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馬球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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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要辦馬球會的消息,在汴京城裡傳遍了。

  帖子送到盛家的時候,盛紘正在書房裡翻看邸報。王大娘子派人來告知他,他頭都沒抬隨手一揮,說了句「知道了」,便又埋頭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朝堂消息。

  最近前朝不太平,兗王雖已伏誅,餘黨的家族還在慢慢清算處理,官家那邊又急著為三皇子鋪好路,三天兩頭召大臣議事。因為之前的事,盛紘也算是在官家面前得了臉,上峰愈發倚重他,給他派了許多活。盛紘的心思全在那上頭,哪裡還記得什麼馬球會。

  倒是王大娘子那邊,眼看孩子們都不小了,惦記著兒女婚事,早早便開始張羅。長柏和長楓的婚事盛紘明令禁止讓她不要管,所以她只能操心幾個女兒的事了。馬球賽的前一天便帶著如蘭去老太太院裡看明蘭墨蘭準備的怎麼樣了。隨著林噙霜的離開,這些年墨蘭又在老太太膝下教養,十分的知禮懂事,大娘子也放下了心結,待墨蘭也有了幾分憐愛。

  「六丫頭,你那條鵝黃色的騎裝找出來沒有?還有四丫頭,你明日可不能穿得太素淨,我送來的那些首飾你挑著喜歡的都穿戴上。吳大娘子辦的場合,多少雙眼睛看著呢。」

  王大娘子坐在炕沿上,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如蘭坐在一旁嗑瓜子,嗑得兩隻手髒兮兮的。墨蘭坐在下方,聞言笑著答道:「都聽母親的。母親前幾日讓人給女兒們新制的首飾很是精巧,一看就是最新的樣式呢。我和六妹妹都挑了喜歡了,明日我們就穿戴上,給母親好好瞧瞧。」

  明蘭恰好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那件鵝黃色騎裝,疊的整整齊齊。舉著給王大娘子看:「母親請看,已經熨好了。」

  「你看看,六丫頭多省心。」王大娘子瞪了如蘭一眼,「你呢?你的騎裝呢?」

  如蘭吐了吐瓜子殼:「我又不上場打,穿什麼騎裝?我穿裙子就行了。」

  「你——」王大娘子被她噎了一下,索性不管了。

  轉頭又問明蘭道:「前兒我差人去問你小娘,要不要帶著長榕一塊去玩玩。你小娘說長榕最近有點受了風不太舒服,她們娘倆就不去了。這兩日長榕的身子可好些了?」

  「多謝母親關心。我昨兒夜裡才去瞧過,七弟身子已經好多了。只是他自小頑皮,小娘是怕他去了給咱家惹禍呢,還是就讓他老實在家呆著吧。」

  如蘭立馬接話道:「五妹妹可不要瞎說,我瞧著七弟活潑可愛,腦子也轉得快,是最對我胃口的。」

  王大娘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誰不知道你時常和小七在府里招貓逗狗的,每次惹了禍還讓你弟弟背鍋,你也不害臊。」明蘭和墨蘭也捂嘴偷笑。

  「我不和你們說了。」如蘭站起身拖著王大娘子就走,墨蘭和明蘭連忙起身站成一排,朝王大娘子微微福了福身。

  王大娘子走到門口,剛要邁門檻,又轉身叮囑道:「明日人多嘴雜,你們機靈著點兒。」

  明蘭和墨蘭抬起頭,笑了笑:「知道了,母親。」

  深秋的天很高,藍得像水洗過一樣。

  盛家的馬車駛出巷口,往城南的馬球場去。如蘭掀開車簾往外看,嘴裡一刻不停:「四姐姐你看,那邊那輛馬車是翰林院張學士家的,他們家那個嫡長女去年剛及笄,我娘說她正在議親……」

  墨蘭端端正正地坐著,手裡捧著一本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如蘭不依不饒:「四姐姐,你怎麼不看?今日來的可都是各家有頭有臉的人,你就不怕錯過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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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錯過了什麼?」墨蘭翻了一頁書,聲音淡淡的,「是錯過了球,還是錯過了人?」

  如蘭被噎住了,鼓著腮幫子轉向明蘭:「六妹妹,你看她!」

  明蘭嘴角彎了彎,沒接話。

  馬車到了地方,永昌伯爵府的下人們早已候著,引著各家女眷往看台上走。

  馬球場建在城南一片開闊的地上,四周搭了看台,彩旗招展,秋風吹過來,旗幟獵獵作響。場邊拴著幾十匹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精挑細選的好馬。

  王大娘子一下車便忙著跟幾位交好的夫人寒暄,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在場上掃來掃去。

  如蘭拉著明蘭和墨蘭找了位置坐下,屁股還沒坐熱,又開始播報。

  「你們看,那邊那個穿紅色褙子的,是工部王侍郎家的三姑娘,聽說琴彈得好。她旁邊那個是翰林院張學士家的嫡長女……」

  墨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五妹妹,你說的這麼大聲,人家站在那邊都要聽見了。」

  如蘭趕緊捂嘴,左右看了看,發現隔得遠,根本聽不見,才鬆了一口氣,瞪了墨蘭一眼:「四姐姐,你淨嚇我。」

  墨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放下茶盞,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場邊。

