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雁去留聲，塵埃落定
周掌柜死在當鋪里的消息，是來安先知道的。
一大早，來安從外頭回來，神色便有些異樣，進了書房便壓低聲音道：「老爺，周記當鋪出事了。」
盛紘正在翻看公文，聞言放下手裡的文書，抬起頭。
「什麼事？」
「周掌柜昨晚被人打死了。」來安的聲音壓得很低，「聽說是之前得罪過的仇家找上門。那些人早就踩過點了，知道周掌柜每晚那個點都會一個人在鋪子裡算帳。昨晚亥時左右，七八個人提著棍棒，一腳踹開了當鋪的門沖了進去。」
盛紘眉頭微動，沒有插話。
來安繼續說：「周掌柜當時還在打算盤，聽見動靜剛站起來，就被一棍子砸在肩膀上，整個人摔倒在地。那幾個人二話不說，圍上去就是一頓亂打。周掌柜抱著頭在地上打滾，喊了幾聲救命，可那條巷子偏僻，夜裡周圍人聽見也沒敢出來看。」
「後來呢？」盛紘端起茶盞，語氣平靜。
「後來不知道是誰下了死手，一棍子打在周掌柜後腦勺上，當場就不動了。那幾個人一看出了人命，一鬨而散，直接就跑得沒影了，慌亂中還打翻了油燈。等街坊早上去看的時候，周掌柜已經涼透了，地上全是血，當鋪里的帳冊也被燒了大半。」
盛紘放下茶盞，嘴角帶上了一絲笑意。
「官府去查了嗎？」
「去了。知府親自帶人查的，但那些人夜裡也沒人看清，早就跑得沒影了。現場留下的幾根木棍，也是市面上隨手能買到的，查不出源頭。街坊鄰居都說沒看見，問也問不出什麼。知府查了兩天，查不出個所以然，估摸著要當無頭案結了。」
盛紘嘴角弧度彎得更大了。
「知道了。」
來安退下後，盛紘站起身，走到窗前。
周掌柜死了，那他以前做的那些事就沒人追究了。這條線，乾乾淨淨地斷了。
盛紘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桌前。
他還有另一件事要辦。
下聘那日的事，他雖然面上不顯，心裡卻一直記著。當初說好是袁家二老都會出面，可最後袁家只派了長子來下聘，長輩一個都沒出面，還帶顧廷燁來投壺鬧事，分明是想給盛家一個下馬威。華蘭還沒嫁過去，他們就敢這樣，等華蘭嫁過去了，還不知道要受什麼委屈。
他不能直接跟袁家翻臉，但他可以讓袁文紹知道這件事。
盛紘看了看牆角今天剛讓人送來的籠子，提筆寫了一封信。
「來安。」盛紘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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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安從門外探進頭來：「老爺有何吩咐？」
盛紘裝好信，又指了指牆角的籠子，裡面關著一隻活蹦亂跳的大雁。
「你派兩個可靠的小廝，把這隻大雁送到忠勤伯府，親手交給袁文紹。」盛紘壓低聲音，「跟他說，這是盛家的一點心意。另外，把這封信一併交給他。」
來安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面寫著「袁文紹親啟」四個字，沒有其他。
盛紘擺了擺手，「去吧。記住，一定要親手交給袁文紹，不要經過別人的手。」
「是。」
來安提著籠子，揣著信，出去找了兩個平日就機靈的年輕小廝，細細叮囑了一番，把人打發出門。
那隻大雁是盛紘特意備下的。他送一隻大雁給袁文紹，既是一份心意，也是一份暗示。
至於信里寫的內容，不長，寥寥數語：
「袁公子親啟：下聘之日，貴府所聘大雁，小女僥倖贏回，未能隨聘禮歸府，深以為憾。今特備一雁，聊表心意。另有一事——那日投壺，顧公子似非本意。聽聞是令兄所請。某以為令兄必是酷愛大雁，故不惜以聘雁為戲。然吾家小女年幼，不識大體，竟將大雁贏回，實屬不該。特送上一隻，以補令兄之憾。華蘭年幼，若有不周，還望見諒。「
這封信，字面上客氣，實則句句帶刺。他告訴袁文紹：你大哥不是喜歡投壺嗎？不是喜歡拿別人的聘雁當賭注嗎？我以為他是喜歡大雁，所以送一隻給他，免得他惦記我女兒的聘雁。
袁文紹不是傻子。他看了這封信，自然會去問他大哥。
派去的小廝三天後回來了。
「老爺，袁公子收到大雁和信了。」小廝稟報，「他看完信臉色很難看，半天沒說話。後來讓小的轉告老爺，說這件事是他家不對，定會備厚禮致歉賠罪。」
盛紘點了點頭，揮揮手讓小廝退下。
