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闈（下）
放榜那日，天還沒亮，貢院外頭就擠滿了人。
盛紘特意派了來安去看榜。來安走的時候，王大娘子特意叮囑：「看仔細了，別擠錯了。」來安拍著胸脯說「大娘子放心」，一溜煙跑了。
長柏坐在書房裡翻書，面色如常，只是翻頁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些。王大娘子坐不住，在屋裡走來走去，一會兒念叨「怎麼還不回來」，一會兒又問老太太「要不要再派個人去看看」。老太太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說：「急什麼，榜又跑不了。」
來安氣喘吁吁跑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滿頭是汗，衣裳都濕了半截。他一進二門就喊：「中了！中了！二公子中了！」
王大娘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拉住他：「多少名？」
「二甲第七名！」來安的聲音都在抖，「老爺，大娘子，二公子中了二甲第七名！」
全府上下頓時熱鬧起來。丫鬟婆子們奔走相告，下人們聚在廊下議論紛紛，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王大娘子高興得合不攏嘴，拉著老太太的手直說「祖宗保佑」。
盛紘從衙門回來，得知消息。嘴角高高揚起，眉眼彎成了月牙，眼底盛滿笑意。這些年他一直在為長柏的官途謀劃鋪路，如今長柏終於中了，盛家定會在長柏的手裡開啟新的篇章。他忍不住拍了拍長柏的肩膀。
「父親，聽說仲懷也中了。」長柏又道。
盛紘微微一愣：「哦？多少名？」
「三甲，名次靠中。」
盛紘點了點頭：「你們一起讀書，他能有今日，不容易。」
長柏又道：「只可惜……元若沒中。」
盛紘聞言嘆了口氣：「他底子是好的，只是心裡雜念太多。你回頭見了，替我寬慰兩句。」
長柏應了。
王大娘子張羅著要擺酒慶祝。老太太趕緊把她叫住了：「你先別忙。」
王大娘子疑惑地問：「母親，大喜的日子，難道不擺酒？」
老太太不贊同地看了她一眼：「同一個學堂里讀書，長柏和顧家二郎都中了，小公爺卻沒中。你這樣大張旗鼓擺酒席，不是得罪平寧郡主嗎？」
王大娘子聽了，立馬反應過來：「母親說得是。是我想得不周到。」
老太太道：「自家人在府里吃頓飯慶賀一下就行，不必大辦。給下人們多發些賞錢，讓他們也跟著高興高興。」
王大娘子連連點頭。下人們得了賞錢，越發高興，府里上下一片喜氣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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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遠侯府那邊，報信的小廝跑得滿頭大汗，邊跑邊喊：「二公子中了！三甲第十八名！」
顧偃開聽聞，自言自語道：「勉強算你爭氣。」語氣里卻帶著幾分得意。
顧廷煒衝進了顧廷燁的院子，一進門就喊：「二哥！你中了！你中了！」顧廷燁正在院子裡打拳，被他一嗓子嚇了一跳，抬頭看他：「知道了知道了，你這麼大聲做什麼？」
顧廷煒撲過來，拉著他的袖子：「二哥你真厲害！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中進士！」
顧廷燁哈哈大笑，摸了摸他的頭：「那你也得好好讀書，別整天光想著玩。」
顧廷煒使勁點頭。
小秦氏隨後也來了，臉上帶著慈愛的笑：「二郎，恭喜你。你父親嘴上不說，心裡是高興的。」她頓了頓，又嘆了口氣，「你母親若是還在，看到你今日，不知該多歡喜。」
顧廷燁聽了這話，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小秦氏又叮囑了幾句「好好歇著」「別累著自己」之類的話，便帶著顧廷煒走了。走出院子的時候，她的笑容淡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顧廷燁中榜了，功名在身，將來更有資格爭侯府的爵位了。她的廷瑋，怕是不容易了。
但她很快又收起了那點心思，面上恢復了一貫的溫柔和善。
顧廷煜也聽說了消息。
他身子不好，常年臥病，今日難得起了床，由丫鬟扶著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春風吹過來，他咳了兩聲，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
