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引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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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月是以頭上素銀簪自戕的。那銀簪質地粗鈍,鋒刃早已磨得圓潤,再加上看守僕從察覺及時,堪堪只劃破了頸側皮肉。鮮血順著脖頸蜿蜒浸透裡衣,淌了滿滿一地,看著觸目驚心,實則分毫未傷及頸間血脈,並無性命之憂。

  只是失血過多,她渾身氣血虛耗殆盡,四肢軟得提不起半分力氣,只能癱靠在婢女小綠懷中,勉強撐起上半身。一旁的小青收了指尖銀針,悄然後退半步,默默騰出床前空地。方才她以銀針點穴穩住花月渙散的氣血,才堪堪吊著人沒有當場暈厥。

  墨蘭蓮步輕移,緩步踱至床榻跟前。她垂眸立在床前,身姿挺拔,自上往下俯視著床上面色慘白的女子,一言不發,周身寒氣沉沉。

  花月胸膛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腦中昏沉脹痛,連睜眼都耗費氣力。可頭頂那道冷冽的視線如同實質,死死鎖著她,一股無來由的惶恐順著背脊往上竄,逼得她心虛地倉皇垂眸,半點不敢與墨蘭對視。

  墨蘭久久沒有言語,眼看半炷香將近,花月眼皮重如墜鉛,呼吸漸漸淺淡,已然撐不住意識,就要昏睡過去。站在墨蘭身後的張氏看得心焦如焚,指尖反覆攥著衣袖,數次想要開口提醒,可轉念想起墨蘭入內前特意叮囑的話語,到了舌尖的言語終究硬生生咽了回去。

  凝滯的沉默纏在空氣里,壓得人心口發悶。

  「你名花月?」

  死寂之中,墨蘭終於緩緩啟唇。她聲線清淺平和,音量不高,落在花月耳中卻恍如平地驚雷,震得她心神巨震。瀕散的神智驟然回籠幾分,花月猛地睜眼,顫著聲線應答:「是。」

  「我是尋六郎而來。往日我與六郎月下吟詩、星夜閒談,他親口許諾,此生絕不會負我……」

  花月辨不出眼前女子的身份,可對方衣飾雅致、氣度清冷沉穩,一望便知是永昌伯爵府內極有分量的人物。她本想博取同情,話語才說到一半,便被墨蘭一句冷硬的話徑直截斷,不留半分餘地:「你有身孕了。」

  一語落地,滿堂微怔。

  張氏瞳孔驟縮,滿臉錯愕地看向墨蘭,全然不解她為何突然說出這般胡話。而花月更是渾身僵硬,眼珠一動不動,半晌才顫聲反問,語氣里滿是茫然:「你說什麼?」

  墨蘭眉眼未動,寒意更深,一字一頓重複道:「你懷了梁晗的骨肉。」

  不等花月消化這份驚天消息,墨蘭接著淡然道出後續,語氣平淡如同閒談瑣事:「吳大娘子已然知曉此事。如今府中已定,由她為六公子做主,抬你入府為妾。」


  墨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冷笑:「自然是真的。」

  她側身在一旁梨花木椅從容落座,脊背挺直,目光始終平穩地落在花月臉上,毫不留情地說道:「你敢直接闖永昌伯爵府門前鬧事,逼梁晗給你名分,原來是身有依仗。若不是你腹中懷有梁家子嗣,你以為府中會出手救你?說到底你只是賤籍伶人,無依無靠,就算死在梁家後院,我們只需私下打點上下,便可將此事徹底抹平,無人會過問一個賤籍女子的生死。」

  「如今吳大娘子顧全梁家顏面,饒你性命,還許你妾室名分。你意下如何?」

  這番話如同天降橫財,狠狠砸亂了花月混沌的心神,原本昏沉發脹的頭腦瞬間清明大半,狂喜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永昌伯爵府是實打實的勳爵世家,門第顯赫。縱使只是妾室,也遠勝她永世不得脫身的賤籍。從今往後,她不必再倚仗聲色謀生,不必被奴籍契書捆綁一生,徹底脫離低人一等的身份。

  巨大的狂喜衝散了周身虛弱,花月面色肉眼可見地回暖些許,連忙用力點頭,語氣急切又懇切:「我願意!我甘願做六公子妾室!」

  墨蘭冷眼將她眼底的貪婪盡收眼底,眼底譏意更濃,沉聲吩咐:「既如此,細細道來你的出身、籍貫、宗族親人,不得有半句隱瞞。」

  花月聞言心頭微動,但心中生出遲疑。

  她本是受人指使刻意接近梁晗,底細若是全盤托出,極易被人順藤摸瓜看破算計。可轉瞬她又轉念一想,如今腹中胎兒已成定局,梁家為了遮掩醜聞,必然會選擇息事寧人。世家最看重門楣顏面,主動權已然握在自己手中。

  況且她早年輾轉流離,過往乾淨,梁家查證應當也查不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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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勳爵府享榮華的念想徹底壓下了顧慮,貪念上頭,花月再無隱瞞,如實回話:「奴家原籍蘇州,五歲家中貧寒,家人將我賣入奴籍,幾經輾轉流落京城,入廣雲台為伶人,自此在京城十年,不知宗族親人下落。」

  緊繃的心神驟然放鬆,加之失血體虛,花月話音落時眼皮再度沉重如墜,頭一歪便徹底昏睡過去。小青立刻上前,再次以細針淺刺穴位,穩住她將散的氣血。墨蘭見此便知時辰已到,不再多做停留,只給張氏遞去一道隱晦眼神,轉身徑直走出清涼閣。

  張氏回頭忐忑地望了眼床榻上人事不知的花月,快步跟上。剛踏出院門,便看見墨蘭貼身婢女露種垂首聽令,待墨蘭低語幾句後,躬身行禮,轉身快步消失在迴廊盡頭。

  張氏滿腹疑惑,低聲問道:「六弟妹方才為何非要追問花月的底細?」

  墨蘭迎著庭院微涼晚風,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條理清晰地拆解局中算計:「二嫂嫂心腹親自看守,花月依舊能尋隙自傷,足以說明她本意就是要在梁家院內負傷。偏偏她選在我回門當日上門發難,眾人皆知我官人必定會隨我一同歸家,可見幕後之人目標從來不是我與夫君,而是二哥二嫂。」

  「什麼?!」

  張氏渾身一僵,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驚悸不已。

  「背後之人料定今日我與官人今日不在梁府,卻仍然讓花月上門鬧事,那就說明,幕後之人讓花月見的不是我與官人,而是想要把這件事情壓下來的二嫂嫂。」

  「她若只是對峙陳情,大可在院內等候我二人歸來。非要以自傷,想來篤定屆時會有人借著她的傷勢發難追責。」墨蘭抬眼望向清涼閣院門,語氣篤平淡無波:「若是我沒猜錯,嫂嫂這清涼閣,馬上就會來人了。」

  張氏順著她的思路全盤理順前因後果,只覺遍體生寒,正要追問來人身份。沉重的木門被人從外猛地推開,吳大娘子面色鐵青,帶著一眾僕從快步踏入庭院,周身氣壓低至谷底。

  而緊隨在吳大娘子身側的,正是萬氏。

  張氏雙目圓睜,驚駭地看向身側墨蘭,沒想到墨蘭算的這麼准。

  卻見墨蘭神色淡然,眼底毫無波瀾,分明是早有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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