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秋日遲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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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叛亂平定後一兩個月,汴京城的傷疤漸漸結了痂。菜市口的血跡被沖洗乾淨,皇城燒毀的偏殿開始重建,街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莊學究是在一個秋日清晨回到盛府的。

  他在老家待了一個多月,料理了母親後事。盛紘親自去城門口接的。莊學究比走時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窩也凹了些,但精神還好,腰背挺得筆直。

  「先生節哀。」盛紘拱手。

  莊學究回了一禮,聲音有些啞:「家中事已了,以後就安心教書了。」

  學堂複課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了。

  長柏一大早起來,穿好衣裳,把昨晚做的策論又看了一遍。長楓被他從被窩裡拖出來,苦著臉坐在桌前,嘴裡念念有詞,也不知道在背什麼。

  顧廷燁比他們來得還早。

  他騎著馬,把韁繩隨手扔給門房,大步流星地往裡走。腰上還是掛著那把御刀,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門房已經習慣了,順手接住馬韁,拴馬去了。

  莊學究坐在學堂里,面前擺著茶盞,正在翻書。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

  「學生給先生請安。」顧廷燁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莊學究點了點頭:「坐吧。」

  顧廷燁挑了老位子——靠窗、靠後,椅子可以往後仰的那種。他把御刀解下來掛在桌邊,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等著上課。

  長柏和長楓前後腳進來。長柏坐在前排,把策論恭恭敬敬遞給莊學究。莊學究接過去,看了一遍,暗暗點頭。

  長楓縮在長柏旁邊,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齊衡也來了。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束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書,進門先給莊學究行禮,又沖長柏他們點了點頭,然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明蘭、墨蘭、如蘭從後院過來。三人走在廊下,如蘭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得像跑,墨蘭慢悠悠地跟在中間,明蘭走在最後。

  進了學堂,各自落座。莊學究敲了敲桌面,學堂里安靜下來。

  「今日是複課後第一堂課,老夫問問你們,」莊學究掃了一圈,「後年春闈,你們準備得如何了?」

  長柏站起身,恭敬道:「學生正在讀《左傳》,每日做策論一篇,時務策一篇。莊先生布置的功課,學生也不敢懈怠。」

  莊學究點了點頭,看向齊衡。

  齊衡也站起來:「學生在背《禮記》,同時練時務策。策論還差些火候,正在補。」

  「嗯,你底子好,火候夠了就行。」

  莊學究的目光落到顧廷燁身上。

  顧廷燁正歪在椅子上,一隻胳膊搭在椅背上,一條腿翹著,整個人像個沒骨頭的懶貓。見莊學究看他,他慢悠悠地坐直了些,笑嘻嘻地說:

  「我也就是湊個熱鬧。考不考得上隨緣,反正我已經有官身了。」

  莊學究的臉當場就沉了下來。

  「舉人功名來之不易,豈能兒戲?」莊學究的氣憤道:「你當朝廷的功名是路邊的大白菜?你當天下讀書人的十年寒窗是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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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廷燁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先生說得對,那我回去就看書。」

  莊學究瞪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長楓縮在角落裡,低著頭。莊學究沒問他,他也樂得不被點到。

  課間休息時,顧廷燁從桌邊取下刀,走到院子裡。

  秋日的陽光不烈,照在青石板地上泛著暖意。他拔出刀,刀身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練了一套刀法,劈、砍、撩、格,一招一式乾脆利落,衣袂帶風。

  長楓從學堂里溜出來,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湊過來。

  「顧二哥哥,你不去溫書嗎?來年就要春闈了。」長楓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

  顧廷燁收了刀,抹了把額頭的汗,把刀插回鞘里。

  「我溫什麼書?」他咧嘴一笑,「我又不指望中進士。我就是去走個過場,陪你們大哥玩玩。」

  長柏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出來,站在廊下,手裡拿著本書。

  「你走個過場,別人是拼盡全力。」長柏淡淡道,「你天天吊兒郎當的,對得起你的舉人功名嗎?」

  顧廷燁嬉皮笑臉地走過去,拍了拍長柏的肩膀:「則誠,你別拿你那一套要求我。我跟你不一樣,我是武將。」

  長柏搖了搖頭,翻開書,不再理他。

  長楓站在一旁,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該說什麼。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長柏每日刻苦學習,讀書到深夜。蠟燭燒了一根又一根,桌案上堆滿了策論的草稿,墨跡幹了又濕,濕了又干。莊學究又單獨給他布置了功課,比別人多一倍,他從不喊累。

