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各有心思
馬球會過後，梁晗的魂兒就像是丟在了城南那片馬球場上。
永昌伯爵府的書房裡，他手裡拿著一卷書，眼睛盯著一頁，半天沒翻過去。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他渾然不覺。伺候他的小廝長福換了兩回茶，終於忍不住小聲提醒：「公子，這頁您已經看了大半個時辰了。」
梁晗「哦」了一聲，翻了一頁，目光又定住了。
吳大娘子早注意到了兒子的反常。
這天傍晚，她把梁晗叫到自己屋裡。
「這幾日是怎麼了？」吳大娘子坐在炕上，手裡端著茶盞，「書也看不進去，飯也吃不下，跟丟了魂似的。」
梁晗坐在下首，摸了摸鼻子：「沒有，就是有些乏了。」
「乏了？」吳大娘子輕笑了一聲，「你當我沒看見？馬球會上你盯著人家盛家四姑娘看了多久，你自己心裡沒數？」
梁晗的臉騰地紅了。
他張嘴想辯解，可對上母親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索性低下頭，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吳大娘子看著他這副模樣，語氣軟了幾分：「行了，跟娘說說，你到底看上她什麼了？」
梁晗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
「她跟別的姑娘不一樣。」他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馬球會上那麼多人，就她安安靜靜坐在那裡，不爭不搶的。可一上場，那幾杆球打得又穩又准，一看就不是花架子。後來我聽人說，她詩詞作得好，文章也寫得不錯。只要她站在那裡，就算不說話，也很讓人安心」
吳大娘子聽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兒子這番話是真心的。這孩子從小喜歡有才氣的姑娘，小時候家裡請的女先生會作詩，他追著人家問了一整天。後來那女先生走了，他還悶悶不樂了好些日子。如今看上盛家四姑娘，倒是對了他的胃口。
但她沒有急著表態，而是放下茶盞，正色道：「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去盛家替你探探口風？」
吳大娘子眼裡閃過一絲雀躍，語氣不緊不慢道：「你是真心喜歡人家，還是只是一時新鮮？」
梁晗正了正身子：「母親，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吳大娘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那屋裡頭還擱著一個春珂呢，人家姑娘要是嫁過來，頭一抬就看到一個懷了孕的小娘，你讓人家怎麼想？」
梁晗的喉間的話卡在了半路。
吳大娘子沒有放過他，繼續說：「你若是真心喜歡盛家四姑娘，那你就得對人家負責。不能一邊說著喜歡，一邊讓春珂在那頭鬧騰。你要娶人家，就得拿出娶人家的誠意來。該安置的安置，該收拾的收拾，不能讓人家姑娘嫁過來就受氣。」
梁晗抬起頭，認真地說：「母親放心，我都想好了。春珂那邊，等她生了孩子，我給她另尋住處，絕不讓她礙著正室的眼。以後我也不會再納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就好好過日子。」
吳大娘子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她這個兒子，性子跳脫，平日裡沒個正形，可眼下這副認真的樣子，倒不像是隨口敷衍。
「行。」吳大娘子點了點頭，「你既然這麼說了，娘就信你一回。你要是真心想娶盛家四姑娘，娘就去盛家探探口風。但醜話說在前頭，人家要是瞧不上你，或者人家早有安排了，你可不能胡攪蠻纏。」
梁晗連忙點頭：「母親放心，兒子都聽您的。」
吳大娘子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好好看書吧。這事娘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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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晗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母親，她人真的不錯。您見著就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吳大娘子笑著趕他，「再囉嗦我就不去了。」
梁晗趕緊退了出去。
吳大娘子坐在屋裡，心裡盤算起來。
盛家四姑娘，庶出，但養在老太太膝下，聽說知禮懂事，沉穩大方。她那天在馬球會上也見著了，那姑娘從上場到下場，面色如常，不慌不忙，連氣息都沒怎麼亂。這樣的心性，娶回來能當家。
