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暗中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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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邕王府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邕王坐在上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面色陰沉。兗王那邊動作頻頻,拉攏武將、結交朝臣,忙得不亦樂乎。而他這邊,除了幾個老臣口頭上的支持,什麼都沒有。

  「你們倒是給本王想個辦法。」邕王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不耐。

  幕僚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話。他們不是沒想過辦法,可想了幾個月,一個能用的都沒有。下毒?太冒險。收買太醫?太醫院那些人精得很,銀子遞過去,人家連看都不看一眼。散布謠言?三皇子還沒死,散布希麼謠言?

  書房裡沉默了好一會兒,邕王擺了擺手,讓眾人退下,只留了周幕僚一個人。

  周幕僚跟著邕王多年,辦事穩妥,是邕王最信任的人之一。他站在下首,低聲道:「王爺,容屬下再想想。這種事急不得,得等機會。」

  邕王冷哼一聲:「等機會?兗王可沒在等。」

  周幕僚不敢再說什麼,躬身退了出去。

  他沿著朱雀街往南走,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個問題——到底從哪裡打開缺口?

  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落。路過城南一家醫館時,他聽見門口有人在爭吵。

  「求求您了,大夫,我娘真的快不行了……」一個瘦削的中年人跪在醫館門口,拽著大夫的衣角,聲音沙啞,眼眶通紅,「這味藥能不能先賒給我?我發了俸祿一定還……」

  「賒?你上個月就賒了三錢銀子還沒還呢!我們這是醫館,不是善堂!」大夫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你要的那味藥是給貴人用的,市面上根本買不到,我這兒也就剩二兩,全給你?你拿什麼還?」

  中年人被甩得踉蹌了一步,膝蓋磕在台階上,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不肯起來。他抬起頭,滿臉淚痕,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周幕僚腳步慢了下來。他站在街對面的陰影里,打量著那個中年人——三十出頭,穿著半舊的青布袍子,臉色蠟黃,眼眶深陷,一看就是被生活壓垮了的人。

  「王德。」大夫喊了一聲,「你也是太醫院的人,要是實在沒辦法,去求求你們院判,看能不能從宮裡勻一點出來。我這裡真沒有。」

  中年人慢慢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低著頭,一瘸一拐地走了。

  周幕僚站在原地,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記下了醫館的名字,轉身快步往邕王府走去。

  「王爺,屬下想到法子了。」周幕僚一進門就壓低聲音,眼裡放著光。

  邕王抬起頭,放下手中的酒杯:「說。」

  周幕僚把王德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太醫院負責藥材出入庫的小吏,老母親患了肺癆,需要極珍貴的藥材吊命,他買不起,被逼得走投無路。

  「王爺,此人在太醫院管藥材出入庫,位置正好。三皇子每日吃的藥,都要經過他的手。只要拿捏住他,我們就能在藥上做文章。」

  邕王的眼睛亮了。

  周幕僚繼續說:「不用下毒,太冒險。三皇子本就體弱,藥方是精心調配的,每一味藥的劑量都經過反覆斟酌,多一點少一點都可能出事。讓他每次增減一點點分量,一次兩次看不出來,日子久了,藥性積累,三皇子的身體便會漸漸垮掉。到時候,誰也不會懷疑是有人動了手腳——只會說是天命難違。」

  邕王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嘴角微微上揚。「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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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周幕僚沒有親自出面,找了個生面孔去接觸王德。那人姓孫,是個四十來歲的商人模樣,在太醫院后街的巷口「偶遇」了剛從醫館出來的王德。

  王德蹲在牆根,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孫姓商人蹲下來,遞給他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一包藥材。

