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暗流涌動（兗王篇）
三皇子的身體在陳大夫的調理下穩步好轉，已經能自己在院子裡走上兩圈，不喘不咳了。皇后每日陪著三皇子，在廊下坐著，看他一步一步慢慢走。但三皇子的院子依舊大門緊閉，出入者一律驗看腰牌，不許任何人多嘴。太醫院那邊，院判依舊只說「病情穩定」。邕王和兗王的暗探打聽了許久，還是一無所獲。
最先坐不住的是兗王。
他手裡有兵，便從兵權入手。顧偃開雖然無法拉攏，但他手下副將、偏將、參將有七八個，不是每個人都像顧偃開那樣忠心耿耿。兗王的幕僚們將這些人的底細摸了個遍，從家世、履歷、功績到性格弱點，整理成厚厚一沓冊子。他們逐人分析，篩掉那些家眷在京、牽絆太深的，篩掉那些性子耿直、油鹽不進的，最後挑中了其中一個人——劉成。
劉成是顧偃開手下的參將，四十出頭，跟著顧偃開出生入死十幾年。他身材魁梧，滿面風霜，說話瓮聲瓮氣，是個典型的粗豪武將。在軍中，他有個外號叫「劉鐵頭」，據說是因為當年挨了敵軍一刀砍在頭盔上，頭盔裂了，腦袋沒事。他打仗不要命，帶兵有方，手底下的兵都服他。
早年西北叛亂，顧偃開率軍平叛，劉成那時還是個偏將。一次遭遇戰中，顧偃開被敵軍圍困，劉成帶了幾十騎殺入重圍，硬是把顧偃開救了出來。他自己身中兩刀，一刀在肩，一刀在肋，血流如注，鎧甲都染紅了。顧偃開親自把他從馬上扶下來，撕了自己的衣襟替他按住傷口，眼睛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另一次，劉成中了埋伏，被圍在一個山頭上。斷糧兩日，箭矢將盡，手下人都說「劉哥，咱們怕是撐不住了」。劉成咬著牙說「撐不住也得撐，大哥會來的」。後來顧偃開連夜帶兵去救，趕到時劉成的人已經快撐不住了。顧偃開親自衝上去，把劉成從死人堆里背了出來。
從那以後，劉成死心塌地跟著顧偃開，顧偃開也把他當親兄弟看待。
可劉成心裡有個結。
他自認為資歷夠了，本事也不比別人差，可有個副將的位置空了好幾年，顧偃開最後卻舉薦了別人。那個人論資歷不如他，論戰功也不如他，可人家是科班出身，讀過兵書，在兵部有人替他說好話。後來顧偃開跟劉成提過一次：「你先別急，以後還有機會。」可劉成等了幾年，一直沒有等到那個「機會」。
他嘴上不說，心裡卻覺得委屈——生死之交又怎樣？到了升官的時候，兄弟情分就不算數了？
他不敢去問顧偃開，也不敢跟任何人說。只是每次喝悶酒的時候，會跟自己的心腹說一兩句。
兗王摸清了劉成的底細，派人暗中接觸。第一次，來人是個生面孔，請劉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喝酒。來人自稱是個商人，說久仰劉參將威名，想結識一下。酒過三巡，來人拐彎抹角地說起兗王如何賞識劉成，如何覺得他是個將才，只可惜被埋沒了。說完還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壓在酒杯下面。
可那一晚他翻來覆去也沒睡著。
兗王府的人沒有放棄。第二次，來的人是兗王府的韓幕僚，說話比上次直接得多。他請劉成在一家隱秘的茶樓見面，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他說兗王知道劉成的本事，也知道他的委屈。兗王惜才，不忍心看到這樣的將才被埋沒。只要劉成願意跟他干，將來事成之後，飛黃騰達、封妻蔭子，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再也不用看別人臉色。
韓幕僚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盯著劉成的眼睛，不給他躲避的機會。
劉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顧偃開，想起那些年並肩殺敵的日子，想起顧偃開把他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時候，滿身是血，喘著粗氣說「兄弟，撐住」。他的手微微發抖，酒杯里的酒晃了又晃。
韓幕僚看出了他的猶豫，又加了一句話：「顧侯是顧侯，你是你。你替他賣命十幾年，他替你升過官嗎？他替你請過功嗎？他舉薦的那個人，哪裡比你強？」
這話像一根刺，扎進了劉成心裡。他想反駁，可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閉上眼，沉默了很久。睜開眼時，目光已經變了。他問：「我要做什麼？」
韓幕僚笑了：「不急。王爺現在不需要你做什麼，只需要你心裡有數。等時機到了，自然會告訴你。」
劉成點了點頭。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杯擱在桌上時，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營房的，只記得那天晚上的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那天以後，他暗中讓自己的心腹手下做好準備。清點人馬，檢查兵器，儲備乾糧。他沒有告訴他們要做什麼，只說「做好準備，隨時聽令」。