「老二真中了？」他問身邊的小廝。
「是，二公子是三甲第十八名。」
顧廷煜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他轉身回了屋，小廝要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慢慢走回去，步子很慢，背影有些蕭索。
齊國公府那邊，氣氛就沒這麼好了。
不為跑去看榜，擠在人堆里，仰著脖子找了半天，從頭看到尾，從尾看到頭，來來回回看了三遍。終於確定公子的名字，不在榜上。
不為面色發白，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路上差點撞到人，對方罵了一句，他也沒聽見。
回到府里，不為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硬著頭皮往裡走。
齊衡見他進來，問道：「怎麼樣？」
不為低著頭，聲音發顫：「公子……沒……沒中。」
空氣靜默良久，像是按下了時間的暫停鍵。
「知道了。」齊衡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不為張了幾次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退了出去。
平寧郡主得知消息後，沒有立馬發怒，只是臉色沉了下來。
「知道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報信的人不敢多留，趕緊退了出去。
平寧郡主坐在那裡好一會兒沒動。她想起自己在榮妃面前誇下海口：「元若學問好，這次一定能中」。如今落榜了，讓她怎麼跟榮妃交代？
她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坐下。反覆幾次，終於壓下了心裡的火氣。
齊衡第二日被叫到她屋裡的時候，低著頭，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平寧郡主看著他，語氣冷淡：「沒中就沒中，下次再考。你還年輕，不差這一回。」
齊衡低聲說：「是兒子無能，讓母親失望了。」
「既然沒考上，就先成親。等成了親，有人照顧你，你更能專心讀書。榮家那邊我已經問過了，飛燕不介意你沒中，榮妃也說，來年再考就是。」
齊衡猛地抬起頭，臉色發白：「母親！」
「怎麼？」平寧郡主看著他，「你不願意？」
「沒有。」他低下頭。
平寧郡主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你先回去好好歇著，過幾日我去跟榮家商量婚期。」
齊衡起身告退，失魂落魄地走了。
回到屋裡，他關上門，徑直走向床鋪躺下了。他翻身轉向靠牆一邊，眼淚無聲地落下。
長柏讓人給顧廷燁備了一份賀禮送過去，又寫了一封信，言辭簡短，但意思到了，「恭喜。改日一聚。」顧廷燁收到信，笑了一下，把信收好。
那天傍晚，顧廷燁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到書房去找父親。顧偃開正在看公文，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事？」
顧廷燁坐下來，難得正經：「父親，我有事跟您說。」
顧偃開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說。」
「我想成親了。」
顧偃開手一抖茶水溢出來打濕了衣裳，隨即眼睛一亮。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忍住了喜色，故作淡定地問：「哼，你不是死活不成親嗎？怎麼突然想通了？我還以為你要打一輩子光棍。」
顧廷燁陪笑道：「以前是沒遇到合適的姑娘嘛。」
顧偃開心裡高興，但面上不動聲色，沉吟片刻：「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盛家六姑娘。就是則誠的妹妹，我在盛家讀書時常見，溫柔知禮，性子也好。」
顧偃開聽了，心裡盤算起來。盛家都是些讀書人，自家和他家結親官家肯定高興。盛紘如今是正六品朝奉郎，在官場上也算站住了腳。盛長柏也是個能幹的，如今中了舉，盛家眼看著就要起來了。自己如今得官家重用，位及人臣，也不需要高門第的兒媳婦，免得太過打眼。與盛家結親，倒是合適。
