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錯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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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即明去城南河工上已經是第四日了。

  第四日午後,長柏從翰林院回來得比平日早,在穿堂口候著明蘭,遞過一隻信封,聲音壓得低:「沈二托人帶回來的。他說這信急。他還在河工上,今日沒有回城,差事越來越雜。」說完便轉身往書房走了,腳步比平日匆忙了許多。

  明蘭回了西跨院才拆開信。感覺他的字跡比平日潦草了些:「今日出了樁事。邕王那邊派來的一個姓錢的經歷,讓我把三年前的舊料帳重新理一份出來。我把舊帳翻出來,發現前幾日我記下那筆對不上的料,數目被人改過了,改得能對上現在的總帳。紙上有刮擦的印子。我沒聲張,照著我前幾日記的冊子悄悄比了一遍。姓錢的不知道我看出了這一層,還催著我理完了送過去。」

  明蘭把信折好,後背早已沁出一層薄汗。她提筆寫回信,只寫了家常話:「你的信我收了,你說的那些雜事,我心裡有數了。家裡的帳這幾日我也對出了兩筆小差錯,都是經手的人馬虎。你出門在外,做差事只管照規矩來。」

  第二日午後,長柏把回信帶來。沈即明的信簡短:「衣裳夠。你說的那兩筆小差錯,我知道了,也是馬虎了。我這邊照舊理舊帳,不著急。」明蘭把信折好。他說「不著急」,便是已經拿定了主意。

  第五日一早,盛紘下了朝回來,臉色難看得厲害。明蘭去壽安堂的時候,老太太說:「今日朝會上,兗王那邊的人拿工部河工上的舊料帳當廷說事,要請官家派人去查。邕王說是下面的人理帳馬虎。兗王的人不肯鬆口,說工部派去隨行的人也有干係。你父親在大殿上,被兩邊的人一起看了。」老太太把佛珠擱在炕桌上,「工部派去的人里,沈二那孩子最招眼。」

  明蘭剛從壽安堂出來,長柏身邊的小廝跑來遞了一隻封了口的信。明蘭拆開,字跡比前幾回都要潦草:「今日大理寺的人到了河工上,把舊料帳調走了。姓錢的經歷急得團團轉,拿話試了我兩回,我都只說是照上官的吩咐理的。舊帳調走之後,我託了個由頭出來,在半道上跟大理寺押帳的陸主簿搭了兩句話。他問我,工部的人說舊帳已經查清,怎麼還有人對不上?我只說是照著規矩理的。他看了我兩眼,沒有再多問。」最後一句——「我這邊眼下還穩。若有人來家中問起我,你只說我跟著上官在外當差。」

  明蘭把那封信按在桌面上。他這是被人試了兩回,又自己尋機會跟大理寺的人搭上了話,把該說的話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沒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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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河工的值房設在河堤下一排臨時搭的棚子裡。這日傍晚,沈即明剛從料場盤完數回來,就見值房門口站著一個穿青布褙子的嬤嬤,身後跟著兩個小廝。他認得那張臉——上回在宴會上,跟在嘉成縣主身後的就是她。

  劉嬤嬤見他走過來,笑著行了半禮:「沈主事,我們縣主今日來河工上替王妃看視督辦的情形,想請主事過去說幾句話。」

  沈即明跟著劉嬤嬤往河堤上方的一處涼棚走去。嘉成縣主今日穿了一件蜜合色的織金褙子,領口鑲了一圈白狐毛,坐在涼棚底下的圈椅上,面前擱著一張矮几,几上擺著茶和幾樣果子。她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下頜微抬,連喝茶的動作都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傲慢——那是從小到大被權勢泡出來的人,才有的一種底氣。見他走過來,她也不急著開口,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笑著看向他:「沈主事辛苦了。聽說工部的舊帳被人動了手腳,鬧到御前去了,沈主事在這些舊帳里過了好幾遍手,怕是也被人問了不少話。」

  沈即明垂著眼:「上官怎麼分派,下官怎麼做,旁的不知道。」

  嘉成縣主笑了一下,那笑意淺得只停在唇邊:「沈主事說話總是這樣滴水不漏。可這帳上出了岔子,工部的人總歸逃不脫干係。我父王督辦的差事,出了這樣的事,他心裡也不痛快。」她說到這兒,把茶盞擱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過我父王那個人,最愛惜人才。沈主事若是願意,我可以在父王面前替你說幾句話。你年紀輕,前程大著呢,沒必要在這樁事裡被人拿去當了筏子。」