顧偃開最近直覺劉成有些不對。雖然劉成說話還是那個腔調，幹活還是那個做派，但顧偃開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純粹的敬重，現在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愧疚？心虛？警惕？就像是做了虧心事的人不敢直視債主的目光。
顧偃開沒有聲張，也沒有派人去查。他讓手下的親兵去請幾個老兄弟，說好久不見了，聚一聚，喝頓酒。他特意點名了幾個，其中就有劉成。親兵問他什麼由頭，他說「就是想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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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酒那日，顧偃開在自己府里擺了桌席面，不是什麼大宴，就是幾個菜、幾壺酒。來的有五六個，都是跟顧偃開打過仗的老人，如今散布在各處當差。有的還在軍中，有的已經調去了別的衙門，難得湊齊。大家見面，互相拍著肩膀笑罵，說「老李你又胖了一圈」「老王你鬍子都白了」。
劉成是最後一個到的。他進來的時候，顧偃開正跟別人說話，只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坐」。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老兄弟們說起當年的戰事，你一句我一句，笑聲不斷。劉成也跟著笑，但笑容里有些勉強，目光時不時躲閃。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能在酒桌上拍著桌子跟人吵，能把自己當年的戰績吹得天花亂墜。可今天他話少了很多，別人跟他碰杯，他就喝；別人問他話，他就答，答得簡短，答完就不再多說。
顧偃開端著酒杯，沒有刻意看劉成，只是提了一句：「這些年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心裡都有數。誰有什麼本事，誰立過什麼功，我都記著。」
眾人紛紛點頭。
顧偃開又說：「大家不要著急，覺得跟著我升不上去。你們要明白，有些位置，不是我不想給你們，是不敢給。本事沒到那個份上，硬提上去，不是幫你們，是害你們。到了那個位置上，干不好，出了錯，就不是升不上去的問題了，是掉腦袋的事。到時候，誰也保不住你們。」
他頓了頓，語氣緩下來，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劉成身上，停了一瞬。
「所以，再等等。等時機到了，該是誰的，跑不了。」
這話像是說給所有人聽的，又像是只說給一個人聽的。
劉成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聽出了顧偃開話里的意思——不是不給他升，是時候未到，怕他上去之後站不穩，犯了錯反而害了自己。他甚至隱約覺得，顧偃開已經知道了什麼，這番話是在給他台階下。
可他心裡已經回不了頭了。
他已經答應了兗王，已經在暗中做了準備。兗王許他的那個前程，比他能指望的任何東西都高。他要是現在反悔，兗王不會放過他；他要是繼續跟著兗王干，一旦事成，他就能飛黃騰達，封妻蔭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至於顧偃開說的那些話——是真心還是託詞？他不知道。也許是真的，也許只是安撫。但他賭不起了。他已經四十多了，再等幾年，鬍子都白了，還有什麼前程可言？
他低下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說了一句：「大哥說得對。」
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破綻。
桌上其他人還在說笑，沒人注意到劉成那杯酒喝得有多快，也沒人注意到他說那句話時嗓子發緊。
顧偃開沒有再說什麼，端起酒杯，飲盡了。他知道，劉成已經做出了選擇。
散席後，顧偃開獨自回了書房。
他想起劉成替他擋的那一刀，想起自己把劉成從死人堆里背出來時，劉成伏在他背上說的那句話。
如今想來，那些交情，在利益面前大概什麼都不是。
他給過劉成機會了。今晚，他把話說得那麼明白，只要劉成接一句，哪怕什麼都不解釋，他都可以當沒發生過。
可是劉成沒有接。他低著頭，把那杯酒喝了，然後繼續走他的路。
顧偃開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他去見了官家。
御書房裡只有君臣二人。顧偃開沒有隱瞞，將劉成的事一五一十稟報了。
官家聽完，道：「你做得對。私人情分是私人情分，公事是公事。他既然選了那邊，你也不必再留情面。」
顧偃開低下頭：「臣明白。」
「繼續看著。不要打草驚蛇。他既然還沒有動手，我們也不著急。」
「是。」
顧偃開退出了御書房。走出宮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殿宇，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盛紘從顧偃開處得知了這些事情。
