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宮變之夜
顧廷燁騎馬衝出侯府後巷，一路往城外疾馳。夜風灌進衣領，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顧不上。靴筒里那封密信硌著他的腳踝，像是在催他快點，再快點。
城門已經關了。守城的士兵攔下他，他掏出顧偃開的令牌，說：「有緊急軍務出城。」士兵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城門。
出城後他一路疾馳，不敢有絲毫停歇。到了城防營地，他舉著顧偃開的令牌一路衝進了李副將的營帳，李副將正在營帳里擦刀。見顧廷燁闖進來，他愣了一下：「二哥兒，怎麼來了？」
顧廷燁把密信遞過去：「李將軍，是我父親讓我來的。您先看看這個。」
李副將拆開一看，臉色當場就變了。
「侯爺還交代了什麼？」他抬起頭，看著顧廷燁。
「父親說，城外救兵不能提前入城，要等兗王動了才能動。」顧廷燁壓低聲音，「我出來時劉成已經把我父親拖住了，兗王怕是已經動手了。李將軍，要快，再晚就來不及了。」
李副將沒有多問，站起身，大步走出營帳，扯開嗓子喊了一聲：「集合！全軍集合！」
營地里頓時忙碌起來。士兵們從營帳中湧出，穿甲的穿甲，備馬的備馬，刀槍碰撞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脆。有人問：「將軍，出什麼事了？」李副將沒解釋，只說了一句：「別問，跟上。」
顧廷燁是隨著大軍一起回去的。
大軍開拔時，已經過了午夜。上萬人馬在夜色中集結，步兵在前，騎兵在兩翼，浩浩蕩蕩往汴京城開去。沒有糧草輜重拖累，輕裝急行，只帶了兵器、鎧甲和幾日的乾糧。火把連成一條長龍，在夜色中蜿蜒向前。行軍的速度還是比單人騎馬慢得多，但已經是極限了。顧廷燁騎在馬上，心急如焚，卻只能耐著性子跟著。
進了汴京城，城中已經大亂。皇城方向火光沖天，黑煙滾滾，喊殺聲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街上有零星的潰兵逃竄，有的丟盔棄甲，有的身上帶血，看見大軍要麼拔腿就跑，要麼跪地求饒。李副將沒有理會他們，率軍直奔皇城。
到了皇城附近，李副將勒住馬，回頭看了顧廷燁一眼：「宮裡還不知道是什麼情形，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就不要去湊熱鬧了。我派兩個人送你先回去。」
顧廷燁知道李副將不會帶他一起去，連忙裝老實道：「不用，不用麻煩了李叔。我自己抄小路回去就行，我身上有功夫在身，您不用管我。您忙您忙。」說完一溜煙兒就跑走了。
李副將此時也無心再去多想別的，轉身就去指揮隊伍。顧廷燁趁他不注意，偷偷跟在大軍後面溜進了皇宮。他心裡想：來都來了，不進去看看，白跑一趟。
皇宮裡比街上更亂。
到處都是廝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的聲音。空氣里瀰漫著血腥氣和焦糊味，遠處有幾處宮殿著了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顧廷燁貼著牆根走，手裡攥著刀，大氣都不敢出。
他一路小心翼翼，結果因為太緊張迷了路，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周圍的喊殺聲漸漸遠了。他正想找個地方歇歇腳，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兵器的碰撞聲、人的叫喊聲。
顧廷燁摸過去一看，是一間偏僻的宮室。門外一群叛軍正在跟幾個人廝殺，地上已經躺了好幾具屍體。叛軍人多，步步緊逼，另一邊的人越來越少，眼看就要撐不住了。叛軍的鎧甲在火光中泛著冷光，刀槍碰撞的聲音刺耳。
屋裡有人。燭光從窗紙透出來，影影綽綽的，能看見兩個身影——一個大人，一個小孩。
顧廷燁翻牆進去，剛落地，就看見一個叛軍舉刀沖向屋裡那個女人。來不及多想，他拔刀衝上去，「當」的一聲擋住了那一刀，抬腳把那人踹翻在地。
「什麼人！」旁邊的叛軍圍過來。
顧廷燁擋在門口，一刀劈退最前面那個，沖屋裡喊：「快走！別愣著！」
那女人轉過身來，顧廷燁瞬間愣住了。是皇后。她懷裡緊緊摟著三皇子，三皇子臉色煞白，嘴唇抿得緊緊的，一聲不吭，小手攥著皇后的衣襟，指節都泛白了。
「你是……顧家的老二？」皇后認出了他，聲音有些發顫。
「是我，娘娘。這邊危險，快走！」顧廷燁又劈退一個黑衣人。那邊的幾個護衛正好也脫身過來，幾個人邊打邊退，暫時形成了一個保護圈。