她想起春珂那檔子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狐媚子懷了孕，如今府里上下都盯著，她必須儘快給梁晗尋一個能管事的正室。盛家四姑娘，倒是合適的人選。
先探探盛家的口風再說。
又過了五六日，吳大娘子遞了帖子來。
王大娘子接到帖子的時候，愣了一下。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跟她平日來往不算多，怎麼突然要登門？她沒多想，連忙讓人收拾廳堂，準備茶點。
次日，吳大娘子準時來了。她穿了一件絳紫色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笑意盈盈地進了門。
「打擾嫂夫人了。」吳大娘子笑著說。
「哪裡哪裡，吳姐姐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王大娘子熱情地把她迎進廳堂，兩人分賓主坐下，丫鬟上了茶。
兩人寒暄了一陣，說了些家長里短。吳大娘子夸盛家的院子布置得好，夸王大娘子會調理人。王大娘子笑著應著，心裡卻在琢磨：吳大娘子今日來，怕不是光為了喝茶聊天。
果然，茶過三巡，吳大娘子慢慢把話引到了馬球會上。
「那日馬球會，你們家幾位姑娘可真是出彩。」吳大娘子放下茶盞，笑著看向王大娘子，「六姑娘馬球打得好，英姿颯爽，我瞧著就喜歡。」
王大娘子笑著說：「六丫頭就是愛玩，平日自己個瞎練，倒練出來了。」
吳大娘子點了點頭，話鋒一轉：「四姑娘更是難得。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可一上場，那幾杆球打得又穩又准。我看了都驚嘆。」
王大娘子心裡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四丫頭是老太太一手帶大的，性子沉穩，不愛張揚。」
「沉穩好啊。」吳大娘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姑娘家，沉穩最難得了。現在這世道，能靜下心來的姑娘不多。我聽說四姑娘詩詞也做得不錯？」
王大娘子沒想到吳大娘子連這個都知道，笑著點頭：「也就是讀了些書，莊學究在府上開課，幾個丫頭跟著哥兒們一起學的。」
「難怪四姑娘文采斐然，原來是莊學究的高徒。」吳大娘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四姑娘平日在家都喜歡做些什麼？是喜歡讀書寫字，還是做些針線女紅？」
王大娘子想了想，說：「四丫頭是個坐得住的，平日裡除了讀書寫字，也愛畫畫，尤其畫蘭草，老太太說她畫得有幾分意思。針線活也不差，前些日子還給老太太做了個抹額，老太太戴著到處夸。」
「哦？」吳大娘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還會畫畫？倒是多才多藝。那她平時不愛出門？」
「不愛。」王大娘子笑著搖頭，「我們府里的姑娘，四丫頭是最不愛出門的。五丫頭整天往外跑，六丫頭也坐不住，就四丫頭，能一整天待在屋裡，看看書，寫寫字，也不嫌悶。」
吳大娘子連連點頭，又問：「四姑娘平日裡跟姐妹們相處得如何？」
「好著呢。」王大娘子說，「四丫頭性子好，不爭不搶的，底下兩個妹妹都服她。老太太也常說，四丫頭最省心，不用人操心。」
吳大娘子越聽越滿意。沉穩、有才氣、能坐得住、跟姐妹相處融洽。這樣的姑娘，娶回來當家，再好不過了。
她端起茶盞，假裝隨意地問了一句：「四姑娘今年多大了？可曾許了人家？」
王大娘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面上還是維持著笑容，不動聲色地笑著回答：「十五了，還沒呢。老太太捨不得，說想多留兩年。」
「十五，正是好年紀。」吳大娘子笑了笑，轉而說起了別的，「前幾日我家老六得了一幅古畫，說是前朝名家的，我瞧了半天也瞧不出好賴。改日若是方便，倒想請四姑娘幫著掌掌眼。」
王大娘子心裡已經明白了八九分，笑著應道：「吳姐姐客氣了，四丫頭那點本事，哪敢在您跟前獻醜。」
「嫂夫人太謙虛了。」吳大娘子笑著擺擺手，又聊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了。
王大娘子送到門口，看著吳大娘子的馬車走遠了，才轉身回屋。她腳下生風，走得像年輕了十歲。
吳大娘子這是看上墨蘭了！
王大娘子回到屋裡，一個人把這前後的對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
吳大娘子問得那麼細，連平日愛做什麼、讀什麼書、跟姐妹處得怎麼樣這些都問了，又問了許沒許人家。這是在暗暗相看呢。
永昌伯爵府，雖說這些年已經有了敗落之勢，那也還是侯伯之家。墨蘭一個六品小官家的庶女，能嫁進伯爵府做正室，已經是高攀了。何況梁晗還是伯爵府嫡公子，哪怕不是長子，那也是嫡出的公子。這樣的人家，這樣的門第，以墨蘭的身份，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親事。