「賠罪」二字，比「道謝」實在多了。他知道，袁文紹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接下來，就該袁文紹自己去查了。
忠勤伯府。
袁文紹收到大雁和信的那天傍晚，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信上的字字句句，他都看懂了。盛紘表面上是送大雁補禮，實際上是在質問：你大哥為什麼帶人來砸場子？你家是什麼意思？
這種陰陽怪氣的寫法，比直接質問更讓人難堪。但他沒臉怪罪盛家。
他想起當日大哥回來後的樣子——滿臉笑容，說盛家招待得很周到，說盛家公子小姐都很有教養。一句都沒提投壺的事，一句都沒提想贏回聘雁的事。
袁文紹放下了手裡的信，站起身，大步往袁文純的院子走去。
袁文純正躺在軟榻上讓小丫鬟捶腿，見弟弟臉色鐵青地闖進來，先是一愣，隨即揮手讓丫鬟退下，不緊不慢地坐起來。
「二弟，這是怎麼了？誰惹你生這麼大氣？」
袁文紹沒有廢話，徑直走到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大哥，下聘那日，你帶了顧廷燁去投壺，差點把盛家的聘雁贏回來？這件事你怎麼沒跟我說？」
袁文純聞聽此話，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擠出笑容：「二弟，你這是聽誰說的？那不過是玩玩，何必當真？顧廷燁投壺厲害，我也是想給你撐撐場面。不必小題大做，你還真當回事？」
「撐場面？」袁文紹盯著他的眼睛，「大哥，下聘是大事，長輩一個都不去，只派你去本就失了禮數。你去就去了，還帶人去砸場子。你這是給我撐場面，還是給我拆台？」
袁文純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但嘴上還在硬撐：「二弟，你這話說得就難聽了。什麼叫砸場子？不就是玩了幾局投壺嗎？又沒真把聘雁贏走，人家盛家也沒說什麼，你至於嗎？」
「沒真贏走？」袁文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那是人家盛家姑娘厲害，把聘雁贏了回去！要是沒贏回去呢？聘雁被你們贏走了，我的臉往哪兒擱？盛家的臉往哪兒擱？我以後有什麼臉面面對岳丈一家？這門婚事還能順利結成嗎？大哥你為我想過嗎？」
袁文純被弟弟一連串質問逼得有些坐不住，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袁文紹，沉默了好一會兒。
「二弟，你非要問到底？」
「我問到底怎麼了？」袁文紹冷笑，「你們瞞著我去做這種事，難道還不許我問？」
袁文純轉過身，嘆了口氣，低聲道：「二弟，這事兒不是大哥的意思。」
袁文紹一怔：「那是誰的意思？」
袁文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幾次，卻始終沒有說出那個字。
「說！」袁文紹的聲音已經帶了怒意。
「是母親的意思。」袁文純終於說了出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母親說，盛家不過是個六品知州，配不上咱們伯府。讓你娶盛家的女兒，是給盛家面子。無需她親自前去，只我一人即可。下聘的時候，讓我再想法子給盛家一個下馬威，讓他們以後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敢在咱們家面前拿大。」
袁文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
「母親的意思？」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是。」袁文純低下頭，不敢看弟弟的眼睛，「大哥也不想做這種事，但母親發了話，大哥不敢不聽。你知道母親的脾氣，她決定的事，誰敢說半個不字？二弟，大哥也是沒辦法。」
袁文紹站在原地，半天沒有說話。
他想起母親從小對他的態度。母親偏心大哥，他是知道的。母親覺得他是嫡次子，不能襲爵，將來沒什麼大出息，所以好東西都緊著大哥，對他的事從來不上心。後來大哥又娶了母親的娘家侄女，母親眼裡就更沒有他了。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以為母親就算偏心，頂多也就是沒那麼在意他，不至於害他。
