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家學初開，少長咸集
盛家安頓下來後，盛紘便給莊學究去了一封信。
莊學究是有名的飽學之士，早年曾入國子監，後因身體不適辭官，在家著書立說，門生遍布天下。盛紘早年在外任時與他有舊，兩人談文論道，頗為投契。莊學究當時曾說：「他日若有機會，定當登門拜訪。」盛紘一直記在心裡。
信寄出去不到一個月，莊學究就到了汴京。
盛紘親自去城外接他。只見莊學究鬚髮半白，但精神矍鑠，一見盛紘便笑道：「盛大人信中說府上公子資質不俗，老夫倒要看看是不是誇大其詞。」
盛紘笑著把他請進盛府。
莊學究見了長柏，考了幾篇經義，又讓長楓當場做了一首試帖詩。長楓緊張得手心冒汗，詩做得平平，但莊學究沒有嫌棄，只說了一句：「這孩子資質不差，只是缺人點撥。」
盛紘順勢請他留在府里坐館。莊學究沉吟片刻，應了下來。
消息傳出去，第一個找上門來的是齊國公府。
平寧郡主親自帶著齊衡登門拜訪，說衡哥兒與長柏年紀相仿，聽說盛家請了莊學究，想來一同讀書。盛紘自然應允。齊衡比長柏小一歲，生得溫潤如玉，規規矩矩地給盛紘行了禮，又向老太太請了安。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對平寧郡主道：「這孩子教養得好。」
平寧郡主謙虛了幾句，臉上卻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顧廷燁聽說後，也來了。
他與長柏本就是摯友，這幾年在登州朝夕相處，回了京城也隔三差五往盛家跑。聽說莊學究要在盛家開館，他來找盛紘，一進門就笑嘻嘻地拱手：「伯父，小侄也想跟著學幾日，不知伯父肯不肯收留？」
盛紘正在書房裡看書，聞言放下書卷，笑著看了他一眼：「顧二郎，你？你能坐得住？」
顧廷燁摸了摸鼻子，也不惱，嘿嘿一笑：「坐不住也得坐啊。長柏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讀書要緊、功課要緊，我再不來，他怕是要跟我絕交了。」
盛紘哈哈大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語氣比平日裡和緩了許多：「你願意來讀書是好事。莊先生是真正的飽學之士，能聽他講幾堂課，比你自己在家裡瞎翻書強得多。既然來了，就好好聽。你底子不差，只是心思不在科舉上。但讀書不光是為了科舉，多讀些聖賢書，明理知事，對你將來總有好處。」
顧廷燁收起嬉笑的神色，認真地應了一聲：「伯父教誨，小侄記住了。」
盛紘點了點頭，又道：「你與長柏、長楓一處讀書，互相切磋，總比一個人悶著頭學強。我已經跟莊先生說了，你來了就跟著聽，不必拘束。」
顧廷燁起身行了一禮：「多謝伯父。」
盛紘擺了擺手，讓他坐下，又叮囑了幾句好好讀書之類的家常話，才放他走了。
開館那日，盛府前院的書房裡坐滿了人。
老太太發了話，說家裡的孩子們不論男女都該去聽聽。莊學究是飽學之士，姑娘們不考功名，但聽聽聖賢書，長長見識，也是好事。於是長柏、長楓、齊衡、顧廷燁坐了一邊，明蘭、墨蘭、如蘭坐另一邊。
長榕年紀太小，還不會走路，整日被衛小娘抱在懷裡。老太太說：「他還小，等過兩年大些了再去。不急。」
於是長榕便沒有去學堂，每日在院子裡玩耍，由衛小娘和小蝶照看。
莊學究走進學堂，目光掃了一圈，見滿堂坐得整整齊齊，點了點頭。
他沒有急著開講，而是先問了一句：「你們可知，讀書是為了什麼？」
長柏端坐如松，答：「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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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衡緊隨其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長楓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低下頭不敢看莊學究。