顧偃開沒有說得太細，只告訴他：軍中有些異動，他手下的劉副將被人拉攏了。
盛紘回到家，把長柏叫到了書房。
「最近外面不太平，你下了課就回來，不要在外面逗留。顧二郎約你出去，也推了。」
長柏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應了一聲「是」。他是個聰明人，父親不想說的事，問他也不問。
「還有，」盛紘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在學堂里，跟齊衡說話也注意些。齊國公府跟宮裡關係近，別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話。」
「兒子明白。」
長柏退出去後，盛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來安端了熱茶進來，小心翼翼地問：「老爺，您沒事吧？」
「沒事。」盛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去把莊學究請來，我有些日子沒跟他說話了。」
莊學究很快來了。兩人在書房裡喝茶聊天，說的都是學問上的事，一句沒提朝堂。但莊學究臨走時，忽然說了一句：「盛大人，近日朝堂上風大，你我這等教書讀書之人，還是少出門為妙。」
盛紘苦笑：「先生說的是。」
莊學究點了點頭，背著雙手走了。
華蘭帶著莊姐兒回了娘家。
莊姐兒三歲多了，扎著兩個小揪揪，白白胖胖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極了華蘭小時候。她一進門就撲進老太太懷裡，奶聲奶氣地喊「曾祖母」，老太太摟著她，笑得合不攏嘴。
「這孩子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老太太對華蘭說。
華蘭笑著摸了摸莊姐兒的頭，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王大娘子眼尖，一眼就看出來了：「又有了？」
華蘭點了點頭：「三個月了，剛坐穩胎。文紹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家，讓我回來住幾天。」
王大娘子又驚又喜，拉著華蘭的手問長問短：「幾個月了？害喜厲不厲害？想吃酸的還是辣的？有沒有什麼不舒服？我給你燉湯去——」
「母親，您別忙了。」華蘭笑著拉住她，「都好著呢。文紹天天讓人給我燉湯，我都胖了一圈了。」
王大娘子不信，非要親自去廚房盯著，說「你現在是雙身子，馬虎不得」。
莊姐兒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明蘭、墨蘭、如蘭圍著她，一會兒抱一會兒逗，嘰嘰喳喳的，整個壽安堂熱鬧得像過年。明蘭蹲下來，從花圃里摘了一朵小花，別在莊姐兒的小揪揪上。莊姐兒摸著頭上的花，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老太太坐在廊下，看著滿院子的人，忽然對身邊的房媽媽說：「家裡熱鬧些好。靜了這麼多年，也該熱鬧熱鬧了。」
房媽媽笑道：「老太太說的是。」
老太太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莊姐兒在花圃邊蹲下來，不知道在跟螞蟻說什麼。
學堂里，莊學究正在講「為將之道」。
他從孫子兵法講到歷代名將，從衛青、霍去病講到本朝的曹彬、潘美。講完了，他拋出一個題目：「武將手中的兵，是國家的兵，還是將領的私兵？」
長柏端坐如松，沒有急著答。齊衡想了想，答：「自然是國家的兵。兵權出於君，將領不過是代君行事。將之所以能將，是因為君授之以權。權可授，亦可收。」
莊學究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顧廷燁。
顧廷燁今天難得沒有打哈欠。他坐直了身子，認真地答了一句：「武將手中的兵，是國家的兵，不是個人的私兵。誰要是把兵當成自己的私產，那就是不忠。將領的權力是官家給的，官家一句話，將領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兵永遠不是將領的，是官家的。」
莊學究看了他一眼，沒有評價，繼續往下講。
散課後，長柏和顧廷燁並肩走出學堂。暮色四合，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
「你今天課上說的那番話，」長柏壓低聲音，「是替你父親說的，還是替你自己說的？」
顧廷燁笑了笑：「都有。」
他沒有再多說，長柏也沒有再問。兩人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最近我父親讓我少出門，」長柏忽然說，「你家那邊……」
「沒事。」顧廷燁打斷他，「我父親心裡有數。」
長柏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盛紘這幾日越發低調了。衙門裡有人議論邕王和兗王的事，有人試探著問他站哪邊，他從不接話，只裝作沒聽見。有人問得急了，他便說「下官官小職微，哪邊都站不上，只求平安」。旁人不屑地撇撇嘴，覺得他是個沒膽量的庸官，盛紘也不惱，反而樂得清靜。
