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請陛下莫出亂國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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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重茂冷冷地看著蘇無名,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冷峻與洞穿。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剜在蘇無名心頭,每一個字都像是早已寫好的劇本,被他用最平淡的語氣念了出來:

  「突厥大軍,過雁門,下石嶺,破太原,而後南下河東,直抵蒲津。

  天下世家簞食壺漿,棄暴君,迎聖主。

  亦或是——誅無道昏君李重茂,立太平天子相王。

  這個劇本,你覺得如何?」

  蘇無名渾身一震,連忙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手背上,整個人伏在地上,聲音都在發顫,卻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急切與懇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出來的,撞在這空曠的殿宇中嗡嗡迴響:「陛下!

  天命之子,萬民歸心。

  若突厥當真入寇,大唐子民定當血戰八關,護衛天子!

  請陛下莫要出此亂國之言!」

  李重茂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那幾分冷意又浮了上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與試探,目光如刀般釘在蘇無名身上,仿佛要將他整個人看穿:「亂國之言?

  朕說了什麼亂國的話?

  那些勾結突厥、妄圖顛覆社稷的亂臣賊子,才是真正禍亂國家的元兇。

  朕將他們做的好事複述一遍,怎的反而成了朕亂國?

  蘇無名,莫非你也覺得朕的國策不妥,對朕有所不滿?」

  蘇無名雖然依舊跪在地上,但上身卻緩緩直了起來。

  他迎著天子那道冷峻而審視的目光,聲音忽然變得格外堅定而清澈,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最乾淨的泉水中打撈上來的,不帶半分諂媚,只有極坦誠的直諫與極深沉的忠誠:「陛下,那些亂臣賊子,自然要誅殺!

  他們勾結外寇、圖謀不軌,罪該萬死,臣絕不會替他們求情。

  但是——陛下,您是天下之主,是大唐之君,是萬民仰賴的天子。

  您怎可因賊子而疑百官,因敵寇而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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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大唐,是您的大唐。

  這裡的臣都是您的臣,這裡的民都是您的民。

  突厥寇邊,您一道聖旨,命一上將統兵拒之,足矣。

  內賊作亂,您一道敕令,臣大理寺少卿蘇無名,便可率眾為您擒之。」

  他挺直了脊背,跪在那裡卻像一座不可動搖的山,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眼中那股堅定與忠誠幾乎要溢出來,迎著天子那道漸漸變得複雜而深沉的審視,說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那句話:「唯有一言,請陛下思之慮之——萬萬不可因此懷疑天下正道。

  我大唐之君,絕不會棄大唐之民。

  您是天命所歸的聖君,不是他們劇本中那個眾叛親離的暴君。

  請陛下信這天下,也信那些真正忠於您的臣子與百姓。

  更要信您自己——信您登基以來所行之道,是正途,是大道。

  臣願為這正道,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李重茂望著跪在面前的蘇無名,沉默了好一陣。殿中燭火微微跳動,映得他臉上那道冷峻的輪廓忽明忽暗。

  良久,他緩緩走上前來,親手扶起蘇無名,語氣裡帶著幾分少見的溫和與感慨,每一個字都透著帝王對臣子的信重與期許:「蘇卿之言,朕記下了。

  今日見蘇卿,方知為何當年狄公一亡,天后便感慨——朝堂空矣。

  有臣如此,是朕之幸,也是大唐之幸。

  朕不能親見狄公風采,甚是可惜。

  但朕有蘇卿,也算是彌補了這一憾事。」

  蘇無名連忙躬身,聲音里滿是惶恐與謙遜,又帶著幾分發自肺腑的敬服與感激,不敢居功半分:「臣不敢。

  臣不過是仗著恩師留下的幾分薄名,又蒙陛下不棄,才僥倖立了些微末之功。

  臣方才言語冒犯,請陛下恕臣妄言之罪。

  臣不過是個破案的粗人,怎敢與恩師相提並論。」

  李重茂笑著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依舊是那般從容而篤定,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坦誠與決意,仿佛在這一刻他已將所有的顧慮都放下,只留下對眼前這位臣子最深的信任:「蘇卿何罪之有。