  齊衡正站在不遠處,跟幾個世家子弟說話。他穿著月白色長衫,玉樹臨風地站在那裡,笑起來溫潤如玉。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立刻垂了下去,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如蘭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墨蘭,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

  永昌伯爵府的看台上,吳大娘子正襟危坐,目光在人群中來回穿梭。

  原本她是想仔細給六郎尋摸一個脾氣秉性都好的貴女,誰知那孽障竟惹出讓春珂那個狐媚子懷孕的事來。

  她原本是想先處理了那個孩子,畢竟若是婚前就有了庶子,家裡人都丟臉不說,以後誰家好女兒還願意嫁給那個孽障。結果那個不成器的玩意竟然還護著那個狐媚子,不僅護得死死的,還將人弄進了府里。她必須儘快給那個孽障尋一個能管家的正室,不一定要高門大戶,但要有手段、能理事、鎮得住場面。

  今日辦這場馬球會,一半是好熱鬧,一半就是為了相看。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梁晗。

  梁晗十八歲,生得俊朗,穿著一身寶藍色長衫,腰間束著玉帶,站在那裡倒也人模人樣。只是他的目光此刻有些飄忽,正漫不經心地掃過看台上的各家姑娘。

  「晗兒,」吳大娘子低聲說,「你且仔細看看。今日來的這些姑娘,有哪家入眼的?」

  梁晗「哦」了一聲,目光繼續飄。

  飄著飄著,忽然定住了。

  看台左側,一個穿淡青色褙子的姑娘正側著頭跟身旁的人說話。陽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彎著淺淺的弧度。

  梁晗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撥動了一下心弦。

  梁晗看了好幾眼,才湊近母親,低聲問:「母親,看台左邊那個穿淡青色褙子的姑娘,是哪家的?」

  吳大娘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姑娘坐得端端正正,說話時微微側著頭,嘴角帶著笑,卻不張揚。通身上下沒有一件招搖的首飾,卻讓人覺得說不出的舒服。

  「那是盛家的四姑娘,閨名墨蘭。」吳大娘子看了兒子一眼,「庶出。」

  梁晗「哦」了一聲,目光卻沒有收回來。

  庶出?他倒不在意這個。

  吳大娘子又看了一眼墨蘭,心裡暗暗記下了。她又把目光轉向場上,掃了一圈,落在了另一個身影上——明蘭正站在場邊跟長楓說話,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騎裝,雖只露了個側臉,但那股子利落勁兒,一看就不是嬌滴滴的性子。

  「盛家這幾個姑娘,倒都不錯。」吳大娘子對身旁的心腹媽媽說,「四姑娘沉穩有大家風範,六姑娘機靈有膽色。」

  心腹媽媽笑著點頭:「夫人這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吳大娘子沒否認,只說了句:「再看看。」

  余家到得稍晚一些。

  余嫣然跟著父親和繼母下了馬車,低著頭,安安靜靜的。她生母早逝,繼母對她面熱心冷,繼妹余嫣紅更是處處與她作對。

  剛到馬球場的時候,余嫣紅突然不知從哪兒翻出了嫣然一直貼身收著的那支金簪——那是嫣然生母留給她的遺物,是她唯一的念想。

  「姐姐,咱們今日打個賭吧。」余嫣紅拿著金簪,笑得不懷好意,「馬球會上,三局兩勝,你若贏了,簪子還你;你若輸了,這簪子就歸我了。」

  嫣然當時就急了:「我馬球打得不好……」

  「那是你的事。不敢賭?那簪子直接給我也行。」

  繼母在旁邊笑吟吟地看著,不阻止。余嫣紅徑直拿著那個簪子去找人做了賭注。嫣然急得不得了,卻也攔不住她。

  此刻站在場邊,嫣然心裡慌得不行。

  她偷偷看了一眼余嫣紅,她正跟幾個姑娘說笑,手裡把玩著那支金簪,時不時瞟嫣然一眼,滿臉得意。

  「姐姐,你找好隊友了嗎?」余嫣紅故意走過來,笑盈盈地問,「可別到時候一個人上場,怪丟人的。」

  嫣然臉頓時漲得通紅:「我……我在找。」

  「那姐姐你慢慢找。」余嫣紅甩了甩手裡的金簪,「簪子我就先替你收著。」

  她轉身走了,留下一串笑聲。

  嫣然站在原地,眼眶漸漸紅了。

  如蘭在看台上看見了,拉了拉明蘭的袖子:「六妹妹,你看嫣然,怎麼一個人站在那裡?」

  明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嫣然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旁邊站著余嫣紅,手裡拿著一支金簪,正跟身邊的人說笑。