回到家，他便關在書房裡看書，偶爾與莊學究喝茶聊天。
最先坐不住的是兗王。
他手裡有兵，便從兵權入手。顧偃開雖然無法拉攏，但他手下副將、偏將、參將有七八個，不是每個人都像顧偃開那樣忠心耿耿。兗王的幕僚們將這些人的底細摸了個遍，從家世、履歷、功績到性格弱點，整理成厚厚一沓冊子。他們逐人分析，篩掉那些家眷在京、牽絆太深的，篩掉那些性子耿直、油鹽不進的，最後挑中了其中一個人——劉成。
劉成是顧偃開手下的參將，四十出頭，跟著顧偃開出生入死十幾年。他身材魁梧，滿面風霜，說話瓮聲瓮氣，是個典型的粗豪武將。在軍中，他有個外號叫「劉鐵頭」，據說是因為當年挨了敵軍一刀砍在頭盔上，頭盔裂了，腦袋沒事。他打仗不要命，帶兵有方，手底下的兵都服他。
早年西北叛亂，顧偃開率軍平叛，劉成那時還是個偏將。一次遭遇戰中，顧偃開被敵軍圍困，劉成帶了幾十騎殺入重圍，硬是把顧偃開救了出來。他自己身中兩刀，一刀在肩，一刀在肋，血流如注，鎧甲都染紅了。顧偃開親自把他從馬上扶下來，撕了自己的衣襟替他按住傷口，眼睛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另一次，劉成中了埋伏，被圍在一個山頭上。斷糧兩日，箭矢將盡，手下人都說「劉哥，咱們怕是撐不住了」。劉成咬著牙說「撐不住也得撐，大哥會來的」。後來顧偃開連夜帶兵去救，趕到時劉成的人已經快撐不住了。顧偃開親自衝上去，把劉成從死人堆里背了出來。
從那以後，劉成死心塌地跟著顧偃開，顧偃開也把他當親兄弟看待。
可劉成心裡有個結。
他自認為資歷夠了，本事也不比別人差，可有個副將的位置空了好幾年，顧偃開最後卻舉薦了別人。那個人論資歷不如他，論戰功也不如他，可人家是科班出身，讀過兵書，在兵部有人替他說好話。後來顧偃開跟劉成提過一次：「你先別急，以後還有機會。」可劉成等了幾年，一直沒有等到那個「機會」。
他嘴上不說，心裡卻覺得委屈——生死之交又怎樣？到了升官的時候，兄弟情分就不算數了？
他不敢去問顧偃開，也不敢跟任何人說。只是每次喝悶酒的時候，會跟自己的心腹說一兩句。
兗王摸清了劉成的底細，派人暗中接觸。第一次，來人是個生面孔，請劉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喝酒。來人自稱是個商人，說久仰劉參將威名，想結識一下。酒過三巡，來人拐彎抹角地說起兗王如何賞識劉成，如何覺得他是個將才，只可惜被埋沒了。說完還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壓在酒杯下面。
可那一晚他翻來覆去也沒睡著。
兗王府的人沒有放棄。第二次，來的人是兗王府的韓幕僚，說話比上次直接得多。他請劉成在一家隱秘的茶樓見面，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他說兗王知道劉成的本事，也知道他的委屈。兗王惜才，不忍心看到這樣的將才被埋沒。只要劉成願意跟他干，將來事成之後，飛黃騰達、封妻蔭子，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再也不用看別人臉色。
韓幕僚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盯著劉成的眼睛，不給他躲避的機會。
劉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顧偃開，想起那些年並肩殺敵的日子，想起顧偃開把他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時候，滿身是血，喘著粗氣說「兄弟，撐住」。他的手微微發抖，酒杯里的酒晃了又晃。
韓幕僚看出了他的猶豫，又加了一句話：「顧侯是顧侯，你是你。你替他賣命十幾年，他替你升過官嗎？他替你請過功嗎？他舉薦的那個人，哪裡比你強？」
這話像一根刺，扎進了劉成心裡。他想反駁，可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閉上眼，沉默了很久。睜開眼時，目光已經變了。他問：「我要做什麼？」
韓幕僚笑了：「不急。王爺現在不需要你做什麼，只需要你心裡有數。等時機到了，自然會告訴你。」
劉成點了點頭。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杯擱在桌上時，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營房的，只記得那天晚上的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那天以後，他暗中讓自己的心腹手下做好準備。清點人馬，檢查兵器，儲備乾糧。他沒有告訴他們要做什麼，只說「做好準備，隨時聽令」。
顧偃開最近直覺劉成有些不對。雖然劉成說話還是那個腔調，幹活還是那個做派，但顧偃開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純粹的敬重，現在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愧疚？心虛？警惕？就像是做了虧心事的人不敢直視債主的目光。