「一起走吧。分開走更危險。」皇后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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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咬著牙，「往那邊走，我護著您和殿下！」
皇后沒有再猶豫，抱著三皇子往後撤。顧廷燁和幾個護衛且戰且退，一刀一刀地擋，刀刀都往要害招呼。顧廷燁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剩餘的那些護衛繼續纏著叛軍，為皇后和三皇子爭取逃脫的時間。
「這邊！」皇后指了一條路，聲音發緊，「這邊有個偏殿，先把門堵上！」
幾人退進一間偏殿，顧廷燁把門閂插上，用背抵住門板。外面還有幾個叛軍跟著，傳來「咚咚」的撞門聲，門板震得直晃。
「娘娘，您身邊還有多少人？」顧廷燁喘著氣問。
皇后看了看身邊，只剩下兩個暗衛了，身上都帶著傷。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澀：「就這些了。官家派的人本來就不多，說是人多了目標大，容易被發現。沒想到還是被找著了……」
顧廷燁轉頭對其中一個暗衛說：「你快去找李副將，告訴他皇后和三皇子在這裡，讓他分兵來救。快去！」
暗衛猶豫了一下：「可是娘娘這邊……」
「這裡有我！」顧廷燁打斷他，「你再不去，等他們聚集過來，可就出不去了，到時候就沒人知道娘娘和殿下在這邊了！」
暗衛咬了咬牙，從側窗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門板又震了一下，裂開了一條縫。顧廷燁死死抵住，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三皇子才回過神來，看著顧廷燁的背影，忽然問：「大哥哥，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顧廷燁回頭看了一眼，那孩子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是。」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些，「殿下別怕。我在這兒，他們進不來。」
三皇子點了點頭，把臉埋進皇后懷裡。
暗衛一路飛檐走壁，終於找到了李副將。
彼時李副將正帶兵從兩翼包抄叛軍，騎在馬上，揮刀砍翻一個衝過來的叛軍，渾身上下全是血。暗衛衝過來，聲音都變了調：「李將軍！皇后和三皇子被困在御花園後面的偏殿裡！顧家二公子正守著呢，外面有七八個叛軍，還在撞門，快撐不住了！」
李副將臉色大變，轉頭對身邊的副手喊：「你帶五十個人去御花園後面的偏殿！皇后和三皇子被困在那兒，快去！」
副手二話不說，撥轉馬頭，帶著一隊人馬沖了出去。
李副將攥著刀，盯著副手遠去的背影，咬了咬牙，又回頭看向前方。這邊的戰事還不能松，他走不開。
偏殿的門板已經被撞開了半邊。顧廷燁堵在門口，身上添了好幾道口子，左臂上劃了一道，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手裡的刀也卷了刃，但還死死站著。
副手帶人趕到，遠遠喊了一聲：「撐住！」
救兵衝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十幾個叛軍砍翻在地。顧廷燁看見援軍到了，腿一軟，差點沒站住。他用刀撐著地，大口大口地喘氣。
副手蹲下來看他：「傷哪兒了？」
「皮外傷，死不了。」顧廷燁擺了擺手，咧嘴笑了一下，「別管我，快去護著娘娘和殿下。」
皇后和三皇子被他們護著安全轉移到別處。
副手留下了那幾十人護衛，自己又趕回主戰場。臨走時他拍了拍顧廷燁的肩膀，道：「這幾十個人我就留給你了，一定要保護好娘娘和殿下。前頭打的正激烈，我得回去幫忙。」
顧廷燁也想跟著去，被副手留下的一個老兵攔住了。
老兵撕下一條衣襟，替他把左臂的傷口纏上。顧廷燁疼得齜牙咧嘴，嘴上卻說：「輕點輕點，你這是包紮還是殺人啊？」
老兵沒理他，又纏了幾圈，打了個結。
「好了。」老兵說，「您好好在這兒待著，別亂跑。」
顧廷燁蹲在牆角，看著來來往往的士兵，沒有再動。
兗王被困在正殿前，身邊只剩下幾百個士兵護著。
救兵入城後，從兩翼包抄，禁軍內外夾擊，叛軍腹背受敵，開始潰散。兗王騎在馬上，看著自己精心籌劃的一切土崩瓦解，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絕望。
