考試、中舉、中進士,每一步他都走得踏踏實實。如今終於授了官,太常寺主簿,正八品,比預期好許多。他知道這是父親在官家面前為他謀算來的,這才是開始。以後的路還長得很,做官比考科舉更難,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合上書,吹了燈,上床躺下。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層,像是鋪了一層霜。他閉上眼睛,想著明日要去太常寺報到,不知道那邊是什麼光景,同僚好不好相處,上官是什麼脾性。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索性不翻了,睜著眼睛看著帳頂的紋路,慢慢等睡意來臨。

  同一條街上,夜風順著巷子穿過去,拂過緊閉的門窗和偶爾亮著的燈。有人還在為前程徹夜難眠,有人已經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明天。也有幾戶人家的燈還亮著,傳出低低的說話聲和笑聲。同在汴京的月光下,各自的路已經鋪開,有的寬,有的窄,有的平坦,有的崎嶇,但都只能靠自己去走。

  五月來了,槐花落盡,綠蔭漸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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