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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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送出去之後,明蘭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她方才在信里添了那句「低一低頭也不丟人」,寫完就有些後悔,怕他覺得她看輕了他。她吹了燈,躺到床上,閉了眼,卻翻來覆去好一陣才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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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午後,沈即明從城南河工上回了城。他沒有立刻去工部復命,先回了沈府。沈家宅子不大,三進的院落,青磚灰瓦,廊下種著幾株老松,處處透著清流門第的素淨。他進了二門,沒有回自己院子,徑直往父親沈渝的書房走去。

  沈渝今日休沐,正坐在窗前對著一局殘棋打譜。他身形清瘦,穿著一件半舊的茶褐色暗花直裰,鬢角花白,目光卻是清亮的。見沈即明進來,他擱下手裡那枚棋子,看了兒子一眼,沒有說話。

  沈即明在書案前站定了,把這幾日在城南河工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邕王的人讓他理舊帳,說那筆數目被人改過,說嘉成縣主在河堤上涼棚里跟他說的那些話,說劉嬤嬤臨走時那句「往後就不好回頭了」。他說話的聲音不高,條理卻極清楚,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完了,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遞到沈渝案前:「父親,這是那筆舊帳,前幾日記的底子,還有他們後來改動的痕跡,我都記在裡面了。」

  沈渝接過冊子翻了翻,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合上冊子,擱在棋局旁邊:「邕王的人晾著你,是想等你自己走投無路了去求他們。你如今把帳本拿到了我面前,是打算硬碰硬了。」

  沈即明站在那裡,日光從窗紙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背上。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父親,我不打算低頭。」

  沈渝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很靜,像是要把他看穿。沈即明迎著他的目光,接著說:「邕王府的差事,我若點頭,往後就能順著他們的意思往上走。可這樁事我要是應了,那本帳的底子就等於從我手裡抹平了。父親從小教我,做官先做人,理帳先理心。這件事我若彎了腰,往後在工部就抬不起頭了。我知道我若不應,邕王那邊不會善罷甘休。這差事丟了,工部里有人會順著邕王的意思參我,往後的路會難走。」他停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我也想過,這件事鬧大了,盛家那邊知道了,盛家六姑娘……大約是沒可能了。我不能給她一個安穩的許諾,反倒把麻煩引到她身上去。」


  「你太爺爺當年在御史台,彈劾過當時的權相,被人陷害,貶到嶺南去了十年。你爺爺在禮部,先帝爺要立寵妃做皇后,滿朝文武沒人敢說話,你爺爺上摺子說了,被廷杖了二十,在床上躺了半年。」沈渝把匣子打開,裡面是一摞發黃的舊摺子,「這是他們當年寫的底稿。我留著,不是拿來炫耀的,是讓你知道,沈家三朝做官,沒出過大富大貴的,也沒出過卑躬屈膝的。」

  沈即明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舊摺子。沈渝把匣子合上,推到他面前:「你把冊子留在我這兒。明日我去見幾個人——翰林院的周老學士,御史台的張中丞,都是你爺爺的故交。我不託他們替你說話,只把這本冊子讓他們看看。他們這些人,最恨的就是帳目上做手腳的。他們若肯看,邕王那邊就不能一手遮天。」他看了沈即明一眼,「你去工部復命,照實說,該怎麼說怎麼說。有人問起那本舊帳,你只說你經手的帳都是照規矩記的,改動的事就會你沒有經手,也不知道是誰經手的。」

  沈即明把匣子收好,站在書案前,沒有立刻走。沈渝說:「還有一件事。盛家那邊,你先別去走動。你這幾日正在風頭上,你若是往盛家去,邕王的人盯上盛家。你若真替她著想,就先把自己的事弄乾淨了。等你把這樁事理順了,再登盛家的門。」沈即明點了點頭:「兒子明白。」沈渝把棋子收進盒裡:「去吧。你娘那邊,我替你說話,你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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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沈即明站在廊下,手裡抱著那隻樟木匣子,晚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帶著松針的清苦氣。他知道自己方才在父親面前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是真的。他若低了頭,這輩子在明蘭面前就再也抬不起頭了。他寧可這條路難走,也不願日後站到她面前的時候,身上帶著那些不能明說的東西。他抱著匣子往自己院子走,走到拐角處停了一步。他想起上回在長柏書房裡,她站在日光里把那本《淮南子》抱在懷裡的樣子。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再站在那條廊下等她了。但是他決定不能因為想走所謂那條康莊大道,就違背自己的本心,那些未說出口的話暫且不算,還還會給她帶來麻煩,沈即明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第一百七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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