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春闈（上）
冬去春來，轉眼便到了二月。
會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盛府學堂里的氣氛日漸緊張起來。莊學究的戒尺每日在桌上敲得「篤篤」響。為了讓他們三人有一個好的衝刺環境，府里的三個姑娘已經許久不去學堂了。長榕年紀小，最近在院子裡自己溫書，衛小娘偶爾也會指點一下他。長楓要等下半年才考試，也回了自己屋裡溫書，偶有不懂才去找莊學究請教。
「還有半個月就要下場了。這半個月，我就不講新課了，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們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練習策論。」莊學究把手背在背後，圍著學堂四處踱步，眼神銳利地從長柏、齊衡、顧廷燁身上一一掃過，「你們三個，每人每日寫兩篇策論，交給我批改。改完了重寫，寫完了再改。什麼時候改到我點頭了，什麼時候算完。」
長柏端端正正坐著，面色如常。他自小用功，這種強度對他來說不算什麼。齊衡點了點頭，還在對著昨天夜裡寫的策論改改劃劃，想著待會要拿去請教一下學究。顧廷燁近來學習態度越發端正了，也是坐得筆直，手裡的筆還在紙上寫寫畫畫，不知在記什麼。
莊學究走到顧廷燁桌前停下了，低頭看了一眼他寫的筆記，上頭全是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雖然潦草，但條理清楚，要點都抓得住。莊學究難得沒有挑他的毛病，點了點頭，滿意地走了。
長楓去問問題的時候在旁邊偷偷觀察，心裡還嘀咕：顧二哥哥最近怎麼這麼用功？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他不知道的是，顧廷燁每天回到侯府，還要在書房裡再學兩個時辰。石頭端茶進去的時候，看見自家公子伏在案上，眉頭緊鎖，嘴裡念叨著「時務策」「切中時弊」之類的話，有時候寫到半夜，燈油都要添好幾回。
石頭忍不住小聲問道：「公子，您不是說不指望中進士嗎？」
顧廷燁頭也沒抬：「現在情勢有了變化，你家公子我呀，定是要考個進士回來的。」
石頭不敢再打擾，放下茶盞，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備考的日子過得飛快。長柏依舊刻苦，每日挑燈夜戰自己加練，策論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完了拿給莊學究批改，改完再重寫。莊學究有時都看不下去了，勸他：「長柏，讀書也要勞逸結合，別把身體熬壞了。」長柏嘴上應著，策論還是寫個不停。
齊衡也靜下心備考。他把雜念壓在心底，每日按時來學堂，跟著莊學究研究策論文章。只是他偶爾也走神，莊學究在他桌子上把戒尺敲得「篤篤」響。不為看在眼裡，心裡著急，但也不敢多說什麼。
顧廷燁的進步是最明顯的。莊學究有一次評他的策論，破天荒寫了四個字：「言之有物。」顧廷燁拿著那篇文章看了好幾遍，開心極了。
二月九日是會試第一場。天還沒亮，盛府門口就熱鬧起來。長柏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步伐沉穩，但面上還是能看出一絲緊張。王大娘子拉著他的手細細叮囑了一番，又讓丫鬟把考籃檢查了一遍，筆墨、乾糧、手爐，一樣不少。
老太太和盛紘站在廊下，只讓他不要緊張，好好考。
長柏應了，轉身出門。
王大娘子帶著一群孩子，坐了馬車往貢院去。老太太和盛紘留在府里，沒有去。
馬車往貢院去的路上，長柏坐在車裡，閉目養神，手裡捏著一本策論集子，卻沒有翻開。他不需要臨時抱佛腳，只是帶著策論集子能讓自己安心，更容易靜下來。外面街道上已經熱鬧起來，各路考生的馬車絡繹不絕，車鈴聲、馬蹄聲、言談聲混在一起。
路上遇到了齊家的馬車。齊衡掀開車簾，朝長柏拱了拱手。長柏回禮。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往同一個方向走。
齊衡放下車簾，面色有些蒼白。不為坐在車轅上，擔憂地回頭看了一眼，心裡暗自嘆了口氣。這幾日夜間公子睡得都不好，半夜一直翻來覆去的，他聽見了，但最近公子壓力大，他不敢多問。郡主娘娘昨日又說了一通，什麼「這次一定要中」「榮妃那邊都看著呢」，公子只是默默聽著，一句話也沒回。
齊衡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嗡嗡的。他想讓自己靜下來，但母親的聲音、榮飛燕的臉、還有明蘭的影子，攪在一起，怎麼也趕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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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到時，貢院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顧廷燁騎馬來的，石頭跟在後面，手裡拎著考籃。他在貢院門口下了馬，把韁繩扔給石頭，大步往前走。小秦氏帶著顧廷煒也來了，下了馬車站在一旁，臉上帶著關切的笑。
