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良辰（下）
三月初八，天還沒亮透，盛府便已燈火通明。
墨蘭又是被院子裡走動的聲音喚醒的。她睜開眼，盯著帳頂看了一瞬，然後坐起身來。丫鬟們端著銅盆、熱水、帕子魚貫而入，屋裡頓時忙碌起來。
墨蘭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桂圓湯是溫的，甜而不膩，喝下去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她放下碗，抬頭看了華蘭一眼：「大姐姐，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比你早半個時辰。」華蘭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你出嫁，我哪能睡懶覺？」
墨蘭垂下眼帘，沒有接話。華蘭知道她心裡有些發緊，也不多說什麼，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別怕，大姐姐在這兒呢。」
丫鬟們伺候墨蘭淨了面，換了裡衣，然後請了全福夫人進來開臉。全福夫人姓孫，五十來歲，手穩話少，一進門便笑著給墨蘭道了喜，然後拿起細線，替她絞面。
「四姑娘皮膚好，都不用怎麼費勁。」孫夫人一邊絞面一邊念著吉祥話，「開了臉，從此就是大人了。嫁進梁家，和和美美，白頭偕老。」墨蘭閉著眼，臉上細細密密地發癢，感覺著那根細線在臉上遊走，心裡漸漸沉靜下來。
開臉完畢，丫鬟端來銅盆，墨蘭重新洗了臉。華蘭親自替她上妝——粉底、胭脂、眉黛、口脂，一樣一樣細細地畫。華蘭的手很穩，時不時偏頭看看效果，又補一筆。
「四妹妹皮膚白，胭脂不用太重，淡淡的就好看。」華蘭放下眉黛，退後一步端詳了片刻，「嗯，好了。」
墨蘭睜開眼，看向鏡中的自己。鏡中人眉眼精緻，唇色嫣紅，比平日多了幾分嫵媚。她微微側了側頭，華蘭又道：「別動，該穿嫁衣了。」
嫁衣被丫鬟們從箱子裡捧出來。翡翠色妝花錦在燭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金線繡的祥雲瑞草紋樣細密繁複，像是把整個春天都繡進了衣料里。兩個丫鬟一人托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把嫁衣披在墨蘭身上，然後系帶、理襟、撫平下擺，動作又快又輕。華蘭蹲下去，替她整理裙擺的褶皺，又站起來，把翠鈿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她頭上，理順珠串，調整簪子的位置。金簪玉珠層層疊疊，流光婉轉，正中間那顆翡翠碧綠通透，映得墨蘭的臉龐越發白皙。
「好了。」華蘭輕輕舒了口氣，「四妹妹，你今日真好看。」
墨蘭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鏡中人妝容精緻，翠鈿華服，確實像個新嫁娘了。她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鬢角的珠花，又放下了。
孫夫人遞過卻扇，扇面上畫著花鳥，栩栩如生。墨蘭接過來，握在手裡，冰涼的扇柄讓她微微清醒了一些。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熱鬧起來。一陣鼓樂聲隔著幾重院子傳了進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梁家的迎親隊伍到了！」丫鬟急匆匆地跑進來報信，「已經在二門外頭吹起來了，催妝呢！」
華蘭站起來，走到窗邊推窗看了一眼，回頭笑道：「來得倒早。別急，讓他們吹一會兒。」
墨蘭坐在妝檯前，聽著外面的鼓樂聲，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手裡的扇柄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華蘭走過來，輕輕按住她的手，低聲道：「別緊張。記住大姐姐的話，抬頭挺胸，別怕。」
鼓樂聲在二門外吹了好幾撥，喜娘才進來催。華蘭親自扶著墨蘭站起來，替她最後整理了一遍嫁衣的鑲邊，理了理鈿冠的珠串，又把卻扇遞到她手裡。墨蘭接過扇子，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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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蘭扶著她，慢慢往外走。
從閨房到祠堂，一路鋪著紅氈。墨蘭低著頭，透過卻扇下方狹窄的視線，看見自己腳下紅色的氈毯一路向前延伸，兩旁站著許多丫鬟婆子，她看不清她們的表情，只聽見細細的議論聲和腳步聲。華蘭的手穩穩地托著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
