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少年心事
下聘那日，前院熱熱鬧鬧了一整天。直到傍晚，袁家的人才告辭離去。
長柏作為長子，從頭陪到尾，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心裡卻一直繃著一根弦。等客人走了，他才鬆了口氣，獨自沿著迴廊往書房走。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迴廊上沒什麼人，只有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輕輕迴響。
長柏邊走邊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投壺散場後，他正打算回去招待客人，轉身就看見廊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量修長，穿著石青色直裰，手上正拿著自己的堪輿圖。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劍眉星目，英氣逼人，正是白燁。
長柏腳步一頓。
「白公子。」他拱手為禮，語氣不咸不淡，「怎麼還不進去？」
白燁還了一禮，笑道：「我在外面透透氣。」他抬了抬手上的圖，「這幅畫是你的？」
長柏看了一眼那幅圖，是父親收藏的邊防空防圖，標註了燕雲十六州的山川關隘，平日裡很少拿出來示人。今天自己正好打算拿回去看看，不知何時掉了出來。
「是在下的，煩請還給在下。」長柏答道，心裡卻有些不耐煩。今日自家好酒好菜招待著客人，對方卻給自家找麻煩。雖說明蘭贏了回來，但他對這個白公子的印象並不好。
白燁湊近看了看，目光在圖上的每一處關隘、每一條河流上停留，眼神里有幾分認真、幾分感慨。「這是燕雲十六州的堪輿圖吧。」
「燕雲十六州，」他低聲說，「從後晉石敬瑭割讓給契丹，至今已百餘年。這片土地一日不收回，中原的北大門就一日不寧。」
長柏微微一怔。他沒想到這個在投壺上鋒芒畢露的少年，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白公子對邊防感興趣？」長柏問。
白燁直起身，看著長柏，目光坦蕩：「武將世家，耳濡目染罷了。」他頓了頓，「盛公子，這幅圖能不能借我臨摹幾日？」
長柏的臉色沉了下來。
「白公子，」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冷意，「今日你遠道而來上門在做客，盛家好酒好菜招待你，你卻故意在投壺上為難我家，讓我家在眾人面前出醜。現在又開口借圖，你不覺得過分了嗎？」
白燁一愣，隨即收起了笑容。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認真地拱了拱手：「盛公子說得對，是我失禮了。」
長柏沒想到他會直接認錯，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白燁直起身，看著長柏的眼睛，語氣誠懇：「實不相瞞，我根本不喜歡什麼大雁。投壺的事，是袁大哥讓我做的。他說只是玩玩，不會有大事。我不知道這樣做會給盛家帶來麻煩，更不知道會讓令府難堪。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
長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見他眼神坦蕩，不像是撒謊，心裡的怒氣才消了幾分。
「你不知道？」長柏問。
「不知道。」白燁搖了搖頭，「我從小在軍中長大，不懂這些彎彎繞繞。袁大哥說投壺是助興，我就投了。後來看見令弟的臉色，我才覺得不對。只是當時人多，不好收手。」
長柏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弟弟才十一歲，正是要面子的時候。你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讓他輸得下不來台，他心裡什麼滋味，你能想像嗎？更何況你們還用我姐姐的聘雁為賭注，袁家今日才把聘雁送來，轉頭又讓你贏了回去，我姐姐又該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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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燁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認真地說：「盛公子，是我不對。改日我登門賠罪，向令弟令妹道歉。」
長柏看著他的表情，心裡的氣又消了幾分。這個白燁，雖然做事莽撞，但至少敢作敢當，不像袁文純那樣滿嘴客套、心裡藏刀。
「賠罪就不必了。」長柏擺了擺手，「你知道了就好。以後做事，多想想別人。」
「受教了。」白燁再次拱手。
兩人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暮色越來越濃，遠處的燈籠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白燁看了看長柏，忽然道：「盛公子，你跟你妹妹不太一樣。」
