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墨蘭理事
兩家婚期定下之後，盛府的日子照常過著，只是平日裡多了許多忙碌。
齊衡忙於應付榮飛燕和母親，還要準備春闈，無心關注其他消息。最後是從不為嘴裡聽說墨蘭訂親的消息。
一日不為從外頭辦事回來，一邊給齊衡換茶，一邊隨口說了一句：「公子，今兒我出去，聽人在談論盛家四姑娘和永昌伯府的梁六公子定親了。您畢竟在盛家進學，是不是要準備點賀禮送過去？」
齊衡神情微滯片刻，繼而道：「此事我會告知母親，由母親送上賀禮，更為妥當。你先退下吧。」
不為退了出去。書房裡重新陷入寂靜，窗外飄著細雪，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齊衡低頭看著書頁，心中有些感慨。他想起墨蘭那天在迴廊拐角處對他說的話，他其實很敬佩她的勇敢。
四妹妹如今要嫁人了，也好。她那樣一個好姑娘值得一個真心愛護她的人，梁六郎應該不會虧待她。
齊衡繼續看書，屋裡響起沙沙的翻書聲。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壽安堂里燒著炭盆，暖烘烘的。老太太把墨蘭叫到跟前，讓房媽媽從柜子里取出一隻錦匣，放在炕桌上。
「四丫頭，打開看看。」
墨蘭依言打開。錦匣里躺著兩張契書，紙張泛黃，邊角有些卷翹。
「這是南街的一間鋪面，兩間門臉，如今租給一家藥材行，每年出息六十兩銀子。」老太太指著第一張契書，又指了指第二張，「這是城郊的一處莊子，二十來畝地，雖說不大，地力還不錯，每年也能收幾十兩租子。」
墨蘭腦子空白了一瞬。「祖母，這是幹什麼？」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不容拒絕地說道：「這是祖母給你的添妝。你在我身邊養了這麼多年，我看著你一天天長大，你也是我的心肝。這些東西是我早就準備好的，早晚是你的，我不能讓你嫁進伯爵府手裡空空。」
墨蘭的眼眶紅了。
老太太把那幾張契書重新疊好，放進錦匣，合上蓋子，推到墨蘭手邊。
「眼下就給你是為了讓你先學著打理。」老太太慈愛地看著墨蘭的眼睛，「這些產業以後是你傍身的，府里也會再給你添置些，但若你連帳都看不明白、連佃戶都管不好，給了你也是糟蹋東西。你嫁進梁家是正室嫡妻，將來老伯爺和吳大娘子故去了，總是要分家出去單過的，到時就要你來當家，你手底下得有真本事。」
「從今日起，這兩個鋪面和莊子交給你管。我會讓房媽媽幫你，你只管學著盤帳、收租子、跟掌柜的打交道。等管順手了，出嫁的時候再過到你名下。你願意學嗎？」
墨蘭抱著錦匣，鄭重點頭：「祖母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辜負您的栽培。」
她跪下來，恭恭敬敬給老太太磕了三個頭。
老太太扶她起來，又說：「你是個聰明的好孩子，祖母相信你能管好這些。」
從那天起，墨蘭便跟著房媽媽學起管家來。
老太太吩咐了，不能光坐著聽，要親手做，要參與到裡頭去。
房媽媽先帶她去帳房，把府里的帳本翻出來，一頁一頁教她看。
「四姑娘，看帳本首先要分清楚收入和支出。這是莊子上交來的租子，這是鋪面上個月的盈利，這是府里的日常開銷。」房媽媽指著帳本上的條目，一項一項解釋。
墨蘭聽得很認真，遇到不明白的就問。房媽媽耐心解答，又把如何查帳、如何核對、如何發現漏洞，全都教給她。
「這些數目對不對，要看收據。收據齊全，數目就對得上。少了哪一張，就得讓人去問。」房媽媽說著，拿出一摞收據，讓她自己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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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蘭一條一條對下來，發現有兩條數目對不上，心裡有些慌。房媽媽笑著說：「不急，再看一遍。」
她又看了一遍，這回找出來了，是有一筆租子登記的時候寫錯了數。房媽媽點點頭：「四姑娘心細，這就能上手了。」
看完帳本，房媽媽又帶她去庫房。庫房裡堆滿了綢緞布匹、金銀器皿、四季衣裳，都是這些年攢下來的，有些是老太太的體己，有些是王大娘子添置的。房媽媽教她如何清點庫存、如何登記造冊、如何分類存放。
「四姑娘將來嫁進梁家，也有自己的庫房也是要管的。東西放在哪兒、有多少、什麼時候該添置，心裡都要有數。」