顧廷燁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沒有接話。
莊學究又問姑娘們。墨蘭早就準備好了，端莊大方地答道：「讀書明理，知書達禮，方不負盛家教養。」
如蘭想了想，道：「讀書能認字，能看話本子，不會被人騙。」
莊學究嘴角抽了抽，沒有評價，目光落在明蘭身上。
明蘭眨了眨眼睛，老老實實地說：「回先生，我還沒想好。」
莊學究捋了捋鬍子，沒有再追問，開始正式授課。他注意到，這幾個孩子資質迥異，秉性不同，日後須得因材施教。
莊學究講的是《孟子》。他不是逐字逐句地念，而是先講大意，再講義理，然後引出歷史上的實例，旁徵博引，深入淺出。講一段，便停下來讓學生提問，有問必答。答完了，再追問，一環扣一環，逼著學生不得不動腦子。
幾天下來，莊學究對每個學生的脾性已經摸得差不多了。
長柏沉穩縝密，書讀得深，想得也遠。莊學究便時常給他出一些超出課業的題目，讓他自己去查典籍、找答案，培養他獨立思考的能力。長柏從不讓人失望，每次交上來的功課都讓莊學究眼前一亮。
齊衡用功，但有些拘泥於書本，不敢越雷池一步。莊學究便故意在課堂上拋出一些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逼他跳出書本去想。起初齊衡答得磕磕絆絆，後來慢慢放開了，見解也越來越有自己的味道。莊學究對平寧郡主說：「令郎資質不差，只是從前被教得太規矩了。規矩不是壞事，但讀書不能只靠規矩。」
長楓底子薄，心性不定，容易緊張。莊學究便不逼他，課上點他回答問題，答不上來也不責罰，只說「再想想」。課後給他布置的功課比長柏少，但要求他每一篇都要認真寫完，不許敷衍。幾個月下來，長楓雖然還是比不上長柏，但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一上課就手心冒汗了。
顧廷燁是個異數。他坐在課堂上，書也看，課也聽，但明顯心不在焉。莊學究也不惱，該講的講，該問的問。只是每次點他回答問題，他都能答得頭頭是道，引經據典信手拈來，有時還能提出一些讓莊學究都意外的見解。莊學究私下對盛紘說：「顧公子心思不在科舉上，但學問底子紮實得很，是個聰明人。老夫教了這麼多年書，像他這樣的不多見。」
盛紘苦笑：「先生不必勉強他，他能來坐坐就是好的。」
莊學究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麼。
至於幾個姑娘，莊學究也有安排。墨蘭好勝，總想在莊學究面前表現，莊學究便壓著她，讓她多讀少說，告訴她「學問不是用來顯擺的」。墨蘭起初不服氣，後來慢慢明白了莊學究的苦心，性子也沉穩了些。
如蘭坐不住，莊學究便讓她多練字，說「字如其人，心靜字才穩」。如蘭練了大半個月，字沒見多少長進，倒是能安安穩穩坐上半個時辰了。
明蘭年紀小，但心思細。莊學究發現她雖然課上不愛說話，課下卻常常跑來問問題，問的都是些旁人不曾想到的細節。莊學究便給了她一本《千字文》，讓她先把字認全。明蘭學得快，沒過多久就把《千字文》背得滾瓜爛熟了。莊學究又給她《孝經》《女誡》，讓她一邊認字一邊明理。
有一日，莊學究講到《孔子家語》中「公儀仲子嫡子死而立其弟」一段，講完之後，忽然放下書卷，目光掃了一圈，拋出一個題目。
「今日不講書了，老夫出一個策論題，你們各自想一想。題目是——立嫡長乎，立賢能乎，孰佳？」
長柏沉吟不語，目光微斂。齊衡端正坐好，略作思索。顧廷燁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
長楓緊張得手心冒汗，拼命在腦子裡搜刮詞句。
莊學究又道：「不必拘束，各抒己見。這不是考你們，是讓你們動動腦子。」
堂上沉默了片刻。
墨蘭率先開口，引經據典，論嫡庶之別，說嫡長子繼承是天經地義。如蘭聽得想打哈欠，明蘭低著頭不說話。
齊衡隨即接上，朗聲道：「天下人都應該遵守名分禮數，嫡庶長幼一目了然。若立賢能，賢與不賢如何分辨？人人皆以為自己賢，豈不是要亂了套？」
