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朕！獨夫乎？
上官奈兒望著天子那張年輕而沉靜的面孔，眼中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擔憂。
她躊躇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問道，語氣里滿是審慎與關切：「陛下，臣斗膽一問——若是這五姓七望當真聯合在一起，以他們數百年的根基與人脈，共同對抗陛下您的新政，又該如何？
盧氏雖已歸心，可其餘幾家若是聯手反撲，朝堂之上怕是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臣實在擔心。」
李重茂並未直接回話。
他緩緩轉過身來，走到書案之前，提起一支狼毫，在鋪開的宣紙上揮毫落墨，筆鋒遒勁有力，墨跡飽滿酣暢。
片刻之後，他擱下筆，喚上官婉兒上前。
上官奈兒快步走到案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那宣紙上赫然寫著一個端端正正的大字——「皇」。
李重茂指著紙上那個墨跡未乾的字，語氣淡得像在教一個剛開蒙的學童識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金石之上，不容置疑：
「奈兒，你看這個『皇』字。
皇帝的皇，皇權的皇，是如何書寫的？
上面是一個『白』，下面是一個『王』。」
隨著李重茂的話，上官奈兒有些疑惑地看著這個字。
李重茂指著「皇」字上面那個「白」字，緩緩開口，語氣不再像方才那般冷硬，反而多了幾分罕見的沉靜與坦誠，像是在吐露心聲：「在朕看來，作為『王』，是可以無憂無慮的，因為他們不需負社稷。
可身負國家社稷的『皇』，就必須要有一個概念——這個『白』，是由無數頂白帽子流血犧牲奪回來的。
這白帽子，可能是親朋好友，可能是愛人，可能是兄弟姐妹，甚至可能是父母。
如今朕的這頂白帽子上，頂著的，只能是為這些世家送葬的白幡。
五姓七望也罷，其他的魑魅魍魎也罷，朕既然敢動一個滎陽鄭氏，就不會再畏懼再造一個無姓七望，甚至造一個百家爭鳴出來。」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重新望向她，提起了那個讓她心中始終懸著的問題：「就像你最開始問朕的——若是范陽盧氏與河東裴氏聯合起來做大，又該如何？
朕現在就告訴你。
這兩家，如今聽話，他們便是朕手中最鋒利的刀。
朕便用他們去砍掉那些不聽話的世家，去編定《五經正義》，去替朕收攏天下士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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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將來有一日，他們不聽話了，那他們不過是朕這片田地里長出來的兩棵大樹。
朕既要他們蔭蔽天下寒士，也要防著他們枝繁葉茂、搶了其他莊稼的陽光。
可這又如何？
朕今日能砍倒一棵根深蒂固的老樹，來日便也能拔掉這兩棵樹。」
李重茂說完這番話，放下手中的硃筆，將那份批閱好的奏摺擱到一旁。
他重新抬起頭來望著上官奈兒，忽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語氣淡得像在閒話家常，卻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上官奈兒心頭的巨石，讓她渾身一震：「奈兒，將來有一日，朕或許會背上暴君的名聲。
朕今日所做的這些事，在那些世家筆下，在那些所謂的青史之上，或許會將朕描繪成一個冷酷無情、殺伐無度的獨夫。
到時候，你還願意跟著朕嗎？
陪朕一起受萬世的罵名。」
上官奈兒聞言，渾身微微一震。她抬起頭來望著面前這位年輕的帝王，眼中那幾分謹慎與審度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愛慕與忠誠。
她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深處掏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陛下，您永遠不會成為獨夫。
因為在您的身後，站著的不是那些心懷鬼胎的世家，不是那些蠅營狗苟的門閥，而是千千萬萬在您的釋奴令下重獲自由的百姓，是千千萬萬在您的度田令下有了自己田地的農夫，是千千萬萬在您的考功令下能堂堂正正入仕的寒門子弟。
他們不會說您是暴君，他們只會說——是陛下讓他們站了起來。」
李重茂望著跪在地上的上官奈兒，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意里有幾分欣慰，幾分感慨，還有幾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孤獨與釋然。
他伸手扶起她，點了點頭，語氣里多了幾分少見的溫和與鄭重：
「好。
有奈兒這句話，朕便不孤單。這罵名，朕背得起。
只要這天下百姓能過上好日子，朕便是當了這史書上的暴君，又有何妨。
起來吧，去替朕再辦一件事——派人去趟太學，告訴盧從願，明日朕要親自去太學聽他講《禮記》。
這長安城的風雨再大，朕也該出去走走了。」
上官奈兒連忙躬身應是，轉身往殿外走去。
與此同時，在裴府之中。
廳堂中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早已消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喜氣。
