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潮湧動,生機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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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如流水,轉眼又是四年過去。

  盛家在汴京漸漸站穩了腳跟。盛紘在承直郎任上做得不溫不火,既不顯山露水,也沒出過岔子,朝堂上的風浪再大,都吹不到盛家頭上。

  但汴京城裡的風,越來越不對勁了。

  官家年事已高,膝下只有一位幼子,體弱多病,常年臥榻,太醫們束手無策。眼看皇子一日比一日孱弱,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官家沒有其他子嗣,一旦幼子夭折,江山後繼無人,只能從宗室中過繼。

  邕王和兗王,便是宗室中最有實力的兩位。

  邕王年長,資質平庸,但勝在嫡出,且子嗣眾多,朝中有一批老臣支持。兗王比邕王小半歲,精明能幹,野心勃勃,朝中武將多與他交好。兩位王爺表面上兄友弟恭,暗地裡早已開始拉幫結派,四處結交朝臣,為將來爭儲做準備。

  官家看在眼裡,心中惱火,卻無暇顧及——幼子的病一日重過一日,他每日除了處理政事就是守在後宮,哪有心思管這些?

  邕王和兗王見官家沒什麼表示,越發猖獗,仿佛皇位就在眼前,公然在朝堂上互相攻訐,拉攏人心。有的大臣被逼著站隊,有的則明哲保身,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盛紘官小位卑,在朝堂上連說話的份都沒有,反倒無人問津。沒有人在意一個承直郎站哪邊,他樂得清靜,每日老老實實當差,回家便在書房看書,偶爾與莊學究喝茶聊天,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顧家倒是被盯上了。

  寧遠侯府是勛貴人家,顧偃開手中又有兵權,在軍中威望頗高。兩位王爺都想拉攏他,派了說客登門,言語間極盡客氣。

  先是邕王府的人來。

  那日顧偃開正在前院練槍,忽聽門房來報,說邕王府長史求見。顧偃開放下槍,換了身衣裳,不緊不慢地去了正廳。

  邕王府長史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圓臉,笑眯眯的,見誰都三分笑。他見了顧偃開,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又奉上厚禮,說王爺仰慕侯爺威名,特備薄禮,不成敬意。

  顧偃開沒看那些禮物,只淡淡問了一句:「王爺有什麼事?」

  長史笑道:「王爺說,侯爺是國之棟樑,這些年戍守邊疆、保境安民,功勞卓著。王爺心中十分敬佩,想請侯爺得空去王府坐坐,喝杯茶,說說話。」

  顧偃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接話。

  長史又說:「如今朝中局勢不穩,陛下年事已高,皇子體弱……王爺的意思是,侯爺這樣的忠臣,應當早做打算。將來無論誰繼承大統,都少不了侯爺這樣的人才。」

  顧偃開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只說了一句:「老臣聽陛下的。」

  長史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上笑:「侯爺說的是,說的是。那王爺的意思,下官一定轉達。侯爺若是有空……」

  「沒空。」顧偃開站起身,「送客。」

  長史臉上掛不住了,但不敢發作,悻悻地拱了拱手,帶著人走了。

  過了幾日,兗王府的人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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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兗王府派來的是一位幕僚,姓韓,生得精明幹練,說話比邕王府長史更直接。他見了顧偃開,三言兩語說完來意,便直奔主題:「侯爺,王爺說,如今天下未定,儲位空懸,正是英雄用武之時。王爺素來敬重侯爺,願與侯爺共謀大事。」

  顧偃開看了他一眼,問:「什麼大事?」

  韓幕僚壓低了聲音:「侯爺心裡清楚。王爺雄才大略,文韜武略,若能得侯爺相助……」

  「老夫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顧偃開打斷他,語氣平淡,「老夫只知道,陛下是老夫的君,老夫是陛下的臣。旁的事,老夫不參與,也不想知道。」

  韓幕僚的笑容淡了:「侯爺就不為自己的將來考慮考慮?」

  「將來?」顧偃開站起身,「老夫的將來,在邊疆,在軍營,不在你們這些人的算計里。回去告訴王爺,老夫只認陛下。陛下讓老夫打哪兒,老夫就打哪兒。旁的,不必再提。」

  韓幕僚沒有像邕王府長史那樣失態,只是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顧廷燁當時不在場,但事後聽說了,跟長柏提起時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我爹那人,別的事拎不清,這種事倒是不含糊。也不知道他是真忠心,還是覺得那兩位都不值得投靠。」

  長柏沒有接話。

  顧廷燁又說:「不過也好,省得我夾在中間為難。」

  長柏看了他一眼:「你父親是聰明人。」

  顧廷燁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這四年裡,福安一直在外探聽陳大夫的消息。福安自打被派出後一去就是數年。起初盛紘還能沉住氣,一年、兩年、三年過去了,音信全無,他表面上不顯,心裡卻十分不安。他不會記錯了吧?那人難道不在蜀中?