  沈即明站在涼棚底下,把手裡那捲冊子換了只手拿:「多謝縣主好意。下官只是個理帳的,帳理清了,差事辦完了,便沒什麼可說的了。」

  嘉成縣主臉上的笑意淡了一層。她沒想到他回絕得這樣乾脆,連句軟話都沒有留。她低頭撥了撥茶盞上的浮沫,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掩飾的壓迫:「沈主事,你是個聰明人,應當知道有些事不是你理清了,旁人就不會來動你。我聽說你前幾日在半道上跟大理寺的陸主簿說了幾句話。陸主簿那個人,是兗王那邊的人。你跟兗王的人走得近,這話要是傳到我父王耳朵里,就不大好聽了。」

  她說完,抬眼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惱怒,反倒有一種篤定,像是看著一樣已經被圈進圍場裡的獵物。她不相信一個六品主事,能在她父王的權勢面前硬氣到底。她甚至在心裡已經替他找好了台階——只要他現在低頭,服一句軟,她就能順理成章地把他護下來。她就這樣端著茶,慢條斯理地看著他,等他那句服軟的話。

  沈即明卻只是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靜,靜得讓嘉成縣主端著茶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了一下。他沒躲,也沒往前湊,連聲音都沒拔高:「縣主的好意,下官心領了。下官只是個當差的,做完了差事還要回工部復命,不敢在外面多留。」

  嘉成縣主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會兒。她從小到大,想做什麼事,從來都是順風順水,身邊多的是湊趣逢迎的人。她還從沒被人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話擋回來。那點被駁了面子的不快,慢慢蓋過了方才的篤定。她把茶盞放下,站起來理了理褙子的衣襟:「既然沈主事還有差事,我就不多留了。劉嬤嬤,送沈主事出去。」她說完便背過身去,沒有再看他。只是轉過去之後,她的下頜繃得比方才緊了些。

  沈即明跟著劉嬤嬤下了河堤,走到值房門口,劉嬤嬤站住了,笑著補了一句:「沈主事,我們縣主今日說的話,您回去不妨再想想。有些路,走岔了一步,往後就不好回頭了。」沈即明把冊子抱在懷裡,看著她:「勞嬤嬤替我回縣主,就說下官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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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樁事,明蘭當夜就知道了。長柏把信送到西跨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明蘭拆開信,上面的字比前幾封都少:「今日嘉成縣主到了河工上。她說若我願意點頭,她在邕王面前替我周全;若我不肯,我跟陸主簿說話的事,就會傳到邕王耳朵里。我沒有應她。她臨走時讓人帶了一句話,讓我回去再想想。」

  明蘭把信按在桌面上,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把信紙攥緊了,她太清楚沈即明是什麼樣的人了。他骨子裡有一股旁人看不見的傲氣,那傲氣不是張揚出來的,是沉在底下的。他若認準了那筆帳是對的,就是邕王親自站在他面前,他也未必肯說半句軟話。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嘉成縣主,背後是整個邕王府。她讓他「再想想」,這四個字底下壓著的,是升遷,也是前程,更可能是一道能把他從工部踢出去的令。她忽然有些怕——怕他那身不肯折的骨頭,會在這樁事裡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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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桌前,研了墨,提筆寫回信。這一回,她斟酌了很久:「你說的我都知道了。這件事你沒有做錯,不必為了避嫌就去改口。她今日說了這些話,說明她手裡沒有能拿住你的東西,才要用話來試你。你在河工上只管照規矩做你的事,她若再來找你,你還像今日這樣,把話擋回去就好。」寫到這裡,她停了一下,看著紙面上那些話,覺得太過公事公辦了。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只是,你一個人在外頭,有些話擋回去就擋回去了,別把旁人都當成能拿話擋得住的。真到了要低頭的時候,低一低頭也不丟人,差事辦完了,人全須全尾地回來,比什麼都強。」

  她看著最後那句,輕輕呼出一口氣。她知道這話若讓他看見,他一定明白她在說什麼。她把信折好,裝進信封,讓丹橘送到前院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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