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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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娘子從書房摔門而出,腳下生風,直奔壽安堂。

  廊下的燈籠在秋風裡搖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丫鬟和婆子跟在後面小跑著,差點跟不上。

  老太太正在燈下看佛經,聽見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便放下書,整了整衣襟。王大娘子進門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一屁股坐下,也不等老太太問,就開了口。

  「母親,您給兒媳評評理。」

  「慢慢說。」老太太道。

  王大娘子挪了挪身子,把吳大娘子登門的事打聽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倒了出來。說著說著聲音就高了:「母親,吳大娘子專程登門來打聽四丫頭,這明擺著就是看上了四丫頭。人家是伯爵府,咱們是什麼門第?墨蘭是庶女,能嫁進伯爵府做嫡子的正室,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親事!」

  老太太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王大娘子越說越氣:「可老爺他呢?張口就是不行,問他理由,就說『梁晗性子輕浮』。他跟人家說過幾句話?聽別人說了兩句閒話,就一口否決了!老太太,我這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墨蘭好,為了盛家好嗎?」

  「我知道你是為了墨蘭好。」老太太語重心長道,「你的心思我明白。墨蘭能尋到這樣的人家,確實不容易。你為她打算,沒有錯。」

  王大娘子聽了這話,眼眶更紅了,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老太太又說:「你也不必急著上火。他反對,總得有個理由。我讓人去請他來,當面問問。」

  王大娘子點了點頭。老太太吩咐房媽媽去請盛紘,又讓丫鬟給王大娘子換了盞熱茶。

  「先喝口茶,壓壓火。」老太太說。

  王大娘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心裡的火氣消了一些,但還是憋著一肚子委屈。

  盛紘來得很快。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也不太好看,看見王大娘子坐在對面,微微皺了一下眉。他先給老太太行了禮,然後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看了看兩人,一個左邊,一個右邊,誰也不看誰。

  「吳大娘子來的事,我都知道了。」老太太開口了,「大娘子想把墨蘭嫁進永昌伯府,老爺不同意。是不是?」

  盛紘點頭:「是。」

  「大娘子,你先說。你為什麼看好這門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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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娘子立刻坐直了身子,掰著手指頭說:「母親,第一,永昌伯爵府是侯伯之家,門第擺在那裡。墨蘭能嫁進去做正室,那是高攀。第二,梁六郎是伯爵府公子,還是是嫡出的,是吳大娘子親子。墨蘭嫁進去衣食無憂,日子定然順暢。第三,吳大娘子向來是個爽利的,斷不會做出磋磨兒媳婦的事來。這門親事要是成了,對盛家好,對墨蘭也好。」

  老太太聽完,點了點頭,轉向盛紘:「你呢?你為什麼不同意?」

  盛紘沉默了片刻:「我讓人打聽了,梁晗這個人,性子輕浮,不著調。這樣的人,不是良配。」

  「你打聽了什麼?誰跟你說的?說了什麼?」老太太一連問了三個問題。

  盛紘差點沒接上話:「我讓來安去打聽的。外頭人說他整日遊手好閒,不務正業。」

  「就這些?」老太太問。

  王大娘子忍不住了:「老爺,你聽聽你說的這些,『外頭有人說』,哪個外頭?叫什麼名字?住在哪兒?」

  盛紘被問得面色一僵:「無風不起浪,外頭的風評總不是空穴來風。」

  「風評?」王大娘子的聲音又高了,「華蘭當年議親的時候,外頭也有風評說忠勤伯府敗落了、說袁文紹不成器?要不是你堅持,華蘭能嫁進去?如今華蘭過得不也挺好的。」

  盛紘被噎了一下。

  老太太抬手制止了王大娘子繼續說下去。

  「行了,你們倆這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吵到明年也吵不出結果。」老太太低頭思索了一下,「這樣吧。這門親事,先拖著。不急著答應,也不一口回絕。」

