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盧氏可願為朕擋刀！
高力士捧著一個精緻的檀木盒子，輕手輕腳地回到殿中，躬身將盒子呈到盧從願面前。
那盒子雕工精細，邊緣鑲著銀線雲紋，一看便知是宮中珍藏之物。
盧從願連忙起身，雙手接過盒子，目光在盒面上停了片刻，心中暗想天子方才說要將珍藏的《禮記》賜予自己，想必這盒中便是那套傳世之寶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卻微微一怔——盒中並非他想像中用綢緞包裹的竹簡捲軸，而是一本用紙張編訂的書籍。
封皮上端端正正地寫著「禮記」二字，翻開內頁，紙張潔白細膩，墨跡清晰勻淨，每一頁的版式都一模一樣，字與字之間的間距精確得如同用尺子量過一般。
這分明是一本尋常可見的紙質書籍，而非他預想中那些用竹簡雕成、或以綢緞裱裝的稀世典籍。
盧從願抬起頭來，眼中滿是不解與困惑。
他深知當世雖有紙質書籍，但朝廷正式的典藏仍以竹簡捲軸或綢緞典籍為主，尤其是像《禮記》這等儒家經典，更是非竹即絹，方能彰顯其莊重。
天子既言這是自己珍藏之物，又何以是用如此尋常的紙張編訂？
這與他想像中的「御賜珍本」實在相去甚遠。
李重茂見他這副困惑的模樣，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伸手從盒中取出那本書，輕輕翻開幾頁，紙張在他指間嘩嘩作響，墨香混著紙香在殿中瀰漫開來。
他抬眼望著盧從願，語氣淡得像在說一樁極尋常的事：「盧公可是覺得，朕用這等尋常紙張編訂《禮記》，不夠莊重，配不上范陽盧氏海內儒宗的身份？」
盧從願連忙拱手，正要開口解釋，李重茂卻抬手止住了他。
他將書冊輕輕擱在案上，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天子獨有的豪邁與深沉：「朕以為，一套書的價值，從來不在於它用什麼材質裝裱，而在於它記載了什麼道理。
竹簡也好，綢緞也好，紙張也好，不過是載體罷了。
這些紙張看似尋常，卻能讓天下所有讀書人都買得起《禮記》，讀得到《禮記》。
盧公方才說禮以治天下——朕深以為然。
可若是這『禮』，只能被極少數藏在象牙塔里的世家大儒鑽研把玩，卻傳不到天下讀書人的桌案上去，那這『禮』還有什麼用？
朕登基以來，一直想將儒家經典以活字印刷之法刊行天下，讓州縣學堂的寒門子弟也能手捧一卷，誦聖人之言，明忠孝之理。
今日朕召盧公入宮，並非要賜你一部絕世孤本，而是想要藉助范陽盧氏在儒學上的聲望，為朕主持《五經正義》的修訂大業。
讓這紙面上的道理，真正成為天下的規矩。」
盧從願聽完這番話後，神色之中倒並沒有太多驚異。
他雖遠在范陽，卻也早在一個月前便收到長安傳來的消息，說天子不知從何處尋來了能工巧匠，改進了雕版之術，號稱要讓天下人都讀得起書。
當時他正在書房中與族中幾位族老商議此事，大家聽後不過相視一笑，並未當真。
他沉吟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拱手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慎與試探，更多的卻是對這件事本身的保留與懷疑，想要委婉地勸勸這位過於理想化的少年天子：「陛下有此宏願，乃天下讀書人之福。
草民斗膽，卻有一事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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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雕版之術確有改進，長安城中的巧匠日夜不停地刻制雕版，整整一年，所成書籍也不過萬餘本。
萬餘本書，分到各州各縣，每縣不過數冊而已，如何能傳播天下？
若陛下想要讓天下人手一卷《禮記》，光靠雕版刻印，恐怕是杯水車薪。」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懇切，並無半分不敬之意，只是將自己多年來的實際經驗與所見所聞如實稟報。