「二郎，好好考，別緊張。」小秦氏遞過一個手爐，「這天還冷，拿著暖手。」她又從丫鬟手裡接過一個食盒，「這裡頭是你愛吃的桂花糕，餓了就吃兩塊。考籃里我還讓人塞了件薄襖，夜裡涼，記得披上。」
顧廷燁接過來，又看了一眼小秦氏身後的顧廷煒。顧廷煒笑嘻嘻地沖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石頭在旁邊小聲嘀咕：「公子，您可一定要中啊，不然回去侯爺又要念叨您了。」
顧廷燁瞪了他一眼：「烏鴉嘴。」石頭趕緊閉嘴。
王大娘子從車上下來了，身後跟著長楓和明蘭、如蘭、墨蘭。長榕年紀小，被奶娘抱著，東張西望。長柏從車上下來，王大娘子拉住他的手，又叮囑了幾句：「進了考場別慌，先審題，把題目看清楚了再動筆。餓了就吃，別硬撐著。」
長柏一一應了。
如蘭湊過來：「二哥哥，你要是中了，可得給我買好吃的。」
明蘭拉了拉如蘭的袖子，如蘭吐了吐舌頭。
墨蘭站在一旁，輕聲說：「二哥哥，注意身體，別太熬了。」
長柏點頭，目光從幾個妹妹身上掃過。
「元若，」平寧郡主站在貢院門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這一次，你一定要爭氣。榮妃那邊看著，全汴京的人都看著。你若是中了，咱們全家臉上有光。若是不中的話。」她頓了頓，「你自己心裡清楚。」
齊衡低著頭，應了一聲「是」。
平寧郡主又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語氣軟了幾分：「進去吧。」
齊衡轉過身，朝貢院門口走去。
貢院的門開了，考生們魚貫而入。三人一起進去。長柏走在前面，腰背挺直。顧廷燁跟在他後面，大步流星。齊衡落在最後，低著頭慢慢走著，像是在想什麼。
入場時要搜身檢查，這是規矩。長柏坦然張開雙臂，任由檢查。顧廷燁也一樣，神情自若。輪到齊衡的時候，他的手卻微微抖了一下，被檢查的兵丁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檢查完畢，三個人進了考場，各自尋找自己的號舍。
號舍又小又窄，只夠一個人轉身，一張木板當桌子，一張木板當凳子。長柏找到自己的號舍，位置不錯，離臭號遠，通風也好。他把考籃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提筆研墨。
隔壁號舍的考生是個三十來歲的胖子，臉色蠟黃，一直在咳嗽。長柏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隨著考試開始，考場開始變得安靜，沒人再敢說話。眾人耳邊滿是筆划過紙張的「唰唰」聲。
考著考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長柏抬頭望了一眼，看見幾個兵丁拖著一個考生從臭號旁邊的號捨出來。那考生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已經站不穩了，嘴裡還在喊「我還能撐住」。旁邊監考官小聲議論：「分到臭號旁邊了，才考了大半天就撐不住了。剛剛被臭暈過去了，醒來又一直嘔吐，今年是不成了。」那考生被拖了出去，號舍空了。
長柏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往下寫。他想起莊學究說過的話：「考場如戰場，考的不只是學問，還有體力。」他平日騎馬射箭從不落下，這時候便顯出好處來了。他的身體素質一向好，連著幾天不睡覺也能撐住。
顧廷燁進了號舍，先把凳子挪了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他看了一眼題目，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策論題目是「論吏治之弊」，不算偏，但要把這道題答出新意來不容易。他沒有慌，提筆在草稿紙上列了個大綱。
他常年騎馬練功，貢院裡這點苦不算什麼。只是在學識上，他比起長柏還有些差距，但他勝在腦子活，審題快，總能找到別人想不到的角度。
齊衡坐在號舍里，盯著題目看了很久，是他練過的類型。但他的手按在紙上，遲遲沒有落筆。母親的叮囑一股腦湧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的體質本來就一般，平日專注讀書疏於騎射，這幾日又沒睡好，進了號舍便覺得頭重腳輕。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再睜開，提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手還是有點抖，但字跡勉強穩住了。
旁邊的號舍里傳來一個考生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齊衡皺了皺眉，那聲音就在耳邊，怎麼也躲不開。他不知道那人是受了風寒還是身體本就不好，只覺得那咳嗽聲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太陽穴上。