  王大娘子和盛紘齊齊看了過來。

  老太太說:「我會再派人去永昌伯府仔細打聽,把梁家的情況都摸清楚。等查清楚了,再做決定。」

  盛紘心裡鬆了一口氣。

  王大娘子雖然還是有意見,但不敢反駁老太太,只能點頭。

  老太太又說:「在查清楚之前,你們倆不許再為這個事吵。」

  兩人各自應了。

  「行了,都回去吧。」老太太擺了擺手。

  盛紘和王大娘子起身告退,一前一後出了壽安堂。

  房媽媽從壽安堂出來,追上王若弗,輕聲道:「大娘子,老太太知道您是為四姑娘好,等查清楚了再做決定,自是比稀里糊塗嫁過去強。」

  王大娘子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就是氣不過老爺那個態度。他要是拿出個像樣的理由來,我能跟他吵嗎?」

  房媽媽不好接話,只陪著王大娘子往回走。

  「算了算了,」王大娘子擺了擺手,「等母親查清楚了再說吧。要是梁晗真有什麼毛病,不用他攔,我也不會把墨蘭送進火坑的。」

  學堂的日子照舊。

  馬球會過後,顧廷燁來盛府讀書還是那個時辰,還是那個位子。靠窗、靠後,椅子可以往後仰的那種。只是他的目光,比以前更頻繁地往明蘭那邊飄。

  課間休息時,莊學究剛走出學堂,顧廷燁就把書一合,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往外走。

  明蘭正在院子裡溜達散步。顧廷燁靠在廊柱上,手裡拿著水壺,看著她的方向。

  「六妹妹,你馬球打得不錯,什麼時候再練練?」他揚聲喊了一句。

  明蘭回頭看了他一眼:「顧二哥哥還是專心讀書吧,春闈可不等人。」

  「我讀著呢,不信你問則誠。」顧廷燁笑嘻嘻地看向從學堂里走出來的長柏。

  長柏頭也不抬地答道:「你昨天在學堂睡著了。」

  顧廷燁一時語塞住了。


  「那不是前天練功練晚了嘛。」顧廷燁撓了撓頭,湊過來,「六妹妹,你那招背後傳球跟誰學的?我看你馬球會上那一手,可不是隨便練練就能會的。」

  明蘭看了他一眼:「顧二哥哥這是在誇我?」

  「當然是在誇你。」顧廷燁理所當然地說,「我這個人從來不誇人,你是頭一個。」

  如蘭趕忙從旁邊冒出來,探著腦袋看了看顧廷燁,又看了看明蘭,笑嘻嘻地說:「顧二哥哥你淨忽悠人,我上次還聽見你誇二哥哥策論寫得好,那不是夸?」

  顧廷燁被如蘭拆穿也不尷尬,笑眯眯地說:「我那是實話實說,不算夸。」

  「那你剛夸六妹妹就是胡亂說的?不是實話實說?」如蘭追著問。

  「當然也是實話實說。」顧廷燁笑著說,「六妹妹馬球打得好,滿汴京也找不出第二個小姑娘能打成這樣的。」

  「滿汴京找不出第二個?」如蘭眼珠子轉了轉,「那榮妃的妹妹榮飛燕呢?聽說人家馬球也打得好。」

  顧廷燁想了想:「榮飛燕?我沒見過她打球。」

  如蘭又問:「那元若哥哥呢?他要是上場,能打過你嗎?」

  「元若?」顧廷燁笑了笑,「他那個人,騎在馬上還在想文章怎麼寫,打球不是他的長處。」

  長柏站在台階上,看了看吵鬧的幾人,淡淡道:「你們能不能安靜點?莊先生說了,課間也要溫故知新。」

  顧廷燁不以為意道:「則誠,你就是太認真了。課間不休息,課上怎麼有精神?」

  長柏懶得跟他爭,轉身回座位去了。

  下學時,石頭牽著馬在門口等著,看見顧廷燁出來,笑嘻嘻地說:「公子,今天這麼早就出來了?往常下學後您還要磨蹭好一陣才出來呢。」

  「早點回去看書。」顧廷燁翻身上馬。

  石頭詫異的抬頭問道:「看書?您什麼時候這麼用功了?」

  顧廷燁低頭瞪了他一眼。石頭趕緊閉嘴,牽著馬往前走。

  近些日子,汴京城許多人都在傳,說是榮貴妃的妹妹榮飛燕看上了齊國公府的小公爺。

  最先是從榮貴妃辦的一場賞花宴傳出來的。榮飛燕是榮貴妃的妹妹,身份尊貴,在宴上大大方方地跟人說起齊衡。有小姑娘問她:「飛燕姐姐,你覺得齊小公爺怎麼樣?」

  她笑著答道:「齊小公爺人品才學,滿汴京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男子,誰不喜歡?」