在他看來，雕版也好，印刷也好，那都是手藝活，需要一塊一塊地去刻，一頁一頁地去印，就算天下最巧手的匠人日夜不休，一年下來也出不了多少書。
天子若是將希望寄托在這上面，恐怕這期待多半要落空了。
那笑聲暢快而洪亮，在這空曠的御書房中來回激盪，笑夠了方才望著盧從願，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孩子藏了好東西終於要給別人看的得意與從容：「盧公啊盧公，看來你雖然人在范陽，消息還是不夠靈通。
高力士，將東西呈上來吧。」
高力士躬身應是，轉身從御案後取出一本書。
李重茂接過那本書，隨手翻了翻，然後遞到盧從願手中，「盧公請看看，這本書所用的紙張，和你手中那本《禮記》，有什麼不同。」
盧從願微微一怔，雙手接過那本散發著淡淡墨香的新書，就著燭火仔細翻看了起來。
紙上墨跡飽滿，字字清晰，全書從頭到尾字跡工整如一，沒有任何一處模糊或深淺不一的地方。
這樣的書，若是用雕版刻印，少說也要一年半載才能出一本，可這書冊嶄新整潔，墨香猶存，分明是近日剛剛印成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眼神驟然一凝。
書末赫然印著「國子監造，刊印坊印」幾個字，旁邊標註著一個日期——正是十日之前。
更令他震驚的是底下那一行小字：「此次共印《禮記》三千冊，分發天下州學。」
三千冊，這只是一個批次。
雕版之術印一本書便需數月甚至一年來刻制雕版，一塊木版最多印個千來本便會磨損，一本書的數量若是龐大，還得同時翻刻數套乃至數十套備用雕版，每套雕版都是數十甚至上百塊，費時費力費工。
若是用舊法，印一套書，從開工到完成，少說要一年光景，再加上運輸、校對，兩三年都不一定到得了州縣。
而如今十日便印出了三千冊，說明雕版的效率至少比舊法快了數倍，甚至——不止於此。
他捧著書的手微微發顫，眼中那份世家大儒的從容與審慎已全然被震驚所取代。
他抬起頭來，聲音都有些發顫：「陛下，這……這是如何做到的？」
李重茂望著這位海內儒宗難得的失態模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伸手從御案上拿起那本散發著墨香的新書，語氣裡帶著幾分神秘與得意：
「此乃天授之技，朕不敢泄露天機。
不過盧公也看到了，這印刷之術，勝過雕版百倍。
往後朕要讓這長安城中處處都有書坊，讓天下讀書人隨手便能買到一卷聖人之言。」
他將書冊輕輕擱在案上，重新抬眼望向盧從願，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而懇切，像是在向這位海內儒宗交託一件極重要的心事：
「只是——雖有如此神巧之術，但天下之經典浩如煙海，其中版本各異，注釋紛雜，莫衷一是。
朕要以聖人之教，治天下之學，而後廣納才俊入朝，與朕共治天下。
可若是連教科書都不統一，又如何能讓天下學子有統一的準繩？
盧公海內儒宗，范陽盧氏詩禮傳家數百年，於儒家經典浸淫最深。
朕想請盧公主持《五經正義》的修訂，以范陽盧氏家傳之學為藍本，吸納諸家之長，編定一套天下通用的官學教材。
將來朕要在各州縣廣設學堂，讓所有讀書人——不論出身貴賤，不論世家寒門——都能讀到同一本《五經》，明了同一個理，行同一套禮。
盧公，可願為朕分憂？」
盧從願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面上神色不變，心中卻是波瀾起伏，思慮萬千。
天子此言，表面上是一片赤誠，要借重他范陽盧氏的儒學聲望來編定天下官學教材，可往深處一想，這分明是一石三鳥的絕妙棋局。
五姓七望之所以能屹立數百年不倒，除了聯姻和門蔭之外，最重要的一根支柱便是對儒家經典的解釋權。
誰掌握了經典的解釋權，誰便掌握了仕途的命脈，掌握了天下讀書人的方向。
如今朝廷雖然開科取士，但各世家在經典註疏上的差異，往往便是科舉考場上決定名次的關鍵。
同一道《禮記》考題，用范陽盧氏的注本去答與用滎陽鄭氏的注本去答，便是天壤之別。
這便是為什麼數百年間，五姓七望雖互有聯姻、互通聲氣，卻始終各存一門、各守一經，絕不輕易將自己的家學外傳，更不肯與旁人合作修訂一套「天下通用」的教材。
