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兩處失落
榮貴妃辦了一場盛大的秋日品茗會，帖子發出去大半個汴京。
說是品茗，實則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榮飛燕到了議親的年紀，貴妃娘娘這是替她打算呢。帖子送到盛府時，王大娘子也沒多想，便張羅著帶幾個孩子去。
老太太自然是要去的。墨蘭和明蘭養在她膝下，這種場合，她得帶著。王大娘子帶著如蘭，長柏和長楓騎馬跟著隊伍，長榕還小，單獨坐一輛馬車，由小廝陪著，跟著去見見世面。
出發那天，艷陽高照。盛府門口停了三四輛馬車，丫鬟婆子進進出出地搬東西。長柏和長楓穿著新做的長衫，翻身上馬，精神抖擻。長榕從馬車上探出腦袋，東張西望，一臉興奮。
「七弟，坐好了，別把頭伸出。」長楓騎馬過去，拍了拍他的腦袋。
長榕立刻將頭縮了回去，過了一會兒又悄悄探出來。
王大娘子從屋裡出來，看了一眼隊伍，滿意地點點頭，上了第二輛馬車。如蘭跟在後面，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老太太帶著明蘭和墨蘭上了第一輛馬車，車簾一放，外面的喧鬧聲小了許多。
品茗會設在榮貴妃的賜第。園子不大，但布置精巧，秋日的陽光照在庭院裡，暖洋洋的。院中擺了許多張茶席，有專人點茶分茶，茶香裊裊。各家夫人三三兩兩坐在一處說話，公子姑娘們散在園中，或賞景或閒聊。
榮貴妃今日坐在主位，穿了一件絳紫色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鳳釵，端莊華貴。榮飛燕坐在她下首，穿了一件石榴紅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光彩照人。
齊衡到的時候，榮貴妃特意讓榮飛燕去迎。
「飛燕，你帶幾位公子姑娘去茶席那邊坐坐，今日的茶是福建新貢的，讓大家嘗嘗。」榮貴妃笑著說，目光從齊衡身上掃過，帶著幾分滿意。
齊衡站在人群里，身子高挑脊背挺直，穿著月白色長衫，一眼就能看見。
榮飛燕坦然地走過去，笑著福了福：「小公爺，這邊請。」
齊衡還禮，跟著她往茶席走。
平寧郡主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和榮飛燕並肩而行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發深邃。
顧廷燁也來了。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長袍，腰間掛著那把御刀，整個人英氣勃勃。他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明蘭身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明蘭正跟墨蘭、如蘭站在一株桂花樹下聊天，沒注意到他。
長柏和長楓已經先進了園子。長柏穩重，進來便先帶著弟弟們去給榮貴妃請了安，然後安靜地站在一旁。長楓則四處看熱鬧，一會兒跟這個說話，一會兒跟那個寒暄。
長榕年紀小，老老實實跟在長柏身後。他對什麼都好奇，一會兒指著茶席問「那是什麼」，一會兒看著園中的假山問「那上面有亭子嗎」。長柏一一回答，很有耐心。
「長柏哥哥，那個穿紅衣裳的姐姐是誰？」長榕忽然指著不遠處問。
長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榮飛燕。
「那是榮家姑娘。」長柏說。
「她為什麼一直跟元若哥哥說話？」長榕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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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柏回道：「因為他們認識。」
長榕「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如蘭拉著明蘭和墨蘭在園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在茶席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如蘭的話多，一會兒說「這個茶好喝」，一會兒說「那個點心好看」。
只有明蘭在回應她，墨蘭始終沒有開口。
墨蘭的目光一直不自覺地往齊衡身上飛。
她看見齊衡和榮飛燕一起在逛園子，齊衡的眼睛是笑著的，但那種笑是禮貌的、得體的，是刻意表現出來的，不是從心底里自發湧上來的。
他的目光偶爾會飄向別處，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有一次，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來，落在她這個方向。墨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她發現他看的是明蘭。
明蘭正低頭喝茶，渾然不覺。