祠堂里香菸繚繞。盛紘和老太太、王大娘子已經先到了，依次站在供桌前。墨蘭由華蘭攙扶著，在蒲團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稟告列祖列宗盛家四姑娘今日出嫁。
起身的時候，華蘭扶了她一把。
拜完祖先，便去正廳拜別長輩。老太太坐主位，盛紘和王大娘子分坐兩旁。墨蘭先跪盛紘和王大娘子，再跪老太太。
盛紘伸手扶了她一把，聲音有些乾澀：「四丫頭，以後就是梁家的人了。到了那邊，孝敬公婆，夫妻和睦。不用惦記家裡頭，有事就寫信回來。家永遠是你的後盾。」墨蘭抬起眼，看見父親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心裡一酸，輕輕點頭：「女兒謹記父親教誨。」
王大娘子也上前拉了她的手，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四丫頭，到了梁家好好過日子。若是有人欺負你，只管往家裡遞消息，母親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墨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拼命忍著。
最後是老太太。墨蘭跪在她面前，仰起頭，看見祖母鬢邊的銀髮比平日似乎更多了一些。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句：「到了梁家，好好過日子。記住祖母教你的話。」墨蘭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生怕一張嘴就哭出來。
老太太沒有再說話，示意華蘭扶她起來。
禮畢，墨蘭與華蘭互行姊妹平禮。華蘭扶著她的肩膀，低聲道：「四妹妹，到了梁家謹守規矩，好生度日。姐姐會常去看你的。」墨蘭攥了攥華蘭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華蘭扶著她往外走。二門外的鼓樂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響。長柏已經在垂花門外等著了。他今日穿了一件嶄新的寶藍色長衫，腰背挺得筆直，見華蘭扶著墨蘭出來，便彎下了腰。墨蘭伏在他背上，感覺到他肩背的力度，忽然想起小時候。那年她才七八歲，在院子裡跑著玩，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哇哇哭。長柏正好路過，二話不說把她背起來，一路背回老太太屋裡，還訓了她「走路不看路」。那時候的他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脊背比現在單薄很多。
墨蘭趴在他背上，隔著嫁衣的厚緞，輕聲說了一句：「二哥哥，謝謝你。」長柏的腳步沒有停頓，只回了句：「應該的。」
到了花轎前，長柏輕輕把她放下來，退到一旁。墨蘭站穩，回頭看了一眼盛府的大門。紅綢高掛，喜字鮮明，大門敞開著，下人們都站在兩側看著。
華蘭替她理了理蓋頭，低聲道：「去吧。」墨蘭的眼淚終於落了一滴，但她沒有回頭，轉身由喜娘扶著上了花轎。轎簾落下，外面的鼓樂聲猛地響亮起來，遮住了所有。
花轎起了。儀仗吹吹打打地往外走，一路紅綢彩帶，熱鬧風光。如蘭已經哭出來了，靠在王大娘子肩上，眼淚止都止不住。明蘭站在她旁邊，紅著眼眶，袖子被如蘭攥得皺巴巴的，目光卻一直追著那台花轎，直到轎子拐過街角看不見了，才低頭擦了擦眼角。
花轎在梁家門口停穩。梁晗今日一身大紅喜袍，意氣風發地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他踢了轎門，轎簾掀開，墨蘭由喜娘扶著緩緩走出來。梁晗伸出手，墨蘭緩緩遞過自己的手，然後被他牽住了。
跨馬鞍，過火盆。喜婆在旁邊喊：「新人跨火盆，日子紅紅火火！」墨蘭被梁晗牽著，一步跨過去，穩穩地站住，牽著紅綢走進了正廳。
賓客滿堂。老伯爺和吳大娘子坐在高堂位上，吳大娘子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著一件絳紫色褙子，笑意盈盈地看著堂下一對新人。老伯爺倒是面色嚴肅，眼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司儀高唱：「一拜天地！」兩人轉身朝外拜了一拜。「二拜高堂！」兩人轉身，朝老伯爺和吳大娘子拜下。吳大娘子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夫妻對拜！」兩人面對面拜下。梁晗彎下腰的時候，險些撞到墨蘭的頭盔，慌忙又往後仰了仰，動作笨拙，惹得旁邊幾個年輕賓客鬨笑起來。
送入洞房。新房布置得滿室喜慶，桌上擺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床帳上綴著珍珠，流蘇垂下，輕輕晃動。梁晗接過喜娘遞來的秤桿，挑起蓋頭。