她越想越覺得這門親事難得。
一來，墨蘭嫁得好，她自己後半輩子有靠。二來，盛家再次跟伯爵府結了親，門第又能抬一下。長柏將來議親，說起來姐姐妹妹嫁的都是侯伯之家，也是加分。三來，華蘭在忠勤伯府，婆家本就有些瞧不上盛家門第。若是墨蘭再嫁進永昌伯府，盛家連著結了兩門伯府姻親，華蘭在婆家的底氣也足一些。
一舉多得，大家都受益。
王大娘子想到這裡，心裡美滋滋的。她也是真心疼墨蘭的。這孩子雖然是庶出，但養在老太太膝下，知禮懂事，從不惹事。能給她尋這麼好的人家，也算自己對得起她了。
她越想越激動，越發坐不住了，起身就往外走。
盛紘正在書房裡看公文，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王大娘子推門進來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老爺，好消息。」王大娘子一進門就說。
盛紘放下公文：「什麼好消息？」
王大娘子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興奮：「今日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來了。你猜她來做什麼？」
盛紘的臉微微沉了一下，但王大娘子沒注意到。
「來做什麼？」他問，聲音很平。
「人家是來打聽墨蘭的！」王大娘子一拍大腿，「我跟你說，她一進門就夸四丫頭沉穩、有才氣，還問她平日愛做什麼、讀什麼書、跟姐妹處得怎麼樣。最後還問她多大了、許沒許人家。老爺，這不是相看是什麼？」
盛紘沒有接話。
王大娘子沒注意到他的臉色，繼續說：「老爺，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永昌伯爵府，那是侯伯之家。梁六郎是嫡子，墨蘭是庶出，能嫁進去做正室，那是咱家高攀了。這門親事要是成了，對墨蘭好，對咱們家也好」
「不行。」盛紘打斷了她。
王大娘子一時沒接上話，又過了片刻。
「老爺，你說什麼？」
「我說不行。」盛紘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王大娘子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了。
「老爺，你這是怎麼了？」她皺了眉，「永昌伯爵府的門第擺在那裡，人家是伯爵府的嫡公子，墨蘭是庶出，能嫁進去已經是燒高香了。你哪裡不滿意？」
「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盛紘沒有看她，端起茶盞掩飾失態。
「你總得給我一個理由吧！」王大娘子的聲音拔高了，「我一個做母親的，盡心盡力給女兒相看。好不容易有一門好親事，你一句『不行』就完了？」
盛紘深吸一口氣道：「梁晗那個人，我打聽過了。性子輕浮，不著調。這樣的人，怎麼能把墨蘭嫁過去？」
王大娘子不以為然：「老爺，你這是聽誰瞎說的？人家是伯爵府的公子，能差到哪裡去？再說了，你和人家都沒怎麼接觸，你就知道他不著調？」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你的道理？」王大娘子蹭地站了起來，「你的道理就是聽別人說了兩句閒話，就一口否決了一門好親事？老爺，你知不知道姑娘家議親有多難？墨蘭是庶出，能嫁進伯爵府做正室，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錯過了這一家，下一家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盛家的女兒，不愁嫁不出去。」盛紘說。
王大娘子的聲音越來越大，「墨蘭是庶出，你還想讓她嫁給什麼王親貴族不成？老爺，你整天就知道前朝的事，內宅的事你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我給華蘭議親的時候跑了多少家？你又知不知道庶女找個好婆家有多難？」
盛紘被她噎的一時沒能接上話來。
王大娘子沒有停：「而且你想過沒有？墨蘭嫁進伯爵府，對盛家、對華蘭都是好事。華蘭在忠勤伯府，她那個婆婆瞧不起她的出身。若是墨蘭再嫁進永昌伯府，華蘭在婆家也多些底氣。老爺，這不是一門親事的事，這是整個盛家的事！」
盛紘站起來，背過身去，「這件事你就別操心了。」
王大娘子氣得渾身發抖：「老爺，你總得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你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件事我不能聽你的！」
盛紘沒有開口，空氣里只有王大娘子的喘息聲。
「你不說是吧？」王大娘子咬了咬牙，「那我去找老太太說去！」
她轉身就走，摔門而出。
