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前夕
顧廷燁來的時候，長柏在書房裡整理書冊。
桌上堆著幾本新得的策論集子，是長柏托人從外地帶回來的。他剛翻了沒幾頁，就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是顧廷燁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壇酒，笑嘻嘻的。
「則誠，恭喜你高中。這是上好的竹葉青，我特意尋來的。」
長柏放下書，打量他一眼：「你不是派人送過賀禮了嗎？怎麼又送？」
「那是我讓人送來的，這是我自己拎來的，不一樣。」顧廷燁把酒放在桌上，自顧自坐下了。
長柏讓小廝去倒茶。兩人寒暄了幾句，說了說放榜的事、各自的打算。聊著聊著，顧廷燁的話鋒忽然一轉。
「則誠，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長柏端著茶盞，看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找我准沒好事，說吧。」
「我想求娶六妹妹。」
長柏輕笑了一聲沒說話。
顧廷燁一懵：「你笑什麼？」
長柏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我早就看出你不對勁了。在學堂里，你老是招惹我六妹妹，當我看不出來？」
顧廷燁難得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兩聲。
「那你覺得這門婚事能成嗎？」
長柏仔細想了想，收斂了笑意，正色道：「此時說簡單也簡單，我自是沒意見的。」
顧廷燁心中一喜，正要道謝，長柏抬手制止了他。
「但你別高興太早。我說我沒有意見，不代表這事就能成。六妹妹的婚事，需要我祖母點頭。祖母寵愛六妹妹，若是六妹妹願意，祖母自是無有不允。但六妹妹若是不願，祖母可不怕你顧家門第有多高，任你如何也不會將六妹妹嫁予你的。」
顧廷燁點頭：「我知道。我也是想先問問六妹妹的意思。她若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她。但我現在也不好單獨見她……」
長柏嘴角微彎，語氣帶著幾分瞭然：「這才是你來找我的原因吧？」
顧廷燁嘿嘿一笑：「還是兄弟你明白我。你能不能幫我約個局？一起去外面吃頓飯，帶上你家幾個弟弟妹妹一起。人多些，免得影響六妹妹的名聲。到時候我找機會單獨給她說一說，問問她的意思。」
「我可以幫你組個局，但我不會替你說好話。她願不願意，看她自己。」長柏道。
顧廷燁拱手：「多謝。這樣就夠了。」
兩日後，長柏約了大家一起出去吃飯。
地點選在汴京城南的一家酒樓，不算太熱鬧，但雅間乾淨敞亮，推窗能看見遠處的柳樹和運河。長柏帶了長楓、長榕，又讓明蘭和如蘭也來了。說是「慶賀中榜，一家人兄弟姐妹出來吃頓飯熱鬧熱鬧」。墨蘭因為臨近婚事，抽不開身也不便出門，就沒有一起來。
顧廷燁比他們先到。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長衫，收拾得整整齊齊，頭髮束得一絲不苟，坐在雅間裡，手裡端著茶盞，眼睛卻一直往門口瞟。
沒多久，盛家的人就到了。長榕被長楓追著，第一個衝進來，看見顧廷燁，奶聲奶氣地喊了聲「顧二哥哥」。長楓跟在後面，站定後也拱了拱手，說「恭喜顧二哥哥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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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和如蘭走在後面，頭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清清爽爽的。她看了顧廷燁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和如蘭一起坐到旁邊。
顧廷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眾人落座，長柏叫了酒菜。如蘭是個閒不住的，一會兒問顧廷燁考場上什麼樣，一會兒又問長柏以後當了官是不是要穿官服。長楓在旁邊接話，說自己也快了，明年一定能中。如蘭翻了個白眼：「三哥哥，你每次都說明年。」
長榕也站起來湊熱鬧，挺著小胸脯說：「我也會背詩了！先生說我能背五十首了！」
眾人起鬨讓他背一首。長榕站得筆直，清了清嗓子，背了一首《春曉》，聲音洪亮，一字不差。背完了還朝大家拱了拱手，逗得滿桌人都笑了。
氣氛熱絡起來，大家吃吃喝喝，說說笑笑。顧廷燁也跟著笑，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明蘭身上。她低頭喝茶的樣子，她抿嘴笑的樣子，她側頭聽如蘭說話的樣子，他都看在眼裡。
等菜上得差不多了，大家各自吃開了。
顧廷燁放下筷子，掃了一眼桌上的人。如蘭正跟長楓爭一塊排骨，長柏端著酒杯慢慢喝著，長榕低頭認真對付一隻雞腿。他悄悄碰了碰身旁的長榕，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