可今天他才發現，母親不僅偏心，還根本不把他的臉面當回事。她讓大哥帶人去砸盛家的場子，不是在打盛家的臉，也是在打他的臉。盛家是他的岳家，盛家丟了臉，他有什麼光彩？
更讓他心寒的是，母親做這件事之前，連問都沒問過他一句。她根本沒想過，這樣做會不會讓他在盛家面前抬不起頭，會不會讓他的未婚妻心裡留下疙瘩，會不會影響他一輩子的姻緣。
在母親眼裡，他大概只是一個工具，一個用來給伯府聯姻的工具。工具不需要臉面，不需要尊嚴，只需要聽話。
「二弟……」袁文純想說什麼，伸出手想拍他的肩。
袁文紹猛地甩開他的手，後退了一步，目光冷冷地盯著自己的親大哥。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袁文純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低下頭：「二弟，大哥……」
「你不用說了。」袁文紹打斷他，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比憤怒更讓人害怕，「大哥，我從小就敬著你，你是長子，以後要襲爵，是袁家的臉面。你讓我做什麼，我從來沒說過不字。可你今天告訴我，你帶著人去打我的臉，是母親的意思，你不敢不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敢不聽母親的話，就一點都不顧著我了？還是說，你從來沒把我當回事？」
袁文純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袁文紹沒有再看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他本想去母親院裡當面問個清楚，但走到半路，腳步卻慢了下來。問了又如何？母親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只會覺得他小題大做，甚至會反過來責備他「胳膊肘往外拐」。到時候又是一場爭吵，吵完了，什麼都不會改變。
他停下腳步，站在廊下，望著母親院子方向亮著的燈，沉默了很久。最終，他沒有邁出那一步，轉身回了自己的書房。
他心裡對母親的那層濾鏡，在今天徹底碎了。他不去問，不是不想問，是不想再聽那些傷人的話。隔閡已經種下了，問不問都一樣。
回到書房，他重重地關上門，把桌上的茶杯掃落在地，碎片濺了一地。他雙手撐在桌沿，低著頭，胸膛劇烈地起伏。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平靜下來。
桌上的信還攤開著，盛紘的字跡端正清秀，字裡行間透著客氣，也透著不滿。但盛紘沒有把事做絕——他沒有登門質問，沒有四處張揚，只是私下送了一封信來點醒他。這份克制，讓他有些感動。比起自己的親大哥和親母親，盛紘這個還沒見過面的岳父，反倒給了他幾分體面。
袁文紹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還沒見過華蘭，只知道她是盛家的嫡長女，今年十四歲。聽說她端莊賢淑，知書達理。母親不喜歡她，嫌她家世低。可袁文紹覺得，既是自家主動促成了這門婚事，現在又拿喬，反而顯得自家不識禮數。單看未來岳父的處事，為盛家姑娘出了頭又維護了自己的體面，那樣的人家養出的女兒，不會差到哪裡去。
袁文紹告訴自己：等她進門，自己要護著她，要替她擋著。母親偏心，大哥糊塗，如果連他都不護著華蘭，華蘭嫁過來就只有受氣的份。
袁文紹睜開眼，把信折好，收進抽屜。
然後他提起筆，給盛紘寫了一封回信：
「盛伯父在上：大雁已收，感激不盡。那日之事，小侄已查明，是家中長輩行事不周。小侄在此賠罪。另備薄禮一份，聊表歉意，望伯父笑納。待成婚之後，小侄定當善待令愛，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袁文紹敬上。」
寫完信，他又親自挑了幾匹上好的蜀錦、兩方端硯、一匣上等藥材，連同信一起打包，叫來小廝，吩咐連夜送到登州盛府。
他先看了信，又打開禮匣。蜀錦紋樣精美，一看就是專門給華蘭的。端硯溫潤如玉，藥材也是一般人買不到的珍品。袁文紹這份賠禮，是用了心的。
