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論功行賞
兗王叛亂被關進天牢的消息，沒幾天就傳遍了汴京。謀反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宗室的身份也保不住他。
盛紘是在衙門裡聽到這個消息的。同僚們交頭接耳，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心有餘悸。盛紘的嘴角微微泛起一絲弧度，沒接話，低頭繼續翻著公文。
兗王在天牢里只待了三天。三天裡，他一動不動地坐在牆角的稻草堆上，盯著牆壁，不吃飯，也不說話。送飯的獄卒把飯菜放下，他不碰；問他話，他不答。獄卒私下嘀咕：「這是瘋了還是怎麼的？」
聖旨到的那天，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內侍站在牢門外，展開黃綾聖旨，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逆臣兗王，本為宗室至親，位列親王，朕待之甚厚。不意其包藏禍心，勾結叛將，私調兵馬，夜犯宮闕，意圖弒君篡位，罪大惡極，天地不容。三軍奮勇，逆亂已平。念及宗廟體面，不忍加刃，特廢為庶人，賜自盡。欽此。」
兗王跪在稻草堆上，聽完最後一個字。他沒有出聲，只是探出手試圖接住窗外灑進來的那一抹暖意。然後忽然問了一句：「三皇子他，還活著嗎？」
內侍沒有回答。但兗王從對方的表情里，已經看到了答案。他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和邕王兩個爭來斗去，竟然忽略了那孩子。若是那孩子死了，宗室凋零，大臣和宗室眾人還會保自己，自己還有一線生機，可如今那孩子還活著，自己最後的指望也沒了。當初他和邕王若能先統一戰線弄死那個孩子，再去爭那個位置，結局會不會不一樣？他們都以為那孩子必死無疑，結果竟讓官家鑽了空子給救回來了。真真是造化弄人。
內侍走過來，將托盤放在地上，上面是一壺酒、一隻酒杯。兗王伸手，穩穩地拿起酒壺斟滿一杯。他有自己的驕傲，成王敗寇，這一場他敗了，他也要灑脫地赴死。他毫不猶豫地端起那杯酒，仰頭喝下。片刻之後，身體軟了下去，倒在稻草堆上，一動不動。內侍彎腰試了試他的鼻息，面無表情地退了出去。
兗王一死，剩下的蝦兵蟹將自然也是要一一處置的。
張將軍和李將軍是在皇城正殿前被擒的。因他二人是全程跟著兗王殺進皇城的，罪大惡極，直接被判了斬立決。行刑那天，菜市口圍滿了人。兩個昔日的將軍被押上刑場，臉色灰白。周圍圍滿了百姓，這場叛亂中，許多百姓都失去了他們的親人。如今見到他二人的下場，忍不住拍手叫好，菜葉子和臭雞蛋滿天亂飛。劊子手手起刀落，兩顆人頭滾落在地，血濺了一地。他們的家產也全部抄沒，族中成年男丁全部處死，女眷和未成年子女皆流放嶺南。
韓幕僚是在兗王被擒時一同被拿下的，也是判斬立決。因其與兗王關係密切，官家怕有兗王府的漏網之魚混入其中，於是將其族中男子全部處死，女眷充入教坊司永不許贖身。他比張、李二人鎮定一些，臨刑前還喊了一句「王爺，臣來陪您了」，然後刀落下，聲音戛然而止。
其他參與叛亂的將領、幕僚，按罪行輕重分別處置。有的斬首，有的流放，有的革職永不錄用。被裹挾的普通士兵不予追究，遣返原籍。官家仁慈，不想擴大打擊面，但核心人員是一個都不能留的。
劉成沒有跟著去皇宮。顧偃開離開後，他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往城裡走。一路上哀鴻遍野，有失去孩子的母親哀痛欲絕，也有失去父母的孩子茫然的坐在路邊哭泣。劉成忍不住問自己：這就是自己想要的嗎？這些百姓又做錯了什麼？他忍不住掩面哭泣，但他不敢哭出聲來，因為他也是造成這一切的元兇之一。
哭完後，他踉蹌著去了大理寺。跪在門口。
門裡有人出來詢問，他道：「罪將劉成，前來認罪。」
進了門，主審官問他：「你跟了顧侯那麼多年，為何要跟著兗王叛亂？」
劉成低著頭，麻木地說道：「末將一時糊塗，走了岔路。拿了不該拿的銀子，答應了不該答應的事。末將無話可說，甘願領罪。」他沒有攀咬任何人，也沒有替自己開脫。
主審官把供詞呈上去。官家看了，念其主動投案、如實招供、且在宮變中未造成實質傷害，免死，判流放嶺南，沒收全部家產。家人不被牽連，但家產沒了，只能自食其力。對於過慣了好日子的他們來說，也是一個重大的挑戰。