「王爺，快走！」韓幕僚拽著他的馬韁，聲音發顫，「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走？」兗王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看，「往哪兒走？城外？城裡全是官家的人，往哪兒走？」
「王爺，留得青山在……」韓幕僚話沒說完，一支箭從遠處飛來，「嗖」的一聲釘在兗王馬前的青石板上，箭尾嗡嗡顫動。
兗王低頭看了一眼那支箭，抬起頭，目光掃過四周。禁軍已經從四面八方圍過來了，火把通明，刀槍如林。
「投降不殺！」有人喊。
兗王一動不動，盯著正殿的方向，眼睛通紅。他如今才明白，這就是一個局，官家從來就沒打算給他活路。
他拔出刀，打算往脖子上抹。
韓幕僚一把抱住他：「王爺！不能啊——」
「放開！」兗王掙了一下。
韓幕僚死死抱著不放：「王爺，您死了，跟著您的人怎麼辦？」
兗王的手頓住了。
禁軍趁機立馬衝上來，把兗王從馬上拽下來，按在地上。韓幕僚也被拿下，嘴裡還在喊：「王爺~王爺~」
兗王的臉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耳邊是韓幕僚的喊聲，眼前是禁軍的靴子。他閉上了眼睛。
張將軍和李將軍見兗王被擒，紛紛丟下兵器，跪地投降。
天色將明。
皇城方向的喊殺聲漸漸平息，火也滅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和滿地的屍體。偶爾有傷者的呻吟聲從角落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悽厲。
消息傳到了盛府。
盛紘一夜沒睡，坐在書房裡，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來安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老爺，外邊傳話說，叛軍敗了，兗王被擒了！」
「長柏回來了嗎？」盛紘問道。
「還……還沒。」
盛紘擺了擺手，來安退了出去。他又坐回了椅子裡，等著。
顧偃開和劉成出了侯府，騎馬往城外走了沒多遠，劉成便說盜匪藏在一座山丘後面，需要繞路。顧偃開也不揭穿，跟著他慢慢走。
走到半路，皇城方向忽然傳來隱隱的喊殺聲和悽厲的慘叫聲。
顧偃開也勒住馬，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顧偃開問。
劉成猛地轉過頭來，原來大哥早就知道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低下頭，不再看顧偃開。
顧偃開調轉馬頭，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
「你自己去自首吧。」他的聲音不大，「看在你跟了我這麼多年的份上，我不抓你。」
劉成癱坐在馬上，渾身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天邊泛白，晨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又老又蒼白，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鬢邊的白髮怎麼也壓不下去。
長柏是在天色將明時回到盛府的。
他從小巷繞到後門，輕輕敲門。門房從門縫裡看見是他，連忙開門，聲音發顫：「少爺，您可回來了，老爺都急死了。」
「知道了。」長柏點了點頭，快步穿過迴廊。
廊下的燈籠滅了好幾盞，只剩下零星幾盞還亮著，在晨風中搖晃。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響著，急促又清脆。
盛紘聽見腳步聲，站起身。門被推開，長柏站在門口，衣裳沾滿了灰塵，頭髮上帶著夜露，臉上有趕路的疲憊，但人完好無損。
「父親，我回來了。」
盛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確認他沒有受傷，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兗王逼宮，城中大亂。孩兒送完莊學究回來正好碰上，就找了個破屋先躲著，等打殺聲小了，才摸小路跑回來。」長柏說，「聽聞大軍已經進宮去了，從兩翼包抄，內外夾擊，兗王被圍了。被抓是遲早的事。」
盛紘點了點頭：「你沒事就好。」
「父親，您一夜沒睡？」
「睡不著。」盛紘重新坐下，端起茶盞，發現茶又涼了，放下。「你先去整理一下，歇著吧。」
