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風滿樓
永昌侯府孫嬤嬤來遞話的第二日，朝堂上的風向驟然變了。
起因是一道奏疏。禮部侍郎周勉在早朝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遞了一道摺子，直言「國本未定，人心不安」，請官家早立儲君。摺子遞上去之後，邕王一派的官員立刻附議，太常寺、光祿寺的人跟著出列，齊刷刷跪了半朝堂。兗王的人也不甘示弱，大理寺卿當廷反駁，說「立儲乃天子家事，臣子不宜逼迫太甚」。兩撥人在大殿上你來我往，從立儲爭到了黨爭，從黨爭扯出了舊帳。官家坐在上首，聽著底下吵成一片，最後只說了一句「退朝」，便拂袖走了。
這消息傳到盛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盛紘下了朝直接回了書房，連飯都沒吃。大娘子差人去問，只回了四個字：「不必等我。」明蘭去壽安堂的時候，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捻佛珠，見她進來便說：「你父親今日在朝中被嚇著了。聽說官家那聲『退朝』說得極冷，滿殿的人都不敢再說話。這朝堂上的水，已經燒開了。你父親在工部，夾在兩邊中間，稍不留神就會被卷進去。」
明蘭從壽安堂出來，在穿堂口遇到了長柏。長柏手裡拿著一封信，看到她便站住了：「沈二讓人送來的。」明蘭接過去，長柏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工部今日接到一道內旨，邕王奉旨督辦城南河工，工部要派人隨行。上司把沈二報了上去。這差事是邕王那邊的人點名要的，他推不掉。」明蘭把信收進袖子裡，回了西跨院才拆開。
長柏說的兇險，但是沈即明的信上卻寫得平淡：「城南河工明日開工，工部派我跟去聽候差遣。這幾日要在城外多留些時候。前幾日在書鋪尋到一本《河工備要》，想著你平日裡愛看雜書，先放在長柏那裡，你若得空去拿。入春了，你院裡那盆蘭草該換換土，讓丹橘她們弄就行，你少沾冷水。」她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後兩句話上停了一停。他把去河工的事說得輕描淡寫，只說是「聽候差遣」，反倒拐彎抹角地說起了一本書、一盆蘭草。她盯著那句「少沾冷水」看了一會兒，心裡明白他這是不願把話說得太沉。
她坐在桌前，研了墨，提筆寫回信：「書我讓丹橘去長柏哥哥那兒取了。河工上的事，你跟著工部的規矩走，上官怎麼分派就怎麼做，帳面上只管工整，不留話柄。你出門在外，春寒未消，衣裳多帶一件。院裡的蘭草我讓丹橘換了土，這幾日天暖，見水長得快，你不用掛心。」寫完之後，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露出什麼憂慮，便折好裝進信封，讓丹橘送到前院去。
第二日午後，長柏把回信帶了回來。沈即明的字跡比往日略顯倉促：「書拿到了就好。河工上不比城裡，雜事多，差事一件接著一件，好些事看著都生分，我只當是多學些東西。你說的我都記住了，帳面上不敢馬虎。我這邊一切照舊，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明蘭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他說「不敢馬虎」，便是已經上了心；他說「一切照舊」，便是眼下還穩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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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州，團練府後院。
趙策英把手裡那份從京城遞來的抄報拍在桌上，轉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汴京的位置點了點，又劃到城南。「父親，京城亂起來了。禮部的人逼著官家立儲，兗王的人在朝會上跟邕王的人翻了臉。邕王如今攬了城南河工的督辦差事，工部派去隨行的人里，就有那個姓沈的主事。」趙宗全背著手站在輿圖前，神色沒動，過了半晌才說：「邕王攬河工，說是督辦，實則是想把手伸到工部去。兗王的人參他料帳不清，這一參，就等於把邕王督辦河工的事，釘死在了六部的眼皮子底下。兩頭較勁，工部就是那根繩子，誰拽得緊，誰就能把對方拉倒。」
顧廷燁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枚銅符，一直沒有開口。等趙宗全把話說完，他才轉過頭來：「父親，這根繩子，咱們能不能也拽上一把？」趙宗全看了他一眼。顧廷燁說：「工部里有人夾在中間，兩頭受氣。沈主事跟著去河工，查的是舊檔，記的是料帳。兗王的人參邕王，憑的就是工部查出來的料帳。若那本舊帳上真有不乾淨的東西，早晚是要擺到御前的。邕王為了自保，頭一件事就是把這筆帳抹平。他想抹平，兗王的人就會防著他抹平。兩邊互相牽著，禹州在這時候反倒是最好的擋箭牌。」趙策英接過話頭：「父親，廷燁的意思是，朝廷越亂，咱們禹州就越要穩。咱們不動，誰也不會顧得上咱們；等他們真的動起來，禹州這個糧道咽喉，他們誰都想先攥在手裡。」
趙宗全沒應聲，把輿圖上的炭筆擱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話是不錯。但咱們不動，不代表不防。京城那邊吵得越凶，禹州這邊的兵和糧，就越要理清楚。廷燁，你繼續把三營的底冊弄乾淨，策英，你在城裡多留意那些外地來的生面孔。」顧廷燁和趙策英都應了。顧廷燁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榆樹。趙策英跟出來，站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你說，京城這一場，最後誰贏？」顧廷燁看著遠處的田壟，沒有接話。他想起汴京那條遊廊，禹州的夜風穿過來，帶著城外泥土的潮氣。兩個人站了一會兒，誰也沒再開口。