  王德愣住了,打開一看,正是他到處求購的那味藥。他的手開始發抖,聲音也在發抖:「這……這是……」

  孫姓商人嘆了口氣,說:「聽說你母親病了,這藥你先拿去用。不夠的話,再來找我。」

  王德撲通跪下,連磕了三個頭:「恩人,您叫什麼名字?我……我怎麼還您?」

  「還就不用了。」孫姓商人扶起他,「不過,我有個朋友,想請你幫個小忙。」

  王德抬起頭,眼睛裡滿是疑惑,卻沒有拒絕。他已經沒有拒絕的力氣了。母親躺在床上等死,他什麼都做不了。如果有人能救母親,讓他做什麼他都願意。

  孫姓商人把要求說了——不是下毒,只是每次在藥材里增減一點點分量。量不大,每次只差那麼一點點,沒人會發現。

  王德聽完,沉默了許久。

  「我……我娘的病……」他低聲說。

  「你娘的病,有人會治。藥材也會一直供著。」孫姓商人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不是要你害人性命,只是讓你動一點點手腳。那孩子本來就病得厲害,就算出了什麼事,也怪不到你頭上。」

  王德閉上了眼睛。他想起老母親躺在床上咳血的樣子,想起自己跪在醫館門口被人趕出來的樣子,想起大夫說「這味藥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就算有,你也買不起」時那種絕望。他睜開眼,點了點頭。

  「我做。」

  王德第一次動手時,手抖得厲害。

  他把一包藥材過秤時,悄悄多抓了一小撮某味藥,塞進藥包里。那味藥性熱,多了會讓病人燥熱不安、虛火上浮。他用餘光掃了一眼四周,沒有人注意他。他把藥包遞出去的時候,後背全是冷汗,心裡砰砰直跳。

  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沒有人問他,沒有人查他。

  他漸漸大膽起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增減的量都不大,有時多一錢,有時少兩錢,混在幾斤藥材里根本看不出來。他甚至開始琢磨,下回是不是可以再多加一點點。

  他不敢去想這樣做的後果。他只能告訴自己:我只是動了一點點,不會出大事的。他們說了,那孩子本來就病得厲害……可他心裡清楚,他在做什麼。每天晚上回到那間破屋裡,他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床上,盯著黑漆漆的屋頂,都會問自己同一個問題:你還算個人嗎?

  然後他聽見隔壁房間裡老母親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鈍刀割肉。他閉上眼,把那些念頭壓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但他不知道的是,陳大夫每日煎藥前都會親自查驗藥材。王德送來的藥材,陳大夫一包一包拆開,一味一味過秤,分毫不差地記在簿子上。那些被動了手腳的藥材,第一日就被他發現了——某味藥的份量比平時多了兩錢,不仔細稱根本看不出來。

  陳大夫沒有聲張。他把那些藥材原樣保留,另外從太醫院領了藥材補上。他不動聲色,將此事稟報了皇后和官家。

  皇后臉色鐵青,當即就要派人徹查。官家按住了她。

  「不急。」官家說,「讓他們動手。等他們動完了,我們再收網。」

  皇后咬著嘴唇,忍住了。她想起三皇子剛能下地走路時,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門口,看見她來了,咧嘴笑著喊「母后」。她的手攥緊又鬆開,最終什麼也沒說。

  三皇子的藥材依舊照常領、照常煎,但陳大夫多了一道工序——每味藥都要重新稱量,不夠的補,多了的減。王德送來的藥材被原封不動地鎖在皇后宮偏殿的一間空房裡,一包一包貼著標籤,上面工工整整寫著日期、藥材名稱、增減的分量。

  官家讓人盯著王德的一舉一動,連他去過哪裡、跟誰說過話、收了誰的藥材、銀子從哪裡來,都查得一清二楚。王德自以為幹得天衣無縫,殊不知自己早就落進了一張大網。

  邕王那邊收到的消息是「一切順利」。周幕僚每隔幾日稟報一次,說王德已經動了手腳,三皇子的病情似乎有些反覆,但院判只說是正常波動。邕王的幕僚們以為大功告成,已經開始盤算事成之後的賞賜了。

  邕王自己倒是有點不敢置信這麼順利。他問周幕僚:「萬一官家發現呢?」

  周幕僚答道:「王爺放心,王德動的量極小,每次只有一錢兩錢,就算被發現了,也只會以為自己記錯了分量。再說了,三皇子本就病重,出點什麼事,誰會想到是有人動了藥材?只會說是天命難違。」