  今日若非蘇卿直言相諫,朕險些被那些亂臣賊子蒙蔽了雙眼。

  朕如今能靠的,唯有蘇卿了。

  這份信任,旁人求不來,蘇卿也不必推辭。」

  說罷,他轉過身去,對身旁侍立的高力士朗聲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帝王威儀,擲地有聲,不容置疑:「高力士,取朕的御令來。」

  高力士連忙躬身應是,轉身從殿內的御案上取來一枚金光閃閃的令牌,雙手恭敬地遞到李重茂手中。

  李重茂接過御令,緩緩轉過身來望著蘇無名,眼中那股信任與決意愈發分明。

  他往前邁了一步,將御令遞到蘇無名面前,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氣魄與決絕:「蘇卿,持朕御令,長安任你所為。

  千叟宴必須辦,必須在參天樓辦。

  朕要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看看——這裡是長安,是大唐的長安。

  朕就在這裡等著他們,一個都不會走,一個也逃不掉。

  朕要讓突厥人知道,讓那些勾結外寇的亂臣賊子知道——朕的長安,不是他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地方。

  朕要在這參天樓上,當著天下人的面,把他們的膽子一個一個捏碎。

  去吧,替朕把這長安城守好,也替朕把這千叟宴辦好。

  朕信你,莫要辜負朕的信任。」

  蘇無名雙手接過御令,深深一躬,沉聲道:「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說罷便轉身踏出殿門,步伐沉穩而堅定,袍角在晨風中微微翻飛,很快便消失在宮牆盡頭。

  待蘇無名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之外,高力士才緩緩上前一步,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只有近侍才有的小心與試探,又藏著幾分發自肺腑的憂心:「陛下,這參天樓之事,當真就交給蘇無名一人?

  老奴不是信不過蘇少卿,只是此番牽涉之人實在太多——沙斯、史千歲、太原王氏、清河崔氏,甚至還有突厥細作。

  蘇少卿再能幹,畢竟只是大理寺少卿,手中兵力有限,萬一有個閃失,恐怕不好收場。

  況且盧大將軍雖忠勇,但他畢竟出身,而且與裴氏的婚事剛定,五姓七望聯繫緊密,若是逼他親自對太原王氏動手,恐怕……」

  李重茂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透著早已布局的從容與篤定:「蘇無名是明,盧凌風是暗,左右武衛便是朕給他們留的最後一道防線。

  你即刻持朕虎符前往左右武衛大營,命左右武衛大將軍各率本部兵馬,暗中部署在長安各坊門要道。

  傳朕密旨給盧凌風,告訴他——朕將節制左右武衛之權一併交予他,若是突厥細作提前發難,不必再層層上報,直接以六衛兵馬封鎖長安。

  至於太原王氏——盧凌風是朕的金吾衛大將軍,他知道該怎麼做。

  朕信他,也信蘇無名,你且去辦差吧。」

  他頓了頓,又對高力士道,語氣忽然變得深遠而鄭重:「另外,傳旨——令荊州大都督李元芳卸任荊州大都督,轉任并州大都督,節制并州所有兵馬,全力抵禦突厥南下。」

  李重茂負手立在殿前,望著長安城上方的白雲,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開口,聲音冷峻而果決:

  「傳朕旨意——令幽州總管薛訥整軍備武,監視范陽。

  另,命燕國公李楷固率軍北上定州,安陽刺史薛直統軍與燕國公會合,一同監視博陵。」

  高力士聞言微微一愣,那張老臉上浮起幾分不解與審慎,小心翼翼地往前邁了半步,壓低聲音道:「陛下,只是監視?

