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各方籌劃
兗王被邕王的死嚇得不輕，下定決定要動手了。
起事前兩日，兗王把他班子裡的人全部暗中叫到了王府。書房的門窗緊閉，所有人圍坐一圈，氣氛凝滯。兗王坐在上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其他人也不敢開口，都望著上座的兗王，等他打破這份寧靜。
劉成連忙上前道：「王爺深謀遠慮，但邕王是自己首尾不乾淨被抓住了，咱們現在還沒有動作，宗室不可能放任官家再對您動手的。」
兗王冷哼一聲：「宗室還不是要看官家臉色。若是三皇子還是老樣子，為了江山穩定，宗室自然會力保我，官家也不敢輕易動我。但如今那孩子的病情早就穩定了，看官家最近的動作，命怕是已經保住了。如今我就是官家的眼中釘肉中刺，我再不動作，怕是就沒機會動作了。此戰無可避免！」
韓幕僚上前一步，將計劃書鋪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書房裡的幾個人能聽見：「如今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更要同心協力謀大事。起事當晚，請劉將軍負責盯住顧偃開。到時候見機行事，找個理由拖住他，不要讓他出門。若是顧偃開得了消息，劉將軍你馬上控制住他。若沒控制住，也要立刻給王爺傳信告知，以便王爺及時更改策略。」
兗王的目光轉向劉成。
「劉將軍，你雖然沒參戰，但你的任務最重。」兗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顧偃開不挪窩，咱們的後背就是安穩的，城外的軍隊無人傳令絕不敢妄動，其餘的就算有主將帶領，天高路遠的，趕過來也來不及了。所以你必須把他給我盯好，包括他身邊得力的人，你應該是最清楚有哪些人的，都派人盯著，不要讓人傳信出去。只要你能一直拖住他，咱們就有足夠的時間攻進皇城。如果實在拖不住，你就趁他沒有防備，直接殺了，以絕後患。」
劉成的心臟猛地一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沒有說話。所有人都盯著劉成，書房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劉將軍，」兗王又叫了一聲，語氣比剛才重了幾分，「你有難處？」
劉成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放在膝蓋上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王爺，末將……末將只是覺得，沒必要動顧侯。顧侯身手了得，以後領軍也許用得上。顧侯從前待末將不薄，末將想向王爺求個情。」
兗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熱，卻讓人後背發涼。
「劉將軍，你母親的身子最近還好吧？你兒子的差事還順心吧？」兗王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劉成心上，「你說顧偃開待你不薄，本王待你如何？」
兗王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劉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的聲音帶著極致的寒意：「你既然上了這條船，就別想再下去了。你以為你還有反悔的機會嗎？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當初既然選了榮華富貴，現在又何必搖擺不定。」
劉成的身子微微發抖。
兗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安撫道：「你好好的替本王辦成這件事，將來本王保你榮華富貴。本王也不是非要你殺了顧偃開，只要他不動，本王還是容得下他。能不能保住他的命，就全看你了。當然，如果你事沒辦好，咱們這些人就都要帶著一家老小去死了，到時候也不用你擔心他了。」兗王笑了笑，轉身回到上首坐下。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劉成坐在那裡，雙手攥著膝蓋，指節咯咯作響。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睜開時，眼裡最後一絲猶豫也沒有了。