劉成接到判決時，痛哭流涕，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大聲說道：「罪將劉成，有負皇恩。謝官家不殺之恩。罪將的家人也謝官家寬宥。」
顧偃開的封賞是最先下來的。
他已經貴為侯爺，爵位封無可封。於是官家賜了他金五百兩、銀五千兩、上等錦緞一百匹、玉帶一條、御馬一匹，另賜了一塊「忠勇」匾額。
內侍把匾額送到侯府時，顧偃開正在院子裡練槍。他立刻放下槍接旨，然後嘴角微勾，故作沉穩地讓人把匾額掛在了正堂。下人們都圍過來看熱鬧，吉祥話像不要錢似的往出蹦。他讓來安給府里的下人都派發了賞錢，然後擺了擺手：「都散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李副將的封賞也下來了，升任侍衛親軍步軍司都虞候。他專程來侯府拜見顧偃開，說：「侯爺，末將能有今日，全靠侯爺栽培。」
顧偃開連忙扶他起來，盯著他的眼睛說道：「是你自己爭氣。」
官家也給了顧廷燁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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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沒有官職，不上朝，聖旨沒在朝堂上宣讀。官家單獨擬了一份聖旨，讓內侍交給顧偃開帶回去。顧偃開拿到這份聖旨的時候手都抖了，比他自己得到封賞還激動。
回到侯府，顧偃開把全家叫到正堂。顧廷燁跪在正中間，顧偃開展開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寧遠侯次子顧廷燁，忠勇可嘉，於平叛之夜奮不顧身，救皇后及皇子於危難，朕心甚慰。特授東頭供奉官，從八品，賜銀魚袋，賞金百兩、錦緞五十匹，欽此。」
顧廷燁接旨時，手也些發抖。他畢竟才過弱冠之年，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如今得此封賞，也算是汴京城公子哥里的頭一份兒了。他低著頭，嘴角壓都壓不住。
內侍又取出一把御刀，刀鞘漆黑，鋒利無比，一看就是一把寶刀，刀身上刻著「忠勇」二字，顧廷燁一看就喜歡上了。內侍笑著說：「顧二公子，官家說了，讓你好好學習，也好好練功，待你再歷練歷練，官家就給你安排點實事做，讓你大展拳腳，也讓天下人都看看咱們顧二公子的風采。」
顧廷燁雙手接過御刀，大聲說：「臣謝官家隆恩！」
顧偃開站在一旁，明明很是高興，又非要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憋得嘴角直抽抽。顧廷燁抬頭瞟了他爹一眼，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惹得顧偃開又瞪了他一眼。
盛紘是在朝堂上被封賞的。
他原本是承直郎，從六品。叛亂平定後，官家處置完兗王餘黨、封賞完功臣，忽然話鋒一轉。
「承直郎盛紘，何在？」
盛紘正在下面走神。如今大勢已定，盛紘還在思考盛家後面的路該怎麼走，突然被點名，心中一凜，連忙出列。「臣在。」
官家坐在龍椅上，面帶笑意地說道：「朕聽顧侯說，治好三皇子的那個陳大夫，也就是如今的陳御醫，是你費心找來的？「
盛紘連忙下跪，恭敬道：「為人臣者，不敢不思君之慮。三皇子病重，陛下日夜憂心，臣偶然得知陳大夫的本事，這才派了人去尋，也是湊巧，派去的人正好遇見陳大夫。這是上天被官家的一片愛子之心所感動，這才送來了陳大夫。微臣不敢居功。」
官家笑容愈發加深，道：「你不必自謙，朕是知道你的，你向來是個恭敬謙遜的。朕當時沒賞你，是怕打草驚蛇，如今事過境遷，朕不能不賞。」
官家看了身邊的內侍一眼，示意他宣讀聖旨。內侍展開黃綾，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承直郎盛紘，心存社稷，憂君之憂。昔三皇子病篤，太醫束手，爾多方尋訪，舉薦蜀中名醫陳氏，悉心診治，終使皇子轉危為安。爾之功，朕心銘記。今逆亂已平，朝局初定，特加褒獎，以彰忠忱。授爾朝奉郎，正六品，賞金百兩、錦緞五十匹。欽此。」
盛紘跪伏在地，聽完整道聖旨，叩首道：「臣盛紘，謝官家隆恩。」
退朝後，同僚們紛紛圍過來道賀。有人說：「盛大人，恭喜恭喜，這是厚積薄發啊。」也有人酸溜溜地說：「盛大人運氣好，舉薦個大夫也能升官。」盛紘只是笑著拱手，說「僥倖僥倖」，不多說什麼。
