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墨蘭的選擇
房媽媽領著打探消息的婆子進來的時候，老太太正在捻佛珠。
「查清楚了嗎？」老太太緩緩放下佛珠，端起茶盞問道。
「稟老太太，已經查清楚了。」房媽媽朝身後使了個眼色，兩個婆子齊齊跪下行禮。
老太太擺擺手：「起來說話。」
第一個婆子是被派去永昌伯府附近打聽的，往前挪了半步，聲音不大但利落：「老太太，梁六公子今年十八，是吳大娘子的嫡出幼子。生得俊朗，讀了些書，詩詞做得不錯，性子有些跳脫，但不算紈絝。外頭人說他愛玩，愛結交朋友，常年出入馬球場、詩會，在京城公子哥兒裡頭算中等偏上，沒什麼出格的惡行。」
老太太點了點頭。
老太太眉頭微皺了一下。
「春珂跟梁六公子的事，聽說是庶長媳那邊有意安排的。如今春珂已經懷了身孕，明年開春就要生了。吳大娘子為這事惱火得很，只是吳大娘子心善，狠不下心對懷了孩子的春珂下手，才一直拖著。」
「梁六公子本人呢？」老太太問。
「梁六公子原本對春珂有幾分情意，之前還攔著吳大娘子不讓處置。不過吳大娘子已經放出話了，等春珂生了，就另置宅子安置，絕不讓她留在府里礙正室的眼。春珂懷孕後以為拿捏住梁家，很是囂張得意竟妄想正室的位置，不顧梁六公子的為難時常在府中吵鬧。時間長了梁六公子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冷了心。如今梁六公子也同意了吳大娘子的安排，還說以後不再納妾，好好過日子。」
老太太盯著婆子又問：「吳大娘子這個人，你們打聽得如何？」
另一個婆子接話道：「老太太，吳大娘子在京中名聲不錯，是個爽利人，做事有章法，從不拖泥帶水。她管永昌伯府這麼多年，下人們都服她。聽說她對兒媳婦也好。嫡出大公子的媳婦進門這些年，她從沒立過規矩，也沒磋磨過人。市井有句玩笑話，說永昌伯府的兒媳婦最好當，只要能把家管好，婆婆什麼都不挑。」
房媽媽在旁邊插了一句：「老太太，吳大娘子那日來府上，老奴也見了。說話爽快，不拐彎抹角，看四姑娘的眼神是真喜歡，不是裝出來的。而且吳大娘子也是吃過庶長子的苦的，想來更加能體諒兒媳婦。」
老太太點了點頭，又思索了一陣。
「去請老爺和大娘子來。」
盛紘和王大娘子來得很快。
王大娘子進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知道老太太要跟她商量吳大娘子那邊的事了。盛紘的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
老太太開門見山，直接把婆子打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春珂已經懷了身孕的時候，王大娘子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又說到春珂是庶長媳那邊的遠親，背後有人撐腰攪弄風雲的時候，盛紘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你看看，」盛紘轉向王大娘子，語氣很沖，「這就是你以為的好親事。還沒進門，那邊就給他房裡塞了人，還懷了孩子。墨蘭嫁過去，頭一抬就要面對一個懷了孕的小娘，背後還有人攛掇。這不是讓她去跳火坑嗎？」
王大娘子被他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抿了抿嘴，一時也沒接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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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瞟了盛紘一眼：「你急什麼？事情還沒說完。」
盛紘深吸一口氣，閉了嘴。
老太太又把吳大娘子的態度、梁晗的變化、梁家打算如何處置春珂的事，都說了。
盛紘聽完，冷笑了一聲：「等那孩子生下來，就是梁晗第一個孩子，墨蘭一進門就當娘，還得對那個孩子客客氣氣的。這叫什麼事？」
「那依老爺的意思，這門親事就一口回絕了？」王大娘子忍不住問道。
「回絕就回絕。盛家的女兒，不愁嫁不出去。」
「不愁嫁不出去？」王大娘子的聲音拔高了一些，「老爺，墨蘭是庶出。你知不知道庶女議親有多難？華蘭是嫡女，當年選了多少家才定下忠勤伯府？墨蘭能嫁進伯爵府做正室，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你一口回絕了，下一家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咱家姑娘也不是非要高嫁，到時候給她尋摸個有潛力的讀書人也就是了。」盛紘別過臉去。
「老爺。」王大娘子還要再說，被老太太抬手制止了。
「行了，別吵了。」隨著老太太的開口，兩人都安靜了下來。
老太太看著盛紘，語氣不急不慢：「老爺，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是怕墨蘭嫁過去受委屈。但梁家態度緩和，吳大娘子又著實是個好相處的婆婆，要不叫墨蘭來問問吧。嫁人是一輩子的事，得她自己想清楚。」
盛紘的臉色立馬就變了：「母親，墨蘭還是個孩子。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怎麼能讓她知道？」