宮中，顧廷燁跪在官家面前，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血的玄色勁裝，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左臂上的傷被老兵胡亂包紮過，白布條上洇出一片暗紅。
官家坐在龍椅上，看了他一眼。
「你父親天天說你不成器，朕看未必。」
顧廷燁低下頭：「臣不過是碰巧遇上了。」
「碰巧？」官家笑了一下，「那也得你有真本事。才能護得了皇后和三郎，」
「你父親說你整天騎馬遊街、打架鬥毆，沒幹過一件正事。」官家頓了頓，「朕看，正事你也幹得挺好。」
顧廷燁不知道該說什麼，磕了個頭：「臣謝官家誇讚。」
「起來吧。」官家擺了擺手，「去換身衣裳，洗洗臉上那些血。」
「是。」
顧廷燁起身退了出去。
顧偃開是後頭才趕到宮裡的。
劉成癱在馬上的時候，顧偃開沒有等他，調轉馬頭就往皇城方向疾馳。一路上到處是潰兵和屍體，他騎術了得，左衝右突，避開了幾波散兵游勇。
到了皇城，戰事已經接近尾聲。兗王被按在地上，韓幕僚在一旁嚎啕大哭。顧偃開沒有多看，徑直往正殿走去。
官家還在正殿，正在聽李副將稟報戰況。見顧偃開進來，李副將住了口，退到一旁。
「臣救駕來遲，請官家降罪。」顧偃開跪下。
官家笑看了他一眼：「你的副將已經帶人把叛軍收拾了。你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還救了朕的皇后和皇子，你何罪之有？。」
顧偃開愣了一下：「廷燁？他怎麼會在宮裡？」
官家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你自己去問問你兒子吧。」
顧偃開從正殿出來，在偏殿找到了顧廷燁。
顧廷燁正蹲在牆角，讓一個老兵給他換藥。看見父親進來，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被顧偃開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動。」顧偃開蹲下來，看了一眼他左臂上的傷口，又看了看他臉上的血，「傷得重不重？」
「皮外傷，不礙事。」顧廷燁咧嘴笑了一下，「父親，您沒被劉成那廝怎麼樣吧？」
顧偃開沒有回答，說道：「我沒事。你倒是長本事了。」
顧廷燁聽不出父親這話是夸還是罵，沒敢接茬。
顧偃開站起身，背對著他，說：「回頭再跟你算帳。」
說完大步走了出去。顧廷燁蹲在牆角，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撓了撓頭。
城門已經關了。守城的士兵攔下他，他掏出顧偃開的令牌，說：「有緊急軍務出城。」士兵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城門。
出城後他一路疾馳，不敢有絲毫停歇。到了城防營地，他舉著顧偃開的令牌一路衝進了李副將的營帳，李副將正在營帳里擦刀。見顧廷燁闖進來，他愣了一下：「二哥兒，怎麼來了？」
顧廷燁把密信遞過去：「李將軍，是我父親讓我來的。您先看看這個。」
李副將拆開一看，臉色當場就變了。
「侯爺還交代了什麼？」他抬起頭，看著顧廷燁。
「父親說，城外救兵不能提前入城，要等兗王動了才能動。」顧廷燁壓低聲音，「我出來時劉成已經把我父親拖住了，兗王怕是已經動手了。李將軍，要快，再晚就來不及了。」
李副將沒有多問，站起身，大步走出營帳，扯開嗓子喊了一聲：「集合！全軍集合！」
營地里頓時忙碌起來。士兵們從營帳中湧出，穿甲的穿甲，備馬的備馬，刀槍碰撞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脆。有人問：「將軍，出什麼事了？」李副將沒解釋，只說了一句：「別問，跟上。」
顧廷燁是隨著大軍一起回去的。
大軍開拔時，已經過了午夜。上萬人馬在夜色中集結，步兵在前，騎兵在兩翼，浩浩蕩蕩往汴京城開去。沒有糧草輜重拖累，輕裝急行，只帶了兵器、鎧甲和幾日的乾糧。火把連成一條長龍，在夜色中蜿蜒向前。行軍的速度還是比單人騎馬慢得多，但已經是極限了。顧廷燁騎在馬上，心急如焚，卻只能耐著性子跟著。
進了汴京城，城中已經大亂。皇城方向火光沖天，黑煙滾滾，喊殺聲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街上有零星的潰兵逃竄，有的丟盔棄甲，有的身上帶血，看見大軍要麼拔腿就跑，要麼跪地求饒。李副將沒有理會他們，率軍直奔皇城。
到了皇城附近，李副將勒住馬，回頭看了顧廷燁一眼：「宮裡還不知道是什麼情形，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就不要去湊熱鬧了。我派兩個人送你先回去。」