  明蘭皺了皺眉,站起身。

  「六妹妹,你去哪兒?」如蘭喊。

  「我去看看嫣然。」明蘭頭也沒回。

  她走下看台,穿過人群,走到嫣然身邊。

  「嫣然,你怎麼了?」

  余嫣然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聲音發顫:「明蘭……那支金簪是我娘留給我的……嫣紅拿金簪作賭注,說要跟我打賭,三局兩勝,贏了才還我……可是我一個人不行……」

  「你別急。」明蘭想了想,「你跟我來。」

  她拉著嫣然穿過人群,找到長楓。

  長楓正站在場邊跟人說話,看見明蘭過來,愣了一下:「六妹妹?怎麼了?」

  明蘭開門見山:「三哥哥,嫣然被人逼著打馬球賭一支金簪,那是她母親的遺物。她找不到人組隊,你能幫幫她嗎?」

  長楓看了看嫣然——眼眶紅紅的,抿著唇,楚楚可憐。他心裡一軟,又想在姑娘面前表現一下,便點了頭:「行,我幫。」

  余嫣然連忙福了福身:「多謝盛三公子。」

  明蘭也說了句:「謝謝三哥哥。」

  長楓擺擺手,挺了挺胸膛:「多大點事,包在我身上。」


  長楓翻身上馬,嫣然也跟著上了馬。兩人在場邊熱身,長楓揮了兩下球桿,姿勢倒是像模像樣,但明蘭看了一會兒,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余嫣紅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她的兩個隊友都是常打馬球的,三人配合默契,在場邊有說有笑,根本不把對手放在眼裡。

  「姐姐,準備好了嗎?」余嫣紅騎在馬上,沖嫣然喊了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可別摔下馬了,怪丟人的。」

  嫣然咬著唇,沒吭聲。

  鑼聲一響,比賽開始。

  余嫣紅那邊率先發球,一桿出去又快又准,直奔球門。嫣然嚇了一跳,趕緊策馬去追,但她的馬術本就一般,一緊張更是手忙腳亂,球沒追到,自己差點從馬上歪下去。

  長楓倒是衝上去了,但余嫣紅的一個隊友從側面撞過來,把他擠開,輕鬆截走了球。

  「盛三哥,左邊!」嫣然喊了一聲。

  長楓調轉馬頭去追,但慢了半拍,球已經被傳到了余嫣紅手裡。余嫣紅揮桿一擊,球應聲入門。

  「一比零!」場邊有人喊。

  余嫣紅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沖嫣然笑了笑:「姐姐,你可得加把勁啊。」

  嫣然的臉白了。

  比賽繼續。余嫣紅那邊越打越順,傳球、截球、射門,一氣呵成。長楓被撞了好幾次,球桿都差點脫手,臉上掛不住,越打越急,失誤連連。

  余嫣然完全被壓制住了。她每一次追球都慢半拍,每一次揮桿都打不准,有好幾次差點被余嫣紅那邊的人撞下馬,嚇得臉都白了。

  場邊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余家那個大姑娘,馬球打得也太差了。」

  「本來就不行,還硬要上場,這不是丟人現眼嗎?」

  嫣然聽見了,手裡的球桿抖得更厲害了。

  余嫣紅趁機又是一桿,球再次進門。

  「二比零!」

  如蘭在看台上急得跺腳:「三哥哥怎麼這麼沒用!」

  墨蘭看了場上一眼,聲音不大但清晰:「三哥本來就不擅長馬球。六妹妹帶嫣然去找他幫忙,也是沒辦法的事。」

  如蘭:「那怎麼辦?嫣然的簪子……」

  墨蘭看向明蘭的方向。明蘭正站在場邊,雙手抱臂,目光緊緊盯著場上。

  墨蘭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盞,輕輕說了一句:「再往後看看吧。」

  終於,第一局結束,比分懸殊。

  余嫣紅的隊伍以三比零拿下第一局的勝利。

  余嫣紅從馬上下來,得意洋洋地拿著金簪在嫣然眼前晃了晃:「姐姐,願賭服輸。這才第一局,還有兩局呢。你要是打不了,趁早認輸,免得丟人。」

  嫣然騎在馬上,氣得渾身發抖。她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馬鞍上。

  長楓站在一旁,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沒事三哥哥,你先下去吧。」明蘭走過來。

  長楓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低著頭走了。

  明蘭走到嫣然馬下,仰頭看著她。

  「嫣然,下來。」

  嫣然從馬上滑下來,腿一軟,差點摔倒。明蘭伸手扶住了她。

  「我……我打不了了……」嫣然的聲音發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連馬都騎不穩……我上去也是輸……」

  「那簪子你不要了?」

  「我要……可是我真的不行……」嫣然攥著明蘭的袖子,手抖得厲害,「明蘭,那是娘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可是我打不過她……我真的打不過……」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碎成了渣,整個人靠在明蘭肩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明蘭拍了拍她的背,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越過嫣然的肩膀,落在場子另外一邊的一個人身上。

  顧廷燁正靠在欄杆上喝水,腰間掛著那把御刀,整個人懶洋洋的,像是沒睡醒。旁邊站著他的小廝石頭,正百無聊賴地踢地上的石子。

  明蘭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哭得不能自已的嫣然,心裡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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