盛紘回到家中，王大娘子正在屋裡算帳。見他神色有異，放下帳冊迎了上來。
「老爺，您今日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盛紘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慢慢開口：「官家賞了我朝奉郎一職。」
王大娘子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大笑了起來，拍著手說：「老爺，您這是升了！從六品到正六品，升了半級呢！」
盛紘放下茶盞，「官家說，是因為我舉薦了陳大夫。三皇子的病治好了，官家記著這個功勞，如今事過境遷，才補上封賞。」
王大娘子高興得直搓手：「我就說嘛，您不聲不響的，做了大事也不吭聲。陳大夫是您找來的，三皇子的命是您救的，官家心裡有數著呢！」
「別嚷嚷。」盛紘看了她一眼，「咱們知道就行，不好張揚。」
「知道知道。」王大娘子壓低聲音，臉上還是止不住的笑，「老爺，那您現在是朝奉郎了，以後出門遞帖子，是不是得換一個銜了？」
顧廷燁拿著那把御刀去了盛府。
他騎著馬，刀掛在腰間，一路上止不住地笑，引得不少人側目。到了盛府門口，他把馬拴好，大步流星地往裡走。門房認得他，也沒攔，直接放了進去。
長柏正在書房裡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顧廷燁已經推門進來了，一進門就把刀解下來，往桌上一放。
「則誠，你看看這個。」他笑嘻嘻地說。
長柏拿起刀，抽出刀鞘。刀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靠近刀柄的地方刻著兩個字——「忠勇」。
「聽說你做官了？從八品。」長柏看了一眼刀，又看了一眼顧廷燁，「東頭供奉官。」
「就是個虛職。傳得這麼快嗎？」顧廷燁故作矜持道。
「滿汴京都知道了。」長柏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你救皇后和三皇子的事，傳得滿城風雨。有人說你一個人擋了幾十個叛軍，有人說你拼死把殿下抱出來的。你倒好，有表現的機會就自己去宮裡領賞，也不叫上我。」長柏打趣道。
「叫上你幹什麼？」顧廷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又不會打架。」
長柏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顧廷燁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忍不住又笑了：「從八品，則誠，你才是個舉人，我已經是從八品了。」
「你不也是舉人。好好念書才是正事。」長柏淡淡地說。
「我現在可是武將。」顧廷燁理直氣壯，「是官家親封的。我感覺我還是更適合習武。」
長柏看了他一眼，：「你這話要是讓莊先生聽見，非罰你抄書不可。」
顧廷燁嘿嘿一笑：「莊先生不是告假回鄉了嘛，他聽不見。」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笑完了，顧廷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正經了些，說：「劉成的事，你知道嗎？」
長柏點了點頭：「聽說了。流放嶺南，家產充公，還好家中其餘人沒受牽連。」
「他跟了我父親那麼多年。」顧廷燁放下茶杯，語氣沉了下來，「從小看著我長大的。這一去怕是再也見不上了。」
長柏沒有接話。
「他走的那天，我父親沒去送。」顧廷燁說，「劉成讓人帶話，說想見侯爺一面。我父親說，『沒什麼好見的』。就這麼一句話。」
長柏沉默了片刻，說：「侯爺心裡不好受。」
「我知道。」顧廷燁嘆了口氣，「可他不會說。他那個人，什麼都憋在心裡。」
兩人都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長柏說：「他能保住命，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顧廷燁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盛紘從書房出來，想透透氣。走到廊下，正好看見長柏和顧廷燁並肩坐著。
一個沉穩，一個眉飛色舞。秋日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兩人不知道在說什麼，顧廷燁比劃著名手裡的御刀，長柏在一旁聽著，偶爾回一句。