隔壁的咳嗽聲越來越大，沒考多久就聽見裡面有人倒下的聲音，接著便是一陣嘈雜。齊衡抬頭看了一眼，一個面色蒼白的考生被兵丁架著從號舍里拖出來，腳下發軟，幾乎是被拖著走的。那人的臉色白得嚇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試卷上。
三場考試，九天時間。長柏的體力撐得住，心態也穩，每場都正常發揮。顧廷燁第一場結束的時候因為題有點難臉色不太好，第二場就好多了。他的身體底子好，腦子也靈活，就算前面沒適應也能迅速調整過來，後兩場越考越順手。
齊衡在裡面狀態一直不怎麼樣，但好歹撐著考完了。出來時顯得疲憊不堪，臉色蒼白，眼下青黑嚴重。不為趕緊扶著他上車，他也不說話。平寧郡主有事沒來接他，齊衡暗自鬆了口氣。
他身體素質本就比不上長柏和顧廷燁，又加上心裡壓著事，越考越沒底氣。
第三場考完，三個人都瘦了一圈。但長柏和顧廷燁狀態還不錯，大步流星地就往自家馬車處走。
等回到府里，長柏先去給老太太請了安。老太太看他面色疲憊，心疼道：「瘦了。好好歇幾天。」
長柏應了，然後回房休息去了。
顧廷燁回到侯府，顧偃開正在書房裡看公文，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怎麼樣？」
顧廷燁想了想：「還行。策論題目有點偏，但我覺得我答得不算差。後兩場比第一場好。」
顧偃開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小秦氏也在，笑著說了句「二郎辛苦了」，便讓丫鬟去備熱水。
齊衡回到府里，平寧郡主親自在門口迎接。她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番，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瘦了，臉色也不好，眼下青黑，看著讓人心疼。但她的第一句話不是安慰，而是：「考得怎麼樣？」
齊衡沉默了一瞬，低聲說：「還行。」
平寧郡主看出他的勉強，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句「進去歇著吧」。
齊衡洗了澡，換了衣裳，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他盯著帳頂，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考場上的事。他知道自己這次恐怕凶多吉少。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為端著熱茶進來，看他睜著眼睛，輕聲問：「公子，您快睡吧。」
齊衡「嗯」了一聲，沒有多說話。不為把茶壺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冷冷清清的。
會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盛府學堂里的氣氛日漸緊張起來。莊學究的戒尺每日在桌上敲得「篤篤」響。為了讓他們三人有一個好的衝刺環境，府里的三個姑娘已經許久不去學堂了。長榕年紀小，最近在院子裡自己溫書，衛小娘偶爾也會指點一下他。長楓要等下半年才考試，也回了自己屋裡溫書，偶有不懂才去找莊學究請教。
「還有半個月就要下場了。這半個月，我就不講新課了，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們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練習策論。」莊學究把手背在背後，圍著學堂四處踱步，眼神銳利地從長柏、齊衡、顧廷燁身上一一掃過，「你們三個，每人每日寫兩篇策論，交給我批改。改完了重寫，寫完了再改。什麼時候改到我點頭了，什麼時候算完。」
長柏端端正正坐著，面色如常。他自小用功，這種強度對他來說不算什麼。齊衡點了點頭，還在對著昨天夜裡寫的策論改改劃劃，想著待會要拿去請教一下學究。顧廷燁近來學習態度越發端正了，也是坐得筆直，手裡的筆還在紙上寫寫畫畫，不知在記什麼。
莊學究走到顧廷燁桌前停下了，低頭看了一眼他寫的筆記，上頭全是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雖然潦草，但條理清楚，要點都抓得住。莊學究難得沒有挑他的毛病，點了點頭，滿意地走了。
長楓去問問題的時候在旁邊偷偷觀察，心裡還嘀咕：顧二哥哥最近怎麼這麼用功？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他不知道的是，顧廷燁每天回到侯府，還要在書房裡再學兩個時辰。石頭端茶進去的時候，看見自家公子伏在案上，眉頭緊鎖，嘴裡念叨著「時務策」「切中時弊」之類的話，有時候寫到半夜，燈油都要添好幾回。
石頭忍不住小聲問道：「公子，您不是說不指望中進士嗎？」
顧廷燁頭也沒抬：「現在情勢有了變化，你家公子我呀，定是要考個進士回來的。」
石頭不敢再打擾，放下茶盞，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備考的日子過得飛快。長柏依舊刻苦，每日挑燈夜戰自己加練，策論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完了拿給莊學究批改，改完再重寫。莊學究有時都看不下去了，勸他：「長柏，讀書也要勞逸結合，別把身體熬壞了。」長柏嘴上應著，策論還是寫個不停。