「她已經十五了，不是孩子了。」王大娘子接話道，「當年華蘭議親的時候，也才十五，什麼事不知道？老爺，你心疼女兒我知道，但你不能替她過一輩子。」
「你~~」盛紘被噎住了，臉色鐵青。
老太太看著盛紘，嘆了口氣：「大娘子說得對。墨蘭讀了這麼多年的書，不是白讀的。她該學會自己拿主意了。」
盛紘沒再開口。他知道自己拗不過老太太，只能點頭同意了。
「行。那就叫來吧。」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老太太示意房媽媽：「去請四姑娘來。」
墨蘭來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剛剛在屋裡看書，聽說老太太叫她，便放下書過來了。進門看見盛紘和王大娘子都在，臉色都不太對，心裡便有了幾分不好的預感。
她給老太太、盛紘、王大娘子一一請了安，然後在老太太的示意下，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四丫頭，」老太太看著她，語氣比平時認真了幾分，「祖母叫你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
墨蘭點了點頭，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袖口。
老太太沒有拐彎抹角，讓房媽媽把打聽到的事又說了一遍。梁晗的情況、春珂的身孕、吳大娘子的態度，從頭到尾，一句不落。
墨蘭聽著，臉色也凝重起來。
她沒想到吳大娘子竟然屬意她做兒媳，也沒想到今天第一次聽說這回事就同時知道了梁家的醜事。這門親事對她來說也算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了，以她的身份能嫁進伯爵府做正室本就是她高攀。如今齊衡這邊她是徹底的放棄了，女子總是要嫁人的，她得好好想想梁家這門婚事的可行性。但她還沒進門，那邊就已經有了一個懷了孕的小娘，還是庶長嫂家的親戚，這事有些麻煩。
她低著頭，沒有說話。手指在袖子裡不自覺地攪動。
房媽媽說完，退到一旁。
盛紘先開口了。
「墨兒，」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像是在斟酌措辭，「這門親事，為父不贊成。梁晗房裡已經有人，還有個沒出生的庶子。若他處理不好，你嫁過去，少不了要跟那個小娘斗。這不是過安生日子，這是去給他們收拾爛攤子。」
他頓了頓，又說：「但祖母和大娘子說，要讓你自己拿主意。所以為父不替你決定。你自己要考慮清楚。」
王大娘子接過話頭，聲音比盛紘更加溫和一些：「四丫頭，你父親說的那些都是實情。但你也要想想另一面。梁六郎無論如何都是永昌伯府的嫡子，你是庶女，能嫁進去做正室，確實是咱家高攀了。春珂的事吳大娘子已經在處理了，她是個爽利人，不會磋磨兒媳婦，也不會讓自己兒媳婦吃虧。」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更軟了幾分：「四丫頭，我不是要逼你嫁過去。你自己好好想想，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咱們就再找。京城這麼大，好人家多的是，不差這一家。」
墨蘭沒有說話。
老太太看著她的沉默，沒有催促，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屋裡只有茶水入喉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終於開口了。
「四丫頭，你讀了這麼多年的書，莊先生教你的那些道理，你應該都明白。祖母也不替你拿主意，你自己想清楚。這門親事，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你願意，咱們就跟吳大娘子那邊說。你不願意，也沒人逼你。」
墨蘭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哭。父親母親和祖母都願意讓她自己做選擇，她心中十分感動。
「祖母，」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努力讓自己平穩，「孫女能不能想一會兒？」
「當然可以。」老太太說，「不著急，你慢慢想。」
墨蘭點了點頭，低下頭，腦子裡走馬觀花般的閃過很多畫面。
她想起齊衡說的那句「我一直把你當妹妹」。說那話的時候，他的眼神是溫和的，但那種溫和不是她想要的那種。他對她，從來只有敬重，沒有心動。她在他眼裡，永遠只是一個「好妹妹」。
她想起榮飛燕站在齊衡身邊的樣子，落落大方，理直氣壯。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說「齊小公爺這樣的人品才學，誰不喜歡」。
而自己呢？一個庶女，連看他都要偷偷的，連喜歡都不敢說出口。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了，得到的只是一句「對不起」。
那個人不要她。她等不到了。
她又想起梁晗。她只見過他一次。在馬球會上，他站在吳大娘子身後，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長衫。他看她的眼神，她記得很清楚。不是齊衡看明蘭時那種溫柔的光，但也絕不是冷淡。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點點的好感。