（第一百七十三章完）
起因是一道奏疏。禮部侍郎周勉在早朝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遞了一道摺子，直言「國本未定，人心不安」，請官家早立儲君。摺子遞上去之後，邕王一派的官員立刻附議，太常寺、光祿寺的人跟著出列，齊刷刷跪了半朝堂。兗王的人也不甘示弱，大理寺卿當廷反駁，說「立儲乃天子家事，臣子不宜逼迫太甚」。兩撥人在大殿上你來我往，從立儲爭到了黨爭，從黨爭扯出了舊帳。官家坐在上首，聽著底下吵成一片，最後只說了一句「退朝」，便拂袖走了。
這消息傳到盛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盛紘下了朝直接回了書房，連飯都沒吃。大娘子差人去問，只回了四個字：「不必等我。」明蘭去壽安堂的時候，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捻佛珠，見她進來便說：「你父親今日在朝中被嚇著了。聽說官家那聲『退朝』說得極冷，滿殿的人都不敢再說話。這朝堂上的水，已經燒開了。你父親在工部，夾在兩邊中間，稍不留神就會被卷進去。」
明蘭從壽安堂出來，在穿堂口遇到了長柏。長柏手裡拿著一封信，看到她便站住了：「沈二讓人送來的。」明蘭接過去，長柏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工部今日接到一道內旨，邕王奉旨督辦城南河工，工部要派人隨行。上司把沈二報了上去。這差事是邕王那邊的人點名要的，他推不掉。」明蘭把信收進袖子裡，回了西跨院才拆開。
長柏說的兇險，但是沈即明的信上卻寫得平淡：「城南河工明日開工，工部派我跟去聽候差遣。這幾日要在城外多留些時候。前幾日在書鋪尋到一本《河工備要》，想著你平日裡愛看雜書，先放在長柏那裡，你若得空去拿。入春了，你院裡那盆蘭草該換換土，讓丹橘她們弄就行，你少沾冷水。」她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後兩句話上停了一停。他把去河工的事說得輕描淡寫，只說是「聽候差遣」，反倒拐彎抹角地說起了一本書、一盆蘭草。她盯著那句「少沾冷水」看了一會兒，心裡明白他這是不願把話說得太沉。
她坐在桌前，研了墨，提筆寫回信：「書我讓丹橘去長柏哥哥那兒取了。河工上的事，你跟著工部的規矩走，上官怎麼分派就怎麼做，帳面上只管工整，不留話柄。你出門在外，春寒未消，衣裳多帶一件。院裡的蘭草我讓丹橘換了土，這幾日天暖，見水長得快，你不用掛心。」寫完之後，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露出什麼憂慮，便折好裝進信封，讓丹橘送到前院去。
第二日午後，長柏把回信帶了回來。沈即明的字跡比往日略顯倉促：「書拿到了就好。河工上不比城裡，雜事多，差事一件接著一件，好些事看著都生分，我只當是多學些東西。你說的我都記住了，帳面上不敢馬虎。我這邊一切照舊，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明蘭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他說「不敢馬虎」，便是已經上了心；他說「一切照舊」，便是眼下還穩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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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州，團練府後院。
趙策英把手裡那份從京城遞來的抄報拍在桌上，轉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汴京的位置點了點，又劃到城南。「父親，京城亂起來了。禮部的人逼著官家立儲，兗王的人在朝會上跟邕王的人翻了臉。邕王如今攬了城南河工的督辦差事，工部派去隨行的人里，就有那個姓沈的主事。」趙宗全背著手站在輿圖前，神色沒動，過了半晌才說：「邕王攬河工，說是督辦，實則是想把手伸到工部去。兗王的人參他料帳不清，這一參，就等於把邕王督辦河工的事，釘死在了六部的眼皮子底下。兩頭較勁，工部就是那根繩子，誰拽得緊，誰就能把對方拉倒。」
顧廷燁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枚銅符，一直沒有開口。等趙宗全把話說完，他才轉過頭來：「父親，這根繩子，咱們能不能也拽上一把？」趙宗全看了他一眼。顧廷燁說：「工部里有人夾在中間，兩頭受氣。沈主事跟著去河工，查的是舊檔，記的是料帳。兗王的人參邕王，憑的就是工部查出來的料帳。若那本舊帳上真有不乾淨的東西，早晚是要擺到御前的。邕王為了自保，頭一件事就是把這筆帳抹平。他想抹平，兗王的人就會防著他抹平。兩邊互相牽著，禹州在這時候反倒是最好的擋箭牌。」趙策英接過話頭：「父親，廷燁的意思是，朝廷越亂，咱們禹州就越要穩。咱們不動，誰也不會顧得上咱們；等他們真的動起來，禹州這個糧道咽喉，他們誰都想先攥在手裡。」
趙宗全沒應聲，把輿圖上的炭筆擱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話是不錯。但咱們不動，不代表不防。京城那邊吵得越凶，禹州這邊的兵和糧，就越要理清楚。廷燁，你繼續把三營的底冊弄乾淨，策英，你在城裡多留意那些外地來的生面孔。」顧廷燁和趙策英都應了。顧廷燁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榆樹。趙策英跟出來，站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你說，京城這一場，最後誰贏？」顧廷燁看著遠處的田壟，沒有接話。他想起汴京那條遊廊，禹州的夜風穿過來，帶著城外泥土的潮氣。兩個人站了一會兒，誰也沒再開口。
（第一百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