莊學究點了點頭，沒有評價，目光轉向顧廷燁。
顧廷燁懶洋洋地開口：「嫡長也好，賢能也罷，不過是個說辭。真要到了節骨眼上，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莊學究面無表情，長柏皺了皺眉，齊衡面露不悅。
長楓終於鼓足勇氣開口，磕磕絆絆地說了一些，觀點與齊衡相近，但說得含混，莊學究聽完也沒有評價，只是「嗯」了一聲。
明蘭低著頭，小聲說：「先生，我還沒想好。」
莊學究沒有追問，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散課後，莊學究叫住明蘭：「六姑娘，你的字寫得不好，老夫給你一本字帖，回去好好練。另外，《鹽鐵論》抄一遍，三日交來。」
明蘭心裡叫苦，面上不敢表露，乖乖接過字帖，應了聲「是」。
日子一天天過去，莊學究的課漸漸上了正軌。他因材施教，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功課和進度。長柏做的是策論和經義，長楓抄書背經，齊衡研習歷代名臣奏議，顧廷燁愛讀兵法史書，莊學究也不攔著，反而給他找了不少相關的典籍。姑娘們的功課輕一些，但也不許偷懶。
長柏是學得最好的那個。莊學究講什麼他都能舉一反三，偶爾還會提出一些讓莊學究都驚訝的見解。莊學究私下對盛紘說：「此子將來必成大器。」
長楓也慢慢跟上了節奏。他雖然不如長柏天資出眾，但勝在肯下功夫。莊學究布置的功課，他每次都能按時完成，雖然質量一般，但從不敷衍。
齊衡是最用功的那個。他每天早到晚走，筆記做得工工整整，課後還要找莊學究請教。莊學究對他也很滿意，只是偶爾提醒他：「讀書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做文章。」
顧廷燁還是那個樣子。他坐在課堂上，書也看，課也聽，但明顯心不在焉。莊學究也不強求，該講的講，該問的問，他來就教，不來也不催。只是每次點他回答問題，他都能答得頭頭是道，讓人挑不出毛病。
長柏課後問他：「你怎麼總是心不在焉？」
顧廷燁笑了笑：「這些書我從小就讀過，再聽一遍也沒什麼意思。」
「那你還來？」
「不來我爹會覺得我不務正業。」顧廷燁理直氣壯，「再說了，來你家還能跟你聊聊天，比在家裡待著強。」
長柏無言以對。
華蘭第二次回娘家，是在盛家搬來汴京後的第三個月。
彼時她已經懷孕三個多月，肚子微微隆起，穿著寬鬆的衣裳還不太看得出來。但王大娘子眼尖，一進門就盯著她的肚子看。
「母親別看了。」華蘭笑著拉住王大娘子的手，「才三個月，還早著呢。」
「三個月了？」王大娘子又驚又喜，「上次你回來怎麼不說？」
「上次胎還沒坐穩，文紹不讓說，怕空歡喜。」華蘭摸了摸肚子，眉眼彎彎，「如今大夫說胎像穩固了，才讓我回來報信。」
老太太摟著她，拍了拍她的背：「好好養著，頭胎最要緊。你母親生你的時候也是各種折騰，你別大意。」
華蘭乖乖應了，又去看了長榕。長榕已經會坐會爬了，白白胖胖的，華蘭抱在懷裡，愛不釋手。
「這孩子長得真像明蘭小時候。」華蘭對衛小娘說。
衛小娘笑了笑，沒接話。明蘭在一旁聽見了，湊過來看弟弟，說：「我小時候比他好看。」
全家人都笑了。
華蘭在家裡住了一日，與家人說了半天話，又吃了王大娘子親手燉的湯，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盛紘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轉身回了書房。
盛家在汴京漸漸安頓下來，家學開起來了，孩子們都有書讀，日子一天比一天穩當。
盛紘每日去當差，回來便去書房看書，偶爾與莊學究喝茶聊天，談論學問和朝堂之事。王大娘子操持家務井井有條，老太太身子硬朗，每日在壽安堂喝茶、賞花、教孫女。衛小娘帶著長榕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明蘭常跑去看弟弟，抱在懷裡不撒手。