齊衡也靜下心備考。他把雜念壓在心底，每日按時來學堂，跟著莊學究研究策論文章。只是他偶爾也走神，莊學究在他桌子上把戒尺敲得「篤篤」響。不為看在眼裡，心裡著急，但也不敢多說什麼。
顧廷燁的進步是最明顯的。莊學究有一次評他的策論，破天荒寫了四個字：「言之有物。」顧廷燁拿著那篇文章看了好幾遍，開心極了。
二月九日是會試第一場。天還沒亮，盛府門口就熱鬧起來。長柏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步伐沉穩，但面上還是能看出一絲緊張。王大娘子拉著他的手細細叮囑了一番，又讓丫鬟把考籃檢查了一遍，筆墨、乾糧、手爐，一樣不少。
老太太和盛紘站在廊下，只讓他不要緊張，好好考。
長柏應了，轉身出門。
王大娘子帶著一群孩子，坐了馬車往貢院去。老太太和盛紘留在府里，沒有去。
馬車往貢院去的路上，長柏坐在車裡，閉目養神，手裡捏著一本策論集子，卻沒有翻開。他不需要臨時抱佛腳，只是帶著策論集子能讓自己安心，更容易靜下來。外面街道上已經熱鬧起來，各路考生的馬車絡繹不絕，車鈴聲、馬蹄聲、言談聲混在一起。
路上遇到了齊家的馬車。齊衡掀開車簾，朝長柏拱了拱手。長柏回禮。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往同一個方向走。
齊衡放下車簾，面色有些蒼白。不為坐在車轅上，擔憂地回頭看了一眼，心裡暗自嘆了口氣。這幾日夜間公子睡得都不好，半夜一直翻來覆去的，他聽見了，但最近公子壓力大，他不敢多問。郡主娘娘昨日又說了一通，什麼「這次一定要中」「榮妃那邊都看著呢」，公子只是默默聽著，一句話也沒回。
齊衡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嗡嗡的。他想讓自己靜下來，但母親的聲音、榮飛燕的臉、還有明蘭的影子，攪在一起，怎麼也趕不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他們到時，貢院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顧廷燁騎馬來的，石頭跟在後面，手裡拎著考籃。他在貢院門口下了馬，把韁繩扔給石頭，大步往前走。小秦氏帶著顧廷煒也來了，下了馬車站在一旁，臉上帶著關切的笑。
「二郎，好好考，別緊張。」小秦氏遞過一個手爐，「這天還冷，拿著暖手。」她又從丫鬟手裡接過一個食盒，「這裡頭是你愛吃的桂花糕，餓了就吃兩塊。考籃里我還讓人塞了件薄襖，夜裡涼，記得披上。」
顧廷燁接過來，又看了一眼小秦氏身後的顧廷煒。顧廷煒笑嘻嘻地沖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石頭在旁邊小聲嘀咕：「公子，您可一定要中啊，不然回去侯爺又要念叨您了。」
顧廷燁瞪了他一眼：「烏鴉嘴。」石頭趕緊閉嘴。
王大娘子從車上下來了，身後跟著長楓和明蘭、如蘭、墨蘭。長榕年紀小，被奶娘抱著，東張西望。長柏從車上下來，王大娘子拉住他的手，又叮囑了幾句：「進了考場別慌，先審題，把題目看清楚了再動筆。餓了就吃，別硬撐著。」
長柏一一應了。
如蘭湊過來：「二哥哥，你要是中了，可得給我買好吃的。」
明蘭拉了拉如蘭的袖子，如蘭吐了吐舌頭。
墨蘭站在一旁，輕聲說：「二哥哥，注意身體，別太熬了。」
長柏點頭，目光從幾個妹妹身上掃過。
「元若，」平寧郡主站在貢院門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這一次，你一定要爭氣。榮妃那邊看著，全汴京的人都看著。你若是中了，咱們全家臉上有光。若是不中的話。」她頓了頓，「你自己心裡清楚。」
齊衡低著頭，應了一聲「是」。
平寧郡主又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語氣軟了幾分：「進去吧。」
齊衡轉過身，朝貢院門口走去。
貢院的門開了，考生們魚貫而入。三人一起進去。長柏走在前面，腰背挺直。顧廷燁跟在他後面，大步流星。齊衡落在最後，低著頭慢慢走著，像是在想什麼。
入場時要搜身檢查，這是規矩。長柏坦然張開雙臂，任由檢查。顧廷燁也一樣，神情自若。輪到齊衡的時候，他的手卻微微抖了一下，被檢查的兵丁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檢查完畢，三個人進了考場，各自尋找自己的號舍。
號舍又小又窄，只夠一個人轉身，一張木板當桌子，一張木板當凳子。長柏找到自己的號舍，位置不錯，離臭號遠，通風也好。他把考籃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提筆研墨。
隔壁號舍的考生是個三十來歲的胖子，臉色蠟黃，一直在咳嗽。長柏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隨著考試開始，考場開始變得安靜，沒人再敢說話。眾人耳邊滿是筆划過紙張的「唰唰」聲。