墨蘭跟著房媽媽把庫房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清點了一遍，一邊點數一邊在本子上記，忙了一整個下午。
次日，房媽媽又帶她去南街的鋪面，見了掌柜的。掌柜的姓周，四十來歲，是個精明人，見東家老太太派了位姑娘來，心中並未太在意，恭恭敬敬地把帳本擺出來讓她過目。
墨蘭坐在櫃檯後面，一頁一頁翻著帳本。她剛學了幾天，還不熟練，看得很慢，但看得很仔細。
周掌柜在旁邊等著，時不時看她一眼，心裡嘀咕：這位姑娘年紀不大，架勢倒擺得挺足。
墨蘭翻完帳本，把數目核了一遍，發現有幾筆帳目記得含糊，便問周掌柜。周掌柜連忙解釋，說是那天有事耽誤了，回頭補上。
墨蘭點了點頭，沒有為難他，只是說：「周掌柜，以後帳目要寫清楚，祖母那邊也好交代。」
周掌柜連連稱是。心中暗想：這位小姐看著不太熟練，做事卻是個細緻的，以後自己可不能馬虎了。
回去的路上，房媽媽夸道：「四姑娘今日做得就很好。不急不躁，該問的問，該放的放。掌柜的這種人，不能把他得罪了，也不能讓他覺得你好糊弄。您今日這個分寸，拿捏得正好。以後只要多多練習，等熟練了，也就不怕下面人糊弄了。」
墨蘭抿著嘴笑了笑，心裡踏實了一些。
王大娘子也沒閒著。
墨蘭的嫁妝單子，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拿去給老太太過目，老太太添了幾樣，她自己也添了幾樣。庫房裡的東西要清點，不夠的要添置，該做的家具要吩咐人去做。
她帶著丫鬟婆子，把庫房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搬出來，被褥、帳幔、布匹、日用器物，堆了滿滿一院子。她在院子裡指揮，聲音洪亮得很：「這是去年新做的，還用不上，歸到那邊去。那幾匹綢緞花色舊了，拿去染坊重新染一染。缺的數目列出來，我讓人去採買。」
下人們忙得腳不沾地，她自己也忙得顧不上歇。丫鬟端了茶來，她擺擺手：「放著，我先把這個單子對完。」
老太太來看過一次，見院子裡東西堆得整整齊齊，王大娘子滿頭是汗地站在那兒，十分欣慰：「你辛苦了。」
王大娘子笑道：「不辛苦，母親放心，四丫頭的嫁妝我一定準備得妥妥貼貼。」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學堂里卻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
顧廷燁近來像是換了個人。
他進學堂比以前早了，往日那個靠窗、靠後、椅子往後仰的老位子還在，但人不一樣了。莊學究講課時，他不再歪著打哈欠，而是正襟危坐，手裡的筆不時在紙上記幾筆。偶爾眉頭微皺，像是在琢磨什麼，又很快舒展開。
長柏有一次路過他桌邊，瞥見他的筆記，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字跡雖然潦草，但條理清楚，要點都抓得住。
莊學究也察覺到了他的變化。這天講完一篇策論，他忽然點了顧廷燁的名。
「你以為策論最重要的是什麼？」
顧廷燁站起來，想了想，說：「立論要穩，論據要實。光會說漂亮話沒用，得有真東西。還要切中時弊，不能空談。」
莊學究難得露出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總算你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坐下吧。」
長楓在旁邊偷偷看了他一眼，心裡嘀咕：顧二哥哥最近怎麼這麼用功？
長柏依舊是那個最刻苦的。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讀書，晚上學堂散了還要自己加練一篇策論，寫完了拿去給莊學究批改，改完再重寫。莊學究有時都看不下去了，勸他：「長柏，讀書也要勞逸結合，別把身體熬壞了。」長柏嘴上應著，手裡卻不停。
齊衡也靜下心來備考。墨蘭的事他知道後，心裡不是沒有波瀾，但他不是那種會被情緒困住太久的人。他把那點歉意和愧疚壓在心底，每日按時來學堂，跟著莊學究讀書寫文章。
最苦的是長楓。長柏每天天不亮就來敲他的門，催他起來讀書。他窩在被子裡不想動，長柏就站在床邊，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盯到他受不了了，才磨磨蹭蹭地爬起來。
長柏把書扔給他，「莊先生說了，今日要背三篇時文。背不完不許吃飯。」
長楓苦著臉接過書，嘴裡嘟囔著「知道了知道了」，往學堂走去。