蘇無名陪在裴堅身旁，兩人並肩站在廳堂一側，望著堂下那個剛從長街上回來、耳尖還泛著未褪紅暈的盧凌風。
蘇無名端著茶盞，嘴角掛著那副慣常的從容微笑，笑盈盈地開口，語氣里滿是促狹與調侃：「裴公，如此佳婿，可還滿意？
方才在長街之上那一跪，滿長安城的百姓可都看在眼裡了。
這樁親事如今可不是你我關起門來說了算的，是全城百姓都認了帳的。
裴公若是再不點頭，怕是連那些看熱鬧的街坊都要來替盧大將軍求情了。」
他只是端著茶盞，有一下沒一下地用盞蓋撥著浮沫，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是不是佳婿還另說」，可那盞蓋撥了半天，愣是一口茶也沒喝進去。
隨即他微微軟下語氣，望了望廳堂那頭正與櫻桃低聲說著什麼的女兒，感慨道：「不過，能真心對待喜君，便是老夫此生最大的心愿。
至於其他的，那都是錦上添花罷了。」
盧凌風緩緩走到裴堅面前，鄭重其事地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朗聲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鋒刻在金石之上，毫不含糊：「裴公，我盧凌風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唯喜君一人。
無論將來發生何事，無論富貴還是患難，絕不負她。
我范陽盧氏以詩禮傳家，斷不會讓喜君受一絲委屈，更不會有那些世家後宅的腌臢事。
這些東西，我從前便不沾，日後更不會沾。
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裴堅聽著他這番擲地有聲的話，眼中那幾分挑剔與審視終於被一層淡淡的欣慰所取代。
他放下手中茶盞，伸手將盧凌風扶了起來，擺了擺手道：「好了好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情，你們自己去決定。
老夫不攔著，也不多說什麼。
不過——」
他忽然話鋒一轉，眼中又浮起那幾分當家老爺的算計與挑剔，「你這范陽盧氏的禮可不能少了。
三書六禮，明媒正娶，一樣都不能簡省。
老夫就這一個女兒，絕不能讓她受一絲委屈。縱是天子賜婚，我裴氏的規矩也不能破。」
盧凌風連忙再次躬身應是，那張平日裡端肅冷峻的臉上此刻竟露出幾分憨厚的笑意，被一旁的薛環看了個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櫻桃也大步走了過來，她一把挽住裴喜君的手臂，眼中既有替姐妹高興的歡喜，又有壓不住的怒火，聲音清脆而響亮，帶著一股子江湖兒女特有的爽利與狠勁：「喜君，究竟是何人如此惡毒，居然敢用這等骯髒手段毀你的名聲？
若是叫我查出來，我定要一劍宰了他，替你出了這口惡氣！
不，一劍太便宜他了，我要讓他跪在你面前磕一百個響頭，再把他送到大理寺去！」
她躊躇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問道，語氣里滿是審慎與關切：「陛下，臣斗膽一問——若是這五姓七望當真聯合在一起，以他們數百年的根基與人脈，共同對抗陛下您的新政，又該如何？
盧氏雖已歸心，可其餘幾家若是聯手反撲，朝堂之上怕是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臣實在擔心。」
李重茂並未直接回話。
他緩緩轉過身來，走到書案之前，提起一支狼毫，在鋪開的宣紙上揮毫落墨，筆鋒遒勁有力，墨跡飽滿酣暢。
片刻之後，他擱下筆，喚上官婉兒上前。
上官奈兒快步走到案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那宣紙上赫然寫著一個端端正正的大字——「皇」。
李重茂指著紙上那個墨跡未乾的字，語氣淡得像在教一個剛開蒙的學童識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金石之上，不容置疑：
「奈兒，你看這個『皇』字。
皇帝的皇，皇權的皇，是如何書寫的？
上面是一個『白』，下面是一個『王』。」
隨著李重茂的話，上官奈兒有些疑惑地看著這個字。
李重茂指著「皇」字上面那個「白」字，緩緩開口，語氣不再像方才那般冷硬，反而多了幾分罕見的沉靜與坦誠，像是在吐露心聲：「在朕看來，作為『王』，是可以無憂無慮的，因為他們不需負社稷。
可身負國家社稷的『皇』，就必須要有一個概念——這個『白』，是由無數頂白帽子流血犧牲奪回來的。
這白帽子，可能是親朋好友，可能是愛人，可能是兄弟姐妹，甚至可能是父母。
如今朕的這頂白帽子上，頂著的，只能是為這些世家送葬的白幡。
五姓七望也罷，其他的魑魅魍魎也罷，朕既然敢動一個滎陽鄭氏，就不會再畏懼再造一個無姓七望，甚至造一個百家爭鳴出來。」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重新望向她，提起了那個讓她心中始終懸著的問題：「就像你最開始問朕的——若是范陽盧氏與河東裴氏聯合起來做大，又該如何？
朕現在就告訴你。
這兩家，如今聽話，他們便是朕手中最鋒利的刀。
朕便用他們去砍掉那些不聽話的世家，去編定《五經正義》，去替朕收攏天下士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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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將來有一日，他們不聽話了，那他們不過是朕這片田地里長出來的兩棵大樹。
