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文炎敬入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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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汴京,槐花開得正好。街旁的槐樹一樹一樹地白著,風一吹,落花簌簌,鋪了滿地。文炎敬卻無心看花。


  功名已經到手了,接下來就是授官。同科的進士們有的已經定了去處,有的還在托人打聽消息。文炎敬沒有門路,他出身寒微,家中只有寡母,守著幾畝薄田供他讀書,指望他高中後能謀個好差事,從此改換門庭,光宗耀祖。這日午後,吏部門口又貼出了一批授官告示,白紙黑字,蓋著朱紅的大印。

  文炎敬擠在人群里,仰著頭,從上往下看。他的心跳得很快,期盼這次授官能定下他,又怕去的地方不合心意,手心全是汗。旁邊有人在道賀,有人在嘆氣,有人在爭論誰分得好誰分得差。文炎敬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看到第三排的時候,他的目光定住了。

  「文炎敬,利州路,巴州,歸化縣知縣。」

  文炎敬的臉色當場就白了。

  他站在人群里,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到腳都是涼的。旁邊一個同窗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兄,你分到哪裡了?」文炎敬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利州路,巴州。」那人一聽,臉色也有些微妙,乾笑了兩聲:「巴州也不錯,好歹是知縣。」文炎敬沒有心思寒暄,轉身擠出了人群。

  他不死心,找了個吏部的小吏打聽。那小吏靠在廊柱上,聽了他的問話,懶洋洋地翻了個白眼:「歸化縣?在大巴山深處,山高林密,百姓彪悍,前任知縣幹了不到一年就被當地豪強擠走了,再前一任是病死在任上的。」小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文老爺運氣不錯,還能補個知縣的缺。多少人想補還補不上呢。」文炎敬失魂落魄地謝過了他,轉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客棧的。街上的人來來往往,車馬川流不息,賣花的、賣糖的、吆喝的,熱鬧得很。他穿過那些聲音,腳步機械地往前邁著,腦子裡嗡嗡作響。他想起臨行前,母親拉著他的手說:「敬兒,等你中了進士,咱們娘倆就算有盼頭了。」他那時候意氣風發,拍著胸脯說母親放心,兒子一定在京城站穩腳跟,接您來享福。

  如今,那張告示徹底打破了他的幻想。他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里,嗚咽出聲。他不能就這樣認命!

  接下來幾天,文炎敬開始四處奔走。他先去拜訪同科進士中幾個家世好的,想托他們幫忙找人說情。頭一個去的是王公子,父親在工部做郎中。王公子住在城南一處兩進的宅子裡,門口的石獅子磨得光亮,一看就是殷實人家。門房通報進去,王公子倒是客氣,把他請進了偏廳,倒了茶。文炎敬捧著茶,把自己的情況說了,說著說著聲音都啞了。王公子坐在對面,端著茶盞聽著,不時點點頭,最後嘆了口氣,放下茶盞:「文兄,這事我幫不上忙。吏部授官已定,我就是想遞話也遞不進去。」文炎敬張了張嘴,想說「你父親在工部多年,總認得幾個人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人家是不想幫他。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才發現,那杯茶他一口都沒喝。

  第二個去的李公子家,父親在御史台。李公子住在城東,宅子比王家還大些。李公子倒是個直爽人,聽了文炎敬的來意,直接擺了擺手:「文兄,你別來找我,我爹說了,這種忙不能幫,幫了惹一身騷。再說了,歸化縣也不是什麼不能去的地方,你去了好好干,幾年後不就回來了?」文炎敬聽了這話,只覺得心頭一悶,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他牽了牽嘴角,笑了一下:「李兄說得是,是我太心急了。」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他又去找座師。座師姓陳,是禮部的一位老侍郎,今年六十多了,頭髮全白了,下巴上留著一把山羊鬍,平日裡對學生頗為照拂。文炎敬在他家門口等了大半個時辰,都沒人來叫他進去,只能落寞離開。