齊衡的目光在明蘭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去。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墨蘭注意到他的面色溫柔了一瞬。
墨蘭低下頭，把茶盞放在桌上。她忽然覺得嘴裡很苦，明明是剛泡的新茶，她卻嘗不出一點滋味。
如蘭湊過來，低聲說：「四姐姐，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墨蘭搖了搖頭：「沒事，就是有點悶。」
「那要不要去那邊走走？那邊有很多花，可香了。」如蘭拉著她的袖子。
墨蘭又看了一眼齊衡的方向，他正被平寧郡主叫過去，跟幾位夫人說話。她收回目光，跟著如蘭站了起來。
明蘭也跟了上去。
散席時，榮飛燕送齊衡到門口。
「小公爺，今日的茶可還合口味？」榮飛燕笑著問。
「很好。」齊衡說。
榮飛燕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句：「小公爺是不是不喜歡這種場合？」
齊衡語塞了一下：「沒有。」
榮飛燕笑了笑，沒有再說。她是個聰明人，她知道齊衡對她沒動心。但她不著急，她有的是時間感化他。
顧廷燁從園子裡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他看了齊衡一眼，沒說什麼，翻身上馬走了。
盛家的人也陸續出來了。長榕被長柏抱上馬車，玩了一天累了，靠在車壁上打瞌睡。長柏和長楓騎馬走在隊伍兩側，長楓還在嘰嘰喳喳跟長柏說著什麼，長柏偶爾回一句。
回程的馬車上，如蘭依舊在興奮地對著大娘子說個不停。明蘭和墨蘭安靜的陪老太太坐著休息，老太太年紀大了，有些疲累了。
又過了幾日，平寧郡主說要買綢緞，拉著齊衡一起上街。齊衡不想去，但郡主開口，他不好拒絕。
綢緞莊裡，平寧郡主看料子看了大半個時辰，一會兒嫌這個顏色老氣，一會兒嫌那個花樣俗氣。齊衡站在門口等著，百無聊賴地看著街上的行人。
「小公爺？」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齊衡轉過身，榮飛燕正站在綢緞莊門口，手裡拿著一塊帕子，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榮姑娘。」齊衡拱手。
「真巧，」榮飛燕笑著說，「我陪嫂嫂來看料子，沒想到遇見小公爺。」
平寧郡主從店裡探出頭來，看見榮飛燕，臉上的笑容立刻綻開了：「飛燕也來了？快進來看看，我正挑料子呢，你眼光好，幫我參謀參謀。」
榮飛燕笑著應了，跟了進去。
齊衡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和榮飛燕在裡面有說有笑，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局外人。
回去的路上，平寧郡主心情很好，一路上都在夸榮飛燕：「飛燕這孩子，不光長得好，家世好，眼光也好。」
齊衡沒有說話。
平寧郡主又說：「我看她是個好姑娘。你也別總端著，多跟人家說說話，處久了就好了。」
齊衡「嗯」了一聲。
平寧郡主滿意地笑了。
又過幾日，平寧郡主說要去郊外踏青，約了榮飛燕同去。齊衡自然也被帶了去。
秋日的郊外，天高雲淡，稻田金黃一片。榮飛燕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戴著白玉簪，比前兩次見面少了幾分華麗，多了幾分溫婉。齊衡與她並肩走在田埂上，前面是平寧郡主和榮家的嫂嫂，後面跟著丫鬟婆子。
「小公爺，你小時候來過這裡嗎？」榮飛燕問。
「來過一次。」齊衡說。
「跟誰來的？」
「跟父親。」
「這裡秋天很好看。」榮飛燕說，「等冬天下了雪，更好看。我小時候常來，堆雪人、打雪仗，可開心了。小公爺小時候玩什麼？」
齊衡想了想，發現自己小時候好像沒怎麼玩過。母親管得嚴，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讀書。
「讀書。」他說。
榮飛燕忍不住笑出了聲：「小公爺還真是用功，除了讀書呢？」
「騎馬。偶爾跟朋友打馬球。」
齊衡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
「好。」他說。
平寧郡主在前面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笑得合不攏嘴。
盛府學堂里，墨蘭近日總是看齊衡。
她不是有意要看的。可她就是忍不住。齊衡每次來學堂，她會不自覺地抬頭看一眼。他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衣裳，臉上有沒有笑容，跟人說話時聲音是輕快的還是低沉的，她全都記得。
這些日子，齊衡的笑容少了。以前他來學堂，偶爾會跟長柏開兩句玩笑。可現在，他大部分時間沉默寡言，偶爾被點到名才說幾句。人還是那個人，臉還是那張臉，但眼底的光淡了，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如蘭跑過來跟明蘭八卦說：「聽說了嗎？元若哥哥又跟榮飛燕去踏青了。」
墨蘭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墨水滴在紙上，暈開一團。