  這話說得很敞亮,不遮不掩。周圍的姑娘們有的起鬨,有的羨慕,有的心裡酸溜溜的但不敢說。榮飛燕是榮貴妃的妹妹,她有大膽說喜歡的資本。

  盛府知道這件事,是最愛八卦的如蘭回來說的。

  那天下午,如蘭從外面回來,東西都沒來得及放下,就跑到明蘭和墨蘭院裡,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什麼大秘密。

  「四姐姐六妹妹,你們聽說了嗎?」她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興奮,「滿汴京都在傳,說是榮飛燕看上了元若哥哥!」

  墨蘭低著頭沒說話,明蘭聞言抬起頭:「你從哪兒聽來的?」

  「外面都傳遍了!」如蘭一屁股坐下,「榮貴妃辦的賞花宴上,榮飛燕親口說的。大大方方的,一點都不害臊。榮貴妃的妹妹,就是不一樣。」

  明蘭想了想,問了一句:「那小公爺有什麼反應?」

  如蘭想了一下:「不知道啊,也沒人當著元若哥哥的面說。不過榮飛燕長得好看,身份又尊貴,她要是有意,郡主娘娘肯定不會拒絕的吧?」

  明蘭「哦」了一聲,繼續低頭看書。

  如蘭不甘心,見明蘭不答話,又湊到墨蘭旁邊:「四姐姐,你不好奇嗎?元若哥哥會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關我什麼事?」墨蘭頭也不抬。

  如蘭撇了撇嘴:「你就沒有一點好奇心嗎?」

  「沒有。」

  如蘭見她倆都不感興趣,嘟囔了一句「你們真沒意思」,站起來跑走了。

  齊衡這幾日不太好過。

  榮飛燕那番話,到底還是傳到了他這裡。不為小心翼翼地稟報,說完就低下了頭,不敢看他的臉色。

  空氣靜默了好一陣,齊衡才說了一句:「知道了。」

  不為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勸道:「公子,郡主娘娘那邊您是知道的,她不會同意您和盛家六姑娘。六姑娘再好,畢竟是庶出。您要不就放下吧?」

  齊衡握著書的手指有些泛白,但他沒有抬頭。

  不為又大著膽子說:「榮姑娘身份尊貴,郡主娘娘倒是挺喜歡的。您要不考慮考慮?好歹別讓自己太苦了。」

  齊衡抬起頭,冷淡地看了不為一眼。

  不為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趕緊跪下,低著頭說:「公子,奴才不是替您做主,奴才只是心疼您。您這樣下去,苦的是您自己啊。每天去盛府讀書,看著六姑娘跟顧二公子說說笑笑,您心裡不難受嗎?回來又一個人悶著,書也看不進去,飯也吃不下。」

  「夠了。」齊衡的聲音帶著冷意。

  不為立刻閉嘴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齊衡才開口,聲音低了下去:「你說得對。六妹妹原本就對我無意,是我自己一廂情願,是該放下了。」

  不為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

  「可我不知道怎麼做。」齊衡說著,像是在跟不為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每次看見她笑,我就……算了,不說了。你下去吧。」

  不為不敢再說什麼,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齊衡坐在書桌前,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他當初買了兩支一模一樣的,一支送給了明蘭,一支自己留著,但明蘭從沒有用過。

  他看了那支筆很久。筆桿上刻著兩個字——「清心」。

  不為端了茶進來,看見他這失了神的模樣,輕聲說:「公子,天色不早了,歇了吧。」

  齊衡搖了搖頭:「你先下去,我再坐一會兒。」

  不為放下茶盞,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齊衡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秋夜的天很高,月亮又圓又亮,月光灑在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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