他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嫁給一個不知道底細的人，不如嫁給一個至少知道問題在哪裡的人。春珂的事是明擺著的麻煩。可正因為知道，她才好準備。她讀了這麼多年的書，老太太教了她這麼多年的道理，不就是為了能在這種時候有解決麻煩的本事嗎？
她想起老太太說過的話：女子立世，不靠男人，靠自己的本事。
她想：齊衡不要我，我不能一輩子活在傷心裡。嫁給誰不是嫁？與其嫁給一個不知根底的人，不如選這個至少知道底細的。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祖母、父親、母親，我想好了。」
老太太看著她：「說吧。」
「這門親事，」墨蘭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答應了。」
盛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臉色不好看，但沒有再開口。
王大娘子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但不好表現得太明顯，只點了點頭。
老太太看著墨蘭，目光里有審視，也有心疼。
「你想清楚了？不後悔？」老太太問。
「想清楚了。」墨蘭說，「不後悔。」
老太太長長地嘆了口氣。
「好。那就這麼定了。剩下的，我來跟吳大娘子那邊說。」
墨蘭從壽安堂出來的時候，秋風吹過來，有些涼。
她攏了攏衣領，放慢了腳步。廊下的光線有些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走到自己院子門口，明蘭正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盤點心。
「四姐姐，」明蘭看見她，笑了笑，「我來給你送桂花糕。廚房說是新做的，還熱著呢。」
墨蘭接過盤子，低頭看了看那碟桂花糕，又抬起頭看了看明蘭。
她忽然說了一句：「六妹妹，我要嫁人了。」
明蘭懵了一下：「什麼？」
墨蘭笑了笑：「還沒定，但快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明蘭看著墨蘭的眼睛，發現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嘴角是笑著的。
明蘭沒有多問，只是伸手握住了墨蘭的手。
「四姐姐，」她說，「無論你嫁給誰，我都替你高興。」
墨蘭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謝謝。」她說。
明蘭沒有鬆手，陪她站了一會兒。
風從廊下穿過，吹起兩人的衣角。
「查清楚了嗎？」老太太緩緩放下佛珠，端起茶盞問道。
「稟老太太，已經查清楚了。」房媽媽朝身後使了個眼色，兩個婆子齊齊跪下行禮。
老太太擺擺手：「起來說話。」
第一個婆子是被派去永昌伯府附近打聽的，往前挪了半步，聲音不大但利落：「老太太，梁六公子今年十八，是吳大娘子的嫡出幼子。生得俊朗，讀了些書，詩詞做得不錯，性子有些跳脫，但不算紈絝。外頭人說他愛玩，愛結交朋友，常年出入馬球場、詩會，在京城公子哥兒裡頭算中等偏上，沒什麼出格的惡行。」
老太太點了點頭。
老太太眉頭微皺了一下。
「春珂跟梁六公子的事，聽說是庶長媳那邊有意安排的。如今春珂已經懷了身孕，明年開春就要生了。吳大娘子為這事惱火得很，只是吳大娘子心善，狠不下心對懷了孩子的春珂下手，才一直拖著。」
「梁六公子本人呢？」老太太問。
「梁六公子原本對春珂有幾分情意，之前還攔著吳大娘子不讓處置。不過吳大娘子已經放出話了，等春珂生了，就另置宅子安置，絕不讓她留在府里礙正室的眼。春珂懷孕後以為拿捏住梁家，很是囂張得意竟妄想正室的位置，不顧梁六公子的為難時常在府中吵鬧。時間長了梁六公子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冷了心。如今梁六公子也同意了吳大娘子的安排，還說以後不再納妾，好好過日子。」
老太太盯著婆子又問：「吳大娘子這個人，你們打聽得如何？」
另一個婆子接話道：「老太太，吳大娘子在京中名聲不錯，是個爽利人，做事有章法，從不拖泥帶水。她管永昌伯府這麼多年，下人們都服她。聽說她對兒媳婦也好。嫡出大公子的媳婦進門這些年，她從沒立過規矩，也沒磋磨過人。市井有句玩笑話，說永昌伯府的兒媳婦最好當，只要能把家管好，婆婆什麼都不挑。」
房媽媽在旁邊插了一句：「老太太，吳大娘子那日來府上，老奴也見了。說話爽快，不拐彎抹角，看四姑娘的眼神是真喜歡，不是裝出來的。而且吳大娘子也是吃過庶長子的苦的，想來更加能體諒兒媳婦。」
老太太點了點頭，又思索了一陣。
「去請老爺和大娘子來。」
盛紘和王大娘子來得很快。
王大娘子進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知道老太太要跟她商量吳大娘子那邊的事了。盛紘的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