華蘭在袁家安心養胎，隔一陣會給家中來信，告知近況，讓家人安心。
盛家像一棵剛剛移栽的大樹，根已經紮下去了，只等著慢慢生長。
莊學究是有名的飽學之士，早年曾入國子監，後因身體不適辭官，在家著書立說，門生遍布天下。盛紘早年在外任時與他有舊，兩人談文論道，頗為投契。莊學究當時曾說：「他日若有機會，定當登門拜訪。」盛紘一直記在心裡。
信寄出去不到一個月，莊學究就到了汴京。
盛紘親自去城外接他。只見莊學究鬚髮半白，但精神矍鑠，一見盛紘便笑道：「盛大人信中說府上公子資質不俗，老夫倒要看看是不是誇大其詞。」
盛紘笑著把他請進盛府。
莊學究見了長柏，考了幾篇經義，又讓長楓當場做了一首試帖詩。長楓緊張得手心冒汗，詩做得平平，但莊學究沒有嫌棄，只說了一句：「這孩子資質不差，只是缺人點撥。」
盛紘順勢請他留在府里坐館。莊學究沉吟片刻，應了下來。
消息傳出去，第一個找上門來的是齊國公府。
平寧郡主親自帶著齊衡登門拜訪，說衡哥兒與長柏年紀相仿，聽說盛家請了莊學究，想來一同讀書。盛紘自然應允。齊衡比長柏小一歲，生得溫潤如玉，規規矩矩地給盛紘行了禮，又向老太太請了安。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對平寧郡主道：「這孩子教養得好。」
平寧郡主謙虛了幾句，臉上卻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顧廷燁聽說後，也來了。
他與長柏本就是摯友，這幾年在登州朝夕相處，回了京城也隔三差五往盛家跑。聽說莊學究要在盛家開館，他來找盛紘，一進門就笑嘻嘻地拱手：「伯父，小侄也想跟著學幾日，不知伯父肯不肯收留？」
盛紘正在書房裡看書，聞言放下書卷，笑著看了他一眼：「顧二郎，你？你能坐得住？」
顧廷燁摸了摸鼻子，也不惱，嘿嘿一笑：「坐不住也得坐啊。長柏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讀書要緊、功課要緊，我再不來，他怕是要跟我絕交了。」
盛紘哈哈大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語氣比平日裡和緩了許多：「你願意來讀書是好事。莊先生是真正的飽學之士，能聽他講幾堂課，比你自己在家裡瞎翻書強得多。既然來了，就好好聽。你底子不差，只是心思不在科舉上。但讀書不光是為了科舉，多讀些聖賢書，明理知事，對你將來總有好處。」
顧廷燁收起嬉笑的神色，認真地應了一聲：「伯父教誨，小侄記住了。」
盛紘點了點頭，又道：「你與長柏、長楓一處讀書，互相切磋，總比一個人悶著頭學強。我已經跟莊先生說了，你來了就跟著聽，不必拘束。」
顧廷燁起身行了一禮：「多謝伯父。」
盛紘擺了擺手，讓他坐下，又叮囑了幾句好好讀書之類的家常話，才放他走了。
開館那日，盛府前院的書房裡坐滿了人。
老太太發了話，說家裡的孩子們不論男女都該去聽聽。莊學究是飽學之士，姑娘們不考功名，但聽聽聖賢書，長長見識，也是好事。於是長柏、長楓、齊衡、顧廷燁坐了一邊，明蘭、墨蘭、如蘭坐另一邊。
長榕年紀太小，還不會走路，整日被衛小娘抱在懷裡。老太太說：「他還小，等過兩年大些了再去。不急。」
於是長榕便沒有去學堂，每日在院子裡玩耍，由衛小娘和小蝶照看。
莊學究走進學堂，目光掃了一圈，見滿堂坐得整整齊齊，點了點頭。
他沒有急著開講，而是先問了一句：「你們可知，讀書是為了什麼？」
長柏端坐如松，答：「明理。」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齊衡緊隨其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長楓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低下頭不敢看莊學究。
顧廷燁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沒有接話。
