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良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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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七,天剛蒙蒙亮,盛府就忙開了。

  下人們進進出出,搬箱子的、掛紅綢的、掃院子的,各司其職,腳步匆匆卻井井有條。大門口新換了紅燈籠,門檻上貼了燙金的喜字,廊下的柱子也纏上了紅綢。從裡到外,一片喜氣洋洋。

  墨蘭被窗外的動靜吵醒,睜開眼,盯著帳頂發了會兒呆。今日是她在盛府的最後一個整日了。明日她就要去到梁家,成為別人家的新婦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翻身坐起來。丫鬟聽見動靜,端著銅盆進來,笑道:「四姑娘醒了?今日事多,得早些用膳。」

  墨蘭點點頭,由丫鬟服侍著洗漱更衣。她今日穿了一件淺紫色褙子,頭上只簡單挽了個髻,沒有戴多餘的首飾。從今日起,她就不再是閨中女兒了。上頭禮之後,她的髮髻就要盤起來,以示成人。

  用過早膳,墨蘭去了老太太屋裡請安。老太太見她進來,招了招手:「過來坐。今日梁家要送陳設來,你母親那邊忙不過來,你也跟著看看。」

  墨蘭應了,在老太太身邊坐下。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氣色不錯。今日好好歇著,明日才有精神。」

  墨蘭笑道:「孫女不累。」

  「你這丫頭,嘴上說不累,心裡怕是慌得很。」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當年你大姐出嫁前一夜,緊張地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上的花轎。你可別學她。」

  墨蘭想起華蘭出嫁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辰時剛過,梁家送陳設的隊伍就到了。

  領頭的管事婆子姓趙,是吳大娘子身邊得力的。她帶著十幾個僕婦,抬著大大小小的箱子,進門便給老太太和王大娘子磕頭請安。

  「老太太、王大娘子,我們大娘子說了,這些東西都是按四姑娘的喜好挑的,若有不合適的地方,只管說,馬上換。」

  王大娘子笑著扶她起來:「趙媽媽辛苦,替我們謝過吳姐姐。」

  趙媽媽站起身,指揮僕婦們把箱子抬進墨蘭的新房。箱子打開,屋子裡頓時亮堂起來。床帳是大紅緞面繡鴛鴦的,帳沿綴著米粒大的珍珠,流蘇垂落,輕輕一晃便流光溢彩。屏風是紫檀木雕花的,嵌著大理石,正面是喜鵲登梅,背面是牡丹富貴,做工精細得讓人移不開眼。桌椅是紅木的,漆面光可鑑人,桌角還嵌了螺鈿,在燭光下泛著五彩的光。妝奩是一整套的,大盒套小盒,雕著纏枝蓮紋,裡頭還配了銅鏡、梳子、篦子,樣樣齊全。

  墨蘭站在門口,看著僕婦們一件一件往屋裡搬,心裡暗暗吃驚。她知道梁家不會薄待她,但親眼見到這些東西,還是覺得超出了她的預期。

  老太太也過來了,在屋裡轉了一圈,摸了摸床帳的料子,又看了看屏風的雕工,點了點頭:「梁家是用了心準備的。」

  王大娘子在一旁指揮下人擺放,聲音洪亮得很:「那張桌子往左邊挪一挪,對,就是那兒。屏風放在門口,別擋了光。妝奩擱在窗邊,梳妝時亮堂。」

  華蘭也來了。她昨日就到了,帶著大女兒莊姐兒,住在從前未出嫁時的院子裡。

  華蘭進門看見滿屋的東西,挑了挑眉:「梁家這手筆,比我當年嫁進忠勤伯府時還大。」她走到妝檯前,拿起一把梳子看了看,又放下,回頭對墨蘭調侃道:「四妹妹,你比我有福氣。」

  墨蘭臉微微一紅:「大姐姐又打趣我。」

  華蘭拉著她的手,壓低聲音:「我說的都是實話。吳大娘子是真心喜歡你,才會捨得花這些銀子。不像我那個婆母,不給我使絆子就不錯了。你進門以後,好好孝敬她,日子錯不了。」

  墨蘭點了點頭。

  午後的重頭戲是清點嫁妝。

  老太太、王大娘子、華蘭三人在正廳坐定,丫鬟把嫁妝單子攤在桌上,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列了十幾頁。田產、鋪面、衣飾、家具、壓箱銀,樣樣齊全。老太太給的那間南街鋪面和城郊莊子也在單子上,墨蘭已經管了幾個月,帳目清楚,每月的出息都記在本子上,分毫不差。