盛紘嘴角微微上揚。
「賠罪」二字，誠誠懇懇。「善待令愛，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這句話，他信。前世袁文紹對華蘭一直是不錯的，只是袁家婆婆太刁鑽，妯娌又不好相處，華蘭受了不少委屈。這一世，袁文紹知道了家裡人的真面目，心裡有了準備，應該不會再像前世那樣左右為難搖擺不定了。
盛紘把信折好，收進抽屜，又讓人把蜀錦送到華蘭那裡，端硯和藥材先送到庫房——裡面好幾樣藥材都很珍貴，等衛小娘臨盆正好用得上。
來安在一旁問：「老爺，袁家那邊……」
「不用管了。」盛紘擺了擺手，「剩下的，就得看袁文紹的了。」
衛小娘生產一事塵埃落定後，審問還在繼續。
翠微是林小娘的心腹，跟了她十幾年，嘴硬得很。不管怎麼問，她只咬定一句話：「奴婢什麼都不知道。是趙婆子和錢婆子自己要走的，奴婢攔不住。」
來安問了幾輪，翠微就是不鬆口。
「老爺，翠微不肯招。」來安站在盛紘面前，有些為難。
盛紘想了想，道：「不用審她了。除了趙婆子和錢婆子的供狀，咱們還有秋月這個證人。加上她前面犯的事，足夠定林氏的罪了。翠微招不招，不影響結果。把她關著，等處置了林氏再說。」
「是。」
當天晚上，盛紘去了老太太院裡。
老太太已經聽說了白天的事，正坐在燈下喝茶。見盛紘進來，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她倒是好手段。」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一步一步，把人往死路上逼。連別人一家老小的命，都算計進去了。」
盛紘沒有說話。
「你打算怎麼處置林氏？」
「送莊子關著吧。」盛紘說，語氣沒有一絲猶豫，「府里不能再留她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不怕長楓和墨蘭記恨你？」
「孩子是孩子，她是她。」盛紘說，「我送走她，是為了孩子們好。她今天做的事，不止是要衛氏的命，還要拿別人一家老小的命來填。這樣的人，留在孩子身邊，對孩子有什麼好處？」
「那就按你說的，送走吧。」老太太放下茶盞，「莊子選遠一點的，別讓她再回來。孩子們想見她，隔幾個月可以遠遠地請一次安，但不能單獨見面。她的事，不許再提。」
「是。」
第二天一早，來安帶著人去了林小娘院子。
林小娘癱坐在地上，臉上的妝全花了，頭髮散亂，衣裳皺巴巴的。
「林小娘，老爺說了，送你去莊子上養病。今天就走。」
林小娘撲過來，抓住來安的袖子：「我要見老爺！我要見老太太！我冤枉——是她們陷害我——」
來安面無表情地抽回袖子，對身後的婆子使了個眼色。兩個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小娘，把她往外拖。
「長楓——墨蘭——你們來救救小娘——」
馬車從後門出了盛府，一路往城外去了。林小娘坐在車裡，掀開帘子回頭看了一眼盛府的大門，眼淚止不住地流。
消息很快傳遍了盛府。
王大娘子聽到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長柏知道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告訴長楓：「好好讀書，大人的事與你無關。」
長楓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墨蘭知道後大哭了一場。老太太等她哭夠了，才說：「你小娘犯了錯，去莊子上養病了。你也這麼大了，也該知事了。你小娘做的事就是直接送官也是使得的，你父親是看在你們兄妹的份上才把她遠遠地送了出去，你要理解他的苦心。以後好好學規矩，好好和明蘭相處，大人的事和你們小孩子沒關係，知道嗎？」
墨蘭抽噎著答：「孫女知道了。」
老太太沒有再說什麼。
另一邊，明蘭趴在衛小娘的床邊，看著襁褓里的小嬰兒，伸手戳了戳他的臉，又縮回手，咯咯地笑。
「娘，弟弟叫什麼名字？」
衛小娘靠在枕頭上，臉色蒼白，但嘴角帶著笑意：「等你父親來取。」
明蘭轉過頭，看見盛紘正站在門口。
「父親！」
盛紘走過來，摸了摸明蘭的頭，把孩子抱起來，看了看。
「長榕。」他說，「盛長榕。」
明蘭歪著頭問：「哪個榕？」