老太太開門見山，直接把婆子打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春珂已經懷了身孕的時候，王大娘子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又說到春珂是庶長媳那邊的遠親，背後有人撐腰攪弄風雲的時候，盛紘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你看看，」盛紘轉向王大娘子，語氣很沖，「這就是你以為的好親事。還沒進門，那邊就給他房裡塞了人，還懷了孩子。墨蘭嫁過去，頭一抬就要面對一個懷了孕的小娘，背後還有人攛掇。這不是讓她去跳火坑嗎？」
王大娘子被他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抿了抿嘴，一時也沒接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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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瞟了盛紘一眼：「你急什麼？事情還沒說完。」
盛紘深吸一口氣，閉了嘴。
老太太又把吳大娘子的態度、梁晗的變化、梁家打算如何處置春珂的事，都說了。
盛紘聽完，冷笑了一聲：「等那孩子生下來，就是梁晗第一個孩子，墨蘭一進門就當娘，還得對那個孩子客客氣氣的。這叫什麼事？」
「那依老爺的意思，這門親事就一口回絕了？」王大娘子忍不住問道。
「回絕就回絕。盛家的女兒，不愁嫁不出去。」
「不愁嫁不出去？」王大娘子的聲音拔高了一些，「老爺，墨蘭是庶出。你知不知道庶女議親有多難？華蘭是嫡女，當年選了多少家才定下忠勤伯府？墨蘭能嫁進伯爵府做正室，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你一口回絕了，下一家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咱家姑娘也不是非要高嫁，到時候給她尋摸個有潛力的讀書人也就是了。」盛紘別過臉去。
「老爺。」王大娘子還要再說，被老太太抬手制止了。
「行了，別吵了。」隨著老太太的開口，兩人都安靜了下來。
老太太看著盛紘，語氣不急不慢：「老爺，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是怕墨蘭嫁過去受委屈。但梁家態度緩和，吳大娘子又著實是個好相處的婆婆，要不叫墨蘭來問問吧。嫁人是一輩子的事，得她自己想清楚。」
盛紘的臉色立馬就變了：「母親，墨蘭還是個孩子。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怎麼能讓她知道？」
「她已經十五了，不是孩子了。」王大娘子接話道，「當年華蘭議親的時候，也才十五，什麼事不知道？老爺，你心疼女兒我知道，但你不能替她過一輩子。」
「你~~」盛紘被噎住了，臉色鐵青。
老太太看著盛紘，嘆了口氣：「大娘子說得對。墨蘭讀了這麼多年的書，不是白讀的。她該學會自己拿主意了。」
盛紘沒再開口。他知道自己拗不過老太太，只能點頭同意了。
「行。那就叫來吧。」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老太太示意房媽媽：「去請四姑娘來。」
墨蘭來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剛剛在屋裡看書，聽說老太太叫她，便放下書過來了。進門看見盛紘和王大娘子都在，臉色都不太對，心裡便有了幾分不好的預感。
她給老太太、盛紘、王大娘子一一請了安，然後在老太太的示意下，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四丫頭，」老太太看著她，語氣比平時認真了幾分，「祖母叫你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
墨蘭點了點頭，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袖口。
老太太沒有拐彎抹角，讓房媽媽把打聽到的事又說了一遍。梁晗的情況、春珂的身孕、吳大娘子的態度，從頭到尾，一句不落。
墨蘭聽著，臉色也凝重起來。
她沒想到吳大娘子竟然屬意她做兒媳，也沒想到今天第一次聽說這回事就同時知道了梁家的醜事。這門親事對她來說也算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了，以她的身份能嫁進伯爵府做正室本就是她高攀。如今齊衡這邊她是徹底的放棄了，女子總是要嫁人的，她得好好想想梁家這門婚事的可行性。但她還沒進門，那邊就已經有了一個懷了孕的小娘，還是庶長嫂家的親戚，這事有些麻煩。
她低著頭，沒有說話。手指在袖子裡不自覺地攪動。
房媽媽說完，退到一旁。
盛紘先開口了。
「墨兒，」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像是在斟酌措辭，「這門親事，為父不贊成。梁晗房裡已經有人，還有個沒出生的庶子。若他處理不好，你嫁過去，少不了要跟那個小娘斗。這不是過安生日子，這是去給他們收拾爛攤子。」
他頓了頓，又說：「但祖母和大娘子說，要讓你自己拿主意。所以為父不替你決定。你自己要考慮清楚。」
王大娘子接過話頭，聲音比盛紘更加溫和一些：「四丫頭，你父親說的那些都是實情。但你也要想想另一面。梁六郎無論如何都是永昌伯府的嫡子，你是庶女，能嫁進去做正室，確實是咱家高攀了。春珂的事吳大娘子已經在處理了，她是個爽利人，不會磋磨兒媳婦，也不會讓自己兒媳婦吃虧。」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更軟了幾分：「四丫頭，我不是要逼你嫁過去。你自己好好想想，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咱們就再找。京城這麼大，好人家多的是，不差這一家。」