「末將領命。」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兗王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日，兗王讓韓幕僚悄悄去聯絡已經談好的幾個關鍵人物——張將軍、李將軍，以及在禁軍中的兩個內應，讓他們到時候做好配合。韓幕僚換了便裝，戴著帷帽，從王府後門出去，走的是最僻靜的小巷。敲三下門，停了片刻，又敲兩下。門開了條縫，他閃身進去，迅速交代完王爺的安排，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出來了。
至於其他搖擺的將領，兗王沒有讓他們提前知道任何消息。韓幕僚之前跟他們接觸時，只說「王爺日後自有安排」，沒有透露具體時間。等到起事當晚，兗王的人馬一動，再讓那些人跟著走。路上再給他們安排任務，不給他們猶豫的時間，也不給他們告密的機會。
與此同時，兗王暗中將親信部隊分批調至城外。第一批是以「換防」為名，三十人一隊，夜裡悄悄出城。第二批是以「運送糧草」為名，五輛大車，糧草底下藏著兵器和鎧甲。第三批是以「例行出城操練」為名，一隊騎兵浩浩蕩蕩出了城門，出城後卻沒有去校場，而是拐進了城外的一片樹林。一支一支地走，不顯山露水。
兵器、糧草也被分散存放在幾個秘密地點。一座廢棄的莊子，院牆塌了半邊，雜草叢生；一片偏僻的樹林，深處搭了幾間窩棚，裡面堆滿了箭矢和刀槍；一個早已被控制的莊戶家中，地窖里藏著數十壇火藥。
劉成回到營房，關上門。
他坐在床沿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盯著地面。兗王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他知道兗王說得對。如果兗王起事失敗，他就是謀反的從犯。到時候就算顧偃開有心救他，可管家不會允許。謀反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一旦失敗，舉族皆滅。他必須得為全家出去搏命，謀那一線生機。只能對不起顧偃開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他從西北戰場負傷回京，官家特意派了太醫去府里診治，還賞了一箱藥材，說「劉將軍為國效力，朝廷不會忘了你的功勞」。那時候他接過聖旨，眼眶都紅了。如今他要幫著兗王去推翻那個官家。
他又想起兗王說過的那些話，想起兗王替他母親請的名醫，想起兗王替他兒子安排的差事。他已經拿了人家的東西，答應了人家的差事，還指望回頭？他要是現在去跟顧偃開說「大哥，兗王要造反」，顧偃開會怎麼看他？一個收了銀子、答應了差事、事到臨頭又來告密的小人。
他如今唯一的活路，就是跟著兗王走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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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成慢慢坐回床沿上，雙手捂住了臉。過了很久，他放下手，站起身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副手的，讓他安排好起事那天的人手，到時候聽他指揮。
他寫完信，封好，叫來親兵，讓他連夜送出去。親兵接過信，問了一句：「將軍，咱們真要……」
「別問那麼多。」劉成打斷他，「送去就行了。」
親兵不敢再多嘴，揣著信出去了。劉成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漸漸遠去的親兵背影，一動不動。
與此同時，宮裡的御書房，門窗緊閉。
官家坐在桌案後，手裡捏著一枚棋子，沒有落子。顧偃開站在下首，稟報到：「官家，兗王的不臣之心已經昭然若揭。探子來報，兗王下面的人最近異動頻繁，怕是快要動手了了。劉成已被拉攏。臣判斷，兗王一定會讓他找藉口拖住臣，不讓臣有機會帶兵救駕。等他主動找上臣的那一刻，就是兗王起事的信號。」
官家沉默了片刻，把棋子放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朕已經安排好了。皇城幾個入口，都不動聲色的換上了忠於朕的禁軍。只要兗王敢來，他就出不去。」
顧偃開問：「城外救兵需要提前安排入城嗎？」
「不能提前入城。」官家搖了搖頭，「否則不僅打草驚蛇，還師出無名，反而落人口實。等他動了，你再派人去調兵。」
「那官家這邊豈不是很危險。」顧偃開急忙道。
「無妨。宮裡他一時半會兒也打不進來，到時候你只需派人傳信，讓救兵及時進城，就能形成包抄之勢，將叛軍困死在城裡。
顧偃開點頭：「臣準備讓臣的次子廷燁去傳令。他身上有功夫在身，也能自保。」