「榕樹的榕。」盛紘把孩子放回衛小娘身邊，「枝繁葉茂，紮根深土。願他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衛小娘的眼眶一紅，輕聲說了句：「多謝老爺。」
一大早，來安從外頭回來，神色便有些異樣，進了書房便壓低聲音道：「老爺，周記當鋪出事了。」
盛紘正在翻看公文，聞言放下手裡的文書，抬起頭。
「什麼事？」
「周掌柜昨晚被人打死了。」來安的聲音壓得很低，「聽說是之前得罪過的仇家找上門。那些人早就踩過點了，知道周掌柜每晚那個點都會一個人在鋪子裡算帳。昨晚亥時左右，七八個人提著棍棒，一腳踹開了當鋪的門沖了進去。」
盛紘眉頭微動，沒有插話。
來安繼續說：「周掌柜當時還在打算盤，聽見動靜剛站起來，就被一棍子砸在肩膀上，整個人摔倒在地。那幾個人二話不說，圍上去就是一頓亂打。周掌柜抱著頭在地上打滾，喊了幾聲救命，可那條巷子偏僻，夜裡周圍人聽見也沒敢出來看。」
「後來呢？」盛紘端起茶盞，語氣平靜。
「後來不知道是誰下了死手，一棍子打在周掌柜後腦勺上，當場就不動了。那幾個人一看出了人命，一鬨而散，直接就跑得沒影了，慌亂中還打翻了油燈。等街坊早上去看的時候，周掌柜已經涼透了，地上全是血，當鋪里的帳冊也被燒了大半。」
盛紘放下茶盞，嘴角帶上了一絲笑意。
「官府去查了嗎？」
「去了。知府親自帶人查的，但那些人夜裡也沒人看清，早就跑得沒影了。現場留下的幾根木棍，也是市面上隨手能買到的，查不出源頭。街坊鄰居都說沒看見，問也問不出什麼。知府查了兩天，查不出個所以然，估摸著要當無頭案結了。」
盛紘嘴角弧度彎得更大了。
「知道了。」
來安退下後，盛紘站起身，走到窗前。
周掌柜死了，那他以前做的那些事就沒人追究了。這條線，乾乾淨淨地斷了。
盛紘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桌前。
他還有另一件事要辦。
下聘那日的事，他雖然面上不顯，心裡卻一直記著。當初說好是袁家二老都會出面，可最後袁家只派了長子來下聘，長輩一個都沒出面，還帶顧廷燁來投壺鬧事，分明是想給盛家一個下馬威。華蘭還沒嫁過去，他們就敢這樣，等華蘭嫁過去了，還不知道要受什麼委屈。
他不能直接跟袁家翻臉，但他可以讓袁文紹知道這件事。
盛紘看了看牆角今天剛讓人送來的籠子，提筆寫了一封信。
「來安。」盛紘喊了一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來安從門外探進頭來：「老爺有何吩咐？」
盛紘裝好信，又指了指牆角的籠子，裡面關著一隻活蹦亂跳的大雁。
「你派兩個可靠的小廝，把這隻大雁送到忠勤伯府，親手交給袁文紹。」盛紘壓低聲音，「跟他說，這是盛家的一點心意。另外，把這封信一併交給他。」
來安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面寫著「袁文紹親啟」四個字，沒有其他。
盛紘擺了擺手，「去吧。記住，一定要親手交給袁文紹，不要經過別人的手。」
「是。」
來安提著籠子，揣著信，出去找了兩個平日就機靈的年輕小廝，細細叮囑了一番，把人打發出門。
那隻大雁是盛紘特意備下的。他送一隻大雁給袁文紹，既是一份心意，也是一份暗示。
至於信里寫的內容，不長，寥寥數語：
「袁公子親啟：下聘之日，貴府所聘大雁，小女僥倖贏回，未能隨聘禮歸府，深以為憾。今特備一雁，聊表心意。另有一事——那日投壺，顧公子似非本意。聽聞是令兄所請。某以為令兄必是酷愛大雁，故不惜以聘雁為戲。然吾家小女年幼，不識大體，竟將大雁贏回，實屬不該。特送上一隻，以補令兄之憾。華蘭年幼，若有不周，還望見諒。「
這封信，字面上客氣，實則句句帶刺。他告訴袁文紹：你大哥不是喜歡投壺嗎？不是喜歡拿別人的聘雁當賭注嗎？我以為他是喜歡大雁，所以送一隻給他，免得他惦記我女兒的聘雁。
袁文紹不是傻子。他看了這封信，自然會去問他大哥。
派去的小廝三天後回來了。
「老爺，袁公子收到大雁和信了。」小廝稟報，「他看完信臉色很難看，半天沒說話。後來讓小的轉告老爺，說這件事是他家不對，定會備厚禮致歉賠罪。」
盛紘點了點頭，揮揮手讓小廝退下。
「賠罪」二字，比「道謝」實在多了。他知道，袁文紹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接下來，就該袁文紹自己去查了。
忠勤伯府。
