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登州嫁女，心事兩全
華蘭出嫁的日子，定在了初冬。
這是王大娘子請了登州最有名的算命先生，合了又合，挑了又挑，才定下來的吉日。又去了信問了忠勤伯府的意見。忠勤伯府因為之前的事，這陣子倒是沒鬧什麼么蛾子，只說沒什麼意見，袁文紹便來信說，全憑岳父岳母做主。
「老爺。」王大娘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王大娘子大跨步的走進來，身後跟著劉媽媽，手裡捧著厚厚的一沓單子。她的眼眶有些紅。最近因為臨近華蘭出嫁，王大娘子心疼孩子，私下裡時常偷偷抹眼淚，今日顯然是又哭過了。
「老爺，嫁妝單子擬好了，您也給掌掌眼吧。」
盛紘接過單子，一頁一頁地翻看。田產、鋪面、家具、布料、首飾、藥材、書冊，零零總總，列了密密麻麻好幾頁。
「太多了。」盛紘放下單子，「忠勤伯府是勛貴人家，嫁妝太厚，容易惹眼。」
王大娘子立馬就急了：「老爺，華蘭是嫡長女，嫁的又是伯府，嫁妝太薄了，她在婆家抬不起頭啊！」
「我沒說減。」盛紘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筆在單子上勾了幾筆，「這些田產和鋪面，換成銀票，讓她貼身收著，不要寫在嫁妝單子上。其他的照舊。」
王大娘子看了看那幾處田產和鋪面，換成銀票確實更穩妥。她點了點頭，又把單子收好。
「老爺。」王大娘子猶豫了一下，「華蘭出嫁後，咱們都在登州，她在汴京一個人，身邊沒有娘家人……」
王大娘子道：「我是怕華兒被欺負。」
「我會派人盯著袁家的，京中的舊友我也去了信，讓他們家中婦人幫忙照看華兒。你放心，華兒心裡有成算，袁文紹也不是個迂腐的，孩子嫁過去肯定能把日子過好的。」盛紘又道，「等再過個幾年，我大概也是會被調回京中的，到時候華兒離咱們就近了，回娘家也方便。」
王大娘子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
出嫁前三日，華蘭被叫到了老太太院裡。
老太太讓她坐在身邊，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等你嫁到了袁家，你要記住，往後跟你過日子最久的，不是你婆婆，也不是你大嫂，是你丈夫。」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所以祖母要教你的是，怎麼跟丈夫相處。」
華蘭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
「抬起頭來。」老太太說，「你是大姑娘了，馬上就要出嫁了。夫妻之間的事，沒什麼好害臊的。」
「你丈夫袁文紹，人品不差，做事踏實。但他夾在母親和你之間，有時候也許會為難。」老太太說，「你不要事事都指望讓他去替你出頭。他在外頭當差不容易，回家還要聽你訴苦，日子長了，他也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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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蘭認真地聽著。
「有委屈，可以說。但不能天天說。說多了，他就不當回事了。」老太太頓了頓，「你婆婆偏心，這是改不了的。袁文紹心裡有數，你不用在他面前反覆說。你越不說，他越覺得你懂事，越會心疼你。你天天說，他反而覺得你絮叨。」
老太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繼續道：「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有商有量。他跟你商量事，你要認真聽，給出主意。別一味說『都聽你的』，那顯得你沒主意。也別事事反駁，那顯得你太強勢。該順著的時候順著，該拿主意的時候拿主意。」
華蘭點了點頭。
老太太放下茶盞繼續說道：「只要你手裡有銀子，心裡就不用慌。你父親給你備了銀票，你要貼身收好。夫妻之間，銀子的事要說清楚，但不能事事都算得清清楚楚。該大方的時候大方，該謹慎的時候謹慎。你心裡有數就行。」
華蘭的眼眶紅了，撲進老太太懷裡：「祖母……」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背，又安慰了幾句。
出嫁前兩日，王大娘子也把華蘭叫到正院，母女倆說起了體己話。