盛紘站在原地，沒有走過去。
盛紘是在衙門裡聽到這個消息的。同僚們交頭接耳，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心有餘悸。盛紘的嘴角微微泛起一絲弧度，沒接話，低頭繼續翻著公文。
兗王在天牢里只待了三天。三天裡，他一動不動地坐在牆角的稻草堆上，盯著牆壁，不吃飯，也不說話。送飯的獄卒把飯菜放下，他不碰；問他話，他不答。獄卒私下嘀咕：「這是瘋了還是怎麼的？」
聖旨到的那天，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內侍站在牢門外，展開黃綾聖旨，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逆臣兗王，本為宗室至親，位列親王，朕待之甚厚。不意其包藏禍心，勾結叛將，私調兵馬，夜犯宮闕，意圖弒君篡位，罪大惡極，天地不容。三軍奮勇，逆亂已平。念及宗廟體面，不忍加刃，特廢為庶人，賜自盡。欽此。」
兗王跪在稻草堆上，聽完最後一個字。他沒有出聲，只是探出手試圖接住窗外灑進來的那一抹暖意。然後忽然問了一句：「三皇子他，還活著嗎？」
內侍沒有回答。但兗王從對方的表情里，已經看到了答案。他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和邕王兩個爭來斗去，竟然忽略了那孩子。若是那孩子死了，宗室凋零，大臣和宗室眾人還會保自己，自己還有一線生機，可如今那孩子還活著，自己最後的指望也沒了。當初他和邕王若能先統一戰線弄死那個孩子，再去爭那個位置，結局會不會不一樣？他們都以為那孩子必死無疑，結果竟讓官家鑽了空子給救回來了。真真是造化弄人。
內侍走過來，將托盤放在地上，上面是一壺酒、一隻酒杯。兗王伸手，穩穩地拿起酒壺斟滿一杯。他有自己的驕傲，成王敗寇，這一場他敗了，他也要灑脫地赴死。他毫不猶豫地端起那杯酒，仰頭喝下。片刻之後，身體軟了下去，倒在稻草堆上，一動不動。內侍彎腰試了試他的鼻息，面無表情地退了出去。
兗王一死，剩下的蝦兵蟹將自然也是要一一處置的。
張將軍和李將軍是在皇城正殿前被擒的。因他二人是全程跟著兗王殺進皇城的，罪大惡極，直接被判了斬立決。行刑那天，菜市口圍滿了人。兩個昔日的將軍被押上刑場，臉色灰白。周圍圍滿了百姓，這場叛亂中，許多百姓都失去了他們的親人。如今見到他二人的下場，忍不住拍手叫好，菜葉子和臭雞蛋滿天亂飛。劊子手手起刀落，兩顆人頭滾落在地，血濺了一地。他們的家產也全部抄沒，族中成年男丁全部處死，女眷和未成年子女皆流放嶺南。
韓幕僚是在兗王被擒時一同被拿下的，也是判斬立決。因其與兗王關係密切，官家怕有兗王府的漏網之魚混入其中，於是將其族中男子全部處死，女眷充入教坊司永不許贖身。他比張、李二人鎮定一些，臨刑前還喊了一句「王爺，臣來陪您了」，然後刀落下，聲音戛然而止。
其他參與叛亂的將領、幕僚，按罪行輕重分別處置。有的斬首，有的流放，有的革職永不錄用。被裹挾的普通士兵不予追究，遣返原籍。官家仁慈，不想擴大打擊面，但核心人員是一個都不能留的。
劉成沒有跟著去皇宮。顧偃開離開後，他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往城裡走。一路上哀鴻遍野，有失去孩子的母親哀痛欲絕，也有失去父母的孩子茫然的坐在路邊哭泣。劉成忍不住問自己：這就是自己想要的嗎？這些百姓又做錯了什麼？他忍不住掩面哭泣，但他不敢哭出聲來，因為他也是造成這一切的元兇之一。
哭完後，他踉蹌著去了大理寺。跪在門口。
門裡有人出來詢問，他道：「罪將劉成，前來認罪。」
進了門，主審官問他：「你跟了顧侯那麼多年，為何要跟著兗王叛亂？」
劉成低著頭，麻木地說道：「末將一時糊塗，走了岔路。拿了不該拿的銀子，答應了不該答應的事。末將無話可說，甘願領罪。」他沒有攀咬任何人，也沒有替自己開脫。
主審官把供詞呈上去。官家看了，念其主動投案、如實招供、且在宮變中未造成實質傷害，免死，判流放嶺南，沒收全部家產。家人不被牽連，但家產沒了，只能自食其力。對於過慣了好日子的他們來說，也是一個重大的挑戰。
劉成接到判決時，痛哭流涕，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大聲說道：「罪將劉成，有負皇恩。謝官家不殺之恩。罪將的家人也謝官家寬宥。」
顧偃開的封賞是最先下來的。
