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太平公主與范陽盧氏
李重茂與太平公主對坐在暖閣中，面前擺著一副檀木棋盤。
窗外暮色漸沉，殿內燭火通明，炭火在鎏金爐中燒得正旺，偶爾發出一兩聲極輕的噼啪聲。
李重茂手執一枚白子，指尖在棋子上輕輕摩挲了片刻，方才緩緩落在棋盤正中的天元位上。
他望著棋盤上那片黑白交錯的局勢，淡淡開口，語氣像是在閒話家常，又像是在向面前這位姑姑討教什麼極平常的事：「年關將至，朕要在參天樓下舉辦千叟宴。
相王叔前兩日派人來說，他偶感風寒，不能親至，只派府中長史代為恭賀。
姑姑覺得，相王叔這病，是真的還是假的？」
太平公主手執一枚黑子，穩穩落在棋盤一角，將那幾枚散落的白子盡數圍住。
臨淄王已死，相王兄那邊，也已沒了與陛下相爭的念頭。
他既稱病，便是向陛下遞了一個台階——他在告訴陛下，他不會來千叟宴，不會在萬眾矚目之下讓陛下為難，也不會讓那些還存著僥倖之心的人以為有機可乘。
這份心意，陛下收下便是。
至於他府中那些還蠢蠢欲動的人，如今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了。
畢竟，相王兄年紀大了，體弱多病也是常事。
陛下若有閒暇，派人送些滋補之物過去，盡了這份叔侄之情，便足夠了。」
李重茂緩緩點了點頭，伸手在棋盤上落下一子，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姑姑說的是，朕這便命人從宮中調撥些滋補之物，再派遣御醫前往相王府為相王叔診治。
既然相王叔身體不便，這千叟宴他便好生歇息罷，不必勉強。
朕也盼著相王叔早日康復，畢竟這朝中還需要他這樣的宗室長輩坐鎮。」
他說完這番話，抬眼望向太平公主，目光在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停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卻隱隱透著一層極淡的試探與探究：「不過，姑姑近來倒是頗為操勞。
朕聽聞，姑姑近期屢次召見吏部侍郎裴堅。
不知姑姑，是有什麼人才想要引進朝廷？
若有可用之才，朕自然不會埋沒。」
太平公主聞言，拈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將棋子落在棋盤一角，方才抬眼望著李重茂，語氣坦然，沒有半分遮掩：「陛下說笑了。
朝廷用人，皆在陛下一念之間。
臣不過是一個閒散的公主，哪裡有什麼人才要引進朝廷。
我找裴堅，是因為盧凌風的婚事。」
李重茂望著太平公主，臉上微微一愣。太平公主與裴堅在府中商議了什麼，他這個做天子的自然一清二楚。
這幾日密探傳回的消息，確實說太平公主明面上是在為盧凌風與裴喜君的婚事奔走。
消息傳來之後，李重茂心中始終存著一絲疑慮——要知道，太平公主可不是那等顧及兒女私情之人。
她是鎮國太平公主，是天后最寵愛的女兒，是當年發動唐隆政變、將韋庶人一黨斬盡殺絕的鐵腕人物。
這樣的女人，怎麼會忽然轉了性子，替一個晚輩操心起婚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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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他望著太平公主那雙鳳眸中毫不掩飾的笑意，那份溫柔與欣慰，竟是他登基以來從未在這位姑姑臉上見過的。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期待，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旁人絕難察覺的釋然——仿佛替盧凌風議親這樁事，是她心底藏了許久的一樁心愿，如今終於要落定了。
李重茂在心中不禁感慨：
盧凌風不愧是主角啊，這主角光環在身，果然有點東西。
能讓朝堂上最精明的女人放下權術去替他張羅婚事。
隨即他又在心中暗笑：
這樣也好。有盧凌風在，太平公主便多了一份牽掛，多了一份心軟的理由。
說不定將來因為這層關係，姑姑行事便會有所顧忌，自己也就不必在青史之上背上一個屠戮親長的罵名。
他收回思緒，重新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與淡然：「既是如此，那朕便備兩份賀禮。
盧凌風那邊——朕會親自下旨賜婚。
然後以朝廷之名，賀裴侍郎嫁女。
天色不早了，姑姑今日便在宮中用膳吧，奈兒念叨了好幾回，說許久不見姑姑了。」
太平公主將棋子收入盒中，笑著應了。
太平公主在大明宮中用罷晚膳，又與上官奈兒敘了幾句家常，見天色已全然暗了下來，便起身告辭，攜著隨從登上自己的車駕，緩緩駛出宮門。