「小七，幫顧二哥哥一個忙。」
長榕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醬汁，眨巴著眼睛看他。
顧廷燁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長榕聽完，點了點頭，放下雞腿，抹了抹嘴，從椅子上滑下來，蹬蹬蹬跑到明蘭身邊。
「六姐姐，」長榕拉了拉明蘭的袖子，仰著臉小聲說，「顧二哥哥說他有話要單獨跟你說，讓你出去一下。」
明蘭猶豫了一下，看向長柏。
長柏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側過身跟長楓碰了一下杯。
明蘭放下筷子，站起來，跟著在門口等她的顧廷燁，一前一後走出了雅間。
長榕回了自己的座位，拿起雞腿繼續啃。
如蘭抬起頭，看了眼明蘭空著的座位，又看了眼門口，咬著筷子嘿嘿笑了兩聲。長楓問她笑什麼，她翻了個白眼：「不告訴你。」
兩人站在走廊盡頭。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初春的暖意。遠處運河上有船經過，隱隱約約傳來船夫的號子聲。
明蘭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攥著袖口。
顧廷燁轉過身來，看著她，沒有拐彎抹角。
「六妹妹，我這幾個月努力讀書，終於是中了進士。後面我應該會被授京官，不會外派。」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家中和睦，只是我爹脾氣有點大，但平時也不常見到。我大哥體弱，不怎麼出門。母親和三弟都是極好相處的。」
明蘭越聽越糊塗，疑惑地抬頭看著他。
顧廷燁又說：「我外祖父離世給我留了一大筆錢，這輩子都花不完。你也是知道的，當初還多虧你家幫忙。」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怕她擔心什麼。
「現在我有意向你家長輩求親，不知道六妹妹可願意？」
明蘭的呼吸停了一瞬。
顧廷燁的聲音放輕了些：「我知道我以前吊兒郎當，名聲不好，你可能不信我。但我現在已經收心了，不會再做以前那些混帳事了。」
他看著她的側臉，認認真真地說：「我今天找你說這些，不是要你現在就答應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也想問問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明蘭終於是反應過來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臉色爆紅，連耳尖都染上了一層紅暈。
「顧二哥哥，」她的聲音很輕，「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跟我說這些，我……」
顧廷燁接過話頭：「我知道。我只是想先問問你心裡是怎麼想的。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讓你為難的。」
明蘭咬了咬唇，空氣靜默許久。走廊里只有風吹過柳梢的沙沙聲。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我沒說不願意。」
顧廷燁眼睛一亮：「那六妹妹就是願意了？」
明蘭瞪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惱意，幾分羞意：「我可什麼都沒說。」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他再追問什麼。裙擺掃過地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顧廷燁站在原地，看著她快步走回雅間的背影，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傻呵呵地笑了一會兒，才慢慢跟了回去。
明蘭回到雅間的時候，臉還是紅的。
如蘭正在夾菜，抬頭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湊過來：「六妹妹，你臉怎麼紅了？」
明蘭拿起茶杯，低下頭喝了一口：「熱的。」
如蘭撇了撇嘴，沒有拆穿。
長柏看了明蘭一眼，也沒說什麼，給長榕夾了一塊桂花糕。長榕低頭吃得滿嘴都是，壓根沒注意。
過了一會兒，顧廷燁也回來了。他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麼，坐下跟長楓繼續喝酒說話，只是嘴角一直微微彎著，藏都藏不住。
明蘭全程沒有再抬頭看顧廷燁，筷子夾菜的動作也比平時慢了許多。
散席的時候，顧廷燁送他們上了馬車。明蘭最後一個上車，他站在車旁，輕聲說了一句：「六妹妹，你等著我。」
明蘭沒理他，鑽進車裡，放下了車簾。
馬車走遠了。
顧廷燁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去找石頭。石頭牽著馬走過來，也忍不住打趣道：「公子，您今天是不是偷偷吃了蜜了？笑得這樣甜。」