顧偃開沒有聲張，也沒有派人去查。他讓手下的親兵去請幾個老兄弟，說好久不見了，聚一聚，喝頓酒。他特意點名了幾個，其中就有劉成。親兵問他什麼由頭，他說「就是想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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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酒那日，顧偃開在自己府里擺了桌席面，不是什麼大宴，就是幾個菜、幾壺酒。來的有五六個，都是跟顧偃開打過仗的老人，如今散布在各處當差。有的還在軍中，有的已經調去了別的衙門，難得湊齊。大家見面，互相拍著肩膀笑罵，說「老李你又胖了一圈」「老王你鬍子都白了」。
劉成是最後一個到的。他進來的時候，顧偃開正跟別人說話，只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坐」。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老兄弟們說起當年的戰事，你一句我一句，笑聲不斷。劉成也跟著笑，但笑容里有些勉強，目光時不時躲閃。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能在酒桌上拍著桌子跟人吵，能把自己當年的戰績吹得天花亂墜。可今天他話少了很多，別人跟他碰杯，他就喝；別人問他話，他就答，答得簡短，答完就不再多說。
顧偃開端著酒杯，沒有刻意看劉成，只是提了一句：「這些年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心裡都有數。誰有什麼本事，誰立過什麼功，我都記著。」
眾人紛紛點頭。
顧偃開又說：「大家不要著急，覺得跟著我升不上去。你們要明白，有些位置，不是我不想給你們，是不敢給。本事沒到那個份上，硬提上去，不是幫你們，是害你們。到了那個位置上，干不好，出了錯，就不是升不上去的問題了，是掉腦袋的事。到時候，誰也保不住你們。」
他頓了頓，語氣緩下來，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劉成身上，停了一瞬。
「所以，再等等。等時機到了，該是誰的，跑不了。」
這話像是說給所有人聽的，又像是只說給一個人聽的。
劉成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聽出了顧偃開話里的意思——不是不給他升，是時候未到，怕他上去之後站不穩，犯了錯反而害了自己。他甚至隱約覺得，顧偃開已經知道了什麼，這番話是在給他台階下。
可他心裡已經回不了頭了。
他已經答應了兗王，已經在暗中做了準備。兗王許他的那個前程，比他能指望的任何東西都高。他要是現在反悔，兗王不會放過他；他要是繼續跟著兗王干，一旦事成，他就能飛黃騰達，封妻蔭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至於顧偃開說的那些話——是真心還是託詞？他不知道。也許是真的，也許只是安撫。但他賭不起了。他已經四十多了，再等幾年，鬍子都白了，還有什麼前程可言？
他低下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說了一句：「大哥說得對。」
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破綻。
桌上其他人還在說笑，沒人注意到劉成那杯酒喝得有多快，也沒人注意到他說那句話時嗓子發緊。
顧偃開沒有再說什麼，端起酒杯，飲盡了。他知道，劉成已經做出了選擇。
散席後，顧偃開獨自回了書房。
他想起劉成替他擋的那一刀，想起自己把劉成從死人堆里背出來時，劉成伏在他背上說的那句話。
如今想來，那些交情，在利益面前大概什麼都不是。
他給過劉成機會了。今晚，他把話說得那麼明白，只要劉成接一句，哪怕什麼都不解釋，他都可以當沒發生過。
可是劉成沒有接。他低著頭，把那杯酒喝了，然後繼續走他的路。
顧偃開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他去見了官家。
御書房裡只有君臣二人。顧偃開沒有隱瞞，將劉成的事一五一十稟報了。
官家聽完，道：「你做得對。私人情分是私人情分，公事是公事。他既然選了那邊，你也不必再留情面。」
顧偃開低下頭：「臣明白。」
「繼續看著。不要打草驚蛇。他既然還沒有動手，我們也不著急。」
「是。」
顧偃開退出了御書房。走出宮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殿宇，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盛紘從顧偃開處得知了這些事情。
顧偃開沒有說得太細，只告訴他：軍中有些異動，他手下的劉副將被人拉攏了。
盛紘回到家，把長柏叫到了書房。
「最近外面不太平，你下了課就回來，不要在外面逗留。顧二郎約你出去，也推了。」