長柏一怔：「什麼意思？」
「你妹妹投壺的時候，不慌不忙，隨手一擲就中了。那份從容，不像是六歲的孩子。」白燁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這個當大哥的，倒是繃得太緊了。」
長柏沒有接話。他作為盛家的長子，肩上扛著盛家的將來，怎麼能不繃著？
——
想著想著，長柏就走到了自己房間，沒有點燈，獨自坐在窗前。
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他又想起白燁的話——「你跟你妹妹不太一樣。」
不一樣。當然不一樣。他希望幾個姐姐妹妹都可以隨心所欲地投壺、玩耍、討人喜歡，而他要讀書、要考功名、要撐起盛家的門楣，成為盛家女的後盾。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是盛家的長子，是父親、母親和祖母的指望。
今天的事，更讓他看清了一些東西。
袁家只派長子來下聘，長輩一個都不出面，分明是瞧不起盛家。他們帶白燁來投壺，是想給盛家一個下馬威。雖然明蘭贏了回來，但如果不是明蘭出手，聘雁就輸了，大姐姐嫁過去還有什麼臉面？
大姐姐今年也才十六歲，就要嫁到那樣的人家去。她不是去享福的，而是犧牲自己去給盛家打開門路。她是盛家的嫡長女，她的婚事關係到盛家的臉面和前途，也關係著盛京其他人對盛家的看法。
父親把大姐姐嫁到忠勤伯府，是為了給盛家鋪路。伯府雖然有些沒落，但畢竟是有爵位的人家，跟這樣的人家結親，盛家的門楣就抬高了。以後其餘哥兒姐兒說親，也能找到更好的人家。
大姐姐是替整個盛家犧牲的。
他要好好讀書，努力上進。他要儘快考中功名，給姐姐撐腰。等他在朝堂上站穩了腳跟，誰還敢欺負盛家的女兒？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思緒。
——
與此同時，正院裡燈火通明。
王大娘子坐在上首，臉色鐵青。盛紘坐在旁邊，端著茶盞慢慢地喝。林小娘站在下首，低著頭，手指絞著帕子，眼圈泛紅。
「老爺，今天這事兒必須給我一個交代。我華兒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他今日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差點就壞了華兒的婚事。」王大娘子咬著牙，「平日裡不好好練功，只知道逞強。今日要不是明蘭，我們盛家的臉就丟光了！」
盛紘放下茶盞，沒有說話。
林小娘連忙跪下：「老爺，大娘子，長楓還小，哪裡懂得這些？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吃醉了酒，又被人一激，主要還是那個白燁太厲害了……」
「還小？」王大娘子冷笑一聲，「明蘭六歲，比他小五歲，人家怎麼就那麼穩重？你倒是說說，你平日裡是怎麼教兒子的？」
林小娘咬著嘴唇，眼淚掉了下來：「大娘子，奴婢……奴婢知錯了。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讓他刻苦練習，再不給盛家丟臉。」
「管教？」王大娘子站起身，「你管得了嗎？這些年他在你身邊，你除了慣著他，還會什麼？你一句『還小』就想糊弄過去？」
林小娘跪在地上，不敢再說話。
盛紘終於開口了：「行了。」
他看了王大娘子一眼，又看了林小娘一眼，語氣平淡：「長楓今日確實丟了盛家的臉。但也不全是他的錯，袁家有意為難，他是被算計了。不過——他明知自己不擅長投壺，還要強出頭，這是不自量力。該罰。」
林小娘心裡一沉：「老爺……」
「罰他抄《論語》二十遍，一個月內交給我。」盛紘說，「另外，禁足半個月，不許出院門。」
王大娘子皺了皺眉：「抄書、禁足就完了？」
盛紘看了她一眼：「還有。」
他轉向林小娘，語氣不容置疑：「長楓今年十一歲了，不能再住在你院裡了。明日就搬到前院，跟長柏一起住。讓他跟著長柏讀書、練功，別整天窩在後宅。」
林小娘臉色一白，猛地抬起頭：「老爺！長楓還小，他離不開奴婢……」
「離不開也得離。」盛紘打斷她，「長柏早就搬到前院了。男孩子大了，不能總在你身邊嬌養。讓他跟長柏住，對他有好處。」
林小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看見盛紘的眼神冷得像冰，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王大娘子倒是滿意了：「老爺說得對。長楓是該挪出來了。跟著長柏，至少能學點好的。」
林小娘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她不敢再求盛紘，只能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長楓搬出林棲閣，她就更難見到兒子了。長楓是她在盛家最大的指望，如果連兒子都被從身邊奪走，她還有什麼？
可是她不敢反抗。她什麼都不敢說。
「行了，你回去吧。」盛紘擺了擺手，「明天一早，讓人把長楓的東西收拾好，搬到前院。」
林小娘磕了個頭，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被翠微扶著退了出去。
「老爺，今晚去我那兒用飯？」她的語氣輕快了許多。
盛紘點了點頭，站起身。
第二天一早，長楓就被盛紘派人從林棲閣挪了出來。