顧廷燁知道李副將不會帶他一起去，連忙裝老實道：「不用，不用麻煩了李叔。我自己抄小路回去就行，我身上有功夫在身，您不用管我。您忙您忙。」說完一溜煙兒就跑走了。
李副將此時也無心再去多想別的，轉身就去指揮隊伍。顧廷燁趁他不注意，偷偷跟在大軍後面溜進了皇宮。他心裡想：來都來了，不進去看看，白跑一趟。
皇宮裡比街上更亂。
到處都是廝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的聲音。空氣里瀰漫著血腥氣和焦糊味，遠處有幾處宮殿著了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顧廷燁貼著牆根走，手裡攥著刀，大氣都不敢出。
他一路小心翼翼，結果因為太緊張迷了路，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周圍的喊殺聲漸漸遠了。他正想找個地方歇歇腳，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兵器的碰撞聲、人的叫喊聲。
顧廷燁摸過去一看，是一間偏僻的宮室。門外一群叛軍正在跟幾個人廝殺，地上已經躺了好幾具屍體。叛軍人多，步步緊逼，另一邊的人越來越少，眼看就要撐不住了。叛軍的鎧甲在火光中泛著冷光，刀槍碰撞的聲音刺耳。
屋裡有人。燭光從窗紙透出來，影影綽綽的，能看見兩個身影——一個大人，一個小孩。
顧廷燁翻牆進去，剛落地，就看見一個叛軍舉刀沖向屋裡那個女人。來不及多想，他拔刀衝上去，「當」的一聲擋住了那一刀，抬腳把那人踹翻在地。
「什麼人！」旁邊的叛軍圍過來。
顧廷燁擋在門口，一刀劈退最前面那個，沖屋裡喊：「快走！別愣著！」
那女人轉過身來，顧廷燁瞬間愣住了。是皇后。她懷裡緊緊摟著三皇子，三皇子臉色煞白，嘴唇抿得緊緊的，一聲不吭，小手攥著皇后的衣襟，指節都泛白了。
「你是……顧家的老二？」皇后認出了他，聲音有些發顫。
「是我，娘娘。這邊危險，快走！」顧廷燁又劈退一個黑衣人。那邊的幾個護衛正好也脫身過來，幾個人邊打邊退，暫時形成了一個保護圈。
「一起走吧。分開走更危險。」皇后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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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咬著牙，「往那邊走，我護著您和殿下！」
皇后沒有再猶豫，抱著三皇子往後撤。顧廷燁和幾個護衛且戰且退，一刀一刀地擋，刀刀都往要害招呼。顧廷燁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剩餘的那些護衛繼續纏著叛軍，為皇后和三皇子爭取逃脫的時間。
「這邊！」皇后指了一條路，聲音發緊，「這邊有個偏殿，先把門堵上！」
幾人退進一間偏殿，顧廷燁把門閂插上，用背抵住門板。外面還有幾個叛軍跟著，傳來「咚咚」的撞門聲，門板震得直晃。
「娘娘，您身邊還有多少人？」顧廷燁喘著氣問。
皇后看了看身邊，只剩下兩個暗衛了，身上都帶著傷。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澀：「就這些了。官家派的人本來就不多，說是人多了目標大，容易被發現。沒想到還是被找著了……」
顧廷燁轉頭對其中一個暗衛說：「你快去找李副將，告訴他皇后和三皇子在這裡，讓他分兵來救。快去！」
暗衛猶豫了一下：「可是娘娘這邊……」
「這裡有我！」顧廷燁打斷他，「你再不去，等他們聚集過來，可就出不去了，到時候就沒人知道娘娘和殿下在這邊了！」
暗衛咬了咬牙，從側窗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門板又震了一下，裂開了一條縫。顧廷燁死死抵住，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三皇子才回過神來，看著顧廷燁的背影，忽然問：「大哥哥，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顧廷燁回頭看了一眼，那孩子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是。」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些，「殿下別怕。我在這兒，他們進不來。」
三皇子點了點頭，把臉埋進皇后懷裡。
暗衛一路飛檐走壁，終於找到了李副將。