更讓長楓難受的是，長柏在學堂里也坐在他旁邊，時不時瞟一眼他的書頁，看他有沒有走神。他只好老老實實低頭背書，心裡叫苦不迭。
但不得不說，被長柏這麼盯著，長楓的功課確實比以前好了不少。莊學究上次批他的策論，破天荒給了個「優」，長楓高興了半天。
顧廷燁偶爾課間會跟長柏討論幾句時務策，兩人觀點不同時還會爭幾句。齊衡有時也加入，三人圍著桌案各抒己見。長楓插不上嘴，只能在旁邊聽著。
寧遠侯府這邊，顧偃開對顧廷燁的婚事已經催得有些疲了。
這些日子他提過好多回，顧廷燁總是嘻嘻哈哈地應付過去。一會兒說「我還小」，一會兒說「我要先考功名」，一會兒又說「沒遇到合適的」。顧偃開知道他在敷衍，但拿他沒辦法。
從初冬到深冬，明蘭和顧廷燁的日常互動不多，但每一次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悄悄生長。
第一次是在學堂院子裡。
初冬的風已經帶了寒意，明蘭穿著薄襖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卷書，邊看邊跺腳搓手。顧廷燁從屋裡出來，看見她這副樣子，湊了過去。
「六妹妹，冷了吧？要不要我教你幾招內功暖暖身子？」
明蘭頭也沒抬：「顧二哥哥還是省省吧，先把你的策論寫好再說。」
「莊先生剛誇我了，你沒聽見？」顧廷燁不服氣。
「莊先生那是給你留面子。」
顧廷燁想再說什麼，明蘭轉身就走了。旁邊的長榕看見忍不住笑出聲來。
第二次是入冬後。
顧廷燁來學堂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大毛手筒，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東西。他趁人不注意，把手筒放在明蘭桌上，說「路上撿的，用不上」，就轉身走了。
明蘭忙喊他：「顧二哥哥，我不要。」
顧廷燁頭也沒回，擺了擺手：「你就當替我保管，我下次找你取。」
明蘭看著那隻手筒，毛茸茸的，暖乎乎的，摸著就不是尋常東西。
第三次那天風雪很大，迴廊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雪。明蘭穿著斗篷從學堂出來，低著頭快步走著，差點撞上迎面走來的顧廷燁。
「六妹妹，你這衣裳也太單薄了。」顧廷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件好的。」
明蘭不理他，從他旁邊走過去。
顧廷燁跟上兩步，笑著說：「你這個樣子倒是挺好看的。」
明蘭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瞪著他：「顧二哥哥，你再說這種話，我就不理你了。」
顧廷燁見她真惱了，連忙拱手認錯：「好好好，我不說了。」
深冬的夜晚，墨蘭還在燈下看帳本。
房媽媽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杯熱茶，不時指點她幾句。桌上攤著鋪面送來的帳本，還有莊子上佃戶的名單，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墨蘭揉了揉眼睛，拿起茶盞喝了一口。
房媽媽輕聲說：「四姑娘，今日不早了，明日再看吧。」
墨蘭搖了搖頭：「我再對一遍，這個月的租子數目有些對不上。」
她把帳本翻回去，一條一條重新對。房媽媽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裡暗暗點頭。
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盛府各處都安靜下來，只有長柏的書房裡還亮著燈。長柏還在溫書，長楓早就撐不住回去睡了。長柏坐在桌前，手裡拿著筆，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墨蘭終於對完了帳本，合上最後一頁，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房媽媽年紀大了撐不住，早就回去休息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她看著窗外的月光，心裡想著：再過幾個月，她就要出嫁了。在那之前，她還要學很多東西。
她關上窗戶，轉身收拾好桌上的帳本，吹滅燈歇息了。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透進來，照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層。