墨蘭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梁晗愣了一下，看著墨蘭的臉，好一會兒沒說話。墨蘭今日穿著翡翠色妝花錦嫁衣，頭戴翠鈿冠，妝容精緻，比他記憶中的模樣更出挑幾分。墨蘭也看了他一眼，梁晗今日穿著大紅喜袍，眉眼俊朗，嘴角帶著笑，比馬球會上那日也是意氣風發得多。
「看什麼呢？」墨蘭輕聲問。梁晗回過神來，耳朵尖微微泛紅：「沒……沒什麼。」喜娘在旁邊笑著催促：「新郎官，別光顧著看，合卺酒還沒喝呢。」
兩人喝了合卺酒，又結了發。梁晗的手指有些笨拙，系發的時候打了好幾次結，急得耳根都紅了。墨蘭被他笨手笨腳的樣子逗得彎了彎嘴角，伸手幫了他一下，才終於系好。
喜娘和丫鬟們識趣地退了出去，屋裡安靜下來。紅燭高照，暖融融的光映在兩人臉上。梁晗站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餓不餓？」
墨蘭忍不住笑了：「不餓。」梁晗撓了撓頭，有些侷促：「你若是餓了就先吃點零嘴墊墊。我先出去敬酒，很快回來。」墨蘭點了點頭：「你去吧。」梁晗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墨蘭坐在床邊，翠鈿冠上的珠串輕輕晃動，燭光映在她的側臉上。
墨蘭一個人坐在床邊，環顧新房。處處喜慶，紅燭高照。她伸手輕輕撫了撫床帳的緞面，心裡漸漸踏實下來。
婚宴上賓客滿堂，熱鬧非凡。王大娘子和老太太同席而坐，正在與幾位夫人說話。小秦氏坐在隔了兩桌的位置，穿著一件薑黃色褙子，正與鄰座的夫人閒談，談笑自若，一派侯門夫人的風範。
王大娘子借著起身去倒茶的功夫，經過小秦氏身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小秦氏會意，也跟著起身，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偏廳。
「王家妹妹。」小秦氏笑著開口，「今日四姑娘大喜，真是好日子。」王大娘子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秦姐姐，上回來家裡說的那件事，我回去跟老太太商量了。老太太的意思是，兩個孩子若是有緣，咱們做長輩的自然樂見其成。等我家四丫頭的婚事忙完，姐姐就挑個好日子上門吧。」
小秦氏心裡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笑著點了點頭：「王家妹妹這話，我可記住了。二郎那邊我回去也跟他說，讓他安心等著。」王大娘子笑著點頭，兩人心照不宣，又各自回到席上。
席間觥籌交錯，賓客盡歡。吳大娘子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過來，到了盛家這一桌，拉著王大娘子的手親親熱熱地說：「親家放心，墨蘭嫁進我們家，就和我親閨女一樣。」
夜深了，梁家新房的紅燭還在燃著。
梁晗敬完酒回來，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推開門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些，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抬腳進去。他看見墨蘭還端坐在床邊，忙走過去：「你怎麼還沒歇著？」墨蘭看了他一眼，遞過一杯早就備好的醒酒茶：「等你回來。」
梁晗愣了一下，接過來喝了。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站直了身子，放下茶杯，看著她。紅燭的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他忽然認真起來，一字一句地說：「大娘子，我會好好待你的。」墨蘭望著他，輕輕彎了一下嘴角：「我自是相信夫君的。」
梁晗被她這一聲「夫君」叫得心裡一熱，耳根又燙了起來，正想再說什麼，外面忽然又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響，像是誰家還沒有歇，又放了幾響。兩人都朝窗外看去。
窗外的月亮升得高高的，清輝灑在院中，照得新房的窗紙泛著淡淡的銀白。紅綢在月光下微微晃動，像是一整日熱鬧的餘韻。
盛府，明蘭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她沒說話，只是仰著頭，看那片月光把院裡的青石板照得泛白。如蘭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了，沒說話，只是往她身邊一靠，靠著她的肩膀，也沒說話。姐妹倆站了一會兒，如蘭才輕聲說：「不知道四姐姐在梁家還適應嗎？」明蘭「嗯」了一聲：「應該是適應的吧。」
如蘭今晚和明蘭一起睡。二人又站了片刻，院子裡起了夜風，吹得樹梢沙沙作響。如蘭拉了拉明蘭的袖子：「回去吧，外面涼。」明蘭點了點頭，兩人轉身回了屋，廊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了兩下，又穩住了。