彼時李副將正帶兵從兩翼包抄叛軍，騎在馬上，揮刀砍翻一個衝過來的叛軍，渾身上下全是血。暗衛衝過來，聲音都變了調：「李將軍！皇后和三皇子被困在御花園後面的偏殿裡！顧家二公子正守著呢，外面有七八個叛軍，還在撞門，快撐不住了！」
李副將臉色大變，轉頭對身邊的副手喊：「你帶五十個人去御花園後面的偏殿！皇后和三皇子被困在那兒，快去！」
副手二話不說，撥轉馬頭，帶著一隊人馬沖了出去。
李副將攥著刀，盯著副手遠去的背影，咬了咬牙，又回頭看向前方。這邊的戰事還不能松，他走不開。
偏殿的門板已經被撞開了半邊。顧廷燁堵在門口，身上添了好幾道口子，左臂上劃了一道，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手裡的刀也卷了刃，但還死死站著。
副手帶人趕到，遠遠喊了一聲：「撐住！」
救兵衝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十幾個叛軍砍翻在地。顧廷燁看見援軍到了，腿一軟，差點沒站住。他用刀撐著地，大口大口地喘氣。
副手蹲下來看他：「傷哪兒了？」
「皮外傷，死不了。」顧廷燁擺了擺手，咧嘴笑了一下，「別管我，快去護著娘娘和殿下。」
皇后和三皇子被他們護著安全轉移到別處。
副手留下了那幾十人護衛，自己又趕回主戰場。臨走時他拍了拍顧廷燁的肩膀，道：「這幾十個人我就留給你了，一定要保護好娘娘和殿下。前頭打的正激烈，我得回去幫忙。」
顧廷燁也想跟著去，被副手留下的一個老兵攔住了。
老兵撕下一條衣襟，替他把左臂的傷口纏上。顧廷燁疼得齜牙咧嘴，嘴上卻說：「輕點輕點，你這是包紮還是殺人啊？」
老兵沒理他，又纏了幾圈，打了個結。
「好了。」老兵說，「您好好在這兒待著，別亂跑。」
顧廷燁蹲在牆角，看著來來往往的士兵，沒有再動。
兗王被困在正殿前，身邊只剩下幾百個士兵護著。
救兵入城後，從兩翼包抄，禁軍內外夾擊，叛軍腹背受敵，開始潰散。兗王騎在馬上，看著自己精心籌劃的一切土崩瓦解，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絕望。
「王爺，快走！」韓幕僚拽著他的馬韁，聲音發顫，「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走？」兗王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看，「往哪兒走？城外？城裡全是官家的人，往哪兒走？」
「王爺，留得青山在……」韓幕僚話沒說完，一支箭從遠處飛來，「嗖」的一聲釘在兗王馬前的青石板上，箭尾嗡嗡顫動。
兗王低頭看了一眼那支箭，抬起頭，目光掃過四周。禁軍已經從四面八方圍過來了，火把通明，刀槍如林。
「投降不殺！」有人喊。
兗王一動不動，盯著正殿的方向，眼睛通紅。他如今才明白，這就是一個局，官家從來就沒打算給他活路。
他拔出刀，打算往脖子上抹。
韓幕僚一把抱住他：「王爺！不能啊——」
「放開！」兗王掙了一下。
韓幕僚死死抱著不放：「王爺，您死了，跟著您的人怎麼辦？」
兗王的手頓住了。
禁軍趁機立馬衝上來，把兗王從馬上拽下來，按在地上。韓幕僚也被拿下，嘴裡還在喊：「王爺~王爺~」
兗王的臉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耳邊是韓幕僚的喊聲，眼前是禁軍的靴子。他閉上了眼睛。
張將軍和李將軍見兗王被擒，紛紛丟下兵器，跪地投降。
天色將明。
皇城方向的喊殺聲漸漸平息，火也滅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和滿地的屍體。偶爾有傷者的呻吟聲從角落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悽厲。
消息傳到了盛府。
盛紘一夜沒睡，坐在書房裡，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來安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老爺，外邊傳話說，叛軍敗了，兗王被擒了！」
「長柏回來了嗎？」盛紘問道。
「還……還沒。」
盛紘擺了擺手，來安退了出去。他又坐回了椅子裡，等著。
顧偃開和劉成出了侯府，騎馬往城外走了沒多遠，劉成便說盜匪藏在一座山丘後面，需要繞路。顧偃開也不揭穿，跟著他慢慢走。
走到半路，皇城方向忽然傳來隱隱的喊殺聲和悽厲的慘叫聲。
顧偃開也勒住馬，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顧偃開問。
劉成猛地轉過頭來，原來大哥早就知道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低下頭，不再看顧偃開。