齊衡忙於應付榮飛燕和母親，還要準備春闈，無心關注其他消息。最後是從不為嘴裡聽說墨蘭訂親的消息。
一日不為從外頭辦事回來，一邊給齊衡換茶，一邊隨口說了一句：「公子，今兒我出去，聽人在談論盛家四姑娘和永昌伯府的梁六公子定親了。您畢竟在盛家進學，是不是要準備點賀禮送過去？」
齊衡神情微滯片刻，繼而道：「此事我會告知母親，由母親送上賀禮，更為妥當。你先退下吧。」
不為退了出去。書房裡重新陷入寂靜，窗外飄著細雪，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齊衡低頭看著書頁，心中有些感慨。他想起墨蘭那天在迴廊拐角處對他說的話，他其實很敬佩她的勇敢。
四妹妹如今要嫁人了，也好。她那樣一個好姑娘值得一個真心愛護她的人，梁六郎應該不會虧待她。
齊衡繼續看書，屋裡響起沙沙的翻書聲。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壽安堂里燒著炭盆，暖烘烘的。老太太把墨蘭叫到跟前，讓房媽媽從柜子里取出一隻錦匣，放在炕桌上。
「四丫頭，打開看看。」
墨蘭依言打開。錦匣里躺著兩張契書，紙張泛黃，邊角有些卷翹。
「這是南街的一間鋪面，兩間門臉，如今租給一家藥材行，每年出息六十兩銀子。」老太太指著第一張契書，又指了指第二張，「這是城郊的一處莊子，二十來畝地，雖說不大，地力還不錯，每年也能收幾十兩租子。」
墨蘭腦子空白了一瞬。「祖母，這是幹什麼？」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不容拒絕地說道：「這是祖母給你的添妝。你在我身邊養了這麼多年，我看著你一天天長大，你也是我的心肝。這些東西是我早就準備好的，早晚是你的，我不能讓你嫁進伯爵府手裡空空。」
墨蘭的眼眶紅了。
老太太把那幾張契書重新疊好，放進錦匣，合上蓋子，推到墨蘭手邊。
「眼下就給你是為了讓你先學著打理。」老太太慈愛地看著墨蘭的眼睛，「這些產業以後是你傍身的，府里也會再給你添置些，但若你連帳都看不明白、連佃戶都管不好，給了你也是糟蹋東西。你嫁進梁家是正室嫡妻，將來老伯爺和吳大娘子故去了，總是要分家出去單過的，到時就要你來當家，你手底下得有真本事。」
「從今日起，這兩個鋪面和莊子交給你管。我會讓房媽媽幫你，你只管學著盤帳、收租子、跟掌柜的打交道。等管順手了，出嫁的時候再過到你名下。你願意學嗎？」
墨蘭抱著錦匣，鄭重點頭：「祖母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辜負您的栽培。」
她跪下來，恭恭敬敬給老太太磕了三個頭。
老太太扶她起來，又說：「你是個聰明的好孩子，祖母相信你能管好這些。」
從那天起，墨蘭便跟著房媽媽學起管家來。
老太太吩咐了，不能光坐著聽，要親手做，要參與到裡頭去。
房媽媽先帶她去帳房，把府里的帳本翻出來，一頁一頁教她看。
「四姑娘，看帳本首先要分清楚收入和支出。這是莊子上交來的租子，這是鋪面上個月的盈利，這是府里的日常開銷。」房媽媽指著帳本上的條目，一項一項解釋。
墨蘭聽得很認真，遇到不明白的就問。房媽媽耐心解答，又把如何查帳、如何核對、如何發現漏洞，全都教給她。
「這些數目對不對，要看收據。收據齊全，數目就對得上。少了哪一張，就得讓人去問。」房媽媽說著，拿出一摞收據，讓她自己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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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蘭一條一條對下來，發現有兩條數目對不上，心裡有些慌。房媽媽笑著說：「不急，再看一遍。」
她又看了一遍，這回找出來了，是有一筆租子登記的時候寫錯了數。房媽媽點點頭：「四姑娘心細，這就能上手了。」
看完帳本，房媽媽又帶她去庫房。庫房裡堆滿了綢緞布匹、金銀器皿、四季衣裳，都是這些年攢下來的，有些是老太太的體己，有些是王大娘子添置的。房媽媽教她如何清點庫存、如何登記造冊、如何分類存放。
「四姑娘將來嫁進梁家，也有自己的庫房也是要管的。東西放在哪兒、有多少、什麼時候該添置，心裡都要有數。」
墨蘭跟著房媽媽把庫房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清點了一遍，一邊點數一邊在本子上記，忙了一整個下午。