他已經貴為侯爺，爵位封無可封。於是官家賜了他金五百兩、銀五千兩、上等錦緞一百匹、玉帶一條、御馬一匹，另賜了一塊「忠勇」匾額。
內侍把匾額送到侯府時，顧偃開正在院子裡練槍。他立刻放下槍接旨，然後嘴角微勾，故作沉穩地讓人把匾額掛在了正堂。下人們都圍過來看熱鬧，吉祥話像不要錢似的往出蹦。他讓來安給府里的下人都派發了賞錢，然後擺了擺手：「都散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李副將的封賞也下來了，升任侍衛親軍步軍司都虞候。他專程來侯府拜見顧偃開，說：「侯爺，末將能有今日，全靠侯爺栽培。」
顧偃開連忙扶他起來，盯著他的眼睛說道：「是你自己爭氣。」
官家也給了顧廷燁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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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沒有官職，不上朝，聖旨沒在朝堂上宣讀。官家單獨擬了一份聖旨，讓內侍交給顧偃開帶回去。顧偃開拿到這份聖旨的時候手都抖了，比他自己得到封賞還激動。
回到侯府，顧偃開把全家叫到正堂。顧廷燁跪在正中間，顧偃開展開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寧遠侯次子顧廷燁，忠勇可嘉，於平叛之夜奮不顧身，救皇后及皇子於危難，朕心甚慰。特授東頭供奉官，從八品，賜銀魚袋，賞金百兩、錦緞五十匹，欽此。」
顧廷燁接旨時，手也些發抖。他畢竟才過弱冠之年，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如今得此封賞，也算是汴京城公子哥里的頭一份兒了。他低著頭，嘴角壓都壓不住。
內侍又取出一把御刀，刀鞘漆黑，鋒利無比，一看就是一把寶刀，刀身上刻著「忠勇」二字，顧廷燁一看就喜歡上了。內侍笑著說：「顧二公子，官家說了，讓你好好學習，也好好練功，待你再歷練歷練，官家就給你安排點實事做，讓你大展拳腳，也讓天下人都看看咱們顧二公子的風采。」
顧廷燁雙手接過御刀，大聲說：「臣謝官家隆恩！」
顧偃開站在一旁，明明很是高興，又非要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憋得嘴角直抽抽。顧廷燁抬頭瞟了他爹一眼，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惹得顧偃開又瞪了他一眼。
盛紘是在朝堂上被封賞的。
他原本是承直郎，從六品。叛亂平定後，官家處置完兗王餘黨、封賞完功臣，忽然話鋒一轉。
「承直郎盛紘，何在？」
盛紘正在下面走神。如今大勢已定，盛紘還在思考盛家後面的路該怎麼走，突然被點名，心中一凜，連忙出列。「臣在。」
官家坐在龍椅上，面帶笑意地說道：「朕聽顧侯說，治好三皇子的那個陳大夫，也就是如今的陳御醫，是你費心找來的？「
盛紘連忙下跪，恭敬道：「為人臣者，不敢不思君之慮。三皇子病重，陛下日夜憂心，臣偶然得知陳大夫的本事，這才派了人去尋，也是湊巧，派去的人正好遇見陳大夫。這是上天被官家的一片愛子之心所感動，這才送來了陳大夫。微臣不敢居功。」
官家笑容愈發加深，道：「你不必自謙，朕是知道你的，你向來是個恭敬謙遜的。朕當時沒賞你，是怕打草驚蛇，如今事過境遷，朕不能不賞。」
官家看了身邊的內侍一眼，示意他宣讀聖旨。內侍展開黃綾，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承直郎盛紘，心存社稷，憂君之憂。昔三皇子病篤，太醫束手，爾多方尋訪，舉薦蜀中名醫陳氏，悉心診治，終使皇子轉危為安。爾之功，朕心銘記。今逆亂已平，朝局初定，特加褒獎，以彰忠忱。授爾朝奉郎，正六品，賞金百兩、錦緞五十匹。欽此。」
盛紘跪伏在地，聽完整道聖旨，叩首道：「臣盛紘，謝官家隆恩。」
退朝後，同僚們紛紛圍過來道賀。有人說：「盛大人，恭喜恭喜，這是厚積薄發啊。」也有人酸溜溜地說：「盛大人運氣好，舉薦個大夫也能升官。」盛紘只是笑著拱手，說「僥倖僥倖」，不多說什麼。
盛紘回到家中，王大娘子正在屋裡算帳。見他神色有異，放下帳冊迎了上來。
「老爺，您今日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盛紘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慢慢開口：「官家賞了我朝奉郎一職。」