一整日的喧鬧與喜樂，都沉進了夜色里。
墨蘭又是被院子裡走動的聲音喚醒的。她睜開眼，盯著帳頂看了一瞬，然後坐起身來。丫鬟們端著銅盆、熱水、帕子魚貫而入，屋裡頓時忙碌起來。
墨蘭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桂圓湯是溫的，甜而不膩，喝下去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她放下碗，抬頭看了華蘭一眼：「大姐姐，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比你早半個時辰。」華蘭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你出嫁，我哪能睡懶覺？」
墨蘭垂下眼帘，沒有接話。華蘭知道她心裡有些發緊，也不多說什麼，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別怕，大姐姐在這兒呢。」
丫鬟們伺候墨蘭淨了面，換了裡衣，然後請了全福夫人進來開臉。全福夫人姓孫，五十來歲，手穩話少，一進門便笑著給墨蘭道了喜，然後拿起細線，替她絞面。
「四姑娘皮膚好，都不用怎麼費勁。」孫夫人一邊絞面一邊念著吉祥話，「開了臉，從此就是大人了。嫁進梁家，和和美美，白頭偕老。」墨蘭閉著眼，臉上細細密密地發癢，感覺著那根細線在臉上遊走，心裡漸漸沉靜下來。
開臉完畢，丫鬟端來銅盆，墨蘭重新洗了臉。華蘭親自替她上妝——粉底、胭脂、眉黛、口脂，一樣一樣細細地畫。華蘭的手很穩，時不時偏頭看看效果，又補一筆。
「四妹妹皮膚白，胭脂不用太重，淡淡的就好看。」華蘭放下眉黛，退後一步端詳了片刻，「嗯，好了。」
墨蘭睜開眼，看向鏡中的自己。鏡中人眉眼精緻，唇色嫣紅，比平日多了幾分嫵媚。她微微側了側頭，華蘭又道：「別動，該穿嫁衣了。」
嫁衣被丫鬟們從箱子裡捧出來。翡翠色妝花錦在燭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金線繡的祥雲瑞草紋樣細密繁複，像是把整個春天都繡進了衣料里。兩個丫鬟一人托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把嫁衣披在墨蘭身上，然後系帶、理襟、撫平下擺，動作又快又輕。華蘭蹲下去，替她整理裙擺的褶皺，又站起來，把翠鈿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她頭上，理順珠串，調整簪子的位置。金簪玉珠層層疊疊，流光婉轉，正中間那顆翡翠碧綠通透，映得墨蘭的臉龐越發白皙。
「好了。」華蘭輕輕舒了口氣，「四妹妹，你今日真好看。」
墨蘭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鏡中人妝容精緻，翠鈿華服，確實像個新嫁娘了。她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鬢角的珠花，又放下了。
孫夫人遞過卻扇，扇面上畫著花鳥，栩栩如生。墨蘭接過來，握在手裡，冰涼的扇柄讓她微微清醒了一些。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熱鬧起來。一陣鼓樂聲隔著幾重院子傳了進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梁家的迎親隊伍到了！」丫鬟急匆匆地跑進來報信，「已經在二門外頭吹起來了，催妝呢！」
華蘭站起來，走到窗邊推窗看了一眼，回頭笑道：「來得倒早。別急，讓他們吹一會兒。」
墨蘭坐在妝檯前，聽著外面的鼓樂聲，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手裡的扇柄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華蘭走過來，輕輕按住她的手，低聲道：「別緊張。記住大姐姐的話，抬頭挺胸，別怕。」
鼓樂聲在二門外吹了好幾撥，喜娘才進來催。華蘭親自扶著墨蘭站起來，替她最後整理了一遍嫁衣的鑲邊，理了理鈿冠的珠串，又把卻扇遞到她手裡。墨蘭接過扇子，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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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蘭扶著她，慢慢往外走。
從閨房到祠堂，一路鋪著紅氈。墨蘭低著頭，透過卻扇下方狹窄的視線，看見自己腳下紅色的氈毯一路向前延伸，兩旁站著許多丫鬟婆子，她看不清她們的表情，只聽見細細的議論聲和腳步聲。華蘭的手穩穩地托著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
祠堂里香菸繚繞。盛紘和老太太、王大娘子已經先到了，依次站在供桌前。墨蘭由華蘭攙扶著，在蒲團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稟告列祖列宗盛家四姑娘今日出嫁。