  來安有時勸他:「老爺,福安做事向來穩妥,許是那大夫難找,再等等。」

  盛紘端著茶盞,沒有說話。

  他記得很清楚。前世,這位陳大夫是在皇子去世幾年後才漸漸顯出名聲的——擅長先天不足、胎里虛弱、小兒虛勞,擅治高熱、急驚風、肺熱咳喘,還懂胎前產後、保育調護。彼時有人在朝堂上嘆息,說當年皇子若有此大夫救治,或許不至於夭折。

  也就是這句話,盛紘深深印在了腦海里。

  所以他重生的第一件事,就是讓福安去蜀中尋人。如今多年過去,福安終於回來了。

  那日傍晚,來安幾乎是跑著進書房的,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氣喘吁吁:「老爺!福安回來了!還帶了一個人!」

  盛紘放下手裡的公文,難掩驚喜:「讓他進來。」

  福安風塵僕僕地走進來,黑了,瘦了,但精神很好。他身後跟著一個中年人,面容清瘦,留著一撮短須,背著一個藥箱,看起來普普通通,但一雙眼睛沉靜有神。

  「老爺,小的把人帶回來了。」福安跪下行禮,聲音有些發緊,「這位就是陳大夫。小的在蜀中找了好幾年,又四處打聽,才在青城山下一個村子裡找到他。他本不願來,小的說了老爺求賢若渴,又說了汴京城裡多少病人等著救命,他才肯跟小的走。」

  盛紘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中年人身上。

  「陳大夫。」盛紘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禮。

  陳大夫連忙還禮,語氣不卑不亢:「盛大人客氣了。草民不過是個鄉野郎中,當不得大人如此大禮。」

  盛紘請他坐下,讓來安上了茶。

  「陳大夫在蜀中行醫多年,想必救過不少疑難雜症。」盛紘不急著提正事,先寒暄了幾句。

  陳大夫也不著急,如實答道:「草民祖上行醫,傳到草民已是第四代。家父臨終前留下一本醫書,上面記載了許多小兒疑難雜症的方子。草民這些年在蜀中行醫,治過一些病人,但也不敢說有什麼大本事。」

  盛紘心中瞭然。這位陳大夫的本事,前世是經過驗證的,只是他為人低調,不善鑽營,才一直沒有名聲。他仔細觀察陳大夫的神色,見他目光沉穩,不卑不亢,心裡又多了幾分把握。

  「陳大夫謙虛了。」盛紘放下茶盞,沉吟片刻,道,「實不相瞞,在下請你來汴京,是想推薦你去給一位貴人看病。但在下官小職微,不便直接舉薦。恰好在下與寧遠侯府有些交情,顧侯爺為人正直,忠心耿耿,由他出面引薦,最為妥當。」

  陳大夫神色一凜,這一路進京他也聽聞不少,如今聽到盛紘的話,更加確認了。只道:「但憑大人安排。」

  盛紘點了點頭,讓來安給陳大夫安排住處,好生招待。又叮囑福安,這段日子不要出門,不要與外人接觸,陳大夫的起居飲食一律由府里供應,不能出任何差錯。

  福安一一應了。

  第二日,盛紘去了一趟寧遠侯府。

  這幾年因為顧廷燁的關係,他與顧偃開走動得不少。顧偃開是武將,性子直爽,對盛紘這個讀書人倒是頗為欣賞,兩人偶爾喝茶聊天,交情不算淺。

  盛紘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侯爺,下官有一事稟報。」

  顧偃開放下茶盞:「盛大人請說。」

  盛紘先把自己在外任時聽聞蜀中陳大夫醫術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了派人尋訪、終於找到的過程。他沒有提前世,只說「偶然聽聞,心中記掛」。顧偃開聽著,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斟酌什麼。

  「陳大夫下官已經試探過了,確有幾分真本事。下官官小職微,不便直接引薦。」盛紘壓低聲音,「但皇子病重,太醫束手無策,下官實在不忍坐視。下官斗膽,想請侯爺出面,將這位陳大夫引薦給官家。」

  顧偃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你倒是膽子不小。這種事,旁人躲都來不及,你還往上湊。」

  盛紘笑了笑:「下官不是往上湊。下官只是覺得,皇子若能救下,是社稷之福。至於下官,不過是在外任時聽說了個郎中,托人尋來轉交給侯爺罷了。功勞是侯爺的,下官不敢居功。」