她低頭看著那團墨漬，像是看著自己心裡化不開的那塊東西。
那天晚上，墨蘭一個人坐在窗前，發了很久的呆。
她想著齊衡跟榮飛燕站在一起的樣子。榮飛燕長得好看，穿什麼都好看，笑起來落落大方。她是榮貴妃的妹妹，走到哪裡都有人捧著。而自己呢？一個庶女，穿著素淨的衣裳，坐在學堂角落裡，連看他都要偷偷的。
她有什麼資格跟榮飛燕比？
可她又想起齊衡最近的樣子。他不開心。
他跟榮飛燕在一起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嗎？墨蘭沒有親眼見過，但她覺得沒有。他看明蘭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溫柔的光，那是她從來不敢奢望的。可現在，那種光好像也消失了。
墨蘭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也許他只是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墨蘭輾轉反側了好幾個晚上。她知道自己不該有這種想法，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可她還是忍不住想：如果我去告訴他，告訴他有人喜歡他，有人不需要他演戲，他會不會……
終於，她下了決心。
那天放學，齊衡收拾好東西，正要離開。
墨蘭站起來，猶豫了一瞬，然後快步走出學堂，在迴廊拐角處攔住了他。
「元若哥哥。」
齊衡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見是她，有些意外：「四妹妹？有事嗎？」
墨蘭深吸一口氣。她的手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掌心，生疼。
「我有話想私下跟你說。」
齊衡看了看四周，周圍沒有人。他點了點頭：「你說。」
墨蘭張了張嘴，覺得喉嚨發乾。她心跳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能聽見。她想了很多遍要怎麼開口，可真站在他面前，那些準備好的話全都忘了。
她咬了咬唇道「我知道我身份低微，不該有非分之想。但我還是想告訴你，元若哥哥，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
齊衡的腦子被驚得空白了一瞬。
墨蘭沒有看他，低著頭，聲音發顫，但還是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喜歡的是六妹妹。她不回應你，你很難過。你現在跟榮姑娘來往，也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沒有別的選擇了吧？可是元若哥哥，你不快樂。我看得出來。」
齊衡還是沒反應過來。
墨蘭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沒有榮姑娘的身份貴重，也沒有六妹妹的機敏可愛。如果你願意，我能不能陪著你？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你只需要告訴我。你願不願意勇敢一次？」
說完，她屏住了呼吸。
齊衡看著她，眼神很複雜，有歉意，有無奈，也有一絲心疼。
「四妹妹。」他終於開口，「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你是個很好的姑娘，有才氣，沉穩懂事，我一直很敬重你。」
他頓了頓。
「但我一直把你當妹妹。從認識你到現在，從來沒有過別的想法。對不起。」
墨蘭的眼淚終於沒能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她飛快地用手背擦掉，擠出一個笑。
「我知道了。謝謝你願意跟我說實話。」
她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幾乎是小跑。
齊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知道這樣會傷到她，但這是對她最好的方式。
墨蘭徑直回到自己屋裡，關上了門。
她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沒有發出聲音。她不想讓任何人聽見，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淚痕未乾。
她開始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早就知道的，不是嗎？」
「可是我還是說了。說了也好，至少不用再糾結了。」
「算了。本就是我不該想的事。從今以後，不想了。」
齊衡回到府里，一個人坐著發呆。
不為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說：「榮姑娘那邊，您要是實在不願意，就跟郡主娘娘說說吧。」
齊衡搖了搖頭：「總歸母親是高興的。再說吧。」
他覺得心裡很累。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長的路，卻不知道要去哪裡。