盛府那邊，墨蘭的婚期一日日臨近。
吳大娘子派人送來了嫁衣。丫鬟婆子們捧著箱子進來的時候，墨蘭正在屋裡看書，聽見動靜抬起頭。
「四姑娘，梁家讓人送嫁衣來了。」丫鬟笑著說。
墨蘭放下書，站起身來。箱子打開的時候，屋裡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襲翡翠色妝花錦嫁衣，通身繡滿祥雲瑞草紋樣，針腳繁複精妙，金線銀線交錯，在燭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大紅錦緞鑲邊垂落，與青碧衣身相映成趣，既端莊又華貴。
頭冠是累絲嵌珠翠鈿冠，金簪玉珠層層疊疊，流光婉轉，中間那顆翡翠足有拇指蓋大小，碧綠通透。腰間繫著絳紅宮絛，垂著小巧的玉佩，步履輕緩時衣香鬢影，一派名門新婦的雍容氣度。
墨蘭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嫁衣的料子，手感滑膩，是上好的妝花錦。
「四姑娘，您快試試吧。」丫鬟催促道。
墨蘭點了點頭，由丫鬟們服侍著換了衣裳。嫁衣合身得體，像是量身裁製的，每一處都妥帖。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這是她嗎？
她轉了轉身，裙擺輕輕飄起，金線繡的祥雲在燭光下閃閃發光。丫鬟們在旁邊夸個不停，墨蘭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說話。她對著鏡子看了許久，輕輕撫了撫裙擺。
第二天，老太太請了專門的嬤嬤來教墨蘭婚禮當天的禮儀。
嬤嬤姓方，五十來歲，是個利落的婦人，在汴京專門給大戶人家教規矩，名聲很好。方嬤嬤先教她拜堂的禮儀，什麼時候該跪，什麼時候該拜，步子怎麼邁，頭怎麼低，一點一點掰開來教。
「四姑娘，拜堂的時候步子要穩，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顯得輕浮，慢了顯得拖沓。」方嬤嬤示範了一遍，讓墨蘭跟著做。
墨蘭學得很認真，方嬤嬤也誇她悟性好。
學完拜堂，又學敬茶。敬茶的規矩更多，茶杯怎麼端、怎麼遞、遞的時候腰彎多少度、茶盞離婆婆多遠停下、接茶的時候手該怎麼放，都有講究。
學了一天，墨蘭累得腰酸背痛。如蘭來看她，見她趴在桌上揉腰，笑著說：「四姐姐，當新娘子這麼累啊？」
墨蘭白了她一眼：「等你嫁人的時候就知道了。」
如蘭撇了撇嘴：「那還早呢。」
晚些時候，老太太讓人叫來墨蘭。
「四丫頭，過幾日你就要嫁進梁家了。祖母想和你交代幾件事。」
墨蘭點了點頭，認真聽著。
「第一，對婆婆一定要恭敬，但也不必卑躬屈膝。吳大娘子是個爽利人，你敬她一尺，她敬你一丈。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她不會為難你，還會護著你。」
「第二，你那未來夫君是個性子軟的。你要有主見，屋裡的事都要靠你做主。你要管束著他，但方式要委婉，儘量哄著他，別和他離了心。男人嘛，吃軟不吃硬，你讓他舒坦了，他自然聽你的。」
「第三，春珂的事，你心裡要有數。吳大娘子已經把她送出去了，你過去當了家也不用在意她，養著就是。好在生的是個女兒，不會擋了你孩子的路。你也別小心眼，好好培養她，將來嫁出去也是你孩子們的助力。」
墨蘭一一記下，眼眶微微泛紅。
「祖母，我捨不得您。」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笑了笑：「傻孩子，嫁人了又不是不回來了。常回來看看祖母就行。」
墨蘭的眼淚掉了下來，用帕子擦了擦，點了點頭。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祖母信你。」
夜裡，盛府安靜下來。
明蘭躺在自己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顧廷燁站在走廊盡頭說「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的樣子。他的語氣，他的眼神，他說話時認真得不像他的樣子，一遍一遍在她腦子裡轉。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
——他會來提親的吧？他說了會來。
——父親會答應嗎？祖母會答應嗎？
——萬一不答應呢？
想到這裡，她的心跳又快了幾分。既盼著他來，又怕他來了家裡不答應。
她睜開眼睛，看著帳頂的紋路，腦子裡亂成一團。
寧遠侯府那邊，顧廷燁回了自己院子，換下衣裳，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
拳風呼呼，一招一式比平時更有力，像是要把心裡的那股勁兒都使出來。石頭站在廊下看著，覺得自家公子今天格外精神，眼睛裡像是裝了燈。
打完拳，顧廷燁收了勢，出了一身薄汗，卻覺得渾身上下都是力氣。他坐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卻在想，六妹妹這時候在幹什麼呢？