車輪碾過御道上的青磚，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車廂中的太平公主靠在錦墊上，閉目養神，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淡然。
然而當車駕行至朱雀大街轉角處時，迎面來了一隊車馬，為首馬上的正是范陽盧氏家主盧從願。
他的馬車規制雖不張揚，但隨行僕從的衣著舉止無不透露著百年世家的清貴氣度，燈籠上那個端端正正的「盧」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正由內侍引著往大明宮方向而去，顯然是被天子召見，連夜入宮。
太平公主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那盞燈籠，面上神色不變，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對著那隊車馬微微頷首。
盧從願也遠遠望見了她的車駕，在馬背上拱手行了一禮。兩行車馬擦肩而過，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待盧從願的車隊走遠，太平公主緩緩放下車簾，靠回錦墊上，攏在袖中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指尖微微泛白。
她望著車窗外漸行漸遠的那盞燈籠，眼中那一絲溫柔與欣慰已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複雜的神色，隨即緩緩閉上眼，低聲呢喃了句，「范陽盧氏！！！」
盧從願被內侍引到御書房時，殿中燭火通明。
李重茂早已屏退了左右，只留高力士一人在身旁侍奉。
他見盧從願進殿，連忙從御案後站起身來，面上掛著春風般的笑意，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欣喜與敬重，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時：「盧公來了！
快快請坐。高力士，奉茶。
盧公遠道而來，朕本該早日迎入宮中，只是這幾日朝中事務繁雜，實在脫不開身。
還望盧公莫怪。」
盧從願連忙整了整袍袖，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禮，口中稱道：「草民盧從願，拜見陛下。」
窗外暮色漸沉，殿內燭火通明，炭火在鎏金爐中燒得正旺，偶爾發出一兩聲極輕的噼啪聲。
李重茂手執一枚白子，指尖在棋子上輕輕摩挲了片刻，方才緩緩落在棋盤正中的天元位上。
他望著棋盤上那片黑白交錯的局勢，淡淡開口，語氣像是在閒話家常，又像是在向面前這位姑姑討教什麼極平常的事：「年關將至，朕要在參天樓下舉辦千叟宴。
相王叔前兩日派人來說，他偶感風寒，不能親至，只派府中長史代為恭賀。
姑姑覺得，相王叔這病，是真的還是假的？」
太平公主手執一枚黑子，穩穩落在棋盤一角，將那幾枚散落的白子盡數圍住。
臨淄王已死，相王兄那邊，也已沒了與陛下相爭的念頭。
他既稱病，便是向陛下遞了一個台階——他在告訴陛下，他不會來千叟宴，不會在萬眾矚目之下讓陛下為難，也不會讓那些還存著僥倖之心的人以為有機可乘。
這份心意，陛下收下便是。
至於他府中那些還蠢蠢欲動的人，如今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了。
畢竟，相王兄年紀大了，體弱多病也是常事。
陛下若有閒暇，派人送些滋補之物過去，盡了這份叔侄之情，便足夠了。」
李重茂緩緩點了點頭，伸手在棋盤上落下一子，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姑姑說的是，朕這便命人從宮中調撥些滋補之物，再派遣御醫前往相王府為相王叔診治。
既然相王叔身體不便，這千叟宴他便好生歇息罷，不必勉強。
朕也盼著相王叔早日康復，畢竟這朝中還需要他這樣的宗室長輩坐鎮。」
他說完這番話，抬眼望向太平公主，目光在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停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卻隱隱透著一層極淡的試探與探究：「不過，姑姑近來倒是頗為操勞。
朕聽聞，姑姑近期屢次召見吏部侍郎裴堅。
不知姑姑，是有什麼人才想要引進朝廷？
若有可用之才，朕自然不會埋沒。」
太平公主聞言，拈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將棋子落在棋盤一角，方才抬眼望著李重茂，語氣坦然，沒有半分遮掩：「陛下說笑了。
朝廷用人，皆在陛下一念之間。
臣不過是一個閒散的公主，哪裡有什麼人才要引進朝廷。
我找裴堅，是因為盧凌風的婚事。」