長柏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應了一聲「是」。他是個聰明人，父親不想說的事，問他也不問。
「還有，」盛紘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在學堂里，跟齊衡說話也注意些。齊國公府跟宮裡關係近，別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話。」
「兒子明白。」
長柏退出去後，盛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來安端了熱茶進來，小心翼翼地問：「老爺，您沒事吧？」
「沒事。」盛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去把莊學究請來，我有些日子沒跟他說話了。」
莊學究很快來了。兩人在書房裡喝茶聊天，說的都是學問上的事，一句沒提朝堂。但莊學究臨走時，忽然說了一句：「盛大人，近日朝堂上風大，你我這等教書讀書之人，還是少出門為妙。」
盛紘苦笑：「先生說的是。」
莊學究點了點頭，背著雙手走了。
華蘭帶著莊姐兒回了娘家。
莊姐兒三歲多了，扎著兩個小揪揪，白白胖胖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極了華蘭小時候。她一進門就撲進老太太懷裡，奶聲奶氣地喊「曾祖母」，老太太摟著她，笑得合不攏嘴。
「這孩子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老太太對華蘭說。
華蘭笑著摸了摸莊姐兒的頭，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王大娘子眼尖，一眼就看出來了：「又有了？」
華蘭點了點頭：「三個月了，剛坐穩胎。文紹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家，讓我回來住幾天。」
王大娘子又驚又喜，拉著華蘭的手問長問短：「幾個月了？害喜厲不厲害？想吃酸的還是辣的？有沒有什麼不舒服？我給你燉湯去——」
「母親，您別忙了。」華蘭笑著拉住她，「都好著呢。文紹天天讓人給我燉湯，我都胖了一圈了。」
王大娘子不信，非要親自去廚房盯著，說「你現在是雙身子，馬虎不得」。
莊姐兒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明蘭、墨蘭、如蘭圍著她，一會兒抱一會兒逗，嘰嘰喳喳的，整個壽安堂熱鬧得像過年。明蘭蹲下來，從花圃里摘了一朵小花，別在莊姐兒的小揪揪上。莊姐兒摸著頭上的花，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老太太坐在廊下，看著滿院子的人，忽然對身邊的房媽媽說：「家裡熱鬧些好。靜了這麼多年，也該熱鬧熱鬧了。」
房媽媽笑道：「老太太說的是。」
老太太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莊姐兒在花圃邊蹲下來，不知道在跟螞蟻說什麼。
學堂里，莊學究正在講「為將之道」。
他從孫子兵法講到歷代名將，從衛青、霍去病講到本朝的曹彬、潘美。講完了，他拋出一個題目：「武將手中的兵，是國家的兵，還是將領的私兵？」
長柏端坐如松，沒有急著答。齊衡想了想，答：「自然是國家的兵。兵權出於君，將領不過是代君行事。將之所以能將，是因為君授之以權。權可授，亦可收。」
莊學究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顧廷燁。
顧廷燁今天難得沒有打哈欠。他坐直了身子，認真地答了一句：「武將手中的兵，是國家的兵，不是個人的私兵。誰要是把兵當成自己的私產，那就是不忠。將領的權力是官家給的，官家一句話，將領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兵永遠不是將領的，是官家的。」
莊學究看了他一眼，沒有評價，繼續往下講。
散課後，長柏和顧廷燁並肩走出學堂。暮色四合，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
「你今天課上說的那番話，」長柏壓低聲音，「是替你父親說的，還是替你自己說的？」
顧廷燁笑了笑：「都有。」
他沒有再多說，長柏也沒有再問。兩人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最近我父親讓我少出門，」長柏忽然說，「你家那邊……」
「沒事。」顧廷燁打斷他，「我父親心裡有數。」
長柏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盛紘這幾日越發低調了。衙門裡有人議論邕王和兗王的事，有人試探著問他站哪邊，他從不接話，只裝作沒聽見。有人問得急了，他便說「下官官小職微，哪邊都站不上，只求平安」。旁人不屑地撇撇嘴，覺得他是個沒膽量的庸官，盛紘也不惱，反而樂得清靜。
回到家，他便關在書房裡看書，偶爾與莊學究喝茶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