盛紘站在原地，望著那扇被摔上的門，長長地嘆了口氣。
永昌伯爵府的書房裡，他手裡拿著一卷書，眼睛盯著一頁，半天沒翻過去。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他渾然不覺。伺候他的小廝長福換了兩回茶，終於忍不住小聲提醒：「公子，這頁您已經看了大半個時辰了。」
梁晗「哦」了一聲，翻了一頁，目光又定住了。
吳大娘子早注意到了兒子的反常。
這天傍晚，她把梁晗叫到自己屋裡。
「這幾日是怎麼了？」吳大娘子坐在炕上，手裡端著茶盞，「書也看不進去，飯也吃不下，跟丟了魂似的。」
梁晗坐在下首，摸了摸鼻子：「沒有，就是有些乏了。」
「乏了？」吳大娘子輕笑了一聲，「你當我沒看見？馬球會上你盯著人家盛家四姑娘看了多久，你自己心裡沒數？」
梁晗的臉騰地紅了。
他張嘴想辯解，可對上母親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索性低下頭，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吳大娘子看著他這副模樣，語氣軟了幾分：「行了，跟娘說說，你到底看上她什麼了？」
梁晗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
「她跟別的姑娘不一樣。」他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馬球會上那麼多人，就她安安靜靜坐在那裡，不爭不搶的。可一上場，那幾杆球打得又穩又准，一看就不是花架子。後來我聽人說，她詩詞作得好，文章也寫得不錯。只要她站在那裡，就算不說話，也很讓人安心」
吳大娘子聽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兒子這番話是真心的。這孩子從小喜歡有才氣的姑娘，小時候家裡請的女先生會作詩，他追著人家問了一整天。後來那女先生走了，他還悶悶不樂了好些日子。如今看上盛家四姑娘，倒是對了他的胃口。
但她沒有急著表態，而是放下茶盞，正色道：「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去盛家替你探探口風？」
吳大娘子眼裡閃過一絲雀躍，語氣不緊不慢道：「你是真心喜歡人家，還是只是一時新鮮？」
梁晗正了正身子：「母親，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吳大娘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那屋裡頭還擱著一個春珂呢，人家姑娘要是嫁過來，頭一抬就看到一個懷了孕的小娘，你讓人家怎麼想？」
梁晗的喉間的話卡在了半路。
吳大娘子沒有放過他，繼續說：「你若是真心喜歡盛家四姑娘，那你就得對人家負責。不能一邊說著喜歡，一邊讓春珂在那頭鬧騰。你要娶人家，就得拿出娶人家的誠意來。該安置的安置，該收拾的收拾，不能讓人家姑娘嫁過來就受氣。」
梁晗抬起頭，認真地說：「母親放心，我都想好了。春珂那邊，等她生了孩子，我給她另尋住處，絕不讓她礙著正室的眼。以後我也不會再納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就好好過日子。」
吳大娘子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她這個兒子，性子跳脫，平日裡沒個正形，可眼下這副認真的樣子，倒不像是隨口敷衍。
「行。」吳大娘子點了點頭，「你既然這麼說了，娘就信你一回。你要是真心想娶盛家四姑娘，娘就去盛家探探口風。但醜話說在前頭，人家要是瞧不上你，或者人家早有安排了，你可不能胡攪蠻纏。」
梁晗連忙點頭：「母親放心，兒子都聽您的。」
吳大娘子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好好看書吧。這事娘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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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晗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母親，她人真的不錯。您見著就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吳大娘子笑著趕他，「再囉嗦我就不去了。」
梁晗趕緊退了出去。
吳大娘子坐在屋裡，心裡盤算起來。
盛家四姑娘，庶出，但養在老太太膝下，聽說知禮懂事，沉穩大方。她那天在馬球會上也見著了，那姑娘從上場到下場，面色如常，不慌不忙，連氣息都沒怎麼亂。這樣的心性，娶回來能當家。