桌上堆著幾本新得的策論集子，是長柏托人從外地帶回來的。他剛翻了沒幾頁，就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是顧廷燁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壇酒，笑嘻嘻的。
「則誠，恭喜你高中。這是上好的竹葉青，我特意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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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讓人送來的，這是我自己拎來的，不一樣。」顧廷燁把酒放在桌上，自顧自坐下了。
長柏讓小廝去倒茶。兩人寒暄了幾句，說了說放榜的事、各自的打算。聊著聊著，顧廷燁的話鋒忽然一轉。
「則誠，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長柏端著茶盞，看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找我准沒好事，說吧。」
「我想求娶六妹妹。」
長柏輕笑了一聲沒說話。
顧廷燁一懵：「你笑什麼？」
長柏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我早就看出你不對勁了。在學堂里，你老是招惹我六妹妹，當我看不出來？」
顧廷燁難得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兩聲。
「那你覺得這門婚事能成嗎？」
長柏仔細想了想，收斂了笑意，正色道：「此時說簡單也簡單，我自是沒意見的。」
顧廷燁心中一喜，正要道謝，長柏抬手制止了他。
「但你別高興太早。我說我沒有意見，不代表這事就能成。六妹妹的婚事，需要我祖母點頭。祖母寵愛六妹妹，若是六妹妹願意，祖母自是無有不允。但六妹妹若是不願，祖母可不怕你顧家門第有多高，任你如何也不會將六妹妹嫁予你的。」
顧廷燁點頭：「我知道。我也是想先問問六妹妹的意思。她若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她。但我現在也不好單獨見她……」
長柏嘴角微彎，語氣帶著幾分瞭然：「這才是你來找我的原因吧？」
顧廷燁嘿嘿一笑：「還是兄弟你明白我。你能不能幫我約個局？一起去外面吃頓飯，帶上你家幾個弟弟妹妹一起。人多些，免得影響六妹妹的名聲。到時候我找機會單獨給她說一說，問問她的意思。」
「我可以幫你組個局，但我不會替你說好話。她願不願意，看她自己。」長柏道。
顧廷燁拱手：「多謝。這樣就夠了。」
兩日後，長柏約了大家一起出去吃飯。
地點選在汴京城南的一家酒樓，不算太熱鬧，但雅間乾淨敞亮，推窗能看見遠處的柳樹和運河。長柏帶了長楓、長榕，又讓明蘭和如蘭也來了。說是「慶賀中榜，一家人兄弟姐妹出來吃頓飯熱鬧熱鬧」。墨蘭因為臨近婚事，抽不開身也不便出門，就沒有一起來。
顧廷燁比他們先到。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長衫，收拾得整整齊齊，頭髮束得一絲不苟，坐在雅間裡，手裡端著茶盞，眼睛卻一直往門口瞟。
沒多久，盛家的人就到了。長榕被長楓追著，第一個衝進來，看見顧廷燁，奶聲奶氣地喊了聲「顧二哥哥」。長楓跟在後面，站定後也拱了拱手，說「恭喜顧二哥哥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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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和如蘭走在後面，頭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清清爽爽的。她看了顧廷燁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和如蘭一起坐到旁邊。
顧廷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眾人落座，長柏叫了酒菜。如蘭是個閒不住的，一會兒問顧廷燁考場上什麼樣，一會兒又問長柏以後當了官是不是要穿官服。長楓在旁邊接話，說自己也快了，明年一定能中。如蘭翻了個白眼：「三哥哥，你每次都說明年。」
長榕也站起來湊熱鬧，挺著小胸脯說：「我也會背詩了！先生說我能背五十首了！」
眾人起鬨讓他背一首。長榕站得筆直，清了清嗓子，背了一首《春曉》，聲音洪亮，一字不差。背完了還朝大家拱了拱手，逗得滿桌人都笑了。
氣氛熱絡起來，大家吃吃喝喝，說說笑笑。顧廷燁也跟著笑，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明蘭身上。她低頭喝茶的樣子，她抿嘴笑的樣子，她側頭聽如蘭說話的樣子，他都看在眼裡。
等菜上得差不多了，大家各自吃開了。
顧廷燁放下筷子，掃了一眼桌上的人。如蘭正跟長楓爭一塊排骨，長柏端著酒杯慢慢喝著，長榕低頭認真對付一隻雞腿。他悄悄碰了碰身旁的長榕，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