顧偃開調轉馬頭，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
「你自己去自首吧。」他的聲音不大，「看在你跟了我這麼多年的份上，我不抓你。」
劉成癱坐在馬上，渾身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天邊泛白，晨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又老又蒼白，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鬢邊的白髮怎麼也壓不下去。
長柏是在天色將明時回到盛府的。
他從小巷繞到後門，輕輕敲門。門房從門縫裡看見是他，連忙開門，聲音發顫：「少爺，您可回來了，老爺都急死了。」
「知道了。」長柏點了點頭，快步穿過迴廊。
廊下的燈籠滅了好幾盞，只剩下零星幾盞還亮著，在晨風中搖晃。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響著，急促又清脆。
盛紘聽見腳步聲，站起身。門被推開，長柏站在門口，衣裳沾滿了灰塵，頭髮上帶著夜露，臉上有趕路的疲憊，但人完好無損。
「父親，我回來了。」
盛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確認他沒有受傷，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兗王逼宮，城中大亂。孩兒送完莊學究回來正好碰上，就找了個破屋先躲著，等打殺聲小了，才摸小路跑回來。」長柏說，「聽聞大軍已經進宮去了，從兩翼包抄，內外夾擊，兗王被圍了。被抓是遲早的事。」
盛紘點了點頭：「你沒事就好。」
「父親，您一夜沒睡？」
「睡不著。」盛紘重新坐下，端起茶盞，發現茶又涼了，放下。「你先去整理一下，歇著吧。」
宮中，顧廷燁跪在官家面前，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血的玄色勁裝，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左臂上的傷被老兵胡亂包紮過，白布條上洇出一片暗紅。
官家坐在龍椅上，看了他一眼。
「你父親天天說你不成器，朕看未必。」
顧廷燁低下頭：「臣不過是碰巧遇上了。」
「碰巧？」官家笑了一下，「那也得你有真本事。才能護得了皇后和三郎，」
「你父親說你整天騎馬遊街、打架鬥毆，沒幹過一件正事。」官家頓了頓，「朕看，正事你也幹得挺好。」
顧廷燁不知道該說什麼，磕了個頭：「臣謝官家誇讚。」
「起來吧。」官家擺了擺手，「去換身衣裳，洗洗臉上那些血。」
「是。」
顧廷燁起身退了出去。
顧偃開是後頭才趕到宮裡的。
劉成癱在馬上的時候，顧偃開沒有等他，調轉馬頭就往皇城方向疾馳。一路上到處是潰兵和屍體，他騎術了得，左衝右突，避開了幾波散兵游勇。
到了皇城，戰事已經接近尾聲。兗王被按在地上，韓幕僚在一旁嚎啕大哭。顧偃開沒有多看，徑直往正殿走去。
官家還在正殿，正在聽李副將稟報戰況。見顧偃開進來，李副將住了口，退到一旁。
「臣救駕來遲，請官家降罪。」顧偃開跪下。
官家笑看了他一眼：「你的副將已經帶人把叛軍收拾了。你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還救了朕的皇后和皇子，你何罪之有？。」
顧偃開愣了一下：「廷燁？他怎麼會在宮裡？」
官家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你自己去問問你兒子吧。」
顧偃開從正殿出來，在偏殿找到了顧廷燁。
顧廷燁正蹲在牆角，讓一個老兵給他換藥。看見父親進來，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被顧偃開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動。」顧偃開蹲下來，看了一眼他左臂上的傷口，又看了看他臉上的血，「傷得重不重？」
「皮外傷，不礙事。」顧廷燁咧嘴笑了一下，「父親，您沒被劉成那廝怎麼樣吧？」
顧偃開沒有回答，說道：「我沒事。你倒是長本事了。」
顧廷燁聽不出父親這話是夸還是罵，沒敢接茬。
顧偃開站起身，背對著他，說：「回頭再跟你算帳。」
說完大步走了出去。顧廷燁蹲在牆角，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撓了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