  長楓被他管得苦不堪言。

  每天早上,長柏敲他的門。晚上,長柏檢查他背的書。哪天要是偷懶了,長柏也不罵他,就坐在他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看得他心裡發毛,老老實實拿起書。

  「我天天盯著你,你若再考不中,我的臉也丟盡了。」

  長楓苦著臉不敢反駁,嘴裡繼續念叨著「子曰詩云」,眼睛偶爾往墨蘭那邊瞟一眼。墨蘭正低頭寫字,認認真真的,根本沒看他。長楓收回目光,繼續背書。

  齊衡每日最早到學堂,最晚離開。

  莊學究有時候會留他下來,單獨講幾篇文章。他聽得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問完了,行個禮,輕手輕腳地離開。路過明蘭的位置時,他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看一眼那個座位,然後快步走出去。

  顧廷燁拒親的事,在汴京城傳得沸沸揚揚。

  宮變之後,他救皇后和三皇子的事跡傳遍了汴京。一個弱冠少年,單槍匹馬護著皇后和三皇子殺出重圍——這話傳來傳去就變了味,有人說他一個人砍翻了十幾個叛軍,有人說他渾身是血還死守著殿門不讓叛軍進來。

  不管怎麼傳,名聲是實實在在的。再也沒有人說他是紈絝了。

  汴京不少人家打起了他的主意。有頭有臉的、沒頭沒臉的,都托媒人上門打聽。顧偃開被煩得不行,把顧廷燁叫到書房。

  「有人托人來問你的親事。」顧偃開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盞,面無表情,「你自己什麼想法?」

  顧廷燁嬉皮笑臉地說:「我要專心讀書,等中了進士再說。」

  顧偃開驚得差點沒把茶盞摔了。

  「你?專心讀書?」顧偃開瞪著他,「你騙誰呢?你是不想成親,想打一輩子光棍?」

  「父親,我才多大?急什麼?」顧廷燁歪著頭,「再說了,我覺得我現在這樣挺好的,想幹什麼幹什麼。」

  「你弟弟都比你懂事!」顧偃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顧廷燁嘿嘿一笑,轉身就跑了,留下一句「父親您別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人已經消失在門口。

  顧偃開坐在椅子上,氣得吹鬍子瞪眼,半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事傳到了盛家。

  如蘭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拉著明蘭和墨蘭,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講到「顧偃開氣得拍桌子」的時候,她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

  「你說顧二哥哥是不是傻?」如蘭捂著嘴笑,「那麼多人想嫁他,他偏不娶。我娘說,再挑下去,好姑娘都讓別人挑走了。」

  明蘭低著頭翻書,沒接話。墨蘭不自覺地看了明蘭一眼。

  「六妹妹,你說呢?」

  「說什麼?」明蘭頭也不抬。

  「顧二哥哥啊。」如蘭湊過來,「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明蘭翻了一頁書:「不怎麼樣。」

  如蘭撇了撇嘴,不信。

  那天顧廷燁來學堂,還是那把御刀掛在桌邊。課間休息時,他在院子裡練刀,刀光在秋日陽光下閃得晃眼。

  明蘭從廊下經過,手裡拿著書,準備回後院。走到拐角處,她停了下來。

  顧廷燁練得正起勁,刀鋒划過空氣,帶起一陣風聲。他的動作很利落,沒有花架子,一招一式都透著狠勁,但又不失舒展。

  她看得出了神。

  顧廷燁收了刀,轉過身來,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六妹妹對刀法感興趣嗎?」他問,「想學我可以教你。」

  明蘭的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但她很快壓了下去,淡淡道:「顧二哥哥還是專心讀書吧,不是說要中進士嗎?」

  顧廷燁沒想到她會提這茬,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歡了。

  「六妹妹消息倒靈通。」

  明蘭沒再理他,轉身走了。步子比平時快了些,手裡的書攥得緊緊的。


  老太太那邊,房媽媽端了茶進來,笑著說了句:「明蘭姑娘今天回來,臉紅紅的,怕是曬著了。」

  老太太接過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那丫頭,怕是有心事了。倒是我忽略了,墨蘭那丫頭也不小了。」