起身的時候，華蘭扶了她一把。
拜完祖先，便去正廳拜別長輩。老太太坐主位，盛紘和王大娘子分坐兩旁。墨蘭先跪盛紘和王大娘子，再跪老太太。
盛紘伸手扶了她一把，聲音有些乾澀：「四丫頭，以後就是梁家的人了。到了那邊，孝敬公婆，夫妻和睦。不用惦記家裡頭，有事就寫信回來。家永遠是你的後盾。」墨蘭抬起眼，看見父親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心裡一酸，輕輕點頭：「女兒謹記父親教誨。」
王大娘子也上前拉了她的手，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四丫頭，到了梁家好好過日子。若是有人欺負你，只管往家裡遞消息，母親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墨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拼命忍著。
最後是老太太。墨蘭跪在她面前，仰起頭，看見祖母鬢邊的銀髮比平日似乎更多了一些。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句：「到了梁家，好好過日子。記住祖母教你的話。」墨蘭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生怕一張嘴就哭出來。
老太太沒有再說話，示意華蘭扶她起來。
禮畢，墨蘭與華蘭互行姊妹平禮。華蘭扶著她的肩膀，低聲道：「四妹妹，到了梁家謹守規矩，好生度日。姐姐會常去看你的。」墨蘭攥了攥華蘭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華蘭扶著她往外走。二門外的鼓樂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響。長柏已經在垂花門外等著了。他今日穿了一件嶄新的寶藍色長衫，腰背挺得筆直，見華蘭扶著墨蘭出來，便彎下了腰。墨蘭伏在他背上，感覺到他肩背的力度，忽然想起小時候。那年她才七八歲，在院子裡跑著玩，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哇哇哭。長柏正好路過，二話不說把她背起來，一路背回老太太屋裡，還訓了她「走路不看路」。那時候的他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脊背比現在單薄很多。
墨蘭趴在他背上，隔著嫁衣的厚緞，輕聲說了一句：「二哥哥，謝謝你。」長柏的腳步沒有停頓，只回了句：「應該的。」
到了花轎前，長柏輕輕把她放下來，退到一旁。墨蘭站穩，回頭看了一眼盛府的大門。紅綢高掛，喜字鮮明，大門敞開著，下人們都站在兩側看著。
華蘭替她理了理蓋頭，低聲道：「去吧。」墨蘭的眼淚終於落了一滴，但她沒有回頭，轉身由喜娘扶著上了花轎。轎簾落下，外面的鼓樂聲猛地響亮起來，遮住了所有。
花轎起了。儀仗吹吹打打地往外走，一路紅綢彩帶，熱鬧風光。如蘭已經哭出來了，靠在王大娘子肩上，眼淚止都止不住。明蘭站在她旁邊，紅著眼眶，袖子被如蘭攥得皺巴巴的，目光卻一直追著那台花轎，直到轎子拐過街角看不見了，才低頭擦了擦眼角。
花轎在梁家門口停穩。梁晗今日一身大紅喜袍，意氣風發地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他踢了轎門，轎簾掀開，墨蘭由喜娘扶著緩緩走出來。梁晗伸出手，墨蘭緩緩遞過自己的手，然後被他牽住了。
跨馬鞍，過火盆。喜婆在旁邊喊：「新人跨火盆，日子紅紅火火！」墨蘭被梁晗牽著，一步跨過去，穩穩地站住，牽著紅綢走進了正廳。
賓客滿堂。老伯爺和吳大娘子坐在高堂位上，吳大娘子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著一件絳紫色褙子，笑意盈盈地看著堂下一對新人。老伯爺倒是面色嚴肅，眼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司儀高唱：「一拜天地！」兩人轉身朝外拜了一拜。「二拜高堂！」兩人轉身，朝老伯爺和吳大娘子拜下。吳大娘子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夫妻對拜！」兩人面對面拜下。梁晗彎下腰的時候，險些撞到墨蘭的頭盔，慌忙又往後仰了仰，動作笨拙，惹得旁邊幾個年輕賓客鬨笑起來。
送入洞房。新房布置得滿室喜慶，桌上擺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床帳上綴著珍珠，流蘇垂下，輕輕晃動。梁晗接過喜娘遞來的秤桿，挑起蓋頭。
墨蘭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梁晗愣了一下，看著墨蘭的臉，好一會兒沒說話。墨蘭今日穿著翡翠色妝花錦嫁衣，頭戴翠鈿冠，妝容精緻，比他記憶中的模樣更出挑幾分。墨蘭也看了他一眼，梁晗今日穿著大紅喜袍，眉眼俊朗，嘴角帶著笑，比馬球會上那日也是意氣風發得多。