袁文紹收到大雁和信的那天傍晚，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信上的字字句句，他都看懂了。盛紘表面上是送大雁補禮，實際上是在質問：你大哥為什麼帶人來砸場子？你家是什麼意思？
這種陰陽怪氣的寫法，比直接質問更讓人難堪。但他沒臉怪罪盛家。
他想起當日大哥回來後的樣子——滿臉笑容，說盛家招待得很周到，說盛家公子小姐都很有教養。一句都沒提投壺的事，一句都沒提想贏回聘雁的事。
袁文紹放下了手裡的信，站起身，大步往袁文純的院子走去。
袁文純正躺在軟榻上讓小丫鬟捶腿，見弟弟臉色鐵青地闖進來，先是一愣，隨即揮手讓丫鬟退下，不緊不慢地坐起來。
「二弟，這是怎麼了？誰惹你生這麼大氣？」
袁文紹沒有廢話，徑直走到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大哥，下聘那日，你帶了顧廷燁去投壺，差點把盛家的聘雁贏回來？這件事你怎麼沒跟我說？」
袁文純聞聽此話，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擠出笑容：「二弟，你這是聽誰說的？那不過是玩玩，何必當真？顧廷燁投壺厲害，我也是想給你撐撐場面。不必小題大做，你還真當回事？」
「撐場面？」袁文紹盯著他的眼睛，「大哥，下聘是大事，長輩一個都不去，只派你去本就失了禮數。你去就去了，還帶人去砸場子。你這是給我撐場面，還是給我拆台？」
袁文純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但嘴上還在硬撐：「二弟，你這話說得就難聽了。什麼叫砸場子？不就是玩了幾局投壺嗎？又沒真把聘雁贏走，人家盛家也沒說什麼，你至於嗎？」
「沒真贏走？」袁文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那是人家盛家姑娘厲害，把聘雁贏了回去！要是沒贏回去呢？聘雁被你們贏走了，我的臉往哪兒擱？盛家的臉往哪兒擱？我以後有什麼臉面面對岳丈一家？這門婚事還能順利結成嗎？大哥你為我想過嗎？」
袁文純被弟弟一連串質問逼得有些坐不住，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袁文紹，沉默了好一會兒。
「二弟，你非要問到底？」
「我問到底怎麼了？」袁文紹冷笑，「你們瞞著我去做這種事，難道還不許我問？」
袁文純轉過身，嘆了口氣，低聲道：「二弟，這事兒不是大哥的意思。」
袁文紹一怔：「那是誰的意思？」
袁文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幾次，卻始終沒有說出那個字。
「說！」袁文紹的聲音已經帶了怒意。
「是母親的意思。」袁文純終於說了出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母親說，盛家不過是個六品知州，配不上咱們伯府。讓你娶盛家的女兒，是給盛家面子。無需她親自前去，只我一人即可。下聘的時候，讓我再想法子給盛家一個下馬威，讓他們以後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敢在咱們家面前拿大。」
袁文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
「母親的意思？」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是。」袁文純低下頭，不敢看弟弟的眼睛，「大哥也不想做這種事，但母親發了話，大哥不敢不聽。你知道母親的脾氣，她決定的事，誰敢說半個不字？二弟，大哥也是沒辦法。」
袁文紹站在原地，半天沒有說話。
他想起母親從小對他的態度。母親偏心大哥，他是知道的。母親覺得他是嫡次子，不能襲爵，將來沒什麼大出息，所以好東西都緊著大哥，對他的事從來不上心。後來大哥又娶了母親的娘家侄女，母親眼裡就更沒有他了。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以為母親就算偏心，頂多也就是沒那麼在意他，不至於害他。
可今天他才發現，母親不僅偏心，還根本不把他的臉面當回事。她讓大哥帶人去砸盛家的場子，不是在打盛家的臉，也是在打他的臉。盛家是他的岳家，盛家丟了臉，他有什麼光彩？