官家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平日不是提起你這個兒子就直搖頭嗎？如今倒是又夸上了。」
「官家見笑了，這孩子從小叛逆，微臣不得不壓著他。」
「你那個副將，信得過嗎？」
「信得過。臣的副將是臣一手提拔的，跟了臣十幾年，從無二心。」顧偃開頓了頓，「而且，派誰去傳令臣也是仔細考慮過的。劉成不會盯著廷燁。」
官家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詢問。
顧偃開道：「您也知道，廷燁在汴京名聲不好。招貓逗狗，打架鬥毆，沒少給臣惹麻煩。滿汴京都知道他是個不成器的紈絝子弟。」
官家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評價，只是擺了擺手。顧偃開躬身退了出去。
顧偃開回到侯府時，已是亥時。他讓人把顧廷燁叫到書房。
顧廷燁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懸佩刀，站在書案前。他是顧家唯一練武的，大哥從小身子不好，多走幾步都要頭暈目眩。三弟又是個溫文爾雅的，母親就指望他能讀書出頭。唯獨他，從小喜歡舞槍弄棒。這些年下來，他的功夫在年輕一輩中已是一流，弓馬嫻熟，刀法凌厲。但在汴京人的眼裡，他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整天騎馬遊街、打架鬥毆、出入酒肆茶樓，沒幹過一件正事。
「父親。」顧廷燁抱拳。
顧偃開把一封密信交給他，信封上封著火漆。「有個事要去去辦。最近宮中恐有異動，一旦劉成來府里找我，你立刻從後門離開，火速前往城防營地，把這封信交給李副將。一定要小心，你已經不小了，做事妥當些，咱們一家子的命就寄在你身上了。」
顧廷燁接過信，貼身收好。答道：「孩兒知道了。」
「你路上小心。兗王在城裡布了眼線，別被人盯上。」
顧廷燁笑了一下：「父親放心。滿汴京都知道我是個不成器的，誰會盯一個紈絝子弟？」
顧偃開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顧廷燁行了一禮，退了出去。他回到自己院子，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裳，把刀藏在大氅下面，又把那封密信從懷裡取出，夾進靴筒里。然後爬上牆頭，找了個隱蔽處，等著劉成上門。
起事那日，入夜後，兗王開始召集人馬。
城外的叛軍在夜色中悄悄集結。韓幕僚在城外親自調度，一批一批地將人帶到集合點。所有人噤聲，馬蹄裹布，火把熄滅，只在隊首留了一盞燈籠引路。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兵器碰撞的輕響。
劉成換了一身衣裳，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鏡子裡的人看著陌生，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鬢邊的白髮怎麼也壓不下去。他轉身出了門。
他騎馬來到顧偃開的侯府，門前兩個燈籠在夜風中搖晃。門房通報後，他被引入正廳。
顧偃開已經坐在那裡喝茶了。見劉成進來，他放下茶盞，問：「這麼晚了，什麼事？」
劉成抱拳：「侯爺，城外有盜匪作亂，劫了幾個村子。屬下的人手不夠，請侯爺親自去一趟。」
顧偃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劉成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卻不敢迴避，只能硬撐著。
「走吧。」顧偃開站起身，披上大氅，大步往外走。
顧偃開前腳跟著劉成出了府門，顧廷燁後腳就從後門翻牆出去了。
他早就備好了馬，拴在後巷的一棵樹上。翻過牆頭，解開韁繩，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馬蹄聲在巷子裡沉悶地響起，漸漸遠去。沒有人注意他。誰會注意一個不成器的紈絝子弟半夜出去做什麼？大概又是去哪個酒肆喝花酒，或者去跟人打架。
與此同時，長柏正從城外往回走。
莊學究家中傳信來說母親病重，於是他告假回鄉，長柏和長楓一起送他出城。長楓送到城門口就回去了，長柏多送了一程，陪著莊學究走了一段路，聽他叮囑了幾句「好好讀書，來年下場試試」。等莊學究的馬車走遠了，他才轉身往回走。
走到城門口時，他就發現氣氛有些不對。
守城的士兵比平時多了，盤查也比平時嚴了。長柏心裡一沉，低頭加快腳步，進了城。街上行人稀少，有幾家店鋪早早關了門，還有一家半掩著門，掌柜的探出頭來看了看，又縮了回去。遠處偶爾傳來零星的馬蹄聲，急促而短暫。