「你祖母教你的，都是大道理。母親再叮囑你幾句瑣碎的。」王大娘子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人聽見，「你婆婆偏心長子，你大嫂是長媳又是你婆婆是親外甥女，你嫁過去，她們未必會給你好臉色。但你不要怕，也不要急。頭幾個月，多看，少說。等看清形勢了，再慢慢籌謀不遲。」
華蘭低聲應是。
「逢年過節，該送的禮不能少。家裡人喜歡什麼，忌諱什麼，你都要留心。」王大娘子頓了頓，「你父親給你備了銀票，該花的時候不要省。有時候花些銀子就能買個安穩，是頂頂值當的。」
王大娘子嘆了口氣，「我們這一家子眼瞅著還要好幾年才能進京。你一個人在汴京，想家了，就回老宅呆一呆。那是你祖父留下的宅子，里外都有人照看。你回去住，就當回了自己的家。」
華蘭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別哭。」王大娘子拿帕子給她擦了擦，「登州路遠，母親是怕你一個人在汴京，想家了沒處去。老宅就是你的娘家，你隨時可以回去，沒人能說什麼。」
華蘭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王大娘子拉著她的手，聲音略有些哽咽，「你獨自在汴京，不要總惦記家裡。家裡有你父親，有祖母和母親操持，你不用掛心。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是對家裡最大的孝順。你過得好，我們在登州也能放心。」
華蘭哽咽道：「女兒記住了。」
出嫁前一日，盛紘也把華蘭叫到了書房。
華蘭很少來書房，站在門口有些侷促。盛紘招手讓她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華蘭坐下，等著父親開口。
「父親這些年忙著公事，對你疏於關心，轉眼你就這麼大了，都要出嫁了。袁文紹這個人，父親派人細細打聽過。人品不差，做事也踏實。你嫁過去，有什麼事多和他商量。只要你不自己亂了陣腳，他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但你婆婆偏心，這是改不了的。」盛紘說，「她不把你當回事，你也不用把她當回事。面上的禮數做到就行了，別的不用管。你是盛家的嫡長女，不是高攀他們袁家。記住了？」
華蘭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女兒記住了。」
盛紘又道：「你一個人在汴京，若是受了委屈，隨時給家裡來信，不要自己一個人硬撐著。咱們全家都是你的後盾，縱是袁家門戶高，也不可隨意欺辱了你去，。」
盛紘靜靜看著這個女兒，忽然想起前世華蘭出嫁時的樣子。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書房裡，跟她說了一番話。可那時候他心裡想著林噙霜，對華蘭的叮囑不過是走個過場。華蘭嫁過去受了好幾年的委屈，他也沒有替她撐過腰。
這一世，他得做好這個父親。
「去吧。」盛紘擺了擺手，「好好過日子。」
華蘭站起身，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出嫁當日，天還沒亮，府里就忙開了。
王大娘子親自盯著華蘭梳妝，金嬤嬤在一旁指點。華蘭穿著墨綠織金嫁衣，頭上戴著鳳冠，臉上敷著薄粉，比平時多了幾分明艷。她坐在妝檯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眼眶微微泛紅。
「別哭。」王大娘子拿著帕子給她擦了擦眼角，「哭了妝就花了。」
劉媽媽在一旁張羅著陪嫁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清點。大件的家具已經提前送走了，剩下的是隨身帶的箱籠，滿滿當當堆了一屋子。
長柏站在院子裡，看著人來人往，臉上沒什麼表情。長楓跟在他身後。
鞭炮聲響了，袁家的花轎到了。
袁文紹親自來接親，穿著一身大紅喜服，騎在高頭大馬上，倒是精神。他下了馬，在盛府門口行了大禮，王大娘子親自出來迎接，臉上掛著笑。
長柏背起華蘭，一步一步走出府門。華蘭趴在弟弟背上，大紅蓋頭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指抓緊了長柏的衣領。
盛紘站在台階上，看著花轎越來越遠，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來安湊過來，低聲道：「老爺，華蘭姑娘的嫁妝已經裝車了，跟著花轎一起走。」