考著考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長柏抬頭望了一眼，看見幾個兵丁拖著一個考生從臭號旁邊的號捨出來。那考生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已經站不穩了，嘴裡還在喊「我還能撐住」。旁邊監考官小聲議論：「分到臭號旁邊了，才考了大半天就撐不住了。剛剛被臭暈過去了，醒來又一直嘔吐，今年是不成了。」那考生被拖了出去，號舍空了。
長柏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往下寫。他想起莊學究說過的話：「考場如戰場，考的不只是學問，還有體力。」他平日騎馬射箭從不落下，這時候便顯出好處來了。他的身體素質一向好，連著幾天不睡覺也能撐住。
顧廷燁進了號舍，先把凳子挪了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他看了一眼題目，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策論題目是「論吏治之弊」，不算偏，但要把這道題答出新意來不容易。他沒有慌，提筆在草稿紙上列了個大綱。
他常年騎馬練功，貢院裡這點苦不算什麼。只是在學識上，他比起長柏還有些差距，但他勝在腦子活，審題快，總能找到別人想不到的角度。
齊衡坐在號舍里，盯著題目看了很久，是他練過的類型。但他的手按在紙上，遲遲沒有落筆。母親的叮囑一股腦湧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的體質本來就一般，平日專注讀書疏於騎射，這幾日又沒睡好，進了號舍便覺得頭重腳輕。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再睜開，提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手還是有點抖，但字跡勉強穩住了。
旁邊的號舍里傳來一個考生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齊衡皺了皺眉，那聲音就在耳邊，怎麼也躲不開。他不知道那人是受了風寒還是身體本就不好，只覺得那咳嗽聲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太陽穴上。
隔壁的咳嗽聲越來越大，沒考多久就聽見裡面有人倒下的聲音，接著便是一陣嘈雜。齊衡抬頭看了一眼，一個面色蒼白的考生被兵丁架著從號舍里拖出來，腳下發軟，幾乎是被拖著走的。那人的臉色白得嚇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試卷上。
三場考試，九天時間。長柏的體力撐得住，心態也穩，每場都正常發揮。顧廷燁第一場結束的時候因為題有點難臉色不太好，第二場就好多了。他的身體底子好，腦子也靈活，就算前面沒適應也能迅速調整過來，後兩場越考越順手。
齊衡在裡面狀態一直不怎麼樣，但好歹撐著考完了。出來時顯得疲憊不堪，臉色蒼白，眼下青黑嚴重。不為趕緊扶著他上車，他也不說話。平寧郡主有事沒來接他，齊衡暗自鬆了口氣。
他身體素質本就比不上長柏和顧廷燁，又加上心裡壓著事，越考越沒底氣。
第三場考完，三個人都瘦了一圈。但長柏和顧廷燁狀態還不錯，大步流星地就往自家馬車處走。
等回到府里，長柏先去給老太太請了安。老太太看他面色疲憊，心疼道：「瘦了。好好歇幾天。」
長柏應了，然後回房休息去了。
顧廷燁回到侯府，顧偃開正在書房裡看公文，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怎麼樣？」
顧廷燁想了想：「還行。策論題目有點偏，但我覺得我答得不算差。後兩場比第一場好。」
顧偃開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小秦氏也在，笑著說了句「二郎辛苦了」，便讓丫鬟去備熱水。
齊衡回到府里，平寧郡主親自在門口迎接。她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番，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瘦了，臉色也不好，眼下青黑，看著讓人心疼。但她的第一句話不是安慰，而是：「考得怎麼樣？」
齊衡沉默了一瞬，低聲說：「還行。」
平寧郡主看出他的勉強，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句「進去歇著吧」。
齊衡洗了澡，換了衣裳，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他盯著帳頂，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考場上的事。他知道自己這次恐怕凶多吉少。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為端著熱茶進來，看他睜著眼睛，輕聲問：「公子，您快睡吧。」
齊衡「嗯」了一聲，沒有多說話。不為把茶壺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冷冷清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