長柏貼著牆根走，腳步又快又輕。他隱約感覺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起事前兩日，兗王把他班子裡的人全部暗中叫到了王府。書房的門窗緊閉，所有人圍坐一圈，氣氛凝滯。兗王坐在上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其他人也不敢開口，都望著上座的兗王，等他打破這份寧靜。
劉成連忙上前道：「王爺深謀遠慮，但邕王是自己首尾不乾淨被抓住了，咱們現在還沒有動作，宗室不可能放任官家再對您動手的。」
兗王冷哼一聲：「宗室還不是要看官家臉色。若是三皇子還是老樣子，為了江山穩定，宗室自然會力保我，官家也不敢輕易動我。但如今那孩子的病情早就穩定了，看官家最近的動作，命怕是已經保住了。如今我就是官家的眼中釘肉中刺，我再不動作，怕是就沒機會動作了。此戰無可避免！」
韓幕僚上前一步，將計劃書鋪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書房裡的幾個人能聽見：「如今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更要同心協力謀大事。起事當晚，請劉將軍負責盯住顧偃開。到時候見機行事，找個理由拖住他，不要讓他出門。若是顧偃開得了消息，劉將軍你馬上控制住他。若沒控制住，也要立刻給王爺傳信告知，以便王爺及時更改策略。」
兗王的目光轉向劉成。
「劉將軍，你雖然沒參戰，但你的任務最重。」兗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顧偃開不挪窩，咱們的後背就是安穩的，城外的軍隊無人傳令絕不敢妄動，其餘的就算有主將帶領，天高路遠的，趕過來也來不及了。所以你必須把他給我盯好，包括他身邊得力的人，你應該是最清楚有哪些人的，都派人盯著，不要讓人傳信出去。只要你能一直拖住他，咱們就有足夠的時間攻進皇城。如果實在拖不住，你就趁他沒有防備，直接殺了，以絕後患。」
劉成的心臟猛地一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沒有說話。所有人都盯著劉成，書房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劉將軍，」兗王又叫了一聲，語氣比剛才重了幾分，「你有難處？」
劉成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放在膝蓋上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王爺，末將……末將只是覺得，沒必要動顧侯。顧侯身手了得，以後領軍也許用得上。顧侯從前待末將不薄，末將想向王爺求個情。」
兗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熱，卻讓人後背發涼。
「劉將軍，你母親的身子最近還好吧？你兒子的差事還順心吧？」兗王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劉成心上，「你說顧偃開待你不薄，本王待你如何？」
兗王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劉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的聲音帶著極致的寒意：「你既然上了這條船，就別想再下去了。你以為你還有反悔的機會嗎？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當初既然選了榮華富貴，現在又何必搖擺不定。」
劉成的身子微微發抖。
兗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安撫道：「你好好的替本王辦成這件事，將來本王保你榮華富貴。本王也不是非要你殺了顧偃開，只要他不動，本王還是容得下他。能不能保住他的命，就全看你了。當然，如果你事沒辦好，咱們這些人就都要帶著一家老小去死了，到時候也不用你擔心他了。」兗王笑了笑，轉身回到上首坐下。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劉成坐在那裡，雙手攥著膝蓋，指節咯咯作響。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睜開時，眼裡最後一絲猶豫也沒有了。