而今天子要讓他范陽盧氏牽頭編定《五經正義》，將天下經典統一為一套官學教材——這便等於將他盧氏從五姓七望中單拎出來，放在火上烤。
其餘幾家若是知道此事，必然視盧氏為叛徒，視盧家為敵人。
天子這一招，分明是要離五姓七望之心，讓他盧氏成為眾矢之的。
可是——若能成此事，配享孔廟，千秋萬載，與至聖先師同列。
他抬起頭來，望著面前這位年輕的帝王，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眼前這個年輕人，今年不過二十出頭，手段卻比活了半輩子的他還要老辣圓熟。
他既給盧氏畫了一張天大的餅，又給了盧氏一把最鋒利的刀——這把刀，是讓他自己去砍斷與五姓七望之間那些盤根錯節的羈絆。
而他盧從願，這個選擇還不得不做。因為他不做，自有旁人來做。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哪一家不是海內名門，哪一家不是儒學世家，天子今日把這樁差事交給他盧氏，本就是有意將這份配享孔廟的殊榮送給范陽盧氏。
若是他推辭了，這份殊榮便會落到旁人手中，而他盧氏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旁人搶走這份足以光耀百代的功業。
「臣，領旨。」
盧從願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對著李重茂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這一禮不再是方才那般審慎客套，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莊重承諾，「陛下以社稷為念，以萬民為心，臣敢不竭盡所學，為陛下分憂。」
李重茂微微頷首，親自起身將盧從願扶起來。
他望著這位海內儒宗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堅定與決絕，心中暗暗笑了一聲。
這個在儒學上浸淫了大半輩子的老儒生，終究還是沒能逃過「配享孔廟」這四個字的誘惑。
也罷，他既要這份名垂千古的殊榮，便要替朕扛住五姓七望的反撲。
那盒子雕工精細，邊緣鑲著銀線雲紋，一看便知是宮中珍藏之物。
盧從願連忙起身，雙手接過盒子，目光在盒面上停了片刻，心中暗想天子方才說要將珍藏的《禮記》賜予自己，想必這盒中便是那套傳世之寶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卻微微一怔——盒中並非他想像中用綢緞包裹的竹簡捲軸，而是一本用紙張編訂的書籍。
封皮上端端正正地寫著「禮記」二字，翻開內頁，紙張潔白細膩，墨跡清晰勻淨，每一頁的版式都一模一樣，字與字之間的間距精確得如同用尺子量過一般。
這分明是一本尋常可見的紙質書籍，而非他預想中那些用竹簡雕成、或以綢緞裱裝的稀世典籍。
盧從願抬起頭來，眼中滿是不解與困惑。
他深知當世雖有紙質書籍，但朝廷正式的典藏仍以竹簡捲軸或綢緞典籍為主，尤其是像《禮記》這等儒家經典，更是非竹即絹，方能彰顯其莊重。
天子既言這是自己珍藏之物，又何以是用如此尋常的紙張編訂？
這與他想像中的「御賜珍本」實在相去甚遠。
李重茂見他這副困惑的模樣，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伸手從盒中取出那本書，輕輕翻開幾頁，紙張在他指間嘩嘩作響，墨香混著紙香在殿中瀰漫開來。
他抬眼望著盧從願，語氣淡得像在說一樁極尋常的事：「盧公可是覺得，朕用這等尋常紙張編訂《禮記》，不夠莊重，配不上范陽盧氏海內儒宗的身份？」
盧從願連忙拱手，正要開口解釋，李重茂卻抬手止住了他。
他將書冊輕輕擱在案上，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天子獨有的豪邁與深沉：「朕以為，一套書的價值，從來不在於它用什麼材質裝裱，而在於它記載了什麼道理。
竹簡也好，綢緞也好，紙張也好，不過是載體罷了。
這些紙張看似尋常，卻能讓天下所有讀書人都買得起《禮記》，讀得到《禮記》。
盧公方才說禮以治天下——朕深以為然。
可若是這『禮』，只能被極少數藏在象牙塔里的世家大儒鑽研把玩，卻傳不到天下讀書人的桌案上去，那這『禮』還有什麼用？