前院東西齊備，要帶的東西不多，幾箱書、幾件衣裳、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兒。翠微幫他收拾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林小娘站在窗前，看著小廝們把長楓的東西一箱一箱搬出去，一言不發。
長楓站在院子裡，有些茫然。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讓他搬走，他不想離開小娘。
「小娘……」長楓跑到窗前，隔著窗戶喊了一聲。
林小娘轉過身，隔著窗紙看著他，沒有說話。
「小娘，我不想去前院……」長楓的聲音帶了哭腔。
林小娘深吸了一口氣，隔著窗戶低聲道：「去。聽你父親的話。跟著你大哥好好讀書，別讓人看笑話。」
「可是小娘……」
「沒有可是。」林小娘的聲音發緊，「你搬出去了，也要好好讀書。等你有了出息，小娘就有指望了。去吧。」
長楓咬了咬嘴唇，紅著眼眶，跟著小廝走了。
林小娘站在窗前，看著兒子的背影越走越遠，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
翠微低聲安慰道：「小娘，長楓少爺只是搬到前院，還在府里，您想見他還是能見的。」
林小娘擦了擦眼淚，沒有說話。
她知道，長楓這一搬走，就再也回不來了。十一歲的男孩子，往後就是前院的人了。她以後想見兒子，除非長楓過來請安，否則她就得去前院，還得經過老爺和大娘子的允許。
可是她什麼都不能做。
林小娘坐在窗前，望著院牆外灰濛濛的天，心裡空落落的。
前院裡，長楓被帶到了長柏隔壁的房間。
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窗明几淨。桌上已經擺好了筆墨紙硯，書架上也放了幾本書。
長柏站在門口，看著弟弟紅著眼眶走進來，心裡嘆了口氣。
「別哭了。」長柏說，「搬過來也好。以後我盯著你讀書，比你一個人胡亂摸索的強。」
長楓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長柏拍了拍他的肩：「去把東西收拾好，下午開始讀書。先生留的功課，你還沒做完吧？」
長楓低下了頭。
「去做功課吧。」長柏說，「以後跟我住，你就得聽我的。早上卯時起床，晚上亥時休息。白天讀書，下午練字。好好讀書，不許偷懶。」
長楓應了一聲，默默地去收拾東西了。
長柏站在門口，看著弟弟的背影，又想起昨晚在廊下遇到白燁的事。
那個少年，說以後做事會多想想別人。長柏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但至少他敢作敢當，比自家這個弟弟強。
至於袁家這門親事，他改變不了什麼。他只能好好讀書，快點考中功名，給妹妹撐腰。
長柏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鋪開一本書，接著昨天的讀了下去。
長柏作為長子，從頭陪到尾，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心裡卻一直繃著一根弦。等客人走了，他才鬆了口氣，獨自沿著迴廊往書房走。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迴廊上沒什麼人，只有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輕輕迴響。
長柏邊走邊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投壺散場後，他正打算回去招待客人，轉身就看見廊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量修長，穿著石青色直裰，手上正拿著自己的堪輿圖。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劍眉星目，英氣逼人，正是白燁。
長柏腳步一頓。
「白公子。」他拱手為禮，語氣不咸不淡，「怎麼還不進去？」
白燁還了一禮，笑道：「我在外面透透氣。」他抬了抬手上的圖，「這幅畫是你的？」
長柏看了一眼那幅圖，是父親收藏的邊防空防圖，標註了燕雲十六州的山川關隘，平日裡很少拿出來示人。今天自己正好打算拿回去看看，不知何時掉了出來。
「是在下的，煩請還給在下。」長柏答道，心裡卻有些不耐煩。今日自家好酒好菜招待著客人，對方卻給自家找麻煩。雖說明蘭贏了回來，但他對這個白公子的印象並不好。
白燁湊近看了看，目光在圖上的每一處關隘、每一條河流上停留，眼神里有幾分認真、幾分感慨。「這是燕雲十六州的堪輿圖吧。」
「燕雲十六州，」他低聲說，「從後晉石敬瑭割讓給契丹，至今已百餘年。這片土地一日不收回，中原的北大門就一日不寧。」
長柏微微一怔。他沒想到這個在投壺上鋒芒畢露的少年，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白公子對邊防感興趣？」長柏問。
白燁直起身，看著長柏，目光坦蕩：「武將世家，耳濡目染罷了。」他頓了頓，「盛公子，這幅圖能不能借我臨摹幾日？」
長柏的臉色沉了下來。
「白公子，」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冷意，「今日你遠道而來上門在做客，盛家好酒好菜招待你，你卻故意在投壺上為難我家，讓我家在眾人面前出醜。現在又開口借圖，你不覺得過分了嗎？」