但轉念一想，盛家六姑娘是庶出。他家二郎是嫡子，娶個庶女做正室，說出去不太好聽。盛家五姑娘如蘭是嫡出，年紀也相仿，倒更合適。
顧偃開沒有直說，只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容我想想。」
顧廷燁應了，起身退出書房。他心裡明白，父親沒有一口答應，多半是在意六妹妹的出身。
他從書房出來，站在廊下想了一會兒，轉了個方向，往小秦氏院裡去了。
小秦氏正坐在炕上做針線，見顧廷燁來了，笑著招呼：「二郎來了？坐。」
顧廷燁在她對面坐下，也不拐彎抹角，把事情說了，請小秦氏幫他在父親面前說和。
小秦氏聽了，心裡暗暗高興。顧廷煜身體不好，不能繼承家業。往下顧廷燁為長，若娶一個高門貴女，廷瑋就一點機會都沒了。如今他要娶盛家庶女，出身一般，又沒有強大的母族撐腰，正合她的意。
但她面上不露，反而一臉慈愛，放下手裡的針線，嘆了口氣。
「二郎，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你自小沒了娘，我雖不是你的生母，但這些年也是真心把你當成我的孩子。你能找到喜歡的人，我替你高興。」
顧廷燁連忙道：「那就勞煩母親了。"
小秦氏讓他先回去等消息，自己收拾了一下，往顧偃開的書房去了。
顧偃開還在看公文，見小秦氏進來，放下手中的筆：「你怎麼來了？」
小秦氏在他對面坐下，也不拐彎抹角：「侯爺，是二郎央我過來的，說是他有了合心意的姑娘。」
顧偃開「嗯」了一聲：「他說想娶盛家六姑娘，但那姑娘是個庶出的。我覺得盛家五姑娘更合適。」
小秦氏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說：「侯爺，二郎自小沒了娘，這些年我雖也疼他，但到底比不上親娘。他嘴上不說，但我心裡知道，這孩子苦。」
顧偃開想起顧廷燁小時候，別的孩子都有自己母親抱著、哄著，他一個人站在角落裡，眼巴巴地看著。那時候他忙著公務，顧不上，等想起來的時候，孩子已經長大了。
「如今他終於有了喜歡的人，想成家了，這是好事。」小秦氏的聲音又輕又柔，「侯爺若是不答應，我怕他心裡難受，以後更不肯成親了。您催了他這麼多年，不就是想讓他早日成家立業嗎？沒什麼比他有個真心人一起過日子更重要的了。」
顧偃開沒有說話，但面上也有了一絲動容。
小秦氏見他有鬆動的跡象，又加了一把火：「盛家六姑娘雖然是庶出，但養在盛老太太膝下，教養定然是出眾的。盛家五姑娘聽聞自小是個活潑的，被王大娘子嬌養，哪裡比得上六姑娘體貼入微。侯爺，您就成全他吧。」
顧偃開終於點了頭。
「行了，我知道了。這事我不管了。你找個時間去盛家探探口風，只要人家願意，我沒意見。後續的事項就交給你處理。」
小秦氏笑著站起來：「那我這就去告訴二郎，讓他高興高興。」
顧偃開擺了擺手。小秦氏退了出去，嘴角眼角暗光一閃而逝。
顧廷燁正坐在廳里里等消息，見小秦氏進來，連忙站起來。
「母親，父親怎麼說？」他問。
小秦氏笑著撫了撫他的衣襟道：「你父親答應了。他說，讓我找個時間去盛家探探口風，盛家若是沒意見就商量一下後面的事兒。」
顧廷燁大喜，拱手道：「多謝母親。這份恩情，我記下了。這事您先不用著急，我想先去找則誠探探六妹妹的意思。」
小秦氏擺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那你快去準備吧，別耽誤了。」
顧廷燁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壽安堂里，墨蘭還在燈下看帳本。
老太太檢查了她這一個月的帳目，發現條理清楚，進項比上月多了，心裡十分滿意。
「四丫頭，你學得很好。」老太太說。
墨蘭道：「是祖母和房媽媽教得好。沒有房媽媽手把手教我，我也學不了這麼快。」
老太太點了點頭，又說：「梁家那邊，吳大娘子派人送了東西來。說是梁六公子托她轉交的。」她指了指桌上的一個箱子，「你拿回去看看吧。」
墨蘭的臉微微紅了一下：「祖母……」
「去吧。」老太太笑著擺了擺手，「人家一番心意。」
墨蘭捧著箱子回到自己屋裡，打開一看，是一箱書籍和文房四寶。書是幾本難得的古籍，紙張泛黃，一看就是費了心思淘來的。文房四寶也都是上好的，筆是湖筆，墨是徽墨，硯是端硯，樣樣精緻。
箱子裡還有一封信。墨蘭拆開，信上字跡端正，言辭懇切，大意是說：聽聞四姑娘喜歡讀書，特備薄禮，不成敬意。
墨蘭看了一遍，臉上浮起淡淡的酡紅。她把信仔細折好，收在妝奩的底層里。
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她想：也許，嫁給這個人，不會太差。