盛紘點了點頭，沒有回頭，轉身進了府。
正廳里，老太太坐在上首，端著茶盞，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見盛紘進來，她放下茶盞，淡淡道：「送走了？」
「送走了。」
「哭了嗎？」
「沒有。忍住了。」
老太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是個沉穩的。」
盛紘沒有說話，在她對面坐下。丫鬟上了茶，他端起來抿了一口。
「袁家那邊，你安排好了？」老太太問。
「安排好了。」盛紘放下茶盞，「袁文紹心裡有數。華蘭嫁過去，他會護著的。」
老太太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華蘭出嫁了，咱們也該盤算盤算以後的事了。」老太太說，「老宅那邊，你讓人去看看，該修的修，該添的添。咱們總歸是要回去的。收拾好了，等咱們進京的時候，直接住進去就行。」
「兒子已經安排了。冬榮去宥陽老家辦完事了，兒子準備讓他直接去汴京老宅駐守著。京中總得有咱們的人，不然天高路遠，咱們的消息總歸是不太靈通的。正好讓他把老宅也好好收拾一番，以備來日。」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滿意：「你倒是越來越會辦事了。」
盛紘苦笑，沒有接話。活了兩輩子，再不會就真的蠢了。
五日後，袁家來了信。
袁文紹親筆寫的，不長，只有幾行字：
「岳父在上：華蘭已安抵袁府，家中一切安好。小婿定當善待於她，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袁文紹敬上。」
盛紘把信折好，收進抽屜。
又過了半個月，汴京城那邊的探子傳來了華蘭的消息。
來安從外頭回來，臉色有些複雜，站在盛紘面前，斟酌著開了口：「老爺，華蘭姑娘在袁家……。」
盛紘放下手裡的公文，眉頭微皺：「說。」
「咱們的人來報：袁家老夫人偏心，什麼事都向著長子長媳。華蘭姑娘剛過門，老夫人就讓她站著伺候，一伺候就是一兩個時辰，連口水都不給喝。大少奶奶也跟著添亂，該華蘭姑娘管的她插手，不該華蘭姑娘管的她也往華蘭姑娘身上推。」
盛紘的手微微攥緊，面上卻不顯。
「袁文紹呢？」
來安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姑爺倒是護著。頭一回見華蘭姑娘被罰站，當場就把人拉走了，跟老夫人吵了一架。老夫人氣得摔了茶盞，說他不孝順。姑爺也不讓，說『我的大娘子是嫁進來的，不是來當丫鬟的』。」
盛紘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話。
來安繼續道：「後來又鬧了幾回。大少奶奶故意把帳冊弄亂，推到華蘭姑娘頭上，姑爺當著老夫人的面把帳冊一頁一頁翻給眾人看，問大嫂『這字跡是誰的，您認不出來？』大少奶奶臉上掛不住，哭著跑了。老夫人又要發作，正好老伯爺回來了，問了原委，把老夫人說了一頓，說『兒媳婦進了門就是自家人，你當婆婆的沒有婆婆樣，傳出去袁家的臉往哪兒擱？』」
「老夫人被老伯爺說了之後，消停了不少。雖然還是偏心，但不敢明著為難大姑娘了。」來安頓了頓，「大姑娘從頭到尾一句狀都沒告過。老夫人罰她站，她就站著；大少奶奶推卸責任，她就接著。姑爺問她委屈不委屈，她說『妾身剛進門，什麼都不懂，嫂嫂指點妾身是應該的』。姑爺聽了，心疼得不行，說『你就是太老實了』。」
盛紘放下茶盞，嘴角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
「汴京那邊的人怎麼說？」
「都說盛家大姑娘勤謹恭順，有大家風範。婆婆刁難不抱怨，妯娌排擠不計較，是個好性子的。袁家上上下下，沒有不夸的。」來安笑道，「姑爺更是對大姑娘百般呵護，走哪兒都帶著，逢人就說『我媳婦是盛家的嫡長女，讀書人家出來的，知書達理，娶到她是我運氣好』。」
盛紘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來安退下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看著那些枝丫，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華蘭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她在袁家站住了腳。盛家，正在一步步往上走。