莊學究又問姑娘們。墨蘭早就準備好了，端莊大方地答道：「讀書明理，知書達禮，方不負盛家教養。」
如蘭想了想，道：「讀書能認字，能看話本子，不會被人騙。」
莊學究嘴角抽了抽，沒有評價，目光落在明蘭身上。
明蘭眨了眨眼睛，老老實實地說：「回先生，我還沒想好。」
莊學究捋了捋鬍子，沒有再追問，開始正式授課。他注意到，這幾個孩子資質迥異，秉性不同，日後須得因材施教。
莊學究講的是《孟子》。他不是逐字逐句地念，而是先講大意，再講義理，然後引出歷史上的實例，旁徵博引，深入淺出。講一段，便停下來讓學生提問，有問必答。答完了，再追問，一環扣一環，逼著學生不得不動腦子。
幾天下來，莊學究對每個學生的脾性已經摸得差不多了。
長柏沉穩縝密，書讀得深，想得也遠。莊學究便時常給他出一些超出課業的題目，讓他自己去查典籍、找答案，培養他獨立思考的能力。長柏從不讓人失望，每次交上來的功課都讓莊學究眼前一亮。
齊衡用功，但有些拘泥於書本，不敢越雷池一步。莊學究便故意在課堂上拋出一些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逼他跳出書本去想。起初齊衡答得磕磕絆絆，後來慢慢放開了，見解也越來越有自己的味道。莊學究對平寧郡主說：「令郎資質不差，只是從前被教得太規矩了。規矩不是壞事，但讀書不能只靠規矩。」
長楓底子薄，心性不定，容易緊張。莊學究便不逼他，課上點他回答問題，答不上來也不責罰，只說「再想想」。課後給他布置的功課比長柏少，但要求他每一篇都要認真寫完，不許敷衍。幾個月下來，長楓雖然還是比不上長柏，但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一上課就手心冒汗了。
顧廷燁是個異數。他坐在課堂上，書也看，課也聽，但明顯心不在焉。莊學究也不惱，該講的講，該問的問。只是每次點他回答問題，他都能答得頭頭是道，引經據典信手拈來，有時還能提出一些讓莊學究都意外的見解。莊學究私下對盛紘說：「顧公子心思不在科舉上，但學問底子紮實得很，是個聰明人。老夫教了這麼多年書，像他這樣的不多見。」
盛紘苦笑：「先生不必勉強他，他能來坐坐就是好的。」
莊學究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麼。
至於幾個姑娘，莊學究也有安排。墨蘭好勝，總想在莊學究面前表現，莊學究便壓著她，讓她多讀少說，告訴她「學問不是用來顯擺的」。墨蘭起初不服氣，後來慢慢明白了莊學究的苦心，性子也沉穩了些。
如蘭坐不住，莊學究便讓她多練字，說「字如其人，心靜字才穩」。如蘭練了大半個月，字沒見多少長進，倒是能安安穩穩坐上半個時辰了。
明蘭年紀小，但心思細。莊學究發現她雖然課上不愛說話，課下卻常常跑來問問題，問的都是些旁人不曾想到的細節。莊學究便給了她一本《千字文》，讓她先把字認全。明蘭學得快，沒過多久就把《千字文》背得滾瓜爛熟了。莊學究又給她《孝經》《女誡》，讓她一邊認字一邊明理。
有一日，莊學究講到《孔子家語》中「公儀仲子嫡子死而立其弟」一段，講完之後，忽然放下書卷，目光掃了一圈，拋出一個題目。
「今日不講書了，老夫出一個策論題，你們各自想一想。題目是——立嫡長乎，立賢能乎，孰佳？」
長柏沉吟不語，目光微斂。齊衡端正坐好，略作思索。顧廷燁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
長楓緊張得手心冒汗，拼命在腦子裡搜刮詞句。
莊學究又道：「不必拘束，各抒己見。這不是考你們，是讓你們動動腦子。」
堂上沉默了片刻。
墨蘭率先開口，引經據典，論嫡庶之別，說嫡長子繼承是天經地義。如蘭聽得想打哈欠，明蘭低著頭不說話。
齊衡隨即接上，朗聲道：「天下人都應該遵守名分禮數，嫡庶長幼一目了然。若立賢能，賢與不賢如何分辨？人人皆以為自己賢，豈不是要亂了套？」
莊學究點了點頭，沒有評價，目光轉向顧廷燁。
顧廷燁懶洋洋地開口：「嫡長也好，賢能也罷，不過是個說辭。真要到了節骨眼上，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莊學究面無表情，長柏皺了皺眉，齊衡面露不悅。