盛紘特意派了來安去看榜。來安走的時候，王大娘子特意叮囑：「看仔細了，別擠錯了。」來安拍著胸脯說「大娘子放心」，一溜煙跑了。
長柏坐在書房裡翻書，面色如常，只是翻頁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些。王大娘子坐不住，在屋裡走來走去，一會兒念叨「怎麼還不回來」，一會兒又問老太太「要不要再派個人去看看」。老太太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說：「急什麼，榜又跑不了。」
來安氣喘吁吁跑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滿頭是汗，衣裳都濕了半截。他一進二門就喊：「中了！中了！二公子中了！」
王大娘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拉住他：「多少名？」
「二甲第七名！」來安的聲音都在抖，「老爺，大娘子，二公子中了二甲第七名！」
全府上下頓時熱鬧起來。丫鬟婆子們奔走相告，下人們聚在廊下議論紛紛，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王大娘子高興得合不攏嘴，拉著老太太的手直說「祖宗保佑」。
盛紘從衙門回來，得知消息。嘴角高高揚起，眉眼彎成了月牙，眼底盛滿笑意。這些年他一直在為長柏的官途謀劃鋪路，如今長柏終於中了，盛家定會在長柏的手裡開啟新的篇章。他忍不住拍了拍長柏的肩膀。
「父親，聽說仲懷也中了。」長柏又道。
盛紘微微一愣：「哦？多少名？」
「三甲，名次靠中。」
盛紘點了點頭：「你們一起讀書，他能有今日，不容易。」
長柏又道：「只可惜……元若沒中。」
盛紘聞言嘆了口氣：「他底子是好的，只是心裡雜念太多。你回頭見了，替我寬慰兩句。」
長柏應了。
王大娘子張羅著要擺酒慶祝。老太太趕緊把她叫住了：「你先別忙。」
王大娘子疑惑地問：「母親，大喜的日子，難道不擺酒？」
老太太不贊同地看了她一眼：「同一個學堂里讀書，長柏和顧家二郎都中了，小公爺卻沒中。你這樣大張旗鼓擺酒席，不是得罪平寧郡主嗎？」
王大娘子聽了，立馬反應過來：「母親說得是。是我想得不周到。」
老太太道：「自家人在府里吃頓飯慶賀一下就行，不必大辦。給下人們多發些賞錢，讓他們也跟著高興高興。」
王大娘子連連點頭。下人們得了賞錢，越發高興，府里上下一片喜氣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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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遠侯府那邊，報信的小廝跑得滿頭大汗，邊跑邊喊：「二公子中了！三甲第十八名！」
顧偃開聽聞，自言自語道：「勉強算你爭氣。」語氣里卻帶著幾分得意。
顧廷煒衝進了顧廷燁的院子，一進門就喊：「二哥！你中了！你中了！」顧廷燁正在院子裡打拳，被他一嗓子嚇了一跳，抬頭看他：「知道了知道了，你這麼大聲做什麼？」
顧廷煒撲過來，拉著他的袖子：「二哥你真厲害！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中進士！」
顧廷燁哈哈大笑，摸了摸他的頭：「那你也得好好讀書，別整天光想著玩。」
顧廷煒使勁點頭。
小秦氏隨後也來了，臉上帶著慈愛的笑：「二郎，恭喜你。你父親嘴上不說，心裡是高興的。」她頓了頓，又嘆了口氣，「你母親若是還在，看到你今日，不知該多歡喜。」
顧廷燁聽了這話，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小秦氏又叮囑了幾句「好好歇著」「別累著自己」之類的話，便帶著顧廷煒走了。走出院子的時候，她的笑容淡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顧廷燁中榜了，功名在身，將來更有資格爭侯府的爵位了。她的廷瑋，怕是不容易了。
但她很快又收起了那點心思，面上恢復了一貫的溫柔和善。
顧廷煜也聽說了消息。
他身子不好，常年臥病，今日難得起了床，由丫鬟扶著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春風吹過來，他咳了兩聲，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