李重茂望著太平公主，臉上微微一愣。太平公主與裴堅在府中商議了什麼，他這個做天子的自然一清二楚。
這幾日密探傳回的消息，確實說太平公主明面上是在為盧凌風與裴喜君的婚事奔走。
消息傳來之後，李重茂心中始終存著一絲疑慮——要知道，太平公主可不是那等顧及兒女私情之人。
她是鎮國太平公主，是天后最寵愛的女兒，是當年發動唐隆政變、將韋庶人一黨斬盡殺絕的鐵腕人物。
這樣的女人，怎麼會忽然轉了性子，替一個晚輩操心起婚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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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他望著太平公主那雙鳳眸中毫不掩飾的笑意，那份溫柔與欣慰，竟是他登基以來從未在這位姑姑臉上見過的。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期待，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旁人絕難察覺的釋然——仿佛替盧凌風議親這樁事，是她心底藏了許久的一樁心愿，如今終於要落定了。
李重茂在心中不禁感慨：
盧凌風不愧是主角啊，這主角光環在身，果然有點東西。
能讓朝堂上最精明的女人放下權術去替他張羅婚事。
隨即他又在心中暗笑：
這樣也好。有盧凌風在，太平公主便多了一份牽掛，多了一份心軟的理由。
說不定將來因為這層關係，姑姑行事便會有所顧忌，自己也就不必在青史之上背上一個屠戮親長的罵名。
他收回思緒，重新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與淡然：「既是如此，那朕便備兩份賀禮。
盧凌風那邊——朕會親自下旨賜婚。
然後以朝廷之名，賀裴侍郎嫁女。
天色不早了，姑姑今日便在宮中用膳吧，奈兒念叨了好幾回，說許久不見姑姑了。」
太平公主將棋子收入盒中，笑著應了。
太平公主在大明宮中用罷晚膳，又與上官奈兒敘了幾句家常，見天色已全然暗了下來，便起身告辭，攜著隨從登上自己的車駕，緩緩駛出宮門。
車輪碾過御道上的青磚，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車廂中的太平公主靠在錦墊上，閉目養神，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淡然。
然而當車駕行至朱雀大街轉角處時，迎面來了一隊車馬，為首馬上的正是范陽盧氏家主盧從願。
他的馬車規制雖不張揚，但隨行僕從的衣著舉止無不透露著百年世家的清貴氣度，燈籠上那個端端正正的「盧」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正由內侍引著往大明宮方向而去，顯然是被天子召見，連夜入宮。
太平公主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那盞燈籠，面上神色不變，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對著那隊車馬微微頷首。
盧從願也遠遠望見了她的車駕，在馬背上拱手行了一禮。兩行車馬擦肩而過，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待盧從願的車隊走遠，太平公主緩緩放下車簾，靠回錦墊上，攏在袖中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指尖微微泛白。
她望著車窗外漸行漸遠的那盞燈籠，眼中那一絲溫柔與欣慰已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複雜的神色，隨即緩緩閉上眼，低聲呢喃了句，「范陽盧氏！！！」
盧從願被內侍引到御書房時，殿中燭火通明。
李重茂早已屏退了左右，只留高力士一人在身旁侍奉。
他見盧從願進殿，連忙從御案後站起身來，面上掛著春風般的笑意，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欣喜與敬重，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時：「盧公來了！
快快請坐。高力士，奉茶。
盧公遠道而來，朕本該早日迎入宮中，只是這幾日朝中事務繁雜，實在脫不開身。
還望盧公莫怪。」
盧從願連忙整了整袍袖，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禮，口中稱道：「草民盧從願，拜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