這是王大娘子請了登州最有名的算命先生，合了又合，挑了又挑，才定下來的吉日。又去了信問了忠勤伯府的意見。忠勤伯府因為之前的事，這陣子倒是沒鬧什麼么蛾子，只說沒什麼意見，袁文紹便來信說，全憑岳父岳母做主。
「老爺。」王大娘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王大娘子大跨步的走進來，身後跟著劉媽媽，手裡捧著厚厚的一沓單子。她的眼眶有些紅。最近因為臨近華蘭出嫁，王大娘子心疼孩子，私下裡時常偷偷抹眼淚，今日顯然是又哭過了。
「老爺，嫁妝單子擬好了，您也給掌掌眼吧。」
盛紘接過單子，一頁一頁地翻看。田產、鋪面、家具、布料、首飾、藥材、書冊，零零總總，列了密密麻麻好幾頁。
「太多了。」盛紘放下單子，「忠勤伯府是勛貴人家，嫁妝太厚，容易惹眼。」
王大娘子立馬就急了：「老爺，華蘭是嫡長女，嫁的又是伯府，嫁妝太薄了，她在婆家抬不起頭啊！」
「我沒說減。」盛紘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筆在單子上勾了幾筆，「這些田產和鋪面，換成銀票，讓她貼身收著，不要寫在嫁妝單子上。其他的照舊。」
王大娘子看了看那幾處田產和鋪面，換成銀票確實更穩妥。她點了點頭，又把單子收好。
「老爺。」王大娘子猶豫了一下，「華蘭出嫁後，咱們都在登州，她在汴京一個人，身邊沒有娘家人……」
王大娘子道：「我是怕華兒被欺負。」
「我會派人盯著袁家的，京中的舊友我也去了信，讓他們家中婦人幫忙照看華兒。你放心，華兒心裡有成算，袁文紹也不是個迂腐的，孩子嫁過去肯定能把日子過好的。」盛紘又道，「等再過個幾年，我大概也是會被調回京中的，到時候華兒離咱們就近了，回娘家也方便。」
王大娘子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
出嫁前三日，華蘭被叫到了老太太院裡。
老太太讓她坐在身邊，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等你嫁到了袁家，你要記住，往後跟你過日子最久的，不是你婆婆，也不是你大嫂，是你丈夫。」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所以祖母要教你的是，怎麼跟丈夫相處。」
華蘭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
「抬起頭來。」老太太說，「你是大姑娘了，馬上就要出嫁了。夫妻之間的事，沒什麼好害臊的。」
「你丈夫袁文紹，人品不差，做事踏實。但他夾在母親和你之間，有時候也許會為難。」老太太說，「你不要事事都指望讓他去替你出頭。他在外頭當差不容易，回家還要聽你訴苦，日子長了，他也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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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蘭認真地聽著。
「有委屈，可以說。但不能天天說。說多了，他就不當回事了。」老太太頓了頓，「你婆婆偏心，這是改不了的。袁文紹心裡有數，你不用在他面前反覆說。你越不說，他越覺得你懂事，越會心疼你。你天天說，他反而覺得你絮叨。」
老太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繼續道：「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有商有量。他跟你商量事，你要認真聽，給出主意。別一味說『都聽你的』，那顯得你沒主意。也別事事反駁，那顯得你太強勢。該順著的時候順著，該拿主意的時候拿主意。」
華蘭點了點頭。
老太太放下茶盞繼續說道：「只要你手裡有銀子，心裡就不用慌。你父親給你備了銀票，你要貼身收好。夫妻之間，銀子的事要說清楚，但不能事事都算得清清楚楚。該大方的時候大方，該謹慎的時候謹慎。你心裡有數就行。」
華蘭的眼眶紅了，撲進老太太懷裡：「祖母……」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背，又安慰了幾句。
出嫁前兩日，王大娘子也把華蘭叫到正院，母女倆說起了體己話。
