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遞話
第二日一早，明蘭去壽安堂請安的時候，大娘子已經在屋裡坐著了。她手裡捏著一張單子，正跟老太太說話：「吳大娘子今日一早打發人送來的，說是昨日馬球會上幾位姑娘下場打球，按著他們侯府的規矩，下場的都有彩頭。給如蘭和墨蘭各一匹妝花緞子，給六丫頭一匣子南邊來的珠花。另外還有一盒子上好的龍井，說是給老太太嘗鮮的。」
老太太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擱在炕桌上：「她倒是周到，誰也沒落下。」大娘子應了一聲，喝了一口茶，頓了頓才接著說：「不過，來送東西的那個嬤嬤，是吳大娘子身邊最得用的孫嬤嬤。她擱下東西後沒急著走，拉著劉媽媽在廊下說了好一會子話。劉媽媽剛才來回我，說孫嬤嬤特意問了四丫頭平日裡在家都做些什麼，讀不讀書，女紅做得如何。還透了句底，說他們家六公子今年十四了，吳大娘子正張羅著給相看一門親事。」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明蘭坐在炕沿上，也抬起了頭。大娘子接著說：「孫嬤嬤說，昨日馬球場上，各家姑娘下場打球，有的只顧著出風頭，有的摔了杆子就發脾氣。只有咱們四姑娘，上了場不爭不搶，穩穩噹噹地打了兩桿；下了場也不往人堆里湊，安安靜靜坐在棚子裡。吳大娘子瞧在眼裡，說四姑娘這個性子，看著綿軟，內里其實是定得住的，是個能管家理事的。」
老太太把佛珠擱在炕桌上，點了點頭：「吳大娘子這是在探墨蘭的底。她那個人，眼睛毒得很。梁家六公子性子偏軟，她這是想找個立得住的媳婦替兒子撐起內宅。墨丫頭如今這副安靜穩重的模樣，正中她的下懷。」大娘子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她若只是客套，送完東西就罷了，犯不著讓心腹嬤嬤來問這些底細。這分明是看上了墨蘭。」老太太看了大娘子一眼：「她既然遞了話，咱們就先聽著。這事兒不急，且看她們後頭還有什麼動作。」
明蘭坐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從壽安堂出來，她在廊下遇到了墨蘭。墨蘭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艾綠色素綾褙子，手裡沒有拿帕子。她看到明蘭便站住了：「六妹妹，吳大娘子送彩頭來的事，我聽說了。」明蘭說：「大娘子方才在壽安堂跟祖母說了。吳大娘子身邊的孫嬤嬤還特意問了你平日裡做些什麼，讀不讀書，女紅做得好不好。」墨蘭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趕緊垂下眼瞼，手指不自覺地絞住了腰間的絲絛：「問我……問我這些做什麼？」
「我有什麼好問的，我不過是下場打了兩桿球。」她低聲嘟囔著，聲音里卻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歡欣與羞怯，「吳大娘子那樣的人，什麼好姑娘沒見過……」她說到這裡，自己先停了，大概覺得這話里的酸味和甜味都太明顯了，索性住了嘴。她用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發熱的臉頰，向明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那……那祖母怎麼說？」明蘭說：「祖母說，吳大娘子既然遞了話，咱們就先聽著，不急。」
墨蘭點了點頭，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有些隱隱的失落。她站在那兒，理了理衣襟，又理了理鬢角，動作比平時瑣碎了許多。最後她才小聲說：「那我先回去了。我回去把那方帕子從妝匣底下取出來。」她沒有再說別的，轉身往自己院子走。明蘭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走到拐角處甚至下意識地揪了一小片海棠葉子，拿在手裡轉了兩圈，才踩著輕飄飄的步子消失在遊廊盡頭。
午後，長柏從外面回來，在穿堂口遇到明蘭，遞了一封信過來：「沈二讓人送來的。」明蘭接過去回了西跨院才拆開。信上寫著：「昨日馬球場上，你往右撥那一下，比我預想的還穩。等這陣子忙完了，哪日得空，再約你下場打兩桿。這回咱們分在一個隊裡，我在前頭替你開路，你只管在後頭穩穩地打。工部這幾日還在查舊檔，差事雜了些，我常在值房，你若有事讓長柏轉話就行。」