更讓他心寒的是，母親做這件事之前，連問都沒問過他一句。她根本沒想過，這樣做會不會讓他在盛家面前抬不起頭，會不會讓他的未婚妻心裡留下疙瘩，會不會影響他一輩子的姻緣。
在母親眼裡，他大概只是一個工具，一個用來給伯府聯姻的工具。工具不需要臉面，不需要尊嚴，只需要聽話。
「二弟……」袁文純想說什麼，伸出手想拍他的肩。
袁文紹猛地甩開他的手，後退了一步，目光冷冷地盯著自己的親大哥。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袁文純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低下頭：「二弟，大哥……」
「你不用說了。」袁文紹打斷他，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比憤怒更讓人害怕，「大哥，我從小就敬著你，你是長子，以後要襲爵，是袁家的臉面。你讓我做什麼，我從來沒說過不字。可你今天告訴我，你帶著人去打我的臉，是母親的意思，你不敢不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敢不聽母親的話，就一點都不顧著我了？還是說，你從來沒把我當回事？」
袁文純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袁文紹沒有再看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他本想去母親院裡當面問個清楚，但走到半路，腳步卻慢了下來。問了又如何？母親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只會覺得他小題大做，甚至會反過來責備他「胳膊肘往外拐」。到時候又是一場爭吵，吵完了，什麼都不會改變。
他停下腳步，站在廊下，望著母親院子方向亮著的燈，沉默了很久。最終，他沒有邁出那一步，轉身回了自己的書房。
他心裡對母親的那層濾鏡，在今天徹底碎了。他不去問，不是不想問，是不想再聽那些傷人的話。隔閡已經種下了，問不問都一樣。
回到書房，他重重地關上門，把桌上的茶杯掃落在地，碎片濺了一地。他雙手撐在桌沿，低著頭，胸膛劇烈地起伏。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平靜下來。
桌上的信還攤開著，盛紘的字跡端正清秀，字裡行間透著客氣，也透著不滿。但盛紘沒有把事做絕——他沒有登門質問，沒有四處張揚，只是私下送了一封信來點醒他。這份克制，讓他有些感動。比起自己的親大哥和親母親，盛紘這個還沒見過面的岳父，反倒給了他幾分體面。
袁文紹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還沒見過華蘭，只知道她是盛家的嫡長女，今年十四歲。聽說她端莊賢淑，知書達理。母親不喜歡她，嫌她家世低。可袁文紹覺得，既是自家主動促成了這門婚事，現在又拿喬，反而顯得自家不識禮數。單看未來岳父的處事，為盛家姑娘出了頭又維護了自己的體面，那樣的人家養出的女兒，不會差到哪裡去。
袁文紹告訴自己：等她進門，自己要護著她，要替她擋著。母親偏心，大哥糊塗，如果連他都不護著華蘭，華蘭嫁過來就只有受氣的份。
袁文紹睜開眼，把信折好，收進抽屜。
然後他提起筆，給盛紘寫了一封回信：
「盛伯父在上：大雁已收，感激不盡。那日之事，小侄已查明，是家中長輩行事不周。小侄在此賠罪。另備薄禮一份，聊表歉意，望伯父笑納。待成婚之後，小侄定當善待令愛，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袁文紹敬上。」
寫完信，他又親自挑了幾匹上好的蜀錦、兩方端硯、一匣上等藥材，連同信一起打包，叫來小廝，吩咐連夜送到登州盛府。
他先看了信，又打開禮匣。蜀錦紋樣精美，一看就是專門給華蘭的。端硯溫潤如玉，藥材也是一般人買不到的珍品。袁文紹這份賠禮，是用了心的。
盛紘嘴角微微上揚。
「賠罪」二字，誠誠懇懇。「善待令愛，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這句話，他信。前世袁文紹對華蘭一直是不錯的，只是袁家婆婆太刁鑽，妯娌又不好相處，華蘭受了不少委屈。這一世，袁文紹知道了家裡人的真面目，心裡有了準備，應該不會再像前世那樣左右為難搖擺不定了。