墨蘭沒有說話。
老太太看著她的沉默，沒有催促，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屋裡只有茶水入喉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終於開口了。
「四丫頭，你讀了這麼多年的書，莊先生教你的那些道理，你應該都明白。祖母也不替你拿主意，你自己想清楚。這門親事，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你願意，咱們就跟吳大娘子那邊說。你不願意，也沒人逼你。」
墨蘭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哭。父親母親和祖母都願意讓她自己做選擇，她心中十分感動。
「祖母，」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努力讓自己平穩，「孫女能不能想一會兒？」
「當然可以。」老太太說，「不著急，你慢慢想。」
墨蘭點了點頭，低下頭，腦子裡走馬觀花般的閃過很多畫面。
她想起齊衡說的那句「我一直把你當妹妹」。說那話的時候，他的眼神是溫和的，但那種溫和不是她想要的那種。他對她，從來只有敬重，沒有心動。她在他眼裡，永遠只是一個「好妹妹」。
她想起榮飛燕站在齊衡身邊的樣子，落落大方，理直氣壯。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說「齊小公爺這樣的人品才學，誰不喜歡」。
而自己呢？一個庶女，連看他都要偷偷的，連喜歡都不敢說出口。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了，得到的只是一句「對不起」。
那個人不要她。她等不到了。
她又想起梁晗。她只見過他一次。在馬球會上，他站在吳大娘子身後，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長衫。他看她的眼神，她記得很清楚。不是齊衡看明蘭時那種溫柔的光，但也絕不是冷淡。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點點的好感。
他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嫁給一個不知道底細的人，不如嫁給一個至少知道問題在哪裡的人。春珂的事是明擺著的麻煩。可正因為知道，她才好準備。她讀了這麼多年的書，老太太教了她這麼多年的道理，不就是為了能在這種時候有解決麻煩的本事嗎？
她想起老太太說過的話：女子立世，不靠男人，靠自己的本事。
她想：齊衡不要我，我不能一輩子活在傷心裡。嫁給誰不是嫁？與其嫁給一個不知根底的人，不如選這個至少知道底細的。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祖母、父親、母親，我想好了。」
老太太看著她：「說吧。」
「這門親事，」墨蘭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答應了。」
盛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臉色不好看，但沒有再開口。
王大娘子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但不好表現得太明顯，只點了點頭。
老太太看著墨蘭，目光里有審視，也有心疼。
「你想清楚了？不後悔？」老太太問。
「想清楚了。」墨蘭說，「不後悔。」
老太太長長地嘆了口氣。
「好。那就這麼定了。剩下的，我來跟吳大娘子那邊說。」
墨蘭從壽安堂出來的時候，秋風吹過來，有些涼。
她攏了攏衣領，放慢了腳步。廊下的光線有些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走到自己院子門口，明蘭正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盤點心。
「四姐姐，」明蘭看見她，笑了笑，「我來給你送桂花糕。廚房說是新做的，還熱著呢。」
墨蘭接過盤子，低頭看了看那碟桂花糕，又抬起頭看了看明蘭。
她忽然說了一句：「六妹妹，我要嫁人了。」
明蘭懵了一下：「什麼？」
墨蘭笑了笑：「還沒定，但快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明蘭看著墨蘭的眼睛，發現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嘴角是笑著的。
明蘭沒有多問，只是伸手握住了墨蘭的手。
「四姐姐，」她說，「無論你嫁給誰，我都替你高興。」
墨蘭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謝謝。」她說。
明蘭沒有鬆手，陪她站了一會兒。
風從廊下穿過，吹起兩人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