「你祖母教你的，都是大道理。母親再叮囑你幾句瑣碎的。」王大娘子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人聽見，「你婆婆偏心長子，你大嫂是長媳又是你婆婆是親外甥女，你嫁過去，她們未必會給你好臉色。但你不要怕，也不要急。頭幾個月，多看，少說。等看清形勢了，再慢慢籌謀不遲。」
華蘭低聲應是。
「逢年過節，該送的禮不能少。家裡人喜歡什麼，忌諱什麼，你都要留心。」王大娘子頓了頓，「你父親給你備了銀票，該花的時候不要省。有時候花些銀子就能買個安穩，是頂頂值當的。」
王大娘子嘆了口氣，「我們這一家子眼瞅著還要好幾年才能進京。你一個人在汴京，想家了，就回老宅呆一呆。那是你祖父留下的宅子，里外都有人照看。你回去住，就當回了自己的家。」
華蘭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別哭。」王大娘子拿帕子給她擦了擦，「登州路遠，母親是怕你一個人在汴京，想家了沒處去。老宅就是你的娘家，你隨時可以回去，沒人能說什麼。」
華蘭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王大娘子拉著她的手，聲音略有些哽咽，「你獨自在汴京，不要總惦記家裡。家裡有你父親，有祖母和母親操持，你不用掛心。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是對家裡最大的孝順。你過得好，我們在登州也能放心。」
華蘭哽咽道：「女兒記住了。」
出嫁前一日，盛紘也把華蘭叫到了書房。
華蘭很少來書房，站在門口有些侷促。盛紘招手讓她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華蘭坐下，等著父親開口。
「父親這些年忙著公事，對你疏於關心，轉眼你就這麼大了，都要出嫁了。袁文紹這個人，父親派人細細打聽過。人品不差，做事也踏實。你嫁過去，有什麼事多和他商量。只要你不自己亂了陣腳，他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但你婆婆偏心，這是改不了的。」盛紘說，「她不把你當回事，你也不用把她當回事。面上的禮數做到就行了，別的不用管。你是盛家的嫡長女，不是高攀他們袁家。記住了？」
華蘭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女兒記住了。」
盛紘又道：「你一個人在汴京，若是受了委屈，隨時給家裡來信，不要自己一個人硬撐著。咱們全家都是你的後盾，縱是袁家門戶高，也不可隨意欺辱了你去，。」
盛紘靜靜看著這個女兒，忽然想起前世華蘭出嫁時的樣子。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書房裡，跟她說了一番話。可那時候他心裡想著林噙霜，對華蘭的叮囑不過是走個過場。華蘭嫁過去受了好幾年的委屈，他也沒有替她撐過腰。
這一世，他得做好這個父親。
「去吧。」盛紘擺了擺手，「好好過日子。」
華蘭站起身，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出嫁當日，天還沒亮，府里就忙開了。
王大娘子親自盯著華蘭梳妝，金嬤嬤在一旁指點。華蘭穿著墨綠織金嫁衣，頭上戴著鳳冠，臉上敷著薄粉，比平時多了幾分明艷。她坐在妝檯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眼眶微微泛紅。
「別哭。」王大娘子拿著帕子給她擦了擦眼角，「哭了妝就花了。」
劉媽媽在一旁張羅著陪嫁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清點。大件的家具已經提前送走了，剩下的是隨身帶的箱籠，滿滿當當堆了一屋子。
長柏站在院子裡，看著人來人往，臉上沒什麼表情。長楓跟在他身後。
鞭炮聲響了，袁家的花轎到了。
袁文紹親自來接親，穿著一身大紅喜服，騎在高頭大馬上，倒是精神。他下了馬，在盛府門口行了大禮，王大娘子親自出來迎接，臉上掛著笑。
長柏背起華蘭，一步一步走出府門。華蘭趴在弟弟背上，大紅蓋頭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指抓緊了長柏的衣領。
盛紘站在台階上，看著花轎越來越遠，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來安湊過來，低聲道：「老爺，華蘭姑娘的嫁妝已經裝車了，跟著花轎一起走。」
盛紘點了點頭，沒有回頭，轉身進了府。