同一片月光下，不同的人，各自的心事。
說是品茗，實則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榮飛燕到了議親的年紀，貴妃娘娘這是替她打算呢。帖子送到盛府時，王大娘子也沒多想，便張羅著帶幾個孩子去。
老太太自然是要去的。墨蘭和明蘭養在她膝下，這種場合，她得帶著。王大娘子帶著如蘭，長柏和長楓騎馬跟著隊伍，長榕還小，單獨坐一輛馬車，由小廝陪著，跟著去見見世面。
出發那天，艷陽高照。盛府門口停了三四輛馬車，丫鬟婆子進進出出地搬東西。長柏和長楓穿著新做的長衫，翻身上馬，精神抖擻。長榕從馬車上探出腦袋，東張西望，一臉興奮。
「七弟，坐好了，別把頭伸出。」長楓騎馬過去，拍了拍他的腦袋。
長榕立刻將頭縮了回去，過了一會兒又悄悄探出來。
王大娘子從屋裡出來，看了一眼隊伍，滿意地點點頭，上了第二輛馬車。如蘭跟在後面，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老太太帶著明蘭和墨蘭上了第一輛馬車，車簾一放，外面的喧鬧聲小了許多。
品茗會設在榮貴妃的賜第。園子不大，但布置精巧，秋日的陽光照在庭院裡，暖洋洋的。院中擺了許多張茶席，有專人點茶分茶，茶香裊裊。各家夫人三三兩兩坐在一處說話，公子姑娘們散在園中，或賞景或閒聊。
榮貴妃今日坐在主位，穿了一件絳紫色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鳳釵，端莊華貴。榮飛燕坐在她下首，穿了一件石榴紅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光彩照人。
齊衡到的時候，榮貴妃特意讓榮飛燕去迎。
「飛燕，你帶幾位公子姑娘去茶席那邊坐坐，今日的茶是福建新貢的，讓大家嘗嘗。」榮貴妃笑著說，目光從齊衡身上掃過，帶著幾分滿意。
齊衡站在人群里，身子高挑脊背挺直，穿著月白色長衫，一眼就能看見。
榮飛燕坦然地走過去，笑著福了福：「小公爺，這邊請。」
齊衡還禮，跟著她往茶席走。
平寧郡主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和榮飛燕並肩而行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發深邃。
顧廷燁也來了。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長袍，腰間掛著那把御刀，整個人英氣勃勃。他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明蘭身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明蘭正跟墨蘭、如蘭站在一株桂花樹下聊天，沒注意到他。
長柏和長楓已經先進了園子。長柏穩重，進來便先帶著弟弟們去給榮貴妃請了安，然後安靜地站在一旁。長楓則四處看熱鬧，一會兒跟這個說話，一會兒跟那個寒暄。
長榕年紀小，老老實實跟在長柏身後。他對什麼都好奇，一會兒指著茶席問「那是什麼」，一會兒看著園中的假山問「那上面有亭子嗎」。長柏一一回答，很有耐心。
「長柏哥哥，那個穿紅衣裳的姐姐是誰？」長榕忽然指著不遠處問。
長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榮飛燕。
「那是榮家姑娘。」長柏說。
「她為什麼一直跟元若哥哥說話？」長榕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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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柏回道：「因為他們認識。」
長榕「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如蘭拉著明蘭和墨蘭在園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在茶席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如蘭的話多，一會兒說「這個茶好喝」，一會兒說「那個點心好看」。
只有明蘭在回應她，墨蘭始終沒有開口。
墨蘭的目光一直不自覺地往齊衡身上飛。
她看見齊衡和榮飛燕一起在逛園子，齊衡的眼睛是笑著的，但那種笑是禮貌的、得體的，是刻意表現出來的，不是從心底里自發湧上來的。
他的目光偶爾會飄向別處，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有一次，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來，落在她這個方向。墨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她發現他看的是明蘭。
明蘭正低頭喝茶，渾然不覺。
齊衡的目光在明蘭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去。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墨蘭注意到他的面色溫柔了一瞬。