朕登基以來，一直想將儒家經典以活字印刷之法刊行天下，讓州縣學堂的寒門子弟也能手捧一卷，誦聖人之言，明忠孝之理。
今日朕召盧公入宮，並非要賜你一部絕世孤本，而是想要藉助范陽盧氏在儒學上的聲望，為朕主持《五經正義》的修訂大業。
讓這紙面上的道理，真正成為天下的規矩。」
盧從願聽完這番話後，神色之中倒並沒有太多驚異。
他雖遠在范陽，卻也早在一個月前便收到長安傳來的消息，說天子不知從何處尋來了能工巧匠，改進了雕版之術，號稱要讓天下人都讀得起書。
當時他正在書房中與族中幾位族老商議此事，大家聽後不過相視一笑，並未當真。
他沉吟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拱手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慎與試探，更多的卻是對這件事本身的保留與懷疑，想要委婉地勸勸這位過於理想化的少年天子：「陛下有此宏願，乃天下讀書人之福。
草民斗膽，卻有一事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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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雕版之術確有改進，長安城中的巧匠日夜不停地刻制雕版，整整一年，所成書籍也不過萬餘本。
萬餘本書，分到各州各縣，每縣不過數冊而已，如何能傳播天下？
若陛下想要讓天下人手一卷《禮記》，光靠雕版刻印，恐怕是杯水車薪。」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懇切，並無半分不敬之意，只是將自己多年來的實際經驗與所見所聞如實稟報。
在他看來，雕版也好，印刷也好，那都是手藝活，需要一塊一塊地去刻，一頁一頁地去印，就算天下最巧手的匠人日夜不休，一年下來也出不了多少書。
天子若是將希望寄托在這上面，恐怕這期待多半要落空了。
那笑聲暢快而洪亮，在這空曠的御書房中來回激盪，笑夠了方才望著盧從願，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孩子藏了好東西終於要給別人看的得意與從容：「盧公啊盧公，看來你雖然人在范陽，消息還是不夠靈通。
高力士，將東西呈上來吧。」
高力士躬身應是，轉身從御案後取出一本書。
李重茂接過那本書，隨手翻了翻，然後遞到盧從願手中，「盧公請看看，這本書所用的紙張，和你手中那本《禮記》，有什麼不同。」
盧從願微微一怔，雙手接過那本散發著淡淡墨香的新書，就著燭火仔細翻看了起來。
紙上墨跡飽滿，字字清晰，全書從頭到尾字跡工整如一，沒有任何一處模糊或深淺不一的地方。
這樣的書，若是用雕版刻印，少說也要一年半載才能出一本，可這書冊嶄新整潔，墨香猶存，分明是近日剛剛印成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眼神驟然一凝。
書末赫然印著「國子監造，刊印坊印」幾個字，旁邊標註著一個日期——正是十日之前。
更令他震驚的是底下那一行小字：「此次共印《禮記》三千冊，分發天下州學。」
三千冊，這只是一個批次。
雕版之術印一本書便需數月甚至一年來刻制雕版，一塊木版最多印個千來本便會磨損，一本書的數量若是龐大，還得同時翻刻數套乃至數十套備用雕版，每套雕版都是數十甚至上百塊，費時費力費工。
若是用舊法，印一套書，從開工到完成，少說要一年光景，再加上運輸、校對，兩三年都不一定到得了州縣。
而如今十日便印出了三千冊，說明雕版的效率至少比舊法快了數倍，甚至——不止於此。
他捧著書的手微微發顫，眼中那份世家大儒的從容與審慎已全然被震驚所取代。
他抬起頭來，聲音都有些發顫：「陛下，這……這是如何做到的？」
李重茂望著這位海內儒宗難得的失態模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伸手從御案上拿起那本散發著墨香的新書，語氣裡帶著幾分神秘與得意：
「此乃天授之技，朕不敢泄露天機。