「末將領命。」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兗王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日，兗王讓韓幕僚悄悄去聯絡已經談好的幾個關鍵人物——張將軍、李將軍，以及在禁軍中的兩個內應，讓他們到時候做好配合。韓幕僚換了便裝，戴著帷帽，從王府後門出去，走的是最僻靜的小巷。敲三下門，停了片刻，又敲兩下。門開了條縫，他閃身進去，迅速交代完王爺的安排，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出來了。
至於其他搖擺的將領，兗王沒有讓他們提前知道任何消息。韓幕僚之前跟他們接觸時，只說「王爺日後自有安排」，沒有透露具體時間。等到起事當晚，兗王的人馬一動，再讓那些人跟著走。路上再給他們安排任務，不給他們猶豫的時間，也不給他們告密的機會。
與此同時，兗王暗中將親信部隊分批調至城外。第一批是以「換防」為名，三十人一隊，夜裡悄悄出城。第二批是以「運送糧草」為名，五輛大車，糧草底下藏著兵器和鎧甲。第三批是以「例行出城操練」為名，一隊騎兵浩浩蕩蕩出了城門，出城後卻沒有去校場，而是拐進了城外的一片樹林。一支一支地走，不顯山露水。
兵器、糧草也被分散存放在幾個秘密地點。一座廢棄的莊子，院牆塌了半邊，雜草叢生；一片偏僻的樹林，深處搭了幾間窩棚，裡面堆滿了箭矢和刀槍；一個早已被控制的莊戶家中，地窖里藏著數十壇火藥。
劉成回到營房，關上門。
他坐在床沿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盯著地面。兗王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他知道兗王說得對。如果兗王起事失敗，他就是謀反的從犯。到時候就算顧偃開有心救他，可管家不會允許。謀反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一旦失敗，舉族皆滅。他必須得為全家出去搏命，謀那一線生機。只能對不起顧偃開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他從西北戰場負傷回京，官家特意派了太醫去府里診治，還賞了一箱藥材，說「劉將軍為國效力，朝廷不會忘了你的功勞」。那時候他接過聖旨，眼眶都紅了。如今他要幫著兗王去推翻那個官家。
他又想起兗王說過的那些話，想起兗王替他母親請的名醫，想起兗王替他兒子安排的差事。他已經拿了人家的東西，答應了人家的差事，還指望回頭？他要是現在去跟顧偃開說「大哥，兗王要造反」，顧偃開會怎麼看他？一個收了銀子、答應了差事、事到臨頭又來告密的小人。
他如今唯一的活路，就是跟著兗王走到底了。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劉成慢慢坐回床沿上，雙手捂住了臉。過了很久，他放下手，站起身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副手的，讓他安排好起事那天的人手，到時候聽他指揮。
他寫完信，封好，叫來親兵，讓他連夜送出去。親兵接過信，問了一句：「將軍，咱們真要……」
「別問那麼多。」劉成打斷他，「送去就行了。」
親兵不敢再多嘴，揣著信出去了。劉成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漸漸遠去的親兵背影，一動不動。
與此同時，宮裡的御書房，門窗緊閉。
官家坐在桌案後，手裡捏著一枚棋子，沒有落子。顧偃開站在下首，稟報到：「官家，兗王的不臣之心已經昭然若揭。探子來報，兗王下面的人最近異動頻繁，怕是快要動手了了。劉成已被拉攏。臣判斷，兗王一定會讓他找藉口拖住臣，不讓臣有機會帶兵救駕。等他主動找上臣的那一刻，就是兗王起事的信號。」
官家沉默了片刻，把棋子放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朕已經安排好了。皇城幾個入口，都不動聲色的換上了忠於朕的禁軍。只要兗王敢來，他就出不去。」
顧偃開問：「城外救兵需要提前安排入城嗎？」
「不能提前入城。」官家搖了搖頭，「否則不僅打草驚蛇，還師出無名，反而落人口實。等他動了，你再派人去調兵。」
「那官家這邊豈不是很危險。」顧偃開急忙道。
「無妨。宮裡他一時半會兒也打不進來，到時候你只需派人傳信，讓救兵及時進城，就能形成包抄之勢，將叛軍困死在城裡。
顧偃開點頭：「臣準備讓臣的次子廷燁去傳令。他身上有功夫在身，也能自保。」
官家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平日不是提起你這個兒子就直搖頭嗎？如今倒是又夸上了。」