墨蘭低下頭，把茶盞放在桌上。她忽然覺得嘴裡很苦，明明是剛泡的新茶，她卻嘗不出一點滋味。
如蘭湊過來，低聲說：「四姐姐，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墨蘭搖了搖頭：「沒事，就是有點悶。」
「那要不要去那邊走走？那邊有很多花，可香了。」如蘭拉著她的袖子。
墨蘭又看了一眼齊衡的方向，他正被平寧郡主叫過去，跟幾位夫人說話。她收回目光，跟著如蘭站了起來。
明蘭也跟了上去。
散席時，榮飛燕送齊衡到門口。
「小公爺，今日的茶可還合口味？」榮飛燕笑著問。
「很好。」齊衡說。
榮飛燕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句：「小公爺是不是不喜歡這種場合？」
齊衡語塞了一下：「沒有。」
榮飛燕笑了笑，沒有再說。她是個聰明人，她知道齊衡對她沒動心。但她不著急，她有的是時間感化他。
顧廷燁從園子裡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他看了齊衡一眼，沒說什麼，翻身上馬走了。
盛家的人也陸續出來了。長榕被長柏抱上馬車，玩了一天累了，靠在車壁上打瞌睡。長柏和長楓騎馬走在隊伍兩側，長楓還在嘰嘰喳喳跟長柏說著什麼，長柏偶爾回一句。
回程的馬車上，如蘭依舊在興奮地對著大娘子說個不停。明蘭和墨蘭安靜的陪老太太坐著休息，老太太年紀大了，有些疲累了。
又過了幾日，平寧郡主說要買綢緞，拉著齊衡一起上街。齊衡不想去，但郡主開口，他不好拒絕。
綢緞莊裡，平寧郡主看料子看了大半個時辰，一會兒嫌這個顏色老氣，一會兒嫌那個花樣俗氣。齊衡站在門口等著，百無聊賴地看著街上的行人。
「小公爺？」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齊衡轉過身，榮飛燕正站在綢緞莊門口，手裡拿著一塊帕子，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榮姑娘。」齊衡拱手。
「真巧，」榮飛燕笑著說，「我陪嫂嫂來看料子，沒想到遇見小公爺。」
平寧郡主從店裡探出頭來，看見榮飛燕，臉上的笑容立刻綻開了：「飛燕也來了？快進來看看，我正挑料子呢，你眼光好，幫我參謀參謀。」
榮飛燕笑著應了，跟了進去。
齊衡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和榮飛燕在裡面有說有笑，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局外人。
回去的路上，平寧郡主心情很好，一路上都在夸榮飛燕：「飛燕這孩子，不光長得好，家世好，眼光也好。」
齊衡沒有說話。
平寧郡主又說：「我看她是個好姑娘。你也別總端著，多跟人家說說話，處久了就好了。」
齊衡「嗯」了一聲。
平寧郡主滿意地笑了。
又過幾日，平寧郡主說要去郊外踏青，約了榮飛燕同去。齊衡自然也被帶了去。
秋日的郊外，天高雲淡，稻田金黃一片。榮飛燕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戴著白玉簪，比前兩次見面少了幾分華麗，多了幾分溫婉。齊衡與她並肩走在田埂上，前面是平寧郡主和榮家的嫂嫂，後面跟著丫鬟婆子。
「小公爺，你小時候來過這裡嗎？」榮飛燕問。
「來過一次。」齊衡說。
「跟誰來的？」
「跟父親。」
「這裡秋天很好看。」榮飛燕說，「等冬天下了雪，更好看。我小時候常來，堆雪人、打雪仗，可開心了。小公爺小時候玩什麼？」
齊衡想了想，發現自己小時候好像沒怎麼玩過。母親管得嚴，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讀書。
「讀書。」他說。
榮飛燕忍不住笑出了聲：「小公爺還真是用功，除了讀書呢？」
「騎馬。偶爾跟朋友打馬球。」
齊衡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
「好。」他說。
平寧郡主在前面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笑得合不攏嘴。
盛府學堂里，墨蘭近日總是看齊衡。
她不是有意要看的。可她就是忍不住。齊衡每次來學堂，她會不自覺地抬頭看一眼。他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衣裳，臉上有沒有笑容，跟人說話時聲音是輕快的還是低沉的，她全都記得。
這些日子，齊衡的笑容少了。以前他來學堂，偶爾會跟長柏開兩句玩笑。可現在，他大部分時間沉默寡言，偶爾被點到名才說幾句。人還是那個人，臉還是那張臉，但眼底的光淡了，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如蘭跑過來跟明蘭八卦說：「聽說了嗎？元若哥哥又跟榮飛燕去踏青了。」
墨蘭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墨水滴在紙上，暈開一團。
她低頭看著那團墨漬，像是看著自己心裡化不開的那塊東西。
那天晚上，墨蘭一個人坐在窗前，發了很久的呆。