  他拐進了一家茶樓,要了一壺最便宜的酒,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喝。

  茶樓里人不多,角落裡點著一盞油燈,光暈昏黃。文炎敬倒了一杯酒,也不吃菜,仰頭灌了下去。酒是劣酒,辣嗓子,嗆得他咳了兩聲。他又倒了一杯,一飲而下。隔壁桌坐著兩個商人,穿著綢緞袍子,紅光滿面,酒喝了不少,話也多了起來。一個說:「你聽說了沒有?太府寺周少卿家的閨女,今年十九了,還沒嫁出去。」另一個嘿嘿笑了兩聲:「那姑娘我在街上見過一次,比我高半個頭,膀大腰圓,一巴掌能把我扇到牆上去。」兩人笑了一陣,聲音越來越大。一個又說:「周少卿也是急得不行,已經放出話來了。只要有人願意娶他女兒,嫁妝豐厚,仕途上他也會盡力提攜。可問題是誰敢啊?」另一個接話道:「他那閨女要模樣沒模樣,要性子沒性子,聽說脾氣還大得很,誰敢娶回去供著?」兩人又笑了一陣,繼續喝酒去了。

  文炎敬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太府寺周少卿,從四品,太府寺掌庫藏出納,在朝中雖不算顯赫,但也不是沒有門路的人。若是攀上這門親……原來這世上沒有走投無路,只看自個願不願意走。

  他在茶樓坐了很久。直到酒壺空了,隔壁桌的商人也走了,小二過來收拾桌子,見他還坐著,有些不耐煩地催了一句:「客官,小店要打烊了。」文炎敬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轉身出了茶樓。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槐花的香氣,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然後他忽然笑了,自己這情況又有什麼好扭捏的呢。

  第二日,文炎敬換上了自己最體面的衣裳,一件青布長衫,洗得乾乾淨淨,領口袖口都熨平了。他提著一盒點心、一壇酒,往周府去。到了門口,他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門。門開了,他報了名號說明來意,門房進去通報。等了一會兒,裡面傳話出來:「老爺有請。」文炎敬邁進周府門檻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花廳里,周承嗣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綢袍,手裡端著一盞茶,正慢悠悠地喝著。見文炎敬進來,他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一番。文炎敬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站起來,沒有繞彎子:「周大人,晚輩今日登門,是想向您求親,求娶令嬡。」周承嗣見他模樣周正,有功名在身,說話利落不拖沓,雖然家底薄了些,倒也不是不能考慮。他家女兒的情況他心裡清楚,有人上門求娶已經不容易了。但他沒有立刻答應,只說:「老夫只有這一個女兒,她的婚事須得她自己點頭。你若真有心,先見見她再說。」

  文炎敬答應了。周承嗣朝身邊的小廝點了點頭,小廝轉身出去了。等了一會兒,外面傳來腳步聲,咚咚咚的,比尋常腳步聲沉得多。文炎敬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周玉嬋被丫鬟請出來的時候,文炎敬差點沒繃住。她身材高大,比他還高半個頭,面色黝黑,膀大腰圓,走路帶風,門檻在她腳下像是不存在似的。她穿了一件大紅色的褙子,腰間束著寬寬的帶子,越發襯得腰身粗壯。她一雙眼睛圓溜溜的,直勾勾地打量著他,像是打量一件貨物。

  文炎敬被她看得心裡直發毛,面上還得撐著笑,拱了拱手:「周姑娘。」

  周玉嬋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會兒,開口就是一句:「你就是那個想娶我的人?」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文炎敬咽了口唾沫,拱手道:「正是。在下文炎敬,今年新科進士,聽聞周姑娘溫柔賢淑……」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溫柔賢淑」四個字實在說不下去了。

  周玉嬋「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夠了,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氣大得文炎敬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差點沒站穩。周玉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了行了,別裝了。你什麼心思我都知道。你想娶我,不過是想借我爹的力罷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娶了我,要是敢在外面拈花惹草,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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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炎敬穩住身子,連忙道:「周姑娘放心,在下一定好好待你。」