朕既要他們蔭蔽天下寒士，也要防著他們枝繁葉茂、搶了其他莊稼的陽光。
可這又如何？
朕今日能砍倒一棵根深蒂固的老樹，來日便也能拔掉這兩棵樹。」
李重茂說完這番話，放下手中的硃筆，將那份批閱好的奏摺擱到一旁。
他重新抬起頭來望著上官奈兒，忽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語氣淡得像在閒話家常，卻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上官奈兒心頭的巨石，讓她渾身一震：「奈兒，將來有一日，朕或許會背上暴君的名聲。
朕今日所做的這些事，在那些世家筆下，在那些所謂的青史之上，或許會將朕描繪成一個冷酷無情、殺伐無度的獨夫。
到時候，你還願意跟著朕嗎？
陪朕一起受萬世的罵名。」
上官奈兒聞言，渾身微微一震。她抬起頭來望著面前這位年輕的帝王，眼中那幾分謹慎與審度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愛慕與忠誠。
她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深處掏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陛下，您永遠不會成為獨夫。
因為在您的身後，站著的不是那些心懷鬼胎的世家，不是那些蠅營狗苟的門閥，而是千千萬萬在您的釋奴令下重獲自由的百姓，是千千萬萬在您的度田令下有了自己田地的農夫，是千千萬萬在您的考功令下能堂堂正正入仕的寒門子弟。
他們不會說您是暴君，他們只會說——是陛下讓他們站了起來。」
李重茂望著跪在地上的上官奈兒，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意里有幾分欣慰，幾分感慨，還有幾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孤獨與釋然。
他伸手扶起她，點了點頭，語氣里多了幾分少見的溫和與鄭重：
「好。
有奈兒這句話，朕便不孤單。這罵名，朕背得起。
只要這天下百姓能過上好日子，朕便是當了這史書上的暴君，又有何妨。
起來吧，去替朕再辦一件事——派人去趟太學，告訴盧從願，明日朕要親自去太學聽他講《禮記》。
這長安城的風雨再大，朕也該出去走走了。」
上官奈兒連忙躬身應是，轉身往殿外走去。
與此同時，在裴府之中。
廳堂中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早已消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喜氣。
蘇無名陪在裴堅身旁，兩人並肩站在廳堂一側，望著堂下那個剛從長街上回來、耳尖還泛著未褪紅暈的盧凌風。
蘇無名端著茶盞，嘴角掛著那副慣常的從容微笑，笑盈盈地開口，語氣里滿是促狹與調侃：「裴公，如此佳婿，可還滿意？
方才在長街之上那一跪，滿長安城的百姓可都看在眼裡了。
這樁親事如今可不是你我關起門來說了算的，是全城百姓都認了帳的。
裴公若是再不點頭，怕是連那些看熱鬧的街坊都要來替盧大將軍求情了。」
他只是端著茶盞，有一下沒一下地用盞蓋撥著浮沫，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是不是佳婿還另說」，可那盞蓋撥了半天，愣是一口茶也沒喝進去。
隨即他微微軟下語氣，望了望廳堂那頭正與櫻桃低聲說著什麼的女兒，感慨道：「不過，能真心對待喜君，便是老夫此生最大的心愿。
至於其他的，那都是錦上添花罷了。」
盧凌風緩緩走到裴堅面前，鄭重其事地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朗聲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鋒刻在金石之上，毫不含糊：「裴公，我盧凌風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唯喜君一人。
無論將來發生何事，無論富貴還是患難，絕不負她。
我范陽盧氏以詩禮傳家，斷不會讓喜君受一絲委屈，更不會有那些世家後宅的腌臢事。
這些東西，我從前便不沾，日後更不會沾。
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裴堅聽著他這番擲地有聲的話，眼中那幾分挑剔與審視終於被一層淡淡的欣慰所取代。
他放下手中茶盞，伸手將盧凌風扶了起來，擺了擺手道：「好了好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情，你們自己去決定。
老夫不攔著，也不多說什麼。
不過——」
他忽然話鋒一轉，眼中又浮起那幾分當家老爺的算計與挑剔，「你這范陽盧氏的禮可不能少了。
三書六禮，明媒正娶，一樣都不能簡省。
老夫就這一個女兒，絕不能讓她受一絲委屈。縱是天子賜婚，我裴氏的規矩也不能破。」
盧凌風連忙再次躬身應是，那張平日裡端肅冷峻的臉上此刻竟露出幾分憨厚的笑意，被一旁的薛環看了個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櫻桃也大步走了過來，她一把挽住裴喜君的手臂，眼中既有替姐妹高興的歡喜，又有壓不住的怒火，聲音清脆而響亮，帶著一股子江湖兒女特有的爽利與狠勁：「喜君，究竟是何人如此惡毒，居然敢用這等骯髒手段毀你的名聲？
若是叫我查出來，我定要一劍宰了他，替你出了這口惡氣！
不，一劍太便宜他了，我要讓他跪在你面前磕一百個響頭，再把他送到大理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