白燁一愣，隨即收起了笑容。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認真地拱了拱手：「盛公子說得對，是我失禮了。」
長柏沒想到他會直接認錯，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白燁直起身，看著長柏的眼睛，語氣誠懇：「實不相瞞，我根本不喜歡什麼大雁。投壺的事，是袁大哥讓我做的。他說只是玩玩，不會有大事。我不知道這樣做會給盛家帶來麻煩，更不知道會讓令府難堪。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
長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見他眼神坦蕩，不像是撒謊，心裡的怒氣才消了幾分。
「你不知道？」長柏問。
「不知道。」白燁搖了搖頭，「我從小在軍中長大，不懂這些彎彎繞繞。袁大哥說投壺是助興，我就投了。後來看見令弟的臉色，我才覺得不對。只是當時人多，不好收手。」
長柏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弟弟才十一歲，正是要面子的時候。你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讓他輸得下不來台，他心裡什麼滋味，你能想像嗎？更何況你們還用我姐姐的聘雁為賭注，袁家今日才把聘雁送來，轉頭又讓你贏了回去，我姐姐又該如何自處？」
全網首發更新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白燁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認真地說：「盛公子，是我不對。改日我登門賠罪，向令弟令妹道歉。」
長柏看著他的表情，心裡的氣又消了幾分。這個白燁，雖然做事莽撞，但至少敢作敢當，不像袁文純那樣滿嘴客套、心裡藏刀。
「賠罪就不必了。」長柏擺了擺手，「你知道了就好。以後做事，多想想別人。」
「受教了。」白燁再次拱手。
兩人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暮色越來越濃，遠處的燈籠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白燁看了看長柏，忽然道：「盛公子，你跟你妹妹不太一樣。」
長柏一怔：「什麼意思？」
「你妹妹投壺的時候，不慌不忙，隨手一擲就中了。那份從容，不像是六歲的孩子。」白燁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這個當大哥的，倒是繃得太緊了。」
長柏沒有接話。他作為盛家的長子，肩上扛著盛家的將來，怎麼能不繃著？
——
想著想著，長柏就走到了自己房間，沒有點燈，獨自坐在窗前。
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他又想起白燁的話——「你跟你妹妹不太一樣。」
不一樣。當然不一樣。他希望幾個姐姐妹妹都可以隨心所欲地投壺、玩耍、討人喜歡，而他要讀書、要考功名、要撐起盛家的門楣，成為盛家女的後盾。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是盛家的長子，是父親、母親和祖母的指望。
今天的事，更讓他看清了一些東西。
袁家只派長子來下聘，長輩一個都不出面，分明是瞧不起盛家。他們帶白燁來投壺，是想給盛家一個下馬威。雖然明蘭贏了回來，但如果不是明蘭出手，聘雁就輸了，大姐姐嫁過去還有什麼臉面？
大姐姐今年也才十六歲，就要嫁到那樣的人家去。她不是去享福的，而是犧牲自己去給盛家打開門路。她是盛家的嫡長女，她的婚事關係到盛家的臉面和前途，也關係著盛京其他人對盛家的看法。
父親把大姐姐嫁到忠勤伯府，是為了給盛家鋪路。伯府雖然有些沒落，但畢竟是有爵位的人家，跟這樣的人家結親，盛家的門楣就抬高了。以後其餘哥兒姐兒說親，也能找到更好的人家。
大姐姐是替整個盛家犧牲的。
他要好好讀書，努力上進。他要儘快考中功名，給姐姐撐腰。等他在朝堂上站穩了腳跟，誰還敢欺負盛家的女兒？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思緒。
——
與此同時，正院裡燈火通明。
王大娘子坐在上首，臉色鐵青。盛紘坐在旁邊，端著茶盞慢慢地喝。林小娘站在下首，低著頭，手指絞著帕子，眼圈泛紅。
「老爺，今天這事兒必須給我一個交代。我華兒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他今日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差點就壞了華兒的婚事。」王大娘子咬著牙，「平日裡不好好練功，只知道逞強。今日要不是明蘭，我們盛家的臉就丟光了！」
盛紘放下茶盞，沒有說話。
林小娘連忙跪下：「老爺，大娘子，長楓還小，哪裡懂得這些？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吃醉了酒，又被人一激，主要還是那個白燁太厲害了……」
「還小？」王大娘子冷笑一聲，「明蘭六歲，比他小五歲，人家怎麼就那麼穩重？你倒是說說，你平日裡是怎麼教兒子的？」