「老二真中了？」他問身邊的小廝。
「是，二公子是三甲第十八名。」
顧廷煜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他轉身回了屋，小廝要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慢慢走回去，步子很慢，背影有些蕭索。
齊國公府那邊，氣氛就沒這麼好了。
不為跑去看榜，擠在人堆里，仰著脖子找了半天，從頭看到尾，從尾看到頭，來來回回看了三遍。終於確定公子的名字，不在榜上。
不為面色發白，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路上差點撞到人，對方罵了一句，他也沒聽見。
回到府里，不為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硬著頭皮往裡走。
齊衡見他進來，問道：「怎麼樣？」
不為低著頭，聲音發顫：「公子……沒……沒中。」
空氣靜默良久，像是按下了時間的暫停鍵。
「知道了。」齊衡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不為張了幾次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退了出去。
平寧郡主得知消息後，沒有立馬發怒，只是臉色沉了下來。
「知道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報信的人不敢多留，趕緊退了出去。
平寧郡主坐在那裡好一會兒沒動。她想起自己在榮妃面前誇下海口：「元若學問好，這次一定能中」。如今落榜了，讓她怎麼跟榮妃交代？
她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坐下。反覆幾次，終於壓下了心裡的火氣。
齊衡第二日被叫到她屋裡的時候，低著頭，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平寧郡主看著他，語氣冷淡：「沒中就沒中，下次再考。你還年輕，不差這一回。」
齊衡低聲說：「是兒子無能，讓母親失望了。」
「既然沒考上，就先成親。等成了親，有人照顧你，你更能專心讀書。榮家那邊我已經問過了，飛燕不介意你沒中，榮妃也說，來年再考就是。」
齊衡猛地抬起頭，臉色發白：「母親！」
「怎麼？」平寧郡主看著他，「你不願意？」
「沒有。」他低下頭。
平寧郡主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你先回去好好歇著，過幾日我去跟榮家商量婚期。」
齊衡起身告退，失魂落魄地走了。
回到屋裡，他關上門，徑直走向床鋪躺下了。他翻身轉向靠牆一邊，眼淚無聲地落下。
長柏讓人給顧廷燁備了一份賀禮送過去，又寫了一封信，言辭簡短，但意思到了，「恭喜。改日一聚。」顧廷燁收到信，笑了一下，把信收好。
那天傍晚，顧廷燁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到書房去找父親。顧偃開正在看公文，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事？」
顧廷燁坐下來，難得正經：「父親，我有事跟您說。」
顧偃開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說。」
「我想成親了。」
顧偃開手一抖茶水溢出來打濕了衣裳，隨即眼睛一亮。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忍住了喜色，故作淡定地問：「哼，你不是死活不成親嗎？怎麼突然想通了？我還以為你要打一輩子光棍。」
顧廷燁陪笑道：「以前是沒遇到合適的姑娘嘛。」
顧偃開心裡高興，但面上不動聲色，沉吟片刻：「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盛家六姑娘。就是則誠的妹妹，我在盛家讀書時常見，溫柔知禮，性子也好。」
顧偃開聽了，心裡盤算起來。盛家都是些讀書人，自家和他家結親官家肯定高興。盛紘如今是正六品朝奉郎，在官場上也算站住了腳。盛長柏也是個能幹的，如今中了舉，盛家眼看著就要起來了。自己如今得官家重用，位及人臣，也不需要高門第的兒媳婦，免得太過打眼。與盛家結親，倒是合適。
但轉念一想，盛家六姑娘是庶出。他家二郎是嫡子，娶個庶女做正室，說出去不太好聽。盛家五姑娘如蘭是嫡出，年紀也相仿，倒更合適。