「小七，幫顧二哥哥一個忙。」
長榕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醬汁，眨巴著眼睛看他。
顧廷燁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長榕聽完，點了點頭，放下雞腿，抹了抹嘴，從椅子上滑下來，蹬蹬蹬跑到明蘭身邊。
「六姐姐，」長榕拉了拉明蘭的袖子，仰著臉小聲說，「顧二哥哥說他有話要單獨跟你說，讓你出去一下。」
明蘭猶豫了一下，看向長柏。
長柏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側過身跟長楓碰了一下杯。
明蘭放下筷子，站起來，跟著在門口等她的顧廷燁，一前一後走出了雅間。
長榕回了自己的座位，拿起雞腿繼續啃。
如蘭抬起頭，看了眼明蘭空著的座位，又看了眼門口，咬著筷子嘿嘿笑了兩聲。長楓問她笑什麼，她翻了個白眼：「不告訴你。」
兩人站在走廊盡頭。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初春的暖意。遠處運河上有船經過，隱隱約約傳來船夫的號子聲。
明蘭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攥著袖口。
顧廷燁轉過身來，看著她，沒有拐彎抹角。
「六妹妹，我這幾個月努力讀書，終於是中了進士。後面我應該會被授京官，不會外派。」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家中和睦，只是我爹脾氣有點大，但平時也不常見到。我大哥體弱，不怎麼出門。母親和三弟都是極好相處的。」
明蘭越聽越糊塗，疑惑地抬頭看著他。
顧廷燁又說：「我外祖父離世給我留了一大筆錢，這輩子都花不完。你也是知道的，當初還多虧你家幫忙。」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怕她擔心什麼。
「現在我有意向你家長輩求親，不知道六妹妹可願意？」
明蘭的呼吸停了一瞬。
顧廷燁的聲音放輕了些：「我知道我以前吊兒郎當，名聲不好，你可能不信我。但我現在已經收心了，不會再做以前那些混帳事了。」
他看著她的側臉，認認真真地說：「我今天找你說這些，不是要你現在就答應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也想問問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明蘭終於是反應過來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臉色爆紅，連耳尖都染上了一層紅暈。
「顧二哥哥，」她的聲音很輕，「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跟我說這些，我……」
顧廷燁接過話頭：「我知道。我只是想先問問你心裡是怎麼想的。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讓你為難的。」
明蘭咬了咬唇，空氣靜默許久。走廊里只有風吹過柳梢的沙沙聲。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我沒說不願意。」
顧廷燁眼睛一亮：「那六妹妹就是願意了？」
明蘭瞪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惱意，幾分羞意：「我可什麼都沒說。」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他再追問什麼。裙擺掃過地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顧廷燁站在原地，看著她快步走回雅間的背影，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傻呵呵地笑了一會兒，才慢慢跟了回去。
明蘭回到雅間的時候，臉還是紅的。
如蘭正在夾菜，抬頭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湊過來：「六妹妹，你臉怎麼紅了？」
明蘭拿起茶杯，低下頭喝了一口：「熱的。」
如蘭撇了撇嘴，沒有拆穿。
長柏看了明蘭一眼，也沒說什麼，給長榕夾了一塊桂花糕。長榕低頭吃得滿嘴都是，壓根沒注意。
過了一會兒，顧廷燁也回來了。他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麼，坐下跟長楓繼續喝酒說話，只是嘴角一直微微彎著，藏都藏不住。
明蘭全程沒有再抬頭看顧廷燁，筷子夾菜的動作也比平時慢了許多。
散席的時候，顧廷燁送他們上了馬車。明蘭最後一個上車，他站在車旁，輕聲說了一句：「六妹妹，你等著我。」
明蘭沒理他，鑽進車裡，放下了車簾。
馬車走遠了。
顧廷燁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去找石頭。石頭牽著馬走過來，也忍不住打趣道：「公子，您今天是不是偷偷吃了蜜了？笑得這樣甜。」