明蘭看到「分在一個隊裡」那幾個字，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瞬。低頭看著信紙，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了一下，隨即又抿住了。她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心裡有一絲極淡的、說不上來的輕快浮了一下。
她坐在桌前想了一會兒，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素箋，研了墨，提筆寫了一行字：「舊檔查得怎麼樣了？馬球的事，等你忙完了這陣子再說。」寫完之後看了一遍，覺得最後那句有些太乾巴，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到時候分在一個隊裡，你可別搶了我的球。」寫完之後自己看著這句話，覺得有些太鬆快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劃掉，折好裝進信封，讓丹橘送到前院去。
第二日午後，丹橘從門房拿回來一隻素麵信封。明蘭拆開，信上只有一行字：「舊檔快查完了。馬球的事記著了，到時候球都讓給你打。」她看了一遍，耳根微微有些發熱。他這個人，連一句玩笑話都應得這樣一本正經。她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
又過了一日，吳大娘子那邊果然又打發人送來了一隻錦盒。大娘子把墨蘭叫到正廳，打開一看，裡面是幾綹上好的絲線，顏色配得跟那匹妝花緞子一模一樣。來人傳話說：「我們大娘子說，上回那匹緞子給四姑娘做件衣裳，這線是配著繡花用的，四姑娘若得空，繡個荷包也行。」墨蘭站在那兒，看著錦盒裡那些絲線，臉頰又紅了。她伸手拿起一綹，在指尖捻了捻，小聲對大娘子說：「母親，這線的顏色極正，外頭輕易買不到。」
大娘子心裡好笑，面上只忍著點了點頭：「既然吳大娘子有心，你就收著吧，回頭好好繡。」墨蘭捧著錦盒回去，一路上步子都邁得極穩，生怕走快了一點，裡頭那點心思就漏出來了。
夜裡明蘭坐在西跨院的窗前，月光落在桌面上。她把沈即明那封信從抽屜里取出來又看了一遍。那句「到時候球都讓給你打」，她看了一會兒，才把信折好放回去，合上抽屜。
（第一百七十二章完）
老太太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擱在炕桌上：「她倒是周到，誰也沒落下。」大娘子應了一聲，喝了一口茶，頓了頓才接著說：「不過，來送東西的那個嬤嬤，是吳大娘子身邊最得用的孫嬤嬤。她擱下東西後沒急著走，拉著劉媽媽在廊下說了好一會子話。劉媽媽剛才來回我，說孫嬤嬤特意問了四丫頭平日裡在家都做些什麼，讀不讀書，女紅做得如何。還透了句底，說他們家六公子今年十四了，吳大娘子正張羅著給相看一門親事。」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明蘭坐在炕沿上，也抬起了頭。大娘子接著說：「孫嬤嬤說，昨日馬球場上，各家姑娘下場打球，有的只顧著出風頭，有的摔了杆子就發脾氣。只有咱們四姑娘，上了場不爭不搶，穩穩噹噹地打了兩桿；下了場也不往人堆里湊，安安靜靜坐在棚子裡。吳大娘子瞧在眼裡，說四姑娘這個性子，看著綿軟，內里其實是定得住的，是個能管家理事的。」
老太太把佛珠擱在炕桌上，點了點頭：「吳大娘子這是在探墨蘭的底。她那個人，眼睛毒得很。梁家六公子性子偏軟，她這是想找個立得住的媳婦替兒子撐起內宅。墨丫頭如今這副安靜穩重的模樣，正中她的下懷。」大娘子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她若只是客套，送完東西就罷了，犯不著讓心腹嬤嬤來問這些底細。這分明是看上了墨蘭。」老太太看了大娘子一眼：「她既然遞了話，咱們就先聽著。這事兒不急，且看她們後頭還有什麼動作。」
明蘭坐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從壽安堂出來，她在廊下遇到了墨蘭。墨蘭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艾綠色素綾褙子，手裡沒有拿帕子。她看到明蘭便站住了：「六妹妹，吳大娘子送彩頭來的事，我聽說了。」明蘭說：「大娘子方才在壽安堂跟祖母說了。吳大娘子身邊的孫嬤嬤還特意問了你平日裡做些什麼，讀不讀書，女紅做得好不好。」墨蘭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趕緊垂下眼瞼，手指不自覺地絞住了腰間的絲絛：「問我……問我這些做什麼？」