長楓終於鼓足勇氣開口，磕磕絆絆地說了一些，觀點與齊衡相近，但說得含混，莊學究聽完也沒有評價，只是「嗯」了一聲。
明蘭低著頭，小聲說：「先生，我還沒想好。」
莊學究沒有追問，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散課後，莊學究叫住明蘭：「六姑娘，你的字寫得不好，老夫給你一本字帖，回去好好練。另外，《鹽鐵論》抄一遍，三日交來。」
明蘭心裡叫苦，面上不敢表露，乖乖接過字帖，應了聲「是」。
日子一天天過去，莊學究的課漸漸上了正軌。他因材施教，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功課和進度。長柏做的是策論和經義，長楓抄書背經，齊衡研習歷代名臣奏議，顧廷燁愛讀兵法史書，莊學究也不攔著，反而給他找了不少相關的典籍。姑娘們的功課輕一些，但也不許偷懶。
長柏是學得最好的那個。莊學究講什麼他都能舉一反三，偶爾還會提出一些讓莊學究都驚訝的見解。莊學究私下對盛紘說：「此子將來必成大器。」
長楓也慢慢跟上了節奏。他雖然不如長柏天資出眾，但勝在肯下功夫。莊學究布置的功課，他每次都能按時完成，雖然質量一般，但從不敷衍。
齊衡是最用功的那個。他每天早到晚走，筆記做得工工整整，課後還要找莊學究請教。莊學究對他也很滿意，只是偶爾提醒他：「讀書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做文章。」
顧廷燁還是那個樣子。他坐在課堂上，書也看，課也聽，但明顯心不在焉。莊學究也不強求，該講的講，該問的問，他來就教，不來也不催。只是每次點他回答問題，他都能答得頭頭是道，讓人挑不出毛病。
長柏課後問他：「你怎麼總是心不在焉？」
顧廷燁笑了笑：「這些書我從小就讀過，再聽一遍也沒什麼意思。」
「那你還來？」
「不來我爹會覺得我不務正業。」顧廷燁理直氣壯，「再說了，來你家還能跟你聊聊天，比在家裡待著強。」
長柏無言以對。
華蘭第二次回娘家，是在盛家搬來汴京後的第三個月。
彼時她已經懷孕三個多月，肚子微微隆起，穿著寬鬆的衣裳還不太看得出來。但王大娘子眼尖，一進門就盯著她的肚子看。
「母親別看了。」華蘭笑著拉住王大娘子的手，「才三個月，還早著呢。」
「三個月了？」王大娘子又驚又喜，「上次你回來怎麼不說？」
「上次胎還沒坐穩，文紹不讓說，怕空歡喜。」華蘭摸了摸肚子，眉眼彎彎，「如今大夫說胎像穩固了，才讓我回來報信。」
老太太摟著她，拍了拍她的背：「好好養著，頭胎最要緊。你母親生你的時候也是各種折騰，你別大意。」
華蘭乖乖應了，又去看了長榕。長榕已經會坐會爬了，白白胖胖的，華蘭抱在懷裡，愛不釋手。
「這孩子長得真像明蘭小時候。」華蘭對衛小娘說。
衛小娘笑了笑，沒接話。明蘭在一旁聽見了，湊過來看弟弟，說：「我小時候比他好看。」
全家人都笑了。
華蘭在家裡住了一日，與家人說了半天話，又吃了王大娘子親手燉的湯，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盛紘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轉身回了書房。
盛家在汴京漸漸安頓下來，家學開起來了，孩子們都有書讀，日子一天比一天穩當。
盛紘每日去當差，回來便去書房看書，偶爾與莊學究喝茶聊天，談論學問和朝堂之事。王大娘子操持家務井井有條，老太太身子硬朗，每日在壽安堂喝茶、賞花、教孫女。衛小娘帶著長榕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明蘭常跑去看弟弟，抱在懷裡不撒手。
華蘭在袁家安心養胎，隔一陣會給家中來信，告知近況，讓家人安心。
盛家像一棵剛剛移栽的大樹，根已經紮下去了，只等著慢慢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