林小娘咬著嘴唇，眼淚掉了下來：「大娘子，奴婢……奴婢知錯了。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讓他刻苦練習，再不給盛家丟臉。」
「管教？」王大娘子站起身，「你管得了嗎？這些年他在你身邊，你除了慣著他，還會什麼？你一句『還小』就想糊弄過去？」
林小娘跪在地上，不敢再說話。
盛紘終於開口了：「行了。」
他看了王大娘子一眼，又看了林小娘一眼，語氣平淡：「長楓今日確實丟了盛家的臉。但也不全是他的錯，袁家有意為難，他是被算計了。不過——他明知自己不擅長投壺，還要強出頭，這是不自量力。該罰。」
林小娘心裡一沉：「老爺……」
「罰他抄《論語》二十遍，一個月內交給我。」盛紘說，「另外，禁足半個月，不許出院門。」
王大娘子皺了皺眉：「抄書、禁足就完了？」
盛紘看了她一眼：「還有。」
他轉向林小娘，語氣不容置疑：「長楓今年十一歲了，不能再住在你院裡了。明日就搬到前院，跟長柏一起住。讓他跟著長柏讀書、練功，別整天窩在後宅。」
林小娘臉色一白，猛地抬起頭：「老爺！長楓還小，他離不開奴婢……」
「離不開也得離。」盛紘打斷她，「長柏早就搬到前院了。男孩子大了，不能總在你身邊嬌養。讓他跟長柏住，對他有好處。」
林小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看見盛紘的眼神冷得像冰，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王大娘子倒是滿意了：「老爺說得對。長楓是該挪出來了。跟著長柏，至少能學點好的。」
林小娘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她不敢再求盛紘，只能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長楓搬出林棲閣，她就更難見到兒子了。長楓是她在盛家最大的指望，如果連兒子都被從身邊奪走，她還有什麼？
可是她不敢反抗。她什麼都不敢說。
「行了，你回去吧。」盛紘擺了擺手，「明天一早，讓人把長楓的東西收拾好，搬到前院。」
林小娘磕了個頭，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被翠微扶著退了出去。
「老爺，今晚去我那兒用飯？」她的語氣輕快了許多。
盛紘點了點頭，站起身。
第二天一早，長楓就被盛紘派人從林棲閣挪了出來。
前院東西齊備，要帶的東西不多，幾箱書、幾件衣裳、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兒。翠微幫他收拾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林小娘站在窗前，看著小廝們把長楓的東西一箱一箱搬出去，一言不發。
長楓站在院子裡，有些茫然。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讓他搬走，他不想離開小娘。
「小娘……」長楓跑到窗前，隔著窗戶喊了一聲。
林小娘轉過身，隔著窗紙看著他，沒有說話。
「小娘，我不想去前院……」長楓的聲音帶了哭腔。
林小娘深吸了一口氣，隔著窗戶低聲道：「去。聽你父親的話。跟著你大哥好好讀書，別讓人看笑話。」
「可是小娘……」
「沒有可是。」林小娘的聲音發緊，「你搬出去了，也要好好讀書。等你有了出息，小娘就有指望了。去吧。」
長楓咬了咬嘴唇，紅著眼眶，跟著小廝走了。
林小娘站在窗前，看著兒子的背影越走越遠，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
翠微低聲安慰道：「小娘，長楓少爺只是搬到前院，還在府里，您想見他還是能見的。」
林小娘擦了擦眼淚，沒有說話。
她知道，長楓這一搬走，就再也回不來了。十一歲的男孩子，往後就是前院的人了。她以後想見兒子，除非長楓過來請安，否則她就得去前院，還得經過老爺和大娘子的允許。
可是她什麼都不能做。
林小娘坐在窗前，望著院牆外灰濛濛的天，心裡空落落的。
前院裡，長楓被帶到了長柏隔壁的房間。
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窗明几淨。桌上已經擺好了筆墨紙硯，書架上也放了幾本書。
長柏站在門口，看著弟弟紅著眼眶走進來，心裡嘆了口氣。
「別哭了。」長柏說，「搬過來也好。以後我盯著你讀書，比你一個人胡亂摸索的強。」
長楓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長柏拍了拍他的肩：「去把東西收拾好，下午開始讀書。先生留的功課，你還沒做完吧？」
長楓低下了頭。
「去做功課吧。」長柏說，「以後跟我住，你就得聽我的。早上卯時起床，晚上亥時休息。白天讀書，下午練字。好好讀書，不許偷懶。」
長楓應了一聲，默默地去收拾東西了。
長柏站在門口，看著弟弟的背影，又想起昨晚在廊下遇到白燁的事。
那個少年，說以後做事會多想想別人。長柏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但至少他敢作敢當，比自家這個弟弟強。
至於袁家這門親事，他改變不了什麼。他只能好好讀書，快點考中功名，給妹妹撐腰。
長柏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鋪開一本書，接著昨天的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