她想起春珂那檔子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狐媚子懷了孕，如今府里上下都盯著，她必須儘快給梁晗尋一個能管事的正室。盛家四姑娘，倒是合適的人選。
先探探盛家的口風再說。
又過了五六日，吳大娘子遞了帖子來。
王大娘子接到帖子的時候，愣了一下。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跟她平日來往不算多，怎麼突然要登門？她沒多想，連忙讓人收拾廳堂，準備茶點。
次日，吳大娘子準時來了。她穿了一件絳紫色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笑意盈盈地進了門。
「打擾嫂夫人了。」吳大娘子笑著說。
「哪裡哪裡，吳姐姐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王大娘子熱情地把她迎進廳堂，兩人分賓主坐下，丫鬟上了茶。
兩人寒暄了一陣，說了些家長里短。吳大娘子夸盛家的院子布置得好，夸王大娘子會調理人。王大娘子笑著應著，心裡卻在琢磨：吳大娘子今日來，怕不是光為了喝茶聊天。
果然，茶過三巡，吳大娘子慢慢把話引到了馬球會上。
「那日馬球會，你們家幾位姑娘可真是出彩。」吳大娘子放下茶盞，笑著看向王大娘子，「六姑娘馬球打得好，英姿颯爽，我瞧著就喜歡。」
王大娘子笑著說：「六丫頭就是愛玩，平日自己個瞎練，倒練出來了。」
吳大娘子點了點頭，話鋒一轉：「四姑娘更是難得。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可一上場，那幾杆球打得又穩又准。我看了都驚嘆。」
王大娘子心裡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四丫頭是老太太一手帶大的，性子沉穩，不愛張揚。」
「沉穩好啊。」吳大娘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姑娘家，沉穩最難得了。現在這世道，能靜下心來的姑娘不多。我聽說四姑娘詩詞也做得不錯？」
王大娘子沒想到吳大娘子連這個都知道，笑著點頭：「也就是讀了些書，莊學究在府上開課，幾個丫頭跟著哥兒們一起學的。」
「難怪四姑娘文采斐然，原來是莊學究的高徒。」吳大娘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四姑娘平日在家都喜歡做些什麼？是喜歡讀書寫字，還是做些針線女紅？」
王大娘子想了想，說：「四丫頭是個坐得住的，平日裡除了讀書寫字，也愛畫畫，尤其畫蘭草，老太太說她畫得有幾分意思。針線活也不差，前些日子還給老太太做了個抹額，老太太戴著到處夸。」
「哦？」吳大娘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還會畫畫？倒是多才多藝。那她平時不愛出門？」
「不愛。」王大娘子笑著搖頭，「我們府里的姑娘，四丫頭是最不愛出門的。五丫頭整天往外跑，六丫頭也坐不住，就四丫頭，能一整天待在屋裡，看看書，寫寫字，也不嫌悶。」
吳大娘子連連點頭，又問：「四姑娘平日裡跟姐妹們相處得如何？」
「好著呢。」王大娘子說，「四丫頭性子好，不爭不搶的，底下兩個妹妹都服她。老太太也常說，四丫頭最省心，不用人操心。」
吳大娘子越聽越滿意。沉穩、有才氣、能坐得住、跟姐妹相處融洽。這樣的姑娘，娶回來當家，再好不過了。
她端起茶盞，假裝隨意地問了一句：「四姑娘今年多大了？可曾許了人家？」
王大娘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面上還是維持著笑容，不動聲色地笑著回答：「十五了，還沒呢。老太太捨不得，說想多留兩年。」
「十五，正是好年紀。」吳大娘子笑了笑，轉而說起了別的，「前幾日我家老六得了一幅古畫，說是前朝名家的，我瞧了半天也瞧不出好賴。改日若是方便，倒想請四姑娘幫著掌掌眼。」
王大娘子心裡已經明白了八九分，笑著應道：「吳姐姐客氣了，四丫頭那點本事，哪敢在您跟前獻醜。」
「嫂夫人太謙虛了。」吳大娘子笑著擺擺手，又聊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了。
王大娘子送到門口，看著吳大娘子的馬車走遠了，才轉身回屋。她腳下生風，走得像年輕了十歲。
吳大娘子這是看上墨蘭了！
王大娘子回到屋裡，一個人把這前後的對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
吳大娘子問得那麼細，連平日愛做什麼、讀什麼書、跟姐妹處得怎麼樣這些都問了，又問了許沒許人家。這是在暗暗相看呢。
永昌伯爵府，雖說這些年已經有了敗落之勢，那也還是侯伯之家。墨蘭一個六品小官家的庶女，能嫁進伯爵府做正室，已經是高攀了。何況梁晗還是伯爵府嫡公子，哪怕不是長子，那也是嫡出的公子。這樣的人家，這樣的門第，以墨蘭的身份，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親事。