次日，房媽媽又帶她去南街的鋪面，見了掌柜的。掌柜的姓周，四十來歲，是個精明人，見東家老太太派了位姑娘來，心中並未太在意，恭恭敬敬地把帳本擺出來讓她過目。
墨蘭坐在櫃檯後面，一頁一頁翻著帳本。她剛學了幾天，還不熟練，看得很慢，但看得很仔細。
周掌柜在旁邊等著，時不時看她一眼，心裡嘀咕：這位姑娘年紀不大，架勢倒擺得挺足。
墨蘭翻完帳本，把數目核了一遍，發現有幾筆帳目記得含糊，便問周掌柜。周掌柜連忙解釋，說是那天有事耽誤了，回頭補上。
墨蘭點了點頭，沒有為難他，只是說：「周掌柜，以後帳目要寫清楚，祖母那邊也好交代。」
周掌柜連連稱是。心中暗想：這位小姐看著不太熟練，做事卻是個細緻的，以後自己可不能馬虎了。
回去的路上，房媽媽夸道：「四姑娘今日做得就很好。不急不躁，該問的問，該放的放。掌柜的這種人，不能把他得罪了，也不能讓他覺得你好糊弄。您今日這個分寸，拿捏得正好。以後只要多多練習，等熟練了，也就不怕下面人糊弄了。」
墨蘭抿著嘴笑了笑，心裡踏實了一些。
王大娘子也沒閒著。
墨蘭的嫁妝單子，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拿去給老太太過目，老太太添了幾樣，她自己也添了幾樣。庫房裡的東西要清點，不夠的要添置，該做的家具要吩咐人去做。
她帶著丫鬟婆子，把庫房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搬出來，被褥、帳幔、布匹、日用器物，堆了滿滿一院子。她在院子裡指揮，聲音洪亮得很：「這是去年新做的，還用不上，歸到那邊去。那幾匹綢緞花色舊了，拿去染坊重新染一染。缺的數目列出來，我讓人去採買。」
下人們忙得腳不沾地，她自己也忙得顧不上歇。丫鬟端了茶來，她擺擺手：「放著，我先把這個單子對完。」
老太太來看過一次，見院子裡東西堆得整整齊齊，王大娘子滿頭是汗地站在那兒，十分欣慰：「你辛苦了。」
王大娘子笑道：「不辛苦，母親放心，四丫頭的嫁妝我一定準備得妥妥貼貼。」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學堂里卻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
顧廷燁近來像是換了個人。
他進學堂比以前早了，往日那個靠窗、靠後、椅子往後仰的老位子還在，但人不一樣了。莊學究講課時，他不再歪著打哈欠，而是正襟危坐，手裡的筆不時在紙上記幾筆。偶爾眉頭微皺，像是在琢磨什麼，又很快舒展開。
長柏有一次路過他桌邊，瞥見他的筆記，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字跡雖然潦草，但條理清楚，要點都抓得住。
莊學究也察覺到了他的變化。這天講完一篇策論，他忽然點了顧廷燁的名。
「你以為策論最重要的是什麼？」
顧廷燁站起來，想了想，說：「立論要穩，論據要實。光會說漂亮話沒用，得有真東西。還要切中時弊，不能空談。」
莊學究難得露出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總算你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坐下吧。」
長楓在旁邊偷偷看了他一眼，心裡嘀咕：顧二哥哥最近怎麼這麼用功？
長柏依舊是那個最刻苦的。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讀書，晚上學堂散了還要自己加練一篇策論，寫完了拿去給莊學究批改，改完再重寫。莊學究有時都看不下去了，勸他：「長柏，讀書也要勞逸結合，別把身體熬壞了。」長柏嘴上應著，手裡卻不停。
齊衡也靜下心來備考。墨蘭的事他知道後，心裡不是沒有波瀾，但他不是那種會被情緒困住太久的人。他把那點歉意和愧疚壓在心底，每日按時來學堂，跟著莊學究讀書寫文章。
最苦的是長楓。長柏每天天不亮就來敲他的門，催他起來讀書。他窩在被子裡不想動，長柏就站在床邊，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盯到他受不了了，才磨磨蹭蹭地爬起來。
長柏把書扔給他，「莊先生說了，今日要背三篇時文。背不完不許吃飯。」
長楓苦著臉接過書，嘴裡嘟囔著「知道了知道了」，往學堂走去。
更讓長楓難受的是，長柏在學堂里也坐在他旁邊，時不時瞟一眼他的書頁，看他有沒有走神。他只好老老實實低頭背書，心裡叫苦不迭。