  王大娘子一項一項地念,華蘭一項一項地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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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季衣裳三十六套,春夏秋冬各九套,蜀錦、雲錦、妝花緞一一對了,那幾匹妝花緞收在哪個箱子?」華蘭抬頭問。

  墨蘭想了想:「第三個箱子裡,和四季衣裳放在一處。」

  華蘭便讓丫鬟去開箱核對。

  「金鑲玉頭面一套,赤金累絲頭面一套,點翠頭面一套,珍珠頭面一套……」華蘭念著單子,越念越驚訝,「四妹妹,你這頭面比我當年還多兩套呢。」

  王大娘子笑道:「梁家聘禮厚,咱們的回禮也不能薄。老太太又添了不少,自然就多了。」

  華蘭放下單子,拉著墨蘭的手,笑著說:「四妹妹,你這些家底,在汴京貴婦裡頭也不輸人了。到了梁家,腰杆子硬氣。旁的姑娘嫁進高門,頭幾年總要受些氣。你倒好,還沒進門,手頭就比人家在婆家攢了好幾年的還厚。」

  墨蘭被她逗笑了:「大姐姐就會哄我。」

  「我說的都是實話。」華蘭正色道,「你到了那邊就只管好好過日子,旁的不用怕。」

  傍晚時分,閨房裡開始準備上頭禮。

  丫鬟們在屋裡擺好了香案,紅燭高照,香菸裊裊。梳子、篦子、紅繩、珠翠整整齊齊擺在香案上,燭光映著銅器,泛著柔和的光。

  墨蘭換了一身粉色褙子,頭髮披散著,端坐在妝檯前。鏡中的自己面色微紅,不知是燭光映的,還是心裡緊張的。


  屋裡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燭芯偶爾「噼啪」響一聲。

  華蘭拿起梳子,深吸一口氣,從墨蘭的發頂輕輕梳到發尾。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弄疼了妹妹。

  「一梳梳到尾,」華蘭的聲音清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四梳永諧連理,五梳和順安康,六梳蘭桂芬芳,七梳吉慶有餘,八梳金玉滿堂,九梳百歲康強,十梳一世安康。」

  念到後面,華蘭的聲音微微發顫,但還是穩穩地念完了。她放下梳子,退到一旁,眼眶有些紅。

  墨蘭從鏡中看見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本該由生母綰髮的環節空缺了。屋裡靜了一瞬,像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跳過了那個不該提的人。王大娘子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微微點頭,站起身,走到墨蘭身後。

  老太太從妝奩中取出一支赤金點翠簪。簪子是老物件了,金托上鑲著翠羽貼成的蘭花紋樣,歷經多年依然翠色慾滴,古樸精緻。

  老太太雙手穩穩地將墨蘭的頭髮盤起,用簪子固定住。她的動作很穩,一下一下地,把鬢角的碎發都理得服服帖帖。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把所有的慈愛都梳進了墨蘭的髮髻里。

  墨蘭從鏡中看著祖母。老太太的面容平靜,但眼底有一種說不出的柔軟。

  墨蘭眼眶一紅,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華蘭在旁邊看見了,輕聲說:「四妹妹,祖母疼你,你記著就好。」

  墨蘭點點頭,用帕子擦了眼淚。

  禮畢,丫鬟端來一碗湯圓,寓意團團圓圓。墨蘭拿起勺子,舀了一個,輕輕咬了一口。芝麻餡的,甜得發膩,但此刻吃在嘴裡,竟有些澀。

  華蘭接過勺子,替她擦了嘴角的餡料,動作自然極了。

  墨蘭看著華蘭,忽然想起小時候華蘭還沒出嫁時,她跟如蘭、明蘭一起在大姐姐屋裡玩,華蘭給她們分點心,一人一塊,誰也不多誰也不少。那時候多熱鬧啊。

  「大姐姐,」墨蘭輕聲說,「謝謝你。」

  華蘭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什麼謝。你是我妹妹,應該的。」

  晚上的家宴擺在正廳。

  老太太換了身喜慶的褙子,坐在主位。盛紘坐在她右手邊,王大娘子在左手邊。華蘭挨著王大娘子坐了,如蘭、明蘭、長榕、長楓、長柏依次坐下。

  桌上菜餚豐盛,雞鴨魚肉樣樣齊全,還有墨蘭愛吃的桂花魚和藕粉圓子。老太太時不時給墨蘭夾菜,嘴裡說著「多吃點,明日有得累」。

  盛紘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四丫頭,」他的聲音不大,但很鄭重,「明日就是梁家的人了。到了那邊,孝敬公婆,夫妻和睦。不用擔心家裡頭,有什麼事就寫信回來,家永遠是你的後盾。」