她想著齊衡跟榮飛燕站在一起的樣子。榮飛燕長得好看，穿什麼都好看，笑起來落落大方。她是榮貴妃的妹妹，走到哪裡都有人捧著。而自己呢？一個庶女，穿著素淨的衣裳，坐在學堂角落裡，連看他都要偷偷的。
她有什麼資格跟榮飛燕比？
可她又想起齊衡最近的樣子。他不開心。
他跟榮飛燕在一起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嗎？墨蘭沒有親眼見過，但她覺得沒有。他看明蘭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溫柔的光，那是她從來不敢奢望的。可現在，那種光好像也消失了。
墨蘭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也許他只是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墨蘭輾轉反側了好幾個晚上。她知道自己不該有這種想法，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可她還是忍不住想：如果我去告訴他，告訴他有人喜歡他，有人不需要他演戲，他會不會……
終於，她下了決心。
那天放學，齊衡收拾好東西，正要離開。
墨蘭站起來，猶豫了一瞬，然後快步走出學堂，在迴廊拐角處攔住了他。
「元若哥哥。」
齊衡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見是她，有些意外：「四妹妹？有事嗎？」
墨蘭深吸一口氣。她的手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掌心，生疼。
「我有話想私下跟你說。」
齊衡看了看四周，周圍沒有人。他點了點頭：「你說。」
墨蘭張了張嘴，覺得喉嚨發乾。她心跳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能聽見。她想了很多遍要怎麼開口，可真站在他面前，那些準備好的話全都忘了。
她咬了咬唇道「我知道我身份低微，不該有非分之想。但我還是想告訴你，元若哥哥，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
齊衡的腦子被驚得空白了一瞬。
墨蘭沒有看他，低著頭，聲音發顫，但還是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喜歡的是六妹妹。她不回應你，你很難過。你現在跟榮姑娘來往，也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沒有別的選擇了吧？可是元若哥哥，你不快樂。我看得出來。」
齊衡還是沒反應過來。
墨蘭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沒有榮姑娘的身份貴重，也沒有六妹妹的機敏可愛。如果你願意，我能不能陪著你？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你只需要告訴我。你願不願意勇敢一次？」
說完，她屏住了呼吸。
齊衡看著她，眼神很複雜，有歉意，有無奈，也有一絲心疼。
「四妹妹。」他終於開口，「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你是個很好的姑娘，有才氣，沉穩懂事，我一直很敬重你。」
他頓了頓。
「但我一直把你當妹妹。從認識你到現在，從來沒有過別的想法。對不起。」
墨蘭的眼淚終於沒能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她飛快地用手背擦掉，擠出一個笑。
「我知道了。謝謝你願意跟我說實話。」
她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幾乎是小跑。
齊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知道這樣會傷到她，但這是對她最好的方式。
墨蘭徑直回到自己屋裡，關上了門。
她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沒有發出聲音。她不想讓任何人聽見，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淚痕未乾。
她開始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早就知道的，不是嗎？」
「可是我還是說了。說了也好，至少不用再糾結了。」
「算了。本就是我不該想的事。從今以後，不想了。」
齊衡回到府里，一個人坐著發呆。
不為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說：「榮姑娘那邊，您要是實在不願意，就跟郡主娘娘說說吧。」
齊衡搖了搖頭：「總歸母親是高興的。再說吧。」
他覺得心裡很累。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長的路，卻不知道要去哪裡。
同一片月光下，不同的人，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