但不得不說，被長柏這麼盯著，長楓的功課確實比以前好了不少。莊學究上次批他的策論，破天荒給了個「優」，長楓高興了半天。
顧廷燁偶爾課間會跟長柏討論幾句時務策，兩人觀點不同時還會爭幾句。齊衡有時也加入，三人圍著桌案各抒己見。長楓插不上嘴，只能在旁邊聽著。
寧遠侯府這邊，顧偃開對顧廷燁的婚事已經催得有些疲了。
這些日子他提過好多回，顧廷燁總是嘻嘻哈哈地應付過去。一會兒說「我還小」，一會兒說「我要先考功名」，一會兒又說「沒遇到合適的」。顧偃開知道他在敷衍，但拿他沒辦法。
從初冬到深冬，明蘭和顧廷燁的日常互動不多，但每一次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悄悄生長。
第一次是在學堂院子裡。
初冬的風已經帶了寒意，明蘭穿著薄襖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卷書，邊看邊跺腳搓手。顧廷燁從屋裡出來，看見她這副樣子，湊了過去。
「六妹妹，冷了吧？要不要我教你幾招內功暖暖身子？」
明蘭頭也沒抬：「顧二哥哥還是省省吧，先把你的策論寫好再說。」
「莊先生剛誇我了，你沒聽見？」顧廷燁不服氣。
「莊先生那是給你留面子。」
顧廷燁想再說什麼，明蘭轉身就走了。旁邊的長榕看見忍不住笑出聲來。
第二次是入冬後。
顧廷燁來學堂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大毛手筒，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東西。他趁人不注意，把手筒放在明蘭桌上，說「路上撿的，用不上」，就轉身走了。
明蘭忙喊他：「顧二哥哥，我不要。」
顧廷燁頭也沒回，擺了擺手：「你就當替我保管，我下次找你取。」
明蘭看著那隻手筒，毛茸茸的，暖乎乎的，摸著就不是尋常東西。
第三次那天風雪很大，迴廊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雪。明蘭穿著斗篷從學堂出來，低著頭快步走著，差點撞上迎面走來的顧廷燁。
「六妹妹，你這衣裳也太單薄了。」顧廷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件好的。」
明蘭不理他，從他旁邊走過去。
顧廷燁跟上兩步，笑著說：「你這個樣子倒是挺好看的。」
明蘭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瞪著他：「顧二哥哥，你再說這種話，我就不理你了。」
顧廷燁見她真惱了，連忙拱手認錯：「好好好，我不說了。」
深冬的夜晚，墨蘭還在燈下看帳本。
房媽媽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杯熱茶，不時指點她幾句。桌上攤著鋪面送來的帳本，還有莊子上佃戶的名單，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墨蘭揉了揉眼睛，拿起茶盞喝了一口。
房媽媽輕聲說：「四姑娘，今日不早了，明日再看吧。」
墨蘭搖了搖頭：「我再對一遍，這個月的租子數目有些對不上。」
她把帳本翻回去，一條一條重新對。房媽媽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裡暗暗點頭。
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盛府各處都安靜下來，只有長柏的書房裡還亮著燈。長柏還在溫書，長楓早就撐不住回去睡了。長柏坐在桌前，手裡拿著筆，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墨蘭終於對完了帳本，合上最後一頁，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房媽媽年紀大了撐不住，早就回去休息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她看著窗外的月光，心裡想著：再過幾個月，她就要出嫁了。在那之前，她還要學很多東西。
她關上窗戶，轉身收拾好桌上的帳本，吹滅燈歇息了。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透進來，照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