她越想越覺得這門親事難得。
一來，墨蘭嫁得好，她自己後半輩子有靠。二來，盛家再次跟伯爵府結了親，門第又能抬一下。長柏將來議親，說起來姐姐妹妹嫁的都是侯伯之家，也是加分。三來，華蘭在忠勤伯府，婆家本就有些瞧不上盛家門第。若是墨蘭再嫁進永昌伯府，盛家連著結了兩門伯府姻親，華蘭在婆家的底氣也足一些。
一舉多得，大家都受益。
王大娘子想到這裡，心裡美滋滋的。她也是真心疼墨蘭的。這孩子雖然是庶出，但養在老太太膝下，知禮懂事，從不惹事。能給她尋這麼好的人家，也算自己對得起她了。
她越想越激動，越發坐不住了，起身就往外走。
盛紘正在書房裡看公文，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王大娘子推門進來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老爺，好消息。」王大娘子一進門就說。
盛紘放下公文：「什麼好消息？」
王大娘子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興奮：「今日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來了。你猜她來做什麼？」
盛紘的臉微微沉了一下，但王大娘子沒注意到。
「來做什麼？」他問，聲音很平。
「人家是來打聽墨蘭的！」王大娘子一拍大腿，「我跟你說，她一進門就夸四丫頭沉穩、有才氣，還問她平日愛做什麼、讀什麼書、跟姐妹處得怎麼樣。最後還問她多大了、許沒許人家。老爺，這不是相看是什麼？」
盛紘沒有接話。
王大娘子沒注意到他的臉色，繼續說：「老爺，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永昌伯爵府，那是侯伯之家。梁六郎是嫡子，墨蘭是庶出，能嫁進去做正室，那是咱家高攀了。這門親事要是成了，對墨蘭好，對咱們家也好」
「不行。」盛紘打斷了她。
王大娘子一時沒接上話，又過了片刻。
「老爺，你說什麼？」
「我說不行。」盛紘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王大娘子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了。
「老爺，你這是怎麼了？」她皺了眉，「永昌伯爵府的門第擺在那裡，人家是伯爵府的嫡公子，墨蘭是庶出，能嫁進去已經是燒高香了。你哪裡不滿意？」
「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盛紘沒有看她，端起茶盞掩飾失態。
「你總得給我一個理由吧！」王大娘子的聲音拔高了，「我一個做母親的，盡心盡力給女兒相看。好不容易有一門好親事，你一句『不行』就完了？」
盛紘深吸一口氣道：「梁晗那個人，我打聽過了。性子輕浮，不著調。這樣的人，怎麼能把墨蘭嫁過去？」
王大娘子不以為然：「老爺，你這是聽誰瞎說的？人家是伯爵府的公子，能差到哪裡去？再說了，你和人家都沒怎麼接觸，你就知道他不著調？」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你的道理？」王大娘子蹭地站了起來，「你的道理就是聽別人說了兩句閒話，就一口否決了一門好親事？老爺，你知不知道姑娘家議親有多難？墨蘭是庶出，能嫁進伯爵府做正室，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錯過了這一家，下一家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盛家的女兒，不愁嫁不出去。」盛紘說。
王大娘子的聲音越來越大，「墨蘭是庶出，你還想讓她嫁給什麼王親貴族不成？老爺，你整天就知道前朝的事，內宅的事你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我給華蘭議親的時候跑了多少家？你又知不知道庶女找個好婆家有多難？」
盛紘被她噎的一時沒能接上話來。
王大娘子沒有停：「而且你想過沒有？墨蘭嫁進伯爵府，對盛家、對華蘭都是好事。華蘭在忠勤伯府，她那個婆婆瞧不起她的出身。若是墨蘭再嫁進永昌伯府，華蘭在婆家也多些底氣。老爺，這不是一門親事的事，這是整個盛家的事！」
盛紘站起來，背過身去，「這件事你就別操心了。」
王大娘子氣得渾身發抖：「老爺，你總得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你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件事我不能聽你的！」
盛紘沒有開口，空氣里只有王大娘子的喘息聲。
「你不說是吧？」王大娘子咬了咬牙，「那我去找老太太說去！」
她轉身就走，摔門而出。
盛紘站在原地，望著那扇被摔上的門，長長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