「看什麼呢？」墨蘭輕聲問。梁晗回過神來，耳朵尖微微泛紅：「沒……沒什麼。」喜娘在旁邊笑著催促：「新郎官，別光顧著看，合卺酒還沒喝呢。」
兩人喝了合卺酒，又結了發。梁晗的手指有些笨拙，系發的時候打了好幾次結，急得耳根都紅了。墨蘭被他笨手笨腳的樣子逗得彎了彎嘴角，伸手幫了他一下，才終於系好。
喜娘和丫鬟們識趣地退了出去，屋裡安靜下來。紅燭高照，暖融融的光映在兩人臉上。梁晗站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餓不餓？」
墨蘭忍不住笑了：「不餓。」梁晗撓了撓頭，有些侷促：「你若是餓了就先吃點零嘴墊墊。我先出去敬酒，很快回來。」墨蘭點了點頭：「你去吧。」梁晗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墨蘭坐在床邊，翠鈿冠上的珠串輕輕晃動，燭光映在她的側臉上。
墨蘭一個人坐在床邊，環顧新房。處處喜慶，紅燭高照。她伸手輕輕撫了撫床帳的緞面，心裡漸漸踏實下來。
婚宴上賓客滿堂，熱鬧非凡。王大娘子和老太太同席而坐，正在與幾位夫人說話。小秦氏坐在隔了兩桌的位置，穿著一件薑黃色褙子，正與鄰座的夫人閒談，談笑自若，一派侯門夫人的風範。
王大娘子借著起身去倒茶的功夫，經過小秦氏身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小秦氏會意，也跟著起身，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偏廳。
「王家妹妹。」小秦氏笑著開口，「今日四姑娘大喜，真是好日子。」王大娘子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秦姐姐，上回來家裡說的那件事，我回去跟老太太商量了。老太太的意思是，兩個孩子若是有緣，咱們做長輩的自然樂見其成。等我家四丫頭的婚事忙完，姐姐就挑個好日子上門吧。」
小秦氏心裡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笑著點了點頭：「王家妹妹這話，我可記住了。二郎那邊我回去也跟他說，讓他安心等著。」王大娘子笑著點頭，兩人心照不宣，又各自回到席上。
席間觥籌交錯，賓客盡歡。吳大娘子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過來，到了盛家這一桌，拉著王大娘子的手親親熱熱地說：「親家放心，墨蘭嫁進我們家，就和我親閨女一樣。」
夜深了，梁家新房的紅燭還在燃著。
梁晗敬完酒回來，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推開門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些，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抬腳進去。他看見墨蘭還端坐在床邊，忙走過去：「你怎麼還沒歇著？」墨蘭看了他一眼，遞過一杯早就備好的醒酒茶：「等你回來。」
梁晗愣了一下，接過來喝了。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站直了身子，放下茶杯，看著她。紅燭的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他忽然認真起來，一字一句地說：「大娘子，我會好好待你的。」墨蘭望著他，輕輕彎了一下嘴角：「我自是相信夫君的。」
梁晗被她這一聲「夫君」叫得心裡一熱，耳根又燙了起來，正想再說什麼，外面忽然又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響，像是誰家還沒有歇，又放了幾響。兩人都朝窗外看去。
窗外的月亮升得高高的，清輝灑在院中，照得新房的窗紙泛著淡淡的銀白。紅綢在月光下微微晃動，像是一整日熱鬧的餘韻。
盛府，明蘭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她沒說話，只是仰著頭，看那片月光把院裡的青石板照得泛白。如蘭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了，沒說話，只是往她身邊一靠，靠著她的肩膀，也沒說話。姐妹倆站了一會兒，如蘭才輕聲說：「不知道四姐姐在梁家還適應嗎？」明蘭「嗯」了一聲：「應該是適應的吧。」
如蘭今晚和明蘭一起睡。二人又站了片刻，院子裡起了夜風，吹得樹梢沙沙作響。如蘭拉了拉明蘭的袖子：「回去吧，外面涼。」明蘭點了點頭，兩人轉身回了屋，廊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了兩下，又穩住了。
一整日的喧鬧與喜樂，都沉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