「我有什麼好問的，我不過是下場打了兩桿球。」她低聲嘟囔著，聲音里卻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歡欣與羞怯，「吳大娘子那樣的人，什麼好姑娘沒見過……」她說到這裡，自己先停了，大概覺得這話里的酸味和甜味都太明顯了，索性住了嘴。她用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發熱的臉頰，向明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那……那祖母怎麼說？」明蘭說：「祖母說，吳大娘子既然遞了話，咱們就先聽著，不急。」
墨蘭點了點頭，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有些隱隱的失落。她站在那兒，理了理衣襟，又理了理鬢角，動作比平時瑣碎了許多。最後她才小聲說：「那我先回去了。我回去把那方帕子從妝匣底下取出來。」她沒有再說別的，轉身往自己院子走。明蘭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走到拐角處甚至下意識地揪了一小片海棠葉子，拿在手裡轉了兩圈，才踩著輕飄飄的步子消失在遊廊盡頭。
午後，長柏從外面回來，在穿堂口遇到明蘭，遞了一封信過來：「沈二讓人送來的。」明蘭接過去回了西跨院才拆開。信上寫著：「昨日馬球場上，你往右撥那一下，比我預想的還穩。等這陣子忙完了，哪日得空，再約你下場打兩桿。這回咱們分在一個隊裡，我在前頭替你開路，你只管在後頭穩穩地打。工部這幾日還在查舊檔，差事雜了些，我常在值房，你若有事讓長柏轉話就行。」
明蘭看到「分在一個隊裡」那幾個字，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瞬。低頭看著信紙，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了一下，隨即又抿住了。她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心裡有一絲極淡的、說不上來的輕快浮了一下。
她坐在桌前想了一會兒，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素箋，研了墨，提筆寫了一行字：「舊檔查得怎麼樣了？馬球的事，等你忙完了這陣子再說。」寫完之後看了一遍，覺得最後那句有些太乾巴，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到時候分在一個隊裡，你可別搶了我的球。」寫完之後自己看著這句話，覺得有些太鬆快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劃掉，折好裝進信封，讓丹橘送到前院去。
第二日午後，丹橘從門房拿回來一隻素麵信封。明蘭拆開，信上只有一行字：「舊檔快查完了。馬球的事記著了，到時候球都讓給你打。」她看了一遍，耳根微微有些發熱。他這個人，連一句玩笑話都應得這樣一本正經。她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
又過了一日，吳大娘子那邊果然又打發人送來了一隻錦盒。大娘子把墨蘭叫到正廳，打開一看，裡面是幾綹上好的絲線，顏色配得跟那匹妝花緞子一模一樣。來人傳話說：「我們大娘子說，上回那匹緞子給四姑娘做件衣裳，這線是配著繡花用的，四姑娘若得空，繡個荷包也行。」墨蘭站在那兒，看著錦盒裡那些絲線，臉頰又紅了。她伸手拿起一綹，在指尖捻了捻，小聲對大娘子說：「母親，這線的顏色極正，外頭輕易買不到。」
大娘子心裡好笑，面上只忍著點了點頭：「既然吳大娘子有心，你就收著吧，回頭好好繡。」墨蘭捧著錦盒回去，一路上步子都邁得極穩，生怕走快了一點，裡頭那點心思就漏出來了。
夜裡明蘭坐在西跨院的窗前，月光落在桌面上。她把沈即明那封信從抽屜里取出來又看了一遍。那句「到時候球都讓給你打」，她看了一會兒，才把信折好放回去，合上抽屜。
（第一百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