王大娘子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大笑了起來，拍著手說：「老爺，您這是升了！從六品到正六品，升了半級呢！」
盛紘放下茶盞，「官家說，是因為我舉薦了陳大夫。三皇子的病治好了，官家記著這個功勞，如今事過境遷，才補上封賞。」
王大娘子高興得直搓手：「我就說嘛，您不聲不響的，做了大事也不吭聲。陳大夫是您找來的，三皇子的命是您救的，官家心裡有數著呢！」
「別嚷嚷。」盛紘看了她一眼，「咱們知道就行，不好張揚。」
「知道知道。」王大娘子壓低聲音，臉上還是止不住的笑，「老爺，那您現在是朝奉郎了，以後出門遞帖子，是不是得換一個銜了？」
顧廷燁拿著那把御刀去了盛府。
他騎著馬，刀掛在腰間，一路上止不住地笑，引得不少人側目。到了盛府門口，他把馬拴好，大步流星地往裡走。門房認得他，也沒攔，直接放了進去。
長柏正在書房裡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顧廷燁已經推門進來了，一進門就把刀解下來，往桌上一放。
「則誠，你看看這個。」他笑嘻嘻地說。
長柏拿起刀，抽出刀鞘。刀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靠近刀柄的地方刻著兩個字——「忠勇」。
「聽說你做官了？從八品。」長柏看了一眼刀，又看了一眼顧廷燁，「東頭供奉官。」
「就是個虛職。傳得這麼快嗎？」顧廷燁故作矜持道。
「滿汴京都知道了。」長柏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你救皇后和三皇子的事，傳得滿城風雨。有人說你一個人擋了幾十個叛軍，有人說你拼死把殿下抱出來的。你倒好，有表現的機會就自己去宮裡領賞，也不叫上我。」長柏打趣道。
「叫上你幹什麼？」顧廷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又不會打架。」
長柏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顧廷燁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忍不住又笑了：「從八品，則誠，你才是個舉人，我已經是從八品了。」
「你不也是舉人。好好念書才是正事。」長柏淡淡地說。
「我現在可是武將。」顧廷燁理直氣壯，「是官家親封的。我感覺我還是更適合習武。」
長柏看了他一眼，：「你這話要是讓莊先生聽見，非罰你抄書不可。」
顧廷燁嘿嘿一笑：「莊先生不是告假回鄉了嘛，他聽不見。」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笑完了，顧廷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正經了些，說：「劉成的事，你知道嗎？」
長柏點了點頭：「聽說了。流放嶺南，家產充公，還好家中其餘人沒受牽連。」
「他跟了我父親那麼多年。」顧廷燁放下茶杯，語氣沉了下來，「從小看著我長大的。這一去怕是再也見不上了。」
長柏沒有接話。
「他走的那天，我父親沒去送。」顧廷燁說，「劉成讓人帶話，說想見侯爺一面。我父親說，『沒什麼好見的』。就這麼一句話。」
長柏沉默了片刻，說：「侯爺心裡不好受。」
「我知道。」顧廷燁嘆了口氣，「可他不會說。他那個人，什麼都憋在心裡。」
兩人都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長柏說：「他能保住命，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顧廷燁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盛紘從書房出來，想透透氣。走到廊下，正好看見長柏和顧廷燁並肩坐著。
一個沉穩，一個眉飛色舞。秋日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兩人不知道在說什麼，顧廷燁比劃著名手裡的御刀，長柏在一旁聽著，偶爾回一句。
盛紘站在原地，沒有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