「官家見笑了，這孩子從小叛逆，微臣不得不壓著他。」
「你那個副將，信得過嗎？」
「信得過。臣的副將是臣一手提拔的，跟了臣十幾年，從無二心。」顧偃開頓了頓，「而且，派誰去傳令臣也是仔細考慮過的。劉成不會盯著廷燁。」
官家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詢問。
顧偃開道：「您也知道，廷燁在汴京名聲不好。招貓逗狗，打架鬥毆，沒少給臣惹麻煩。滿汴京都知道他是個不成器的紈絝子弟。」
官家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評價，只是擺了擺手。顧偃開躬身退了出去。
顧偃開回到侯府時，已是亥時。他讓人把顧廷燁叫到書房。
顧廷燁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懸佩刀，站在書案前。他是顧家唯一練武的，大哥從小身子不好，多走幾步都要頭暈目眩。三弟又是個溫文爾雅的，母親就指望他能讀書出頭。唯獨他，從小喜歡舞槍弄棒。這些年下來，他的功夫在年輕一輩中已是一流，弓馬嫻熟，刀法凌厲。但在汴京人的眼裡，他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整天騎馬遊街、打架鬥毆、出入酒肆茶樓，沒幹過一件正事。
「父親。」顧廷燁抱拳。
顧偃開把一封密信交給他，信封上封著火漆。「有個事要去去辦。最近宮中恐有異動，一旦劉成來府里找我，你立刻從後門離開，火速前往城防營地，把這封信交給李副將。一定要小心，你已經不小了，做事妥當些，咱們一家子的命就寄在你身上了。」
顧廷燁接過信，貼身收好。答道：「孩兒知道了。」
「你路上小心。兗王在城裡布了眼線，別被人盯上。」
顧廷燁笑了一下：「父親放心。滿汴京都知道我是個不成器的，誰會盯一個紈絝子弟？」
顧偃開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顧廷燁行了一禮，退了出去。他回到自己院子，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裳，把刀藏在大氅下面，又把那封密信從懷裡取出，夾進靴筒里。然後爬上牆頭，找了個隱蔽處，等著劉成上門。
起事那日，入夜後，兗王開始召集人馬。
城外的叛軍在夜色中悄悄集結。韓幕僚在城外親自調度，一批一批地將人帶到集合點。所有人噤聲，馬蹄裹布，火把熄滅，只在隊首留了一盞燈籠引路。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兵器碰撞的輕響。
劉成換了一身衣裳，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鏡子裡的人看著陌生，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鬢邊的白髮怎麼也壓不下去。他轉身出了門。
他騎馬來到顧偃開的侯府，門前兩個燈籠在夜風中搖晃。門房通報後，他被引入正廳。
顧偃開已經坐在那裡喝茶了。見劉成進來，他放下茶盞，問：「這麼晚了，什麼事？」
劉成抱拳：「侯爺，城外有盜匪作亂，劫了幾個村子。屬下的人手不夠，請侯爺親自去一趟。」
顧偃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劉成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卻不敢迴避，只能硬撐著。
「走吧。」顧偃開站起身，披上大氅，大步往外走。
顧偃開前腳跟著劉成出了府門，顧廷燁後腳就從後門翻牆出去了。
他早就備好了馬，拴在後巷的一棵樹上。翻過牆頭，解開韁繩，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馬蹄聲在巷子裡沉悶地響起，漸漸遠去。沒有人注意他。誰會注意一個不成器的紈絝子弟半夜出去做什麼？大概又是去哪個酒肆喝花酒，或者去跟人打架。
與此同時，長柏正從城外往回走。
莊學究家中傳信來說母親病重，於是他告假回鄉，長柏和長楓一起送他出城。長楓送到城門口就回去了，長柏多送了一程，陪著莊學究走了一段路，聽他叮囑了幾句「好好讀書，來年下場試試」。等莊學究的馬車走遠了，他才轉身往回走。
走到城門口時，他就發現氣氛有些不對。
守城的士兵比平時多了，盤查也比平時嚴了。長柏心裡一沉，低頭加快腳步，進了城。街上行人稀少，有幾家店鋪早早關了門，還有一家半掩著門，掌柜的探出頭來看了看，又縮了回去。遠處偶爾傳來零星的馬蹄聲，急促而短暫。
長柏貼著牆根走，腳步又快又輕。他隱約感覺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