盛府那邊，墨蘭的婚期一日日臨近。
吳大娘子派人送來了嫁衣。丫鬟婆子們捧著箱子進來的時候，墨蘭正在屋裡看書，聽見動靜抬起頭。
「四姑娘，梁家讓人送嫁衣來了。」丫鬟笑著說。
墨蘭放下書，站起身來。箱子打開的時候，屋裡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襲翡翠色妝花錦嫁衣，通身繡滿祥雲瑞草紋樣，針腳繁複精妙，金線銀線交錯，在燭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大紅錦緞鑲邊垂落，與青碧衣身相映成趣，既端莊又華貴。
頭冠是累絲嵌珠翠鈿冠，金簪玉珠層層疊疊，流光婉轉，中間那顆翡翠足有拇指蓋大小，碧綠通透。腰間繫著絳紅宮絛，垂著小巧的玉佩，步履輕緩時衣香鬢影，一派名門新婦的雍容氣度。
墨蘭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嫁衣的料子，手感滑膩，是上好的妝花錦。
「四姑娘，您快試試吧。」丫鬟催促道。
墨蘭點了點頭，由丫鬟們服侍著換了衣裳。嫁衣合身得體，像是量身裁製的，每一處都妥帖。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這是她嗎？
她轉了轉身，裙擺輕輕飄起，金線繡的祥雲在燭光下閃閃發光。丫鬟們在旁邊夸個不停，墨蘭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說話。她對著鏡子看了許久，輕輕撫了撫裙擺。
第二天，老太太請了專門的嬤嬤來教墨蘭婚禮當天的禮儀。
嬤嬤姓方，五十來歲，是個利落的婦人，在汴京專門給大戶人家教規矩，名聲很好。方嬤嬤先教她拜堂的禮儀，什麼時候該跪，什麼時候該拜，步子怎麼邁，頭怎麼低，一點一點掰開來教。
「四姑娘，拜堂的時候步子要穩，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顯得輕浮，慢了顯得拖沓。」方嬤嬤示範了一遍，讓墨蘭跟著做。
墨蘭學得很認真，方嬤嬤也誇她悟性好。
學完拜堂，又學敬茶。敬茶的規矩更多，茶杯怎麼端、怎麼遞、遞的時候腰彎多少度、茶盞離婆婆多遠停下、接茶的時候手該怎麼放，都有講究。
學了一天，墨蘭累得腰酸背痛。如蘭來看她，見她趴在桌上揉腰，笑著說：「四姐姐，當新娘子這麼累啊？」
墨蘭白了她一眼：「等你嫁人的時候就知道了。」
如蘭撇了撇嘴：「那還早呢。」
晚些時候，老太太讓人叫來墨蘭。
「四丫頭，過幾日你就要嫁進梁家了。祖母想和你交代幾件事。」
墨蘭點了點頭，認真聽著。
「第一，對婆婆一定要恭敬，但也不必卑躬屈膝。吳大娘子是個爽利人，你敬她一尺，她敬你一丈。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她不會為難你，還會護著你。」
「第二，你那未來夫君是個性子軟的。你要有主見，屋裡的事都要靠你做主。你要管束著他，但方式要委婉，儘量哄著他，別和他離了心。男人嘛，吃軟不吃硬，你讓他舒坦了，他自然聽你的。」
「第三，春珂的事，你心裡要有數。吳大娘子已經把她送出去了，你過去當了家也不用在意她，養著就是。好在生的是個女兒，不會擋了你孩子的路。你也別小心眼，好好培養她，將來嫁出去也是你孩子們的助力。」
墨蘭一一記下，眼眶微微泛紅。
「祖母，我捨不得您。」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笑了笑：「傻孩子，嫁人了又不是不回來了。常回來看看祖母就行。」
墨蘭的眼淚掉了下來，用帕子擦了擦，點了點頭。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祖母信你。」
夜裡，盛府安靜下來。
明蘭躺在自己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顧廷燁站在走廊盡頭說「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的樣子。他的語氣，他的眼神，他說話時認真得不像他的樣子，一遍一遍在她腦子裡轉。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
——他會來提親的吧？他說了會來。
——父親會答應嗎？祖母會答應嗎？
——萬一不答應呢？
想到這裡，她的心跳又快了幾分。既盼著他來，又怕他來了家裡不答應。
她睜開眼睛，看著帳頂的紋路，腦子裡亂成一團。
寧遠侯府那邊，顧廷燁回了自己院子，換下衣裳，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
拳風呼呼，一招一式比平時更有力，像是要把心裡的那股勁兒都使出來。石頭站在廊下看著，覺得自家公子今天格外精神，眼睛裡像是裝了燈。
打完拳，顧廷燁收了勢，出了一身薄汗，卻覺得渾身上下都是力氣。他坐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卻在想，六妹妹這時候在幹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