不過盧公也看到了，這印刷之術，勝過雕版百倍。
往後朕要讓這長安城中處處都有書坊，讓天下讀書人隨手便能買到一卷聖人之言。」
他將書冊輕輕擱在案上，重新抬眼望向盧從願，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而懇切，像是在向這位海內儒宗交託一件極重要的心事：
「只是——雖有如此神巧之術，但天下之經典浩如煙海，其中版本各異，注釋紛雜，莫衷一是。
朕要以聖人之教，治天下之學，而後廣納才俊入朝，與朕共治天下。
可若是連教科書都不統一，又如何能讓天下學子有統一的準繩？
盧公海內儒宗，范陽盧氏詩禮傳家數百年，於儒家經典浸淫最深。
朕想請盧公主持《五經正義》的修訂，以范陽盧氏家傳之學為藍本，吸納諸家之長，編定一套天下通用的官學教材。
將來朕要在各州縣廣設學堂，讓所有讀書人——不論出身貴賤，不論世家寒門——都能讀到同一本《五經》，明了同一個理，行同一套禮。
盧公，可願為朕分憂？」
盧從願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面上神色不變，心中卻是波瀾起伏，思慮萬千。
天子此言，表面上是一片赤誠，要借重他范陽盧氏的儒學聲望來編定天下官學教材，可往深處一想，這分明是一石三鳥的絕妙棋局。
五姓七望之所以能屹立數百年不倒，除了聯姻和門蔭之外，最重要的一根支柱便是對儒家經典的解釋權。
誰掌握了經典的解釋權，誰便掌握了仕途的命脈，掌握了天下讀書人的方向。
如今朝廷雖然開科取士，但各世家在經典註疏上的差異，往往便是科舉考場上決定名次的關鍵。
同一道《禮記》考題，用范陽盧氏的注本去答與用滎陽鄭氏的注本去答，便是天壤之別。
這便是為什麼數百年間，五姓七望雖互有聯姻、互通聲氣，卻始終各存一門、各守一經，絕不輕易將自己的家學外傳，更不肯與旁人合作修訂一套「天下通用」的教材。
而今天子要讓他范陽盧氏牽頭編定《五經正義》，將天下經典統一為一套官學教材——這便等於將他盧氏從五姓七望中單拎出來，放在火上烤。
其餘幾家若是知道此事，必然視盧氏為叛徒，視盧家為敵人。
天子這一招，分明是要離五姓七望之心，讓他盧氏成為眾矢之的。
可是——若能成此事，配享孔廟，千秋萬載，與至聖先師同列。
他抬起頭來，望著面前這位年輕的帝王，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眼前這個年輕人，今年不過二十出頭，手段卻比活了半輩子的他還要老辣圓熟。
他既給盧氏畫了一張天大的餅，又給了盧氏一把最鋒利的刀——這把刀，是讓他自己去砍斷與五姓七望之間那些盤根錯節的羈絆。
而他盧從願，這個選擇還不得不做。因為他不做，自有旁人來做。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哪一家不是海內名門，哪一家不是儒學世家，天子今日把這樁差事交給他盧氏，本就是有意將這份配享孔廟的殊榮送給范陽盧氏。
若是他推辭了，這份殊榮便會落到旁人手中，而他盧氏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旁人搶走這份足以光耀百代的功業。
「臣，領旨。」
盧從願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對著李重茂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這一禮不再是方才那般審慎客套，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莊重承諾，「陛下以社稷為念，以萬民為心，臣敢不竭盡所學，為陛下分憂。」
李重茂微微頷首，親自起身將盧從願扶起來。
他望著這位海內儒宗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堅定與決絕，心中暗暗笑了一聲。
這個在儒學上浸淫了大半輩子的老儒生，終究還是沒能逃過「配享孔廟」這四個字的誘惑。
也罷，他既要這份名垂千古的殊榮，便要替朕扛住五姓七望的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