  周玉嬋滿意地點了點頭,回頭沖周承嗣道:「爹,就他了。我看著還算順眼。」

  周承嗣見女兒點了頭,笑著對文炎敬道:「賢婿放心,你既然誠心求娶,老夫定不會虧待你。你所求之事,老夫替你想辦法。」文炎敬連忙起身行禮,連連道謝。從周府出來的時候,日頭正烈。文炎敬站在門口,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日,周承嗣便做東,請吏部主事劉尚吃酒。地點選在汴京城南一家不大起眼的酒樓,雅間清靜,窗外能看見運河上往來的船隻。周承嗣帶了兩壇好酒,又備了一碟金條,用紅布蓋著,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酒過三巡,周承嗣才把話頭引到正事上。他端起酒杯,笑著對劉尚道:「賢婿新科進士文炎敬,本是朝廷棟樑,無奈分到了歸化縣那等地方。老夫實在捨不得女兒遠嫁,還望劉主事通融一二。」他掀開紅布,露出那碟金條,金燦燦的,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劉尚看了一眼那碟金條,又看了看周承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立刻接話。

  劉尚在吏部多年,什麼事沒見過?那文炎敬本來是要去歸化縣的,如今為了前程攀上了周家的親,周承嗣自然是會幫他的。但以周小姐的德行,他怕是比老老實實去歸化縣過的還要慘。他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悠悠道:「周大人言重了。只是歸化縣的缺總要有人補,若是通融了文公子,總得另找一個人頂上。」

  周承嗣笑得更加熱絡:「那是自然。聽說有個姓趙的御史得罪了上官,如今正在吏部名錄上掛著,何不做個順水人情?」劉尚心裡明白,那姓趙的御史確實得罪了人,補去歸化縣正合適。他沒有再多說,端起酒杯與周承嗣碰了一下:「周大人放心,這事我回去琢磨琢磨。」

  散席後,劉尚徑直去了盛府。

  盛紘正在書房裡看公文,聽來安說劉尚來了,有些意外,放下筆迎了出去。劉尚進門坐下,把周承嗣請他吃飯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到文炎敬求娶周家那位小姐時,劉尚的語氣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盛兄,你是不知道,那周家小姐膀大腰圓比文炎敬還高半個頭,一巴掌能把他拍牆上去。文炎敬也真是能屈能伸,居然真敢娶。」盛紘聽聞他竟然自己作死,笑意從眼角一點點蔓延開來,整個人更是鬆快了不少。

  「既然是周大人的乘龍快婿,」盛紘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也不好得罪。就讓他留在汴京吧。」劉尚哈哈大笑:「咱們想到一塊兒去了。那我明日就回話應了。」

  歸化縣知縣的缺,吏部果然塞了那個得罪了上官的倒霉蛋。文炎敬改授京畿路陳留縣主簿,雖是從九品的小官,不如知縣風光,俸祿也薄,但好歹留在了京畿,不用去那等蠻荒之地。

  文炎敬拿到新的授官告身時,手指都在發抖。他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十年寒窗,中了進士,費盡周折,最後只落得一個從九品的主簿。可若是沒有這周旋,他連這個主簿都沒有,等著他的是窮鄉僻壤。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讀的那些年月,想起母親在燈下為他縫補衣裳的背影,想起歸化縣那個讓他做了好幾個噩夢的名字。他把告身疊好,塞進懷裡。

  盛府那邊,王大娘子還在給如蘭相看,渾然不知文炎敬的命運已經被改寫,也不知道盛紘在背後做了什麼。來安進來稟報的時候,盛紘正在書房裡喝茶。「老爺,小的打聽到,那個文炎敬改授了陳留縣主簿,不用去歸化縣了。」盛紘淡淡道:「知道了。」來安退了出去。盛紘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嘴角彎了一下。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周家那母老虎的脾氣他是聽說過的,文炎敬這一輩子,恐怕都要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可比去歸化縣有趣多了。想到這裡,盛紘笑出聲來。

  窗外,槐花紛紛揚揚地落著,像是四月里一場無聲的雪。街上傳來幾聲犬吠,還有小販收攤時吆喝的聲音。有孩子的笑聲從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清脆得很,又很快被夜風帶走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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