  邕王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想起官家那張永遠不動聲色的臉,想起兗王在朝堂上拉幫結派的囂張模樣,想起那些搖擺不定的大臣們。等那孩子一死,他就是最合適的繼承人。

  官家要的不是「抓到王德」。

  王德只是一個小吏,抓了他,他供出中間人,中間人再供出周幕僚,周幕僚再供出邕王,這條鏈看似完整,但邕王完全可以不認。他會說「是幕僚自作主張,本王不知情」。周幕僚也會扛下罪名,替邕王頂罪。到了宗廟裡對質,邕王哭訴「官家要殺親族」,反而會讓官家陷入被動。

  官家要的是邕王無法抵賴的證據。

  他要等到邕王親自過問此事,或者等到邕王府的密信、銀子、藥材往來形成一條完整的、無法切斷的證據鏈。他要等到中間人供出的不只是周幕僚,還能供出邕王直接授意的證據——比如邕王親筆寫的信,比如邕王身邊親信的口供。他要等到所有證據都指向邕王本人,而不是他的下屬。

  只有到那時,邕王才無話可說,宗室才無話可說,天下才無話可說。官家處置他,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理。

  所以他在等。等邕王越陷越深,等他以為大事將成、放鬆警惕,等他親自跳進自己挖的坑裡。

  盛紘從顧偃開處得知了下毒案的進展。


  盛紘看完信,在燈下燒了。

  華蘭帶著莊姐兒回了娘家。

  莊姐兒三歲多了,扎著兩個小揪揪,白白胖胖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她一進門就撲進老太太懷裡,奶聲奶氣地喊「曾祖母」,老太太摟著她,笑得合不攏嘴。

  王大娘子眼尖,一眼就看出華蘭又懷了。華蘭點了點頭,說三個月了,剛坐穩胎。王大娘子又驚又喜,拉著華蘭的手問長問短,又吩咐廚房燉湯、做點心,忙得團團轉。

  莊姐兒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一隻花蝴蝶,跑得滿頭大汗。明蘭、墨蘭、如蘭圍著她,一會兒抱一會兒逗,嘰嘰喳喳的,整個壽安堂熱鬧得像過年。明蘭蹲下來,從花圃里摘了一朵小花,別在莊姐兒的小揪揪上。莊姐兒摸著頭上的花,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跑得更歡了。

  老太太坐在廊下,看著滿院子的人,忽然對身邊的房媽媽說:「家裡熱鬧些好。靜了這麼多年,也該熱鬧熱鬧了。」

  房媽媽笑道:「老太太說的是。」

  老太太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莊姐兒在花圃邊蹲下來,不知道在跟螞蟻說什麼。

  學堂里,莊學究正在講《春秋》。

  他從「鄭伯克段於鄢」講起,講鄭莊公如何縱容弟弟共叔段,等他一步步做大、罪大惡極之後才動手收拾他。

  講完了,他拋出一個題目:「鄭莊公明知共叔段有不臣之心,為何不早早制止,反而縱容他一步步做大?」

  長柏端坐如松,想了想,答:「欲擒故縱。待其罪大惡極,再一舉誅之,名正言順,天下無話可說。」

  莊學究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顧廷燁。

  顧廷燁說了一句:「鄭莊公是在等。等共叔段自己跳出來,跳得越高,摔得越重。等他有足夠的罪名,殺他就不需要理由了。」

  莊學究看了他一眼,沒有評價。

  盛紘這幾日越發低調了。衙門裡有人議論邕王和兗王的事,有人試探著問他站哪邊,他從不接話,只裝作沒聽見。

  回到家,他還是關在書房裡看書。

  他心裡清楚,邕王的這條線快要收了。王德那邊已經成了瓮中之鱉,只等官家一聲令下。那些被鎖在偏殿裡的藥材,那一沓沓記錄著日期和分量的標籤,那一份份供狀和證詞,全都是證據。官家等的,不過是讓邕王自己把繩子套在脖子上,再親手拉緊。

  至於兗王那邊,劉成已經上了賊船,顧偃開還在等。

  兩條線,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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