正廳里，老太太坐在上首，端著茶盞，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見盛紘進來，她放下茶盞，淡淡道：「送走了？」
「送走了。」
「哭了嗎？」
「沒有。忍住了。」
老太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是個沉穩的。」
盛紘沒有說話，在她對面坐下。丫鬟上了茶，他端起來抿了一口。
「袁家那邊，你安排好了？」老太太問。
「安排好了。」盛紘放下茶盞，「袁文紹心裡有數。華蘭嫁過去，他會護著的。」
老太太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華蘭出嫁了，咱們也該盤算盤算以後的事了。」老太太說，「老宅那邊，你讓人去看看，該修的修，該添的添。咱們總歸是要回去的。收拾好了，等咱們進京的時候，直接住進去就行。」
「兒子已經安排了。冬榮去宥陽老家辦完事了，兒子準備讓他直接去汴京老宅駐守著。京中總得有咱們的人，不然天高路遠，咱們的消息總歸是不太靈通的。正好讓他把老宅也好好收拾一番，以備來日。」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滿意：「你倒是越來越會辦事了。」
盛紘苦笑，沒有接話。活了兩輩子，再不會就真的蠢了。
五日後，袁家來了信。
袁文紹親筆寫的，不長，只有幾行字：
「岳父在上：華蘭已安抵袁府，家中一切安好。小婿定當善待於她，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袁文紹敬上。」
盛紘把信折好，收進抽屜。
又過了半個月，汴京城那邊的探子傳來了華蘭的消息。
來安從外頭回來，臉色有些複雜，站在盛紘面前，斟酌著開了口：「老爺，華蘭姑娘在袁家……。」
盛紘放下手裡的公文，眉頭微皺：「說。」
「咱們的人來報：袁家老夫人偏心，什麼事都向著長子長媳。華蘭姑娘剛過門，老夫人就讓她站著伺候，一伺候就是一兩個時辰，連口水都不給喝。大少奶奶也跟著添亂，該華蘭姑娘管的她插手，不該華蘭姑娘管的她也往華蘭姑娘身上推。」
盛紘的手微微攥緊，面上卻不顯。
「袁文紹呢？」
來安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姑爺倒是護著。頭一回見華蘭姑娘被罰站，當場就把人拉走了，跟老夫人吵了一架。老夫人氣得摔了茶盞，說他不孝順。姑爺也不讓，說『我的大娘子是嫁進來的，不是來當丫鬟的』。」
盛紘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話。
來安繼續道：「後來又鬧了幾回。大少奶奶故意把帳冊弄亂，推到華蘭姑娘頭上，姑爺當著老夫人的面把帳冊一頁一頁翻給眾人看，問大嫂『這字跡是誰的，您認不出來？』大少奶奶臉上掛不住，哭著跑了。老夫人又要發作，正好老伯爺回來了，問了原委，把老夫人說了一頓，說『兒媳婦進了門就是自家人，你當婆婆的沒有婆婆樣，傳出去袁家的臉往哪兒擱？』」
「老夫人被老伯爺說了之後，消停了不少。雖然還是偏心，但不敢明著為難大姑娘了。」來安頓了頓，「大姑娘從頭到尾一句狀都沒告過。老夫人罰她站，她就站著；大少奶奶推卸責任，她就接著。姑爺問她委屈不委屈，她說『妾身剛進門，什麼都不懂，嫂嫂指點妾身是應該的』。姑爺聽了，心疼得不行，說『你就是太老實了』。」
盛紘放下茶盞，嘴角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
「汴京那邊的人怎麼說？」
「都說盛家大姑娘勤謹恭順，有大家風範。婆婆刁難不抱怨，妯娌排擠不計較，是個好性子的。袁家上上下下，沒有不夸的。」來安笑道，「姑爺更是對大姑娘百般呵護，走哪兒都帶著，逢人就說『我媳婦是盛家的嫡長女，讀書人家出來的，知書達理，娶到她是我運氣好』。」
盛紘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來安退下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看著那些枝丫，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華蘭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她在袁家站住了腳。盛家，正在一步步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