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洛州人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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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李元芳在大都督府設宴,為蘇無名和盧凌風一行人接風。

  席間菜餚談不上奢靡,卻道道精緻,是荊州本地的風味。

  如燕領著孩子也出來見了禮,小女兒偎在母親身旁,怯生生地望了望幾位遠客。

  蘇無名端著酒盞,目光看著如燕正給女兒餵食,似乎是想通了什麼。

  他把酒盞在指間轉了兩圈,緩緩開口:「當今陛下,確實是寬仁之主。」

  話音落下,褚櫻桃的筷子頓了頓,隨即用手肘杵了蘇無名一下,力道不輕:「蘇無名,你喝醉了吧?」

  她眉頭擰起來,聲音壓低卻壓不住那股不忿,「照我看,長安那位天子任用楊思勖這樣的人為將,眼睛都不眨一下——這算哪門子寬仁?」

  盧凌風也放下了酒盞,目光落在蘇無名臉上,沒有說話,但眼底的疑惑明明白白。

  蘇無名沒急著辯解,只是笑了笑,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這時,費雞師忽然把酒葫蘆往桌上一頓,抹了抹嘴,開口道:「櫻桃姑娘,你這話可不對。」

  他極少這么正經說話,連嗓音都比平時清亮了幾分,「你想想,咱們這一桌子人——蘇無名是御史,盧凌風是將軍,你是江湖人,老費我就是個游醫。

  咱們幾個能從南到北、從寧湖到安南,全須全尾地坐在這兒喝酒。

  這背後要是沒有天子撐著,可能嗎?

  這還不叫寬仁?」

  裴喜君坐在盧凌風身側,一直靜靜聽著。

  她看了蘇無名一眼,轉過頭來,對盧凌風輕聲道:「盧凌風,義兄的意思不是替安南之事開脫。」

  她頓了頓,聲音柔和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就該被看見的事,「叔父是荊州大都督,執掌一方軍政,位高權重。

  按本朝的慣例,封疆大吏出鎮在外,家眷本該留在長安。

  但陛下沒有讓叔母和弟弟妹妹留質——這在從前,可從來不會。」

  盧凌風放下酒盞,站起身來,對著李元芳和蘇無名各拱了拱手。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像是把這些話在心裡壓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李都督,蘇無名。

  安南之事,我不會因此誤會天子,更不會因一己憤懣擾亂國家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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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有陛下的難處,這天下剛安定,我不會不知輕重。」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一下,「但楊思勖——必須參。」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過去,眼底沒有猶豫。

  「若不然,我盧凌風從小學的禮義廉恥、人倫規範,就全變成了一紙空文。」

  李元芳看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一種從眼底慢慢漾開的、真切的欣慰。

  他把酒盞端起來,沒有喝,只是在指間轉了轉。

  「好。好。」

  他點了點頭,目光從盧凌風身上移到蘇無名身上,又移回來,「安南這事,你們二人一個要參楊思勖,一個要替十餘萬冤魂討個說法。

  說實話,我之前還擔心你們在安南被嚇破了膽,回來之後只想著明哲保身。

  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你們這份固執,倒讓我看清了你們。」

  蘇無名拱了拱手:「元芳兄過獎。

  固執算不上,只是心裡那道坎過不去。」

  李元芳擺了擺手,把酒盞放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壓下來了幾分:「不過,你們回長安之前,我想請你們先去一趟洛州。」

  盧凌風將酒盞放在桌上,看向李元芳,目光裡帶著一絲不解:「洛州?

  李都督,為何要讓我與蘇無名去洛州?」

  李元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身側的如燕。

  如燕微微頷首,抬手輕拍了兩下。

  一名侍女從屏風後轉出來,手中捧著一隻漆木盒子,走到席前,將盒子放在桌案上,退後兩步,垂手立在一旁。

  那盒子不大,雕工精細,漆面上繪著纏枝牡丹的紋樣。

  李元芳伸手將盒蓋打開,裡面鋪著一層錦緞,錦緞上靜靜躺著一件東西——是一片薄如蟬翼的花鈿,形似女子貼面的花黃,卻又比尋常花鈿精巧得多。

  花瓣層層疊疊,脈絡分明,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乍一看,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的真花。

  「這是何物?」

  蘇無名湊近了些,伸出手指想去碰,又縮了回來,「瞧著像是女子貼面的花鈿,但這做工——」

  他抬頭看向如燕,「這般精巧,不似尋常之物。」

  盧凌風也看過去,眉頭微微皺起。

  李元芳端起酒盞,卻沒喝,只是在指間慢慢轉著,語氣沉了幾分:「這東西,如今在洛州盛行得很。

  當地人稱它為『人面花』。

  說是貼在面上,能令容顏嬌嫩如花,膚色白皙如脂,用過之後面龐透著淡淡的桃花香。

  洛州城裡的女子,上至官宦人家的女眷,下至市井巷陌的婦人,幾乎人手一片。」

  他頓了頓,將酒盞放下,聲音沉了下去。

  「但最近兩個月,洛州接連有女子暴斃。死時面部潰爛,肌膚發黑,偏偏——」

  他指了指盒中那片精巧的花鈿,「偏偏她們臨死前,都用過這『人面花』。」

  席間的氣氛驟然凝住了。

  裴喜君的臉色微微發白,目光落在那片花鈿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子。

  褚櫻桃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傾了傾,盯著那片花鈿的眼神里多了一層冷意。

  李元芳將盒蓋輕輕合上,推到蘇無名和盧凌風面前,繼續道:「洛州刺史是我的好友,半個月前派人送了這盒東西來荊州,請我幫忙查明此物的來歷。

  我本想派人去查,但你們恰好路過,我想來想去,這件事交給你們,比交給旁人更穩妥。

  況且洛州那地方——」

  他抬眼看了看蘇無名和盧凌風,「你們去看一看,心裡也能更有數。」

  盧凌風伸手將盒子取過來,打開看了一眼,合上,放在自己手邊。

  他抬起頭,與蘇無名目光相接。

  蘇無名微微點頭,轉向李元芳:「元芳兄,另一件事呢?」

  李元芳側過身,與如燕相視一眼。

  二人一同起身,對著蘇無名與盧凌風鄭重地拱了拱手。

  盧凌風連忙站起來,蘇無名也趕緊起身回禮。

  「這第二件事,是私事。」

  李元芳的語氣難得柔軟下來,沒有了方才談軍務時的冷肅,也沒有了談詭案時的深沉,「我與夫人雖鎮守荊州,卻有一樁心愿久未了卻。

  在洛州,有一座狄公祠,是當地百姓感念大人當年破案安民所立。

  我與夫人身份不便,這些年來從未親自去祭拜過。

  你們是大人在這世上最親近的後輩,若方便的話,替我和夫人走一趟,在大人面前上炷香,鞠個躬。

  告訴他——」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廳堂,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李元芳沒有辜負他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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