  墨蘭放下筷子,起身行禮:「女兒謹記父親教誨。」

  盛紘點了點頭,一仰頭把酒喝了。前世因為那些腌臢事,墨兒的婚事辦的很是潦草,這輩子總算是好好把她給嫁出去了。

  王大娘子也叮囑了幾句:「吳大娘子是個爽利人,你敬著她,她不會為難你。梁六郎那邊,你也要多費心。夫妻之間,該讓的讓,該有的堅持也得有。」

  墨蘭一一應了。

  華蘭笑著岔開:「母親,四妹妹一向穩重,您別念叨太多了。明日她還要早起,您再說下去,她該睡不著了。」

  王大娘子瞪了華蘭一眼:「我說幾句怎麼了?你出嫁的時候我也說了,你還不耐煩。」

  華蘭吐了吐舌頭,沒再說話。

  如蘭嘰嘰喳喳地說明日要去送轎,要穿那件新做的褙子,要戴那對珍珠耳墜。明蘭比平日沉默不少,安靜地坐著,偶爾看墨蘭一眼,眼底是濃濃的不舍。

  長榕還小,不明白出嫁是什麼意思,奶聲奶氣地問:「四姐姐,你明天要去哪裡?」

  墨蘭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四姐姐要嫁人了,但是有空四姐姐會常回來看大家的。」

  長榕似懂非懂,又問:「嫁人是什麼?」

  滿桌人都笑了。長柏替長榕夾了一塊肉:「吃飯,別問那麼多。」

  長榕低頭吃肉,不再問了。

  盛紘又提了一杯酒,敬老太太:「母親,這些年您教導四丫頭,辛苦了。」

  老太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道:「自家的孩子,說什麼辛苦。」

  整場家宴,沒有一個人提起林噙霜。

  墨蘭面上一直帶著笑,跟華蘭說話,跟如蘭鬥嘴,接老太太的話,樣樣得體。但偶爾垂眸時,眼底掠過一絲落寞。她偶爾也會想她。但她知道,想了也沒用。那個人已經不在她的生活里了。

  散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華蘭拉著墨蘭的手,低聲道:「四妹妹,早些歇息,明日有得累。姐姐明日一早來陪你。」

  墨蘭點頭:「大姐姐,你也早些歇著。」

  華蘭拍了拍她的手,轉身走了。

  如蘭和明蘭也站起來,如蘭說了句「四姐姐,晚安」,就蹦蹦跳跳跑了。明蘭走在後面,看了墨蘭一眼,想說什麼,又沒開口,笑了笑,走了。

  夜深了,盛府漸漸安靜下來。

  墨蘭一個人坐在窗前,沒有睡意。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輝灑在院子裡,照得青石板泛著白光。春風吹過,柳枝輕輕擺動,新發的嫩芽在月光下翠綠欲滴。

  桌上放著那支赤金點翠簪,燭光下翠羽的紋路清晰可見。墨蘭拿起來,手指輕輕撫摸簪頭的蘭花,涼涼的,滑滑的。

  她想起小時候剛到老太太膝下時的膽怯。那個躲在門後不敢出來、一說話就臉紅的小丫頭,如今要嫁人了。

  她想起老太太教她讀書寫字。老太太說「女孩子也要讀書,讀了書才明事理,將來不會被人騙」。她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她想起老太太教她看帳本。老太太說「這些產業以後是你的,你要學會自己管,不能指望別人」。她學了,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她想起老太太教她做人。老太太說「不卑不亢,不驕不躁。不管到了哪裡,站得住腳,就沒人敢欺負你」。她記住了。

  墨蘭把簪子放回去,輕聲說:「祖母,您放心,我不會給您丟臉的。」

  窗外,春風吹過,柳枝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她。

  墨蘭站起來,吹滅了燈,上床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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