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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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渝的動作比沈即明預想的要快。

  第二日一早,沈渝便換了件見客的體面衣裳——一件石青色的暗紋綢直裰,腰間系了條墨綠色的絛帶,帶著那隻樟木匣子出了門。他先去的是翰林院周老學士的府上,再去的是御史台張中丞家。這兩處走完,日頭已經偏西了。他回到府里的時候,面上看不出什麼,只在書房坐下,對一直候著的沈即明說了一句:「東西都看過了。周老學士說,他這幾日正好要遞摺子說河工上的事,你這本冊子,算是遞了把刀給他。張中丞那邊沒多話,只把冊子留下來,說『知道了』。」沈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這幾日你只管去工部復命,旁的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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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家這邊,明蘭是從長柏口中得知沈即明回城的消息的。長柏下了值回來,在穿堂口遇見她,沒繞彎子:「沈二昨日回了城,今日去了工部復命。聽說邕王那邊沒有立刻發作,工部里有人拿話試他,問他舊帳調走之後有沒有再動過,他只說照規矩記的,旁的不知道。上司沒多說什麼,讓他先候著差事。」長柏頓了頓,壓低聲音,「他父親昨日去見了周老學士和張中丞。」明蘭聽到這兩個名字,心裡微微一動。周老學士在翰林院資歷極深,張中丞是御史台里出了名的鐵面,這兩個人,一個在清流里說話有分量,一個在朝會上敢參人。沈家這是把那本冊子遞到能說話的人手裡去了。她點了點頭,沒多問,只道:「知道了。」

  回到西跨院,她鋪開素箋,研了墨,寫了一行字:「聽聞你回了城,差事暫且候著。家裡一切安好,你不必掛心。廊下那盆蘭草這幾日又抽了新芽,我瞧著比前幾日高了半寸。」寫完之後看了一遍,折好裝進信封,讓丹橘送到前院去。

  信送出去之後,明蘭坐在桌前,盯著那隻空了的信封看了一會兒。她方才寫那封信的時候,筆落得極快,像是心裡早就想好了這些話,只等著鋪開紙寫下來。可如今信送出去了,她反倒有些說不清的怔忪。他回城了,差事暫且候著,這是長柏告訴她的。她聽完了,心裡鬆了一口氣,轉頭就寫了信去問他好不好、告訴他蘭草抽了新芽。她做得這樣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沒有察覺有什麼不對。可這會兒靜下來想一想,她才發現,這幾日他不在城裡,她心裡那根一直懸著的弦,從來就沒有真正松過。朝堂上的事、河工上的帳、嘉成縣主遞過來的話,樁樁件件她都替他想過、算過、擔過心。她從前對齊衡,是躲;對賀弘文,是客氣;對顧廷燁,是掂量。唯獨對沈即明,她不知不覺地就把他的事當成了自己的事。她坐在那裡,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雖然活了兩輩子但是現在心裡還是微微有些亂。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已經過了那條線,但她知道,她寫那封信的時候,沒有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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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河工上的動靜,是從第三日開始的。

  周老學士在朝會上遞了摺子,把河工舊帳被篡改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末了添了一句「工部經手之人,有據實記錄之冊,足見其守正不阿」。張中丞緊跟著參了一本,參的是邕王督辦河工期間「帳目不清,遮掩遮掩」,請官家派人徹查。摺子遞上去之後,邕王那邊的人自然不肯認,當廷辯了幾句,可這回事涉舊帳篡改,證據擺在明面上,邕王的人再怎麼辯,也只能辯幾句「下面的人辦事糊塗」,一時落了下風。官家沒有當廷表態,只說「知道了」,把摺子留中了。可朝會上的人都看得出來,邕王這回是被動了。

  這消息傳到盛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明蘭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見她進來便說:「你父親今日回來,臉色比前幾日好看了些。他說朝會上周老學士和張中丞參了邕王,邕王的人被問得說不出話來。工部那邊也沒人來尋你父親的不是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老太太又說:「沈家那孩子,我聽你父親說,他那本冊子遞得極是時候。他父親沈渝去找了周老學士和張中丞,這兩個人一個在清流里有分量,一個在御史台敢說話。沈家這是把那樁事擺到明面上去了。邕王那邊想再把帳抹平,就沒那麼容易了。」

  明蘭從壽安堂出來,沿著遊廊往回走。走到穿堂口的時候,正遇上長柏從書房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封信,看到她便遞過來:「沈二讓人送來的。」明蘭接過去,長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書房。

  明蘭回了西跨院才拆開信。字跡比前幾封都齊整,像是心定了才落筆的:「今日工部散了值,父親跟我說,周老學士和張中丞的摺子都遞上去了,邕王那邊暫時沒什麼動靜。那本冊子的事,算是擺到了該擺的地方。我在工部的差事還候著,上司沒有為難我,只說等上頭的示下。你上回在信里說,低一低頭也不丟人。我想了想,低頭不難,難的是低了頭之後,往後還怎麼抬起臉來做差事。如今這本冊子遞出去了,我心裡反倒踏實了。廊下的蘭草抽了新芽,我這幾日得空,你若有事讓長柏轉話就行。」

  她坐在桌前,心裡那根一直懸著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可松下來之後,又生出一點說不清的酸澀。她想起前幾日自己在信里寫「低一低頭也不丟人」,那時候她怕的是他在那樁事裡吃虧。如今他回信說「低了頭就抬不起來」,她心裡反倒覺得,他這句話說得對。他這個人,看著溫潤,骨子裡那點硬氣,從前藏在那些周到妥帖底下,如今遇了事,才露出來。她捏著那封信,看了一會兒,提筆寫回信:「你說得對,低一低頭不難,難的是低了頭往後就抬不起來。這樁事你沒有做錯,如今冊子遞到了該遞的人手裡,你便安心候著。蘭草抽了新芽,我看著也高興。你哪日得空,我讓丹橘把那盆蘭草搬到廊下曬曬太陽。」寫完之後,她看了兩遍,把信折好裝進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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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成縣主那邊,卻還沒有收手。

  隔了一日,大娘子那邊又得了消息。這回是吳大娘子遞了帖子來,說上回說定的給梁六公子相看的事,想請大娘子帶著墨蘭過府坐坐,兩家人把話說明白了。大娘子拿著帖子去壽安堂跟老太太商量,老太太捻了幾顆佛珠才開口:「吳大娘子這個時候遞帖子來,是好事。可你想想,上回她在馬球會上遞了話,前幾日又讓孫嬤嬤來問底細,這一樁一樁的,都是順順噹噹的。這帖子來得這樣順,底下就未必那麼順了。邕王府那邊剛折了面子,嘉成縣主那個人,最咽不下的就是這口氣。她拿沈家沒辦法,就未必不能從別處尋補。」大娘子把帖子捏在手裡,想了想:「母親的意思是,吳大娘子這帖子後頭,有邕王府的人遞話?」老太太說:「吳大娘子這個人,看著爽利,其實最會看風向。她若沒聽到什麼風聲,不會趕在這個時候把話說死。你先別急著應,把日子往後推一推,只說墨蘭這幾日身子不大爽利,過幾日再說。」

  大娘子應了一聲,拿著帖子走了。明蘭坐在旁邊,把老太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老太太這一推,推的不是吳大娘子,是吳大娘子身後的那陣風。

  (第一百七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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