  幽州距范陽不過咫尺,李楷固與薛直兩路兵馬合圍博陵,此等陣仗已是足以將范陽盧氏與博陵崔氏一舉拿下的兵力。

  既然陛下已動了刀兵,何不直接——」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雙精明老辣的眼睛裡分明寫著:

  何不趁此機會,將這兩家也一併剷除?

  畢竟太原王氏勾結突厥已是鐵證如山,同為五姓七望的范陽盧氏與博陵崔氏,難道就真的那麼乾淨?

  李重茂轉過身來望著高力士,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對於五姓,不能不教而誅。

  太原王氏勾結突厥,鐵證如山,朕便是將他們連根拔起,天下人也無話可說。

  但范陽盧氏與博陵崔氏——他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給朕一個不得不殺的理由。

  盧從願在太學替朕修訂經典,盧凌風替朕統率金吾衛,若朕無憑無據便發兵圍了范陽,天下世家會怎麼想?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便會覺得朕是要將所有世家趕盡殺絕。

  到那時候,他們便真的會抱成一團,與朕拼個魚死網破。

  朕要的是長治久安,不是一時痛快。

  先看看蘇無名能給我們帶來什麼驚喜吧——他今日在朕面前替太原王氏那些無辜子弟求情,說明他心裡有分寸,知道什麼人該殺、什麼人不該殺。

  若他真能從那些突厥細作嘴裡撬出范陽盧氏或博陵崔氏參與謀逆的證據,那便是他們自己找死,怨不得朕。

  若沒有證據,那朕便暫且留他們一命。

  這盤棋,急不得。」

  高力士躬身應是,不再多言,轉身便去傳旨。

  殿中只余李重茂一人,獨自坐在那裡,望著長安城中那座高聳入雲、已徹底竣工的參天樓。

  晨光落在金碧輝煌的飛檐斗拱上,將整座樓映得如同一柄直插雲霄的利劍,壯麗而威嚴。

  可此刻他望著這座樓,心中卻沒有半分志得意滿的喜悅,反而湧起一股極深極沉的警醒與後怕。

  他緩緩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尖微微泛白,在心中不停地痛罵自己——大業未成,竟如此驕傲,險些成了曹孟德。

  曹操當年何嘗不是如此,坐擁數十萬青州兵,連滅呂布、袁術、袁紹,以為天下無敵,便揮師南下,想要畢其功於一役,一統天下。

  結果呢?

  赤壁一場大火,燒掉了他一生的雄心壯志,也燒出了三國鼎立的局面。

  若非今日蘇無名冒死直諫,若非他及時醒悟,恐怕這長安城便真的要變成另一個赤壁了。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到高台之上,望著長安城中那片繁華盛景,心中的警醒愈發濃烈。

  自登基以來,他憑藉對歷史的先知先覺與那張隱藏在暗處的諜報網絡,無往而不利。

  突厥來犯,他麾下的大唐將士,涼州一役便將默啜可汗打得兵敗身死;

  千古半帝圖謀不軌,他也因多年籌謀,步步為營,逐個擊破。

  可正因如此,他漸漸養成了驕兵之心,總覺得這些世家大族不過是冢中枯骨,翻不起什麼大浪。

  可今日他才知道,自己險些釀成大錯。

  他還是小覷了五姓七望的底蘊。

  這些世家大族盤踞中原數百年,根基之深厚遠超常人想像。

  他們在地方上的勢力,在朝堂上的人脈,在士林中的聲望,絕非一道聖旨便能徹底剷除的。

  太原王氏的貿然一搏,幾乎讓突厥的鐵蹄踏入了帝國的腹地,差點釀成塌天大禍。

  若非他早早將郭子儀提拔起來,讓這顆未來的將星在雲州擋住了突厥的鐵騎;

  若非長安城中有蘇無名與盧凌風這兩個仿佛自帶氣運的「主角」,替他一一拆解這盤棋局——恐怕太原城中,就要提前百年出現一個石敬瑭了。

  想到這裡,李重茂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口中喃喃道:「朕小瞧了他們的底蘊,但這些人也小覷了朕手中掌握的暴力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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