  房媽媽沒接話,退了出去。

  晚上,老太太把明蘭叫到跟前,閒話了幾句家常,忽然問了一句:「你覺得顧二郎這個人怎麼樣?」

  明蘭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祖母怎麼忽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老太太剝了個橘子,遞了一瓣給她,「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雖說皮了點,但心眼不壞,還能扛事兒,是個有擔當的。」

  明蘭接過橘子,沒吃,捏在手心裡。

  「是呀,顧二哥哥現在可是京中紅人,侯府門檻都被踏破了。聽說拒了好些人家了,說要中進士才成親,」明蘭的聲音很輕,「也不知是真是假。」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管他是真是假。」

  明蘭不說話了,低下頭,橘子在手心裡轉了一圈。

  齊衡的心思,藏得很深,但也不是沒人察覺。

  他看明蘭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那種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樣子,像極了少年人第一次心動時的模樣。

  他送過明蘭一支毛筆,說是家裡多出來的,用不上。明蘭收下了,道了謝,但從來沒用過。那支筆一直放在書桌的筆筒里,筆桿上刻著兩個字——「清心」。

  明蘭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她故意裝作不知道。

  齊衡每次來學堂,目光總會不自覺地往明蘭的方向飄。看一眼,又收回來,低下頭,翻一頁書,過一會兒,再看一眼。

  明蘭從不回看他。

  墨蘭倒是對齊衡有幾分好感。每次齊衡在學堂里說話,她總會不自覺地豎起耳朵聽。齊衡念書的聲音很好聽,清朗溫潤,像三月的風。

  她只能偷偷看幾眼,不敢多看,怕被人發現。

  老太太隱約察覺了,但沒有點破。年輕人的事,說破了反而不好,順其自然就是了。

  如蘭是幾個人里最沒心事的。

  她對讀書沒興趣,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吃吃喝喝,偶爾跟明蘭和墨蘭說幾句閒話。

  她還是顧廷燁和明蘭互動的「播報員」。

  每次顧廷燁在院子裡練刀,她都會拽著明蘭從廊下過。每次顧廷燁說了什麼有趣的話,她都會第一時間告訴明蘭。每次明蘭臉紅,她都會笑嘻嘻地湊過去,問:「六妹妹,你臉怎麼紅了?」

  明蘭每次都答:「熱的。」

  「秋天了,熱什麼?」

  王大娘子最近操心的事多了起來。

  長柏的婚事,她心裡一直掛著。汴京有幾戶人家跟她打聽過長柏,她覺得還不錯,但盛紘一直沒鬆口。

  「等他中了進士再說。」盛紘每次都是這句話。

  王大娘子急了:「中了進士再找,好姑娘都被別人挑走了!」

  盛紘看了她一眼:「長柏才多大?急什麼?他能中進士,還怕找不到好親事?」

  王大娘子被噎住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盛紘放下茶盞,走出門去。

  他走到廊下,正好看見明蘭從後院過來,手裡拿著書,低頭走得很快。他叫住她:「明兒。」

  明蘭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父親。」

  「沒事。」盛紘擺了擺手,「去吧。」

  明蘭行了個禮,又走了。

  盛紘看著她的背影,想起顧廷燁拒親的事,又想起那小子看明蘭的眼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小子,倒是有點心思。

  一天放學,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

  如蘭拉著明蘭從學堂里出來,又碰上顧廷燁在廊下系刀。她眼珠一轉,拉著明蘭就湊了過去。

  「顧二哥哥,」如蘭笑嘻嘻地問,「汴京城都在傳你拒了好幾門親事?你是想打一輩子光棍嗎?」

  明蘭被她拽著,想走也走不了,只好站在一旁,低著頭。

  顧廷燁系好刀,直起身來。他看了如蘭一眼,又看了看明蘭。

  「誰說的?」他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明蘭身上,語氣輕飄飄的,「等我中了進士,自然有人嫁我。」

  明蘭低著頭,假裝沒聽見。

  如蘭在旁邊捂著嘴笑。

  長柏從學堂里出來,看了一眼這場面,咳嗽了一聲。

  「走了,回去溫書。」他說。

  顧廷燁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六妹妹,」他喊了一聲,「等我中了進士,請你吃酒。」

  明蘭沒理他,拉著如蘭轉身就走。

  夕陽下,幾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映在青石板路上。

  秋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但又不算冷。

  明蘭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顧廷燁已經走遠了,背影在夕陽里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如蘭在她旁邊小聲說:「六妹妹,你耳朵又紅了。」

  「熱的。」明蘭說。

  如蘭翻了個白眼,沒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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