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天下不需要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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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芳聽到蘇無名的話,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那變化極快,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轉眼就平了。

  他搖了搖頭,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蘇無名,你這話——我如何敢用這樣的心思去揣測天子?」

  蘇無名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李元芳已經轉過身去,走到廳側的櫃格前,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幾道捲軸。

  他走回來,沒有遞給蘇無名,也沒有遞給盧凌風,而是一人一道,塞進了他們手裡。

  「自己看。」

  蘇無名展開手中那道捲軸。

  黃綢的底子,墨跡濃重,字字分明。

  他的目光從上往下掃過去,嘴唇不自覺地翕動著,念出了聲——

  「朕聞天地之德,莫大於生。

  人君之道,莫大於仁。

  自漢魏以降,豪強並起,百姓流離,或自鬻為奴,或沒入為婢,世代不得脫籍,此非聖人之教,亦非大唐之制。

  朕承天命,撫有四方,夙夜憂嘆,不忍一夫一婦困於縲紲之中……」

  蘇無名的聲音漸漸穩了下來,像船從風浪里駛進了平水。

  「今詔天下:凡大唐境內,無論官私奴婢,自詔至之日起,皆與良人同。

  有敢匿而不報者,以枉法論。

  有敢掠賣良人為奴者,以賊盜論。

  諸州縣長吏,各司其職,檢括戶籍,務使人人得免於奴籍。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念完最後一個字,蘇無名的手垂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李元芳,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李元芳等蘇無名把捲軸放回案上,目光轉向盧凌風,開口道:「你們二人手中這釋奴令,還有那道均田令——這數月以來,陛下在長安所下的旨意,早已傳遍天下了。」

  他頓了頓,語氣不急不緩,像在說一件明擺著的事:「陛下聖心昭昭,日月可鑑。

  安南那十餘萬條人命,怎麼算也算不到陛下頭上。

  楊思勖此人,你們都知道。

  勇於任事,卻殘忍好殺,這是他的性子,不是陛下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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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凌風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李元芳抬手止住他。

  「但你們想一想。」

  李元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安南叛亂,南北可能夾擊。

  突厥在北邊虎視眈眈,南方叛軍號稱四十萬。

  派任何人去——就算是我李元芳去——也做不到像楊思勖那樣兵貴神速。

  不到七日,從嶺南直插安南城下,斬將奪旗,一戰而定。」

  他看著盧凌風,「盧將軍,你是親歷者。你說,換一個人,能做到嗎?」

  盧凌風沉默了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李元芳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收回目光,語氣平了下來:「楊思勖狠,但狠有狠的用處。

  南邊那些部落,畏威不畏德。

  你跟他們講仁義,他們覺得你軟弱。楊思勖這一刀下去,安南至少能安生十年。

  這十年裡,釋奴令推行下去,糧食種下去,百姓有地種,有糧吃,誰還跟著叛軍造反?」

  蘇無名抬起頭,看著李元芳,目光直直的,像要把那句話刻進他眼睛裡:「元芳兄。你心裡——認楊思勖的所作所為嗎?」

  李元芳站在窗前,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蘇無名,目光里沒有躲閃,也沒有猶豫,就那麼直直地迎上去。

  「我得知安南消息的那天夜裡,在書房坐了一整夜。」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清楚楚,「十萬餘人。他一句話,全殺了。

  我當時想的不是他是楊思勖還是誰——我想的是,若我在當場,能不能攔住他。

  若攔不住,我會不會一刀砍了他。」

  廳里沒有人說話。裴喜君攥緊了袖子。褚櫻桃抱著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我恨不得把他抓起來,親手殺了。」

  李元芳的聲音忽然往下沉了沉,像刀按進了木頭裡,「那是十萬條人命。不是十萬棵草。」

  蘇無名往前邁了半步,聲音追上去:「那元芳兄現在呢?就這麼無動於衷?」

  李元芳轉過身來。

  他沒有看蘇無名,也沒有看盧凌風,而是望著廳堂正中那面空蕩蕩的牆壁。

  牆上掛著一幅輿圖,大唐的疆域被墨線勾出來,從北邊的草原到南邊的大海,從東邊的海岸到西邊的雪山,一大片,滿滿當當。

  「若大人還在,我只是跟隨大人的千牛衛將軍。」

  他的聲音忽然慢了下來,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大人說查,我就查。大人說抓,我就抓。

  大人說這世上沒有鬼神,只有人心——我就信。

  我會第一個站出來,第一個拔刀。」

  他轉過頭,看著蘇無名,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顫。

  「可是——」

  他的聲音頓住了。

  那一個「可是」懸在空氣里,像一把刀舉起來還沒落下。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層發顫的東西已經被壓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我現在是荊州大都督。」

  他一字一頓,「封疆大吏,執掌一方。

  我的態度,會影響陛下的威望。

  陛下的威望,會影響這天下剛安定下來的局面。

  我不能。」

  他的聲音落下來,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水裡,沒有濺起水花,直直沉了下去。

  蘇無名看著他,嘴唇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

  盧凌風站在一旁,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他只是看著李元芳——看著他站在那幅輿圖前面,脊背挺得筆直,手負在身後,攥成了拳。

  「大都督這個位置,自我大唐開國以來,向來是由皇室親王遙領。」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從未實授於人。

  陛下把這副擔子交到我肩上——說句僭越的話,位極人臣,不過如此。」

  他頓了頓,目光從蘇無名臉上移開,落在牆上那幅輿圖上。

  「正因為坐到了這個位置上,我才不敢忘了大人當年跟我說過的那句話。

  他說,元芳,身居高位,當如履薄冰。

  你的一言一行,都會被底下人看成是風向。

  你皺一下眉,他們就以為是雷霆將至。

  你笑一聲,他們就以為是春風普度。」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自言自語。

  「這天下,不需要我李元芳的聲音了。

  我也很難再回到當年——跟在大人身後,他說沖我就沖,他說停我就停。

  那時候我李元芳這三個字沒那麼重。現在不行了。

  現在我說一句楊思勖該殺,荊州的大小官員就會以為大都督要對南下大軍使絆子。

  我說一句安南之事令人心寒,朝中就會有人拿我的話去做文章,參楊思勖,參嶺南,甚至詆毀陛下。」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轉過身來,目光從蘇無名身上慢慢移到盧凌風身上,又移回來。

  那目光里,方才那層冰冷的平靜忽然碎了,露出底下什麼東西——像是羨慕,又像是託付。

  「但你們二人,沒必要像我這樣。」

  他的聲音往上提了一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你們儘管去闖。

  安南的事,你們覺得不對,就去彈劾。

  楊思勖該不該殺,你們覺得該,就去參。

  陛下面前,該說的話就說,該爭的就爭。

  闖出禍來——」

  他看著蘇無名和盧凌風,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轉瞬即逝,但眼睛裡的東西是真的。

  「闖出禍來,我李元芳替你們扛。」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聲音飄回來,像是被風吹散了一半。

  「就像大人當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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