盛紘把信折好，收進抽屜，又讓人把蜀錦送到華蘭那裡，端硯和藥材先送到庫房——裡面好幾樣藥材都很珍貴，等衛小娘臨盆正好用得上。
來安在一旁問：「老爺，袁家那邊……」
「不用管了。」盛紘擺了擺手，「剩下的，就得看袁文紹的了。」
衛小娘生產一事塵埃落定後，審問還在繼續。
翠微是林小娘的心腹，跟了她十幾年，嘴硬得很。不管怎麼問，她只咬定一句話：「奴婢什麼都不知道。是趙婆子和錢婆子自己要走的，奴婢攔不住。」
來安問了幾輪，翠微就是不鬆口。
「老爺，翠微不肯招。」來安站在盛紘面前，有些為難。
盛紘想了想，道：「不用審她了。除了趙婆子和錢婆子的供狀，咱們還有秋月這個證人。加上她前面犯的事，足夠定林氏的罪了。翠微招不招，不影響結果。把她關著，等處置了林氏再說。」
「是。」
當天晚上，盛紘去了老太太院裡。
老太太已經聽說了白天的事，正坐在燈下喝茶。見盛紘進來，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她倒是好手段。」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一步一步，把人往死路上逼。連別人一家老小的命，都算計進去了。」
盛紘沒有說話。
「你打算怎麼處置林氏？」
「送莊子關著吧。」盛紘說，語氣沒有一絲猶豫，「府里不能再留她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不怕長楓和墨蘭記恨你？」
「孩子是孩子，她是她。」盛紘說，「我送走她，是為了孩子們好。她今天做的事，不止是要衛氏的命，還要拿別人一家老小的命來填。這樣的人，留在孩子身邊，對孩子有什麼好處？」
「那就按你說的，送走吧。」老太太放下茶盞，「莊子選遠一點的，別讓她再回來。孩子們想見她，隔幾個月可以遠遠地請一次安，但不能單獨見面。她的事，不許再提。」
「是。」
第二天一早，來安帶著人去了林小娘院子。
林小娘癱坐在地上，臉上的妝全花了，頭髮散亂，衣裳皺巴巴的。
「林小娘，老爺說了，送你去莊子上養病。今天就走。」
林小娘撲過來，抓住來安的袖子：「我要見老爺！我要見老太太！我冤枉——是她們陷害我——」
來安面無表情地抽回袖子，對身後的婆子使了個眼色。兩個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小娘，把她往外拖。
「長楓——墨蘭——你們來救救小娘——」
馬車從後門出了盛府，一路往城外去了。林小娘坐在車裡，掀開帘子回頭看了一眼盛府的大門，眼淚止不住地流。
消息很快傳遍了盛府。
王大娘子聽到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長柏知道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告訴長楓：「好好讀書，大人的事與你無關。」
長楓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墨蘭知道後大哭了一場。老太太等她哭夠了，才說：「你小娘犯了錯，去莊子上養病了。你也這麼大了，也該知事了。你小娘做的事就是直接送官也是使得的，你父親是看在你們兄妹的份上才把她遠遠地送了出去，你要理解他的苦心。以後好好學規矩，好好和明蘭相處，大人的事和你們小孩子沒關係，知道嗎？」
墨蘭抽噎著答：「孫女知道了。」
老太太沒有再說什麼。
另一邊，明蘭趴在衛小娘的床邊，看著襁褓里的小嬰兒，伸手戳了戳他的臉，又縮回手，咯咯地笑。
「娘，弟弟叫什麼名字？」
衛小娘靠在枕頭上，臉色蒼白，但嘴角帶著笑意：「等你父親來取。」
明蘭轉過頭，看見盛紘正站在門口。
「父親！」
盛紘走過來，摸了摸明蘭的頭，把孩子抱起來，看了看。
「長榕。」他說，「盛長榕。」
明蘭歪著頭問：「哪個榕？」
「榕樹的榕。」盛紘把孩子放回衛小娘身邊，「枝繁葉茂，紮根深土。願他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衛小娘的眼眶一紅，輕聲說了句：「多謝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