  顧偃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意味。他不是傻子,知道盛紘這是在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推,但盛紘說得誠懇,也不像是圖什麼。

  「行。老夫來辦。」顧偃開點了頭,「陳大夫現在何處?」

  「在鄙府暫住,隨時可以聽侯爺安排。」

  「讓他明日來侯府,老夫先見見。」

  「是。」

  盛紘起身告辭,走出寧遠侯府大門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顧偃開見過陳大夫後,又看了他帶來的醫案,心裡有了數。他親自進宮面聖,將醫案呈上,又將盛紘尋訪陳大夫的經過一五一十稟報了官家。

  官家翻看醫案,沉默良久,問:「此人信得過嗎?」

  顧偃開道:「盛紘與他有舊,且此人一直在蜀中行醫,與朝中各方勢力從無來往。臣以為,可以一試。」

  官家點了點頭,道:「既如此,不必大張旗鼓。讓翰林醫官院的院判暗中配合他診治,對外只說是太醫院換了新方子。三皇子的病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顧偃開領旨而去。

  陳大夫進宮那日,盛紘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來安進來換了幾次茶,都不敢多說話。

  他想起前世聽到那句話時的場景。他當時只是當閒話聽了,不曾在意。如今想來,那是冥冥之中留給他的機會。

  直到傍晚,來安匆匆跑進來,臉上帶著喜色:「老爺!顧侯爺府上悄悄派人傳話,說陳大夫診了脈、開了方子,皇子服了藥後,燒退了!」

  盛紘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放下,淡淡道:「知道了。」

  來安撓了撓頭,退了出去。

  皇子病情好轉的消息,被嚴密封鎖。

  官家下了封口令,除太醫院核心幾人、顧偃開和盛紘之外,無人知曉實情。對外只說是太醫們換了新方子,皇子病情穩定,但沒有說「好轉」,更沒有說「有救」。

  邕王和兗王聽到的消息,是「皇子依舊病重,太醫束手無策」。

  兩人鬆了一口氣,繼續在朝堂上明爭暗鬥,拉幫結派,動作越來越大。兗王甚至在私下宴客時放出話來:「儲位空懸,社稷不安,宗室當以社稷為重。」邕王也不甘示弱,讓身邊人四處散播自己「仁德寬厚、深得民心」的名聲。

  兩人爭鬥得愈發激烈,朝堂上烏煙瘴氣。

  盛紘自打從顧偃開處得知皇子確實在好轉,心中安定下來,面上卻絲毫不顯。他依舊每日當差回家,在書房看書,偶爾與莊學究喝茶聊天,日子過得安穩如常。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他會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想著前世的種種,再想想如今的變化,心中五味雜陳。

  只有來安注意到,老爺最近常常站在窗前發呆,不知在想什麼。

  老太太倒是問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盛紘搖了搖頭:「沒有。只是朝堂上不太平,兒子在想些事。」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說了一句:「平安是福。你心裡有數就好。」

  盛紘點頭應了。

  王大娘子那邊,盛紘什麼也沒說。她只需要管好後宅,朝堂上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長柏倒是敏銳,有一日來書房請安,忽然問了一句:「父親,最近府里是不是來了什麼人?」

  盛紘看了他一眼:「你聽誰說的?」

  長柏道:「兒子上回看見福安回來了,還帶了一個生人。」

  盛紘沉吟片刻,道:「那是你父親從前在蜀中認識的一位大夫,請來給府里人看病的。你好好讀書,別的事不用管。」

  長柏沒有再多問,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他感覺父親在瞞著他什麼,但長柏沒有追問,他相信父親做事自有分寸。

  又過一月,顧偃開派人來傳話,說皇子已經能下床走動了,雖仍體弱,但已無性命之憂。官家龍顏大悅,重賞了陳大夫,又賞了顧偃開。

  顧偃開派人來傳話時,順帶捎了一句:「官家問起這大夫是誰找來的,老夫說是盛大人在外任時聽說的,憂心皇子,派人尋訪了數年才找到。官家說『承直郎有心了』。」

  盛紘不需要官家記住自己,也不需要這份功勞。但官家記住了,也好。將來盛家若有什麼難處,至少官家會知道,他是個有心人。


  陳大夫托人給盛紘帶了一句話:「盛大人,草民這一身本事,若無人賞識,一輩子也只能在鄉下行醫。大人給了草民這個機會,草民銘記在心。」

  盛紘只讓那人回了一句:「好好治病救人,便是對在下的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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