顧偃開沒有直說，只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容我想想。」
顧廷燁應了，起身退出書房。他心裡明白，父親沒有一口答應，多半是在意六妹妹的出身。
他從書房出來，站在廊下想了一會兒，轉了個方向，往小秦氏院裡去了。
小秦氏正坐在炕上做針線，見顧廷燁來了，笑著招呼：「二郎來了？坐。」
顧廷燁在她對面坐下，也不拐彎抹角，把事情說了，請小秦氏幫他在父親面前說和。
小秦氏聽了，心裡暗暗高興。顧廷煜身體不好，不能繼承家業。往下顧廷燁為長，若娶一個高門貴女，廷瑋就一點機會都沒了。如今他要娶盛家庶女，出身一般，又沒有強大的母族撐腰，正合她的意。
但她面上不露，反而一臉慈愛，放下手裡的針線，嘆了口氣。
「二郎，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你自小沒了娘，我雖不是你的生母，但這些年也是真心把你當成我的孩子。你能找到喜歡的人，我替你高興。」
顧廷燁連忙道：「那就勞煩母親了。"
小秦氏讓他先回去等消息，自己收拾了一下，往顧偃開的書房去了。
顧偃開還在看公文，見小秦氏進來，放下手中的筆：「你怎麼來了？」
小秦氏在他對面坐下，也不拐彎抹角：「侯爺，是二郎央我過來的，說是他有了合心意的姑娘。」
顧偃開「嗯」了一聲：「他說想娶盛家六姑娘，但那姑娘是個庶出的。我覺得盛家五姑娘更合適。」
小秦氏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說：「侯爺，二郎自小沒了娘，這些年我雖也疼他，但到底比不上親娘。他嘴上不說，但我心裡知道，這孩子苦。」
顧偃開想起顧廷燁小時候，別的孩子都有自己母親抱著、哄著，他一個人站在角落裡，眼巴巴地看著。那時候他忙著公務，顧不上，等想起來的時候，孩子已經長大了。
「如今他終於有了喜歡的人，想成家了，這是好事。」小秦氏的聲音又輕又柔，「侯爺若是不答應，我怕他心裡難受，以後更不肯成親了。您催了他這麼多年，不就是想讓他早日成家立業嗎？沒什麼比他有個真心人一起過日子更重要的了。」
顧偃開沒有說話，但面上也有了一絲動容。
小秦氏見他有鬆動的跡象，又加了一把火：「盛家六姑娘雖然是庶出，但養在盛老太太膝下，教養定然是出眾的。盛家五姑娘聽聞自小是個活潑的，被王大娘子嬌養，哪裡比得上六姑娘體貼入微。侯爺，您就成全他吧。」
顧偃開終於點了頭。
「行了，我知道了。這事我不管了。你找個時間去盛家探探口風，只要人家願意，我沒意見。後續的事項就交給你處理。」
小秦氏笑著站起來：「那我這就去告訴二郎，讓他高興高興。」
顧偃開擺了擺手。小秦氏退了出去，嘴角眼角暗光一閃而逝。
顧廷燁正坐在廳里里等消息，見小秦氏進來，連忙站起來。
「母親，父親怎麼說？」他問。
小秦氏笑著撫了撫他的衣襟道：「你父親答應了。他說，讓我找個時間去盛家探探口風，盛家若是沒意見就商量一下後面的事兒。」
顧廷燁大喜，拱手道：「多謝母親。這份恩情，我記下了。這事您先不用著急，我想先去找則誠探探六妹妹的意思。」
小秦氏擺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那你快去準備吧，別耽誤了。」
顧廷燁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壽安堂里，墨蘭還在燈下看帳本。
老太太檢查了她這一個月的帳目，發現條理清楚，進項比上月多了，心裡十分滿意。
「四丫頭，你學得很好。」老太太說。
墨蘭道：「是祖母和房媽媽教得好。沒有房媽媽手把手教我，我也學不了這麼快。」
老太太點了點頭，又說：「梁家那邊，吳大娘子派人送了東西來。說是梁六公子托她轉交的。」她指了指桌上的一個箱子，「你拿回去看看吧。」
墨蘭的臉微微紅了一下：「祖母……」
「去吧。」老太太笑著擺了擺手，「人家一番心意。」
墨蘭捧著箱子回到自己屋裡，打開一看，是一箱書籍和文房四寶。書是幾本難得的古籍，紙張泛黃，一看就是費了心思淘來的。文房四寶也都是上好的，筆是湖筆，墨是徽墨，硯是端硯，樣樣精緻。
箱子裡還有一封信。墨蘭拆開，信上字跡端正，言辭懇切，大意是說：聽聞四姑娘喜歡讀書，特備薄禮，不成敬意。
墨蘭看了一遍，臉上浮起淡淡的酡紅。她把信仔細折好，收在